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返回书页 | 我的书架 | 手机阅读

龙腾小说吧 -> 其他类型 -> 新月生晕

【新月生晕】(31-35)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

    26-03-19


    第三十一章规劝(勒乳)


    脚腕处传来一阵剧痛,将姜宛辞从晕眩中猛地拽醒。?╒地★址╗最新(发布www.ltxsdz.xyz发布\页地址)www.01BZ.cc^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已被一股不容抗拒的蛮力拖向床榻深处。赤裸的背脊猝不及防地碾过丝滑锦褥,激起一阵冰凉刺骨的战栗,方才那点凭借意志力强撑起来的勇气,瞬间被更深的恐慌淹没。


    “放开……韩祈骁!你又想做什么?!”


    织金锦褥在她身下皱成一团乱云,她嘶哑地哭喊,另一只尚能活动的腿胡乱地蹬踹,试图挣脱他的钳制。


    韩祈骁一言不发。


    他的面容隐在烛火摇曳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对她的反抗置若罔闻,单膝重重压住她乱蹬的腿,动作迅捷而粗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烦躁。


    他从床榻深处扯出一截冰凉滑腻的布料在她被提起的脚踝上紧紧缠绕数圈,打了个死结,随即猛地向上一拉,


    是那截先前缚过她手腕的红绸。


    熟悉的触感让姜宛辞的心直直沉入冰窟。


    “不……不要!滚开!”她预感到即将来临的、更为不堪的境地,挣扎得愈发剧烈,拼尽全身力气向他踹去,却如同蚍蜉撼树,很快被他轻而易举地握住另一只脚腕,如法炮制。


    冰冷的绸缎紧紧缠绕上纤细的脚踝,打了死结,随即被猛地向上拉起,牢牢固定在床柱上。


    她被以一种极其羞耻的姿势禁锢在墙上,双腿被迫大张,冰冷的空气毫无阻隔地刺激着刚刚承受过暴行的红肿花户,让她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屈辱的泪水混杂着汗水,模糊了视线。“韩祈骁!你就只会用这种下作手段了吗?!你放开我!”


    她绝望地扭动着腰肢,试图合拢双腿,却只是让脚踝上的束缚勒得更紧,磨得生疼,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韩祈骁跪在她大张的双腿之间,握住自己那根依旧昂扬滚烫、青筋虬结的性器,借着先前涌出的浊液,没有任何迟疑,又一次重重地捅了进去!


    “呃啊……!”


    熟悉的、令人恐惧的鸡巴强硬地撑开红肿不堪的穴口,直直插到最深。


    这个姿势让她无处可避,每一次撞击都结结实实,龟头没顶几下便强势地顶开了脆弱的宫口,彻底操进了那滚烫紧窄的宫腔深处,将她所有的哭喊与咒骂都撞碎在喉间,只能溢出破碎的呜咽。


    “急什么?怕什么?”


    他模仿着她之前的语气,声音低沉而充满恶意,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滴在她剧烈起伏的锁骨上,烫得她一缩。


    “你说得对,车马未至,我还没来得及把他千刀万剐。但沈既琰已经在路上了。”


    他腰身重重一沉,感受着她内部因这句话而产生的剧烈痉挛,冷笑道:“我的轻骑押送,几日就到。”


    “到时候,你可以亲眼看着,我是怎么‘招待’这位让你魂牵梦萦的‘贵客’的。”


    “你动不了他!”姜宛辞被顶得浑身乱颤,子宫被一次次贯穿的可怕饱胀感和心理上的恐惧交织,让她几欲晕厥。


    她强逼着自己仰起头,扯出一个破碎却异常倔强的笑,“你如果能动沈既琰,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余怒未消,编些糊弄人的拙劣谎言!”


    韩祈骁的动作骤然加重,猛地一记几乎要捣碎她内脏的深顶,撞得她子宫一阵疯狂的紧缩,他享受着她失控拔高的呻吟,语气却冰冷如铁:“姜宛辞,天底下没有我韩祈骁动不了的人。”


    姜宛辞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尝到鲜明的铁锈味,才不甘地开口,声音因撞击而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你以……为沈家只是寻常氏族?呃啊……”


    她喘息着,抓住他抽送的间隙,试图将冰冷的现实塞进他被怒火和偏见填满的脑子:“沈氏执掌庆国文枢数百年!法度由他们编纂,科举取士由他们定标,士林清议以他们为首,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南境文心,尽系于此!”


    “你们刚夺皇城,脚下每一寸土都还没踩实,动了沈氏,就是自绝于整个庆国仕林!是自毁根基!”


    她的话语被一记凶狠的顶撞撞得支离破碎,闷哼一声,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强忍着子宫被重重碾压的酸胀痛楚,继续嘶声道:“沈既琰……是沈家嫡脉正统,你这是杀一人,而造千敌!”


    “造千敌?”


    韩祈骁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带着血腥气的嗤笑,“那正好。”


    他俯身,气息灼热地喷在她的耳廓,语气轻描淡写,却仿佛带着尸山血海的寒意,“正好杀他一个沈既琰立威。”


    韩祈骁扳着她的腰肢,抽送的的缓慢而深重:“看看还有哪些缩在袖子里的笔杆子,跳出来,我一并铲除,省得麻烦。”


    “……呵,”姜宛辞溢出一声痛苦又充满鄙夷的嗤笑,汗水与泪水交织在她潮红的脸上,“韩祈骁,你除了杀人,还会干什么?”


    她被撞得浑身发抖,声音嘶哑却如刀刃般锋利试图劈开他野蛮的脑壳:


    “你以为我庆国的运河,是靠刀剑劈开的吗?盐税账簿上那维系国库的数字,是靠战马踩出来的?维系南方命脉的漕运、盐税、海贸……每一环的关节窍要,都攥在沈家百年织就的、盘根错节的脉络里!离了这些人,你能做什么?”


    “你大可以杀光表面上的官员,然后呢?让不懂水文的武夫去调运漕粮?让不识账目的兵痞去厘清那堆积如山的盐税账册?让你那些只懂牧马弯弓的族人,去和西夷的狐狸谈生意?”


    她的质问如同连珠箭,在他因暴怒而动作稍滞的瞬间,她那双燃着烈火的眸子死死钉住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最尖锐的嘲讽:“届时政令不出宫门,漕运延误、盐政混乱、海贸停滞……这遍地狼藉的烂摊子,你打算用多少颗人头,用多少军队去填?!


    “韩祈骁,收起你喊打喊杀的流寇脾性,不然,你看你元人的江山,能坐到几时!”


    运河、盐税、漕运……这些词像苍蝇一样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令韩祈骁烦躁不已。


    他不在乎那些他听不懂、也不耐烦听的政务,只咬牙盯着这个强撑着病体的女人,她被他压在身下,连呼吸都带着他精液的味道,被他操的一颤一抖的,却睁着那双泪迹未干的大眼睛,用着最尖锐的言辞,露出她最锋利的爪牙,一遍又一遍的向他证明沈既琰是何其重要。


    如此清晰而刺耳。


    仿佛生怕他头脑一热将之大卸八块。


    他不由得冷笑起来。


    听完她振振有词的争辩,韩祈骁的视线不由地扫过了落在一边的那团金粟笺和杂糅其间,被他割断的用来封缄的五色丝绦。


    一个恶劣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鬼火,窜入他的脑海。他缓慢地停下了操干的动作。


    姜宛辞惊恐地看到他伸手去拿那两样东西,一种比肉体侵犯更深的寒意窜上脊背,她开始疯狂地挣扎,被缚的双腿徒劳地蹬动,手腕拼命想挣脱无形的束缚。


    “你,你要干什么?!你别动那个!”


    她的抗议虚弱而绝望。


    韩祈骁的动作甚至没有丝毫停顿,轻而易举地就将那两样东西捞在了手中。「请记住/\邮箱:ltxsbǎ/@\Gmail.com \发任意内容找|回最新地址」他居高临下地欣赏着她徒劳的扭动和惊惶,久未开口的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愉悦的弧度。


    “现在知道怕了?”


    他制住了她挣扎的双手,用一只手将她两只纤细的手腕牢牢扣在头顶。


    他抽出那根颜色暗淡的五色丝绦,在指尖把玩,唇边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笑意。


    “都被操成这副烂样子了,”他的目光慢条斯理地扫过她布满吻痕和指印的赤裸身躯,扫过两人紧密结合、泥泞不堪的下体,“心里还惦记着你的沈哥哥?”


    他俯下身,冰凉的丝绦贴上她胸前一侧因激动和寒冷而挺立的乳尖,然后开始不紧不慢地缠绕。


    粗糙的丝线摩擦着娇嫩的乳珠,带来一阵阵诡异的战栗和屈辱。


    “……咿呀……不要……你不能用那个……嗬啊……”


    她扭动着身体,试图躲避那令人难堪的触碰,却只是让乳珠在丝线的摩擦下更加硬挺,传来一阵阵让她羞耻的细微快感。


    韩祈骁用长命缕在她乳根处打了个结,那枚小小的、本该寓意吉祥的丝绦,此刻正垂在她红肿的乳尖上,随着他另一只手恶意揉捏另一侧乳房的动作,而可怜地晃动着。


    但这只是开始。


    他的手指勾住了丝绦的中间部分,轻轻向上一提!


    “呀啊啊——!”姜宛辞猝不及防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吟。


    那根五彩的丝绦瞬间绷成一条笔直的线,深深陷进雪白的乳肉里,将她两颗浑圆饱满的乳房向上勒起,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乳尖那颗小巧的、本该带来祝福的丝绦坠子,此刻正因为极致的拉扯而剧烈颤抖,映衬着下方那两粒被迫充血翘立、呈现出靡丽深红的乳珠,构成一幅无比淫靡又残酷的画面。


    一切似乎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掌控。


    “你看看你现在这幅样子,”韩祈骁地笑着,手指恶意地弹了一下那枚因拉扯而剧烈晃动的丝绦,引得她浑身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含着我的精,小逼里往外流着水,被我用绳子绑着奶头操……”


    他一边说着,腰身猛地用力,开始了又一轮凶狠的操干。每一次深深顶入,都使得被丝绦提起的双乳剧烈地晃动,乳尖传来的拉扯感和下体被填满的撞击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逼疯她。


    “看看,”他喘息着,动作不停,“你沈哥哥的‘心意’,正提着你这对发骚的奶子,看着我是怎么操你的。”


    “嗬啊……!禽兽!呜呜……不要……咿呀……!”


    她无助地摇着头,泪水决堤。身体在他的双重玩弄下不受控制地产生反应,子宫深处传来一阵阵痉挛般的酸软,淫液不受控制地涌出,润湿了两人交合处。


    “你这个庆国的公主都被我操烂了,我有什么不敢做的?嗯?别说他沈既琰,就是他父亲,他爷爷,只要我高兴,我也杀得!”


    他的话语如同毒液,一滴一滴渗入她濒临崩溃的神经。


    “你就不好奇吗?姜宛辞。”


    他的动作变得缓慢而深入,粗硕的龟头恶意地碾磨着宫腔内壁最敏感的褶皱,同时,提着丝绦的手再次微微用力,让乳尖的刺痛与下体的酥麻形成残酷的对比,“就算我大发慈悲,不杀沈既琰……”


    他一把狠狠攥住她另一边裸露的、因丝绦提起而显得更加饱满的乳房,指缝间溢出的软肉被他捏得变形,“你觉得,他还会要你吗?”


    他的声音带着恶魔般的蛊惑,响在她的耳边,“他知道你被我操喷过多少回吗?他知道你这张伶牙俐齿的小嘴,含过男人的鸡巴吗?”


    姜宛辞的瞳孔猛地收缩。


    男人的话语不再是模糊的羞辱,而是化作了无数个具体而清晰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翻腾、上演。


    她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你住口!不要再说了……不要......”


    她嘶喊着,声音里带上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濒临崩溃的哭腔。最新{发布地址}?www.ltx?sdz.xyz}


    韩祈骁的手指恶劣地划过两人交合处那泥泞红肿的入口,羞辱的话还在继续。


    “他知道你是个鸡巴一插进去就流水,被男人操的爽到喷尿的浪货吗?”


    “姜宛辞,”韩祈骁的笑容扩大,带着一种粉碎一切的快意,“你现在就是个被我玩烂了,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刻满我印记的婊子。”


    “愿化青萍,共君风雨?”


    姜宛辞听到他用一种轻蔑到极致的语调,念出那句她藏在心底深处视作救赎的少女心事,只觉得遍体生寒。


    然后他说。


    “你真下贱。”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极致屈辱、愤怒与绝望的腥甜从胸腔破开,直冲喉头。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视野被一片血红覆盖,耳边是血液奔流的轰鸣。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她口中喷出,正正地、温热地,泼洒在韩祈骁近在咫尺的脸上。


    他那张布满情欲、暴戾与残忍得意的脸,瞬间被染上刺目的猩红。


    粘稠的血珠顺着他的眉骨、鼻梁、脸颊蜿蜒而下,滴落在她苍白如雪的胸脯上,晕开一朵朵凄艳的花。


    姜宛辞在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前,最后映入眼帘的,便是他这张布满她鲜血的、写满难以置信的脸。


    第


    三十二章长命缕


    既琰如晤:


    见字如面。


    九州风雨,国器南迁。路遥秋深,愿君安好。


    秋窗听雨,总不免想起去岁春日,你我于东苑书阁外,同避急雨,笑言“偷得浮生半日闲”。言犹在耳,现今山河震荡,竟恍如隔世。


    翻检旧籍,见你旧日所批诗经,“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墨痕如新。此情此景,竟与当下暗合,今日重读,方知字字锥心。


    国事蜩螗,心绪万重。前路漫漫,务必珍重。愿化青萍,共君风雨。


    宛辞,无眠


    笔尖从金粟笺上抬起,最后一点金粉在烛光下凝住。


    窗外的风带着硝烟与尘土的气息,早已吹不进来粽叶与艾草的清香。


    姜宛辞看着写好的信,心绪并没有因此得到片刻安宁,反而被那“青萍”二字扯得生疼。


    无根无依,风雨飘摇。


    这竟然是她现如今能想到的、关于未来最温暖的愿景。发布页Ltxsdz…℃〇M


    姜宛辞目光无意识地在殿内逡巡,最终落在妆奁旁那柄许久未动的缂丝团扇上。


    扇柄下端垂着一束异常繁复的穗子,并非宫廷精制的流苏那般规整——


    那是许多根五色丝缕精心合股编成的“长命缕”。


    依照庆国宫廷旧俗,每逢端午须佩戴此物以祈安康。


    扇穗色彩斑斓层迭,像收拢了一个又一个沉静安稳的夏日。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那冰凉的丝绦。


    停在了一根已经褪色严重的五色丝缕上。


    那根丝线边缘甚至起了细小的毛糙,上面还有一个不太匀称的小结,摸起来格外清晰。


    记忆就这样被一个绳结轻易地牵了出来。


    ……


    那是年少的沈既琰进宫伴读后的第一个端午,一个金乌西斜的寻常午后。


    宫宴喧阗过后,暑热未消。


    殿道空旷,丝竹管弦之声似乎还在耳畔。


    余温蒸腾,熏得汉白玉石阶仿佛都透着暖意。


    各处栏杆上悬挂着艾草菖蒲,丝丝缕缕的清苦气息弥散在太液池畔,与水汽交融成一片氤氲。


    池水被日辉浸染,半江瑰紫半江流金。睡莲合拢了花瓣,偶尔有两尾锦鲤跃出水面,搅碎一池光影。


    姜宛辞摒退随侍,独自沿着青石小径徐行。


    裙裾曳地,环佩轻鸣,衬得宫闱深处愈发静寂。


    她正要前往平日休憩的流芳榭,却在途经一处临水小亭时,见到了那个本来应该跟随父兄出宫的清瘦少年。


    是沈公子。


    少年正一个人站在亭子里,低头端详着那管他随身携带的青玉笛。


    他闻声回头。


    阳光从半敞的檐角照进来,将他整个人拢在一片明亮的温柔里。


    四目相对,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来不及掩藏的波澜,随即他敛衽为礼。


    姿态行云流水,就如同他的人一样,无可挑剔。


    “殿下。


    他声音在静谧的余晖中显得尤为清朗,带着少年特有的克制,如同怕惊扰夏日的微风。


    姜宛辞略微点头,两人之间隔着三两步的清风,仿佛能听到他们衣角相触的声音。


    看着少年下意识握紧青玉笛的手指,她方才独处时空落落的感觉,忽然就被什么填满了。


    姜宛辞还没开口,少年像是鼓足了勇气,从怀中取出一根细巧的五色丝缕。


    丝线并不华丽,甚至在某处还打了一个不太匀称的小结。


    “今日端午……”他低眉敛目,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微臣斗胆,愿献此缕,祈愿殿下岁岁安康。”


    姜宛辞凝望着他,风吹过鬓边珠花,吹得她心里发紧。


    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斜阳透过柳隙,为那根丝缕描上金边,柔光流转,恍若捧在他掌心的是一掬凝驻的霞光。


    她伸手接过,指尖轻擦过他的掌心,如同羽翎划过水面。


    只是一瞬间,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半拍。


    少年头垂得更低,耳廓被霞光染上艳丽的胭脂色。


    姜宛辞将丝缕缠在指间,抬眸问:“沈公子也编这个?”


    语声淡淡,尾音却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颤


    “是家母所授...”少年声线紧绷,“臣手拙,望殿下勿怪。”


    “不拙。”


    她轻抚那个小小绳结,从未觉得哪根长命缕如此烫手,“宫中所制,反不及此物可心。”


    说着,姜宛辞从袖中取出一根冰绡所制的五色丝缕。


    编作繁复的“方胜”纹样,末端缀着玲珑碧玉珠,姿态端雅地递过去,指尖却泄露了一丝轻颤。


    “端午吉日,”她眼睑低垂,望着裙摆上细密的海棠缠枝纹。


    “也愿沈公子,无灾无祸,顺遂安康。”


    少年怔忪片刻,郑重躬身,双手接过,“殿下所赠……臣必珍之重之,永以为佩。”


    夏日清风拂过水榭檐下的五彩丝绦,簌簌轻响如同私语。


    那只是他们无数个相伴日子里,最寻常不过的一天。


    他们在暮色将临未临之时,交换了彼此的第一根长命缕。


    开启了往后岁岁年年心照不宣的常例。


    第二年端午,他送上的长命缕丝线绞得均匀了些,编出了简单的如意纹。


    她送给他的长命缕,在玉珠旁串了一小粒他偶尔称赞过的青金石。


    第三年,第四年……


    丝线的颜色、结绳的方式、点缀的小物,都在细微地变化,如同他们悄悄拔高的身形和日渐充盈的心事。


    他将他所得的所有长命缕,都细心编缀在那管片刻不离身的青玉笛上,成了独一无二的笛穗。


    清音奏起,仿佛无数个安宁祥和的端午在暮色中共振。


    她将他的赠送的长命缕,系在了那把最喜欢的缂丝团扇柄上,攒成一束沉甸甸、色彩斑斓的流苏。


    无数个夏夜里轻轻摇动,带来清爽的凉风,和闲适静谧的安宁。


    他们将最诚挚的祝愿,编进细密丝线,系在彼此看不见的岁月里。


    他们以为此后的岁岁年年就如同这盘绕的丝线,长乐安康,永以为好。


    ……


    跳动的烛火将姜宛辞从回忆里拽回。


    信笺上“愿化青萍,共君风雨”的字句,显得无比脆弱。


    她沉默着,指腹摩挲着那束穗子,最终,在那最初的、带着小结的丝缕上停住。lтxSb` a @ gM`ail.c`〇m 获取地址


    缠绕指尖,轻轻一扯。


    一根细韧的、微微褪色的五色丝缕,从那份珍藏多年的“岁岁安康”中被分离了出来。


    她用它,轻轻缠绕,将那封写满了前途未卜的信笺,细细封缄。


    已经有些褪色的丝线在烛光下泛着温润旧光。


    她从过往那些诚挚的祈愿中,抽出了一丝,系在了这封通往未知与危险的信上。


    “愿以此缕,护你此行。”


    她将封缄好的信笺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能透过那微薄的丝线,触摸到那些寻常的午后。


    以及那个在亭中凭栏而立,耳廓染霞的少年。


    第三十三章示众


    光。


    先是眼皮缝隙里漏进的一线白,模糊,刺眼。


    知觉如同退潮后裸露的滩涂,一点点显现出狼狈的轮廓。


    好痛。


    眼皮很沉。


    头颅里像是塞满了烧红的炭,每一次微弱的脉搏都激起一阵钝重的敲击。喉咙仿佛被砂纸反复打磨过,干涸、撕裂,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带着冰冷的铁锈味,缓慢地沉入她混沌的意识。


    视野艰难地聚焦。


    先看到的是头顶熟悉的青鸾衔芝的顶账,昔日金彩在透过窗棂的苍白日光下,显出一种灰败的黯淡。


    视线微移,是床榻边半挽的鲛绡纱帐,上还有几点早已经干涸发褐的污渍,隐约透出纱帐外的人影幢幢。


    不待她凝神细看,右手手腕上就传来了细锐的刺痛,随机是一种皮肉被牵扯的轻微抽离感,让她无力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动。


    她循着这真切的触觉向下望去,看到了一抹银亮的反光。


    是一根极细的银针,从她裸露的腕间被捻动抽出,动作轻巧而稳定。


    纱帐被一只枯瘦的手彻底拉开,姜宛辞的目光顺着那手指向上,对上一张布满沟壑的、熟悉的脸。


    陈太医?


    他怎么会在这里……太医院不是已经……


    老太医察觉到她的注视,抬起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浑浊的眼底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死水,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悲悯、不忍、惊惧,还有一丝更深沉的忧虑。


    那波澜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陈太医飞快地垂下眼睑,佝偻着背继续收拾针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总算醒了。”


    方嬷嬷那把干涩的声音响起,像枯叶摩擦地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陈太医,你这手金针渡穴果然名不虚传。”


    陈太医收拾药箱的手微微一顿,声音低哑,带着疲惫:“嬷嬷言重了。姑娘此前是急怒攻心,痰瘀闭塞,兼之邪热内陷,导致昏聩不醒。汤药难以奏效,只得行险一搏,以金针强行疏通经络,唤醒神魄。如今既醒,便是过了最险的一关,后续……仍需仔细将养。”


    他语速平缓,字句却像斟酌过的秤砣,每一个都带着分量。


    方嬷嬷不置可否地应声,视线转向了候在塌尾的小小身影,“人既然醒了,你须得好生看顾。”


    脚步声远去,内殿重新回归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微尘在照进来的光柱中无声浮沉。


    “姑娘……”


    阿芜挪到了榻前,她又瘦了一圈,原本稚气的圆脸凹陷下去,衬得那双哭肿的眼睛大得骇人。凌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身上那件不合体的宫装空荡荡地挂着,更显得她伶仃无助。


    “阿芜……”她试图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昏了多久?”


    阿芜目光快速扫过姜宛辞颈间无法完全遮掩的瘀痕,像是被烫到一般立刻移开,将热水递到姜宛辞唇边喂她喝下,她将温水递到姜宛辞唇边,小心喂她喝下,才缓缓道:“两日了,姑娘。”


    温水滋润了干涸刺痛的喉咙,却抚不平心头莫名滋生、悄然蔓延的不安。


    姜宛辞缓过一口气,敏锐地捕捉到阿芜端着水碗的手在不住地细微颤抖,眼神躲闪,唇瓣几次无声开合,欲言又止。


    “是出了什么事吗?”姜宛辞声音依旧嘶哑,目光却紧紧锁住阿芜。


    阿芜抿了抿苍白的嘴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没……没什么事,姑娘您好生静养……”


    那不安感如同毒藤,瞬间缠绕收紧。


    “阿芜。”姜宛辞打断她,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别瞒我。告诉我,外面怎么了?”


    阿芜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抬起眼,对上对上姜宛辞的视线,眼睛里只剩下深切的悲痛和一种被巨大恐惧压垮后的麻木。


    “姑娘……”阿芜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北市口的牌楼……挂了,挂了好多人头……”


    姜宛辞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间冰凉。


    阿芜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耗尽肺里所有的空气,语速快得几乎粘连,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奴婢……奴婢随三殿下出去买药时,看见了……看见了昭武王和定远侯……他们因为死守玄武门不降,被……被枭首示众了!”


    “谁……?”


    姜宛辞脱口而出,声音艰涩的仿佛不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她甚至怀疑是高烧灼伤了耳朵,产生了荒谬的幻听。


    昭武王,那是她的皇叔,国之柱石;


    定远侯,姜珩,是她自幼一同在宫苑里奔跑嬉戏,会亲切唤她“宛辞妹妹”的堂兄……


    记忆中那个一身银甲、骑着白马向她驰骋而来的少年身影骤然清晰——


    他勒住缰绳,意气风发地将猎得的火狐扔到她的舆驾前,在灿烂得灼人的春光里扬眉笑道:“宛辞妹妹,这皮


    毛衬你!”


    那样爽朗明亮、带着体温的笑容,怎么会……怎么会变成高悬在城楼之上,任由风吹日晒的……首级?


    这个念头如同最冰冷的铁锥刺穿了她所有的侥幸。


    她猛地闭上眼,胸口一阵剧烈的翻涌,新的腥甜涌上喉咙。发布页LtXsfB点¢○㎡


    姜宛辞死死咬住下唇,将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尖锐的刺痛感让她勉强维持住一丝摇摇欲坠的清醒。


    再睁眼时,她眼底所有波澜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望不到底的寒潭。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即将散去的烟,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近乎碎裂的平静。


    她无力地摆了摆手,将脸侧向床内,不愿让阿芜看见自己从眼角滑落的泪水。


    “你出去吧,阿芜。”她将喉间的哽咽死死压在喉间,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阿芜看着微微颤抖的脊背,眼中的不赞同和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姑娘,您的身子还虚着,让奴婢陪着您吧……”


    “好阿芜,”姜宛辞打断她,声音轻弱,却带着一丝不容转圜的哀恳,“……让我独自待一会儿,好吗?”


    这近乎哀求的语气,比任何命令都更让阿芜心碎。


    阿芜不再劝阻,眼泪涌了上来,只能重重地点点头,默默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将令人窒息的寂静彻底留给姜宛辞一人。


    与此同时,绥阳城外,元军大营,中军帐。


    韩祈骁刚巡营回来,玄色常服上还沾染着校场带来的凛冽寒气与未散的尘土气息。


    他屏退了左右,独自立于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扫过刚刚标注上的绥阳城及周边据点。


    “殿下,昭华殿方才传来消息,陈太医施针后,人已苏醒,气息渐稳。”


    亲卫的低声禀报,让他正准备移动地图标记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在半空,指尖悬停在冰冷的图纸上方。


    醒了。


    也好。省得真死了麻烦。


    韩祈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极淡地应了一声:“嗯。”


    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那个女人的具体状况,下意识地,他在意识里规避着那个宫殿,那个人影。


    某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让他不愿在此刻与之产生任何关联。


    帐内重归寂静,唯有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爆开一点转瞬即逝的火星。


    这寂静却无端勾起了两天前那场混乱的记忆碎片。


    那时她在他身下呕出鲜血,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溅上他的脸颊,留下黏腻的触感。


    他几乎是动作先于思考,狼狈地扯过外袍裹住身体,几步冲到殿门外。


    潮湿冰冷的夜风裹着密集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来,吹得他皮肤一紧。


    他朝着雨幕厉声传唤军医。


    随军的医官来得很快,战战兢兢地诊脉、开方。


    可一碗碗浓黑的药汁灌下去,却沿着她苍白紧闭的唇角和毫无反应的喉咙淌了出来,濡湿了衣襟和锦被。


    “殿下,这……姑娘脉象沉伏,邪热内闭,汤药……汤药似乎灌不进去啊……”那个半夜被从被窝里拎来的军医声音发颤,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他看着榻上那张迅速失去血色、如同宣纸般脆弱的脸,下颌线绷得死紧,咬肌微微抽动。


    胸腔里那股无名的邪火夹杂着一丝尖锐的、陌生的恐慌,不受控制地涌动。


    “没用的东西。”他不耐地打断军医惶恐的请罪,声音冷硬,“换一个。”


    第二个被匆匆拎来的大夫结论相同,战栗着跪地请罪。


    他甚至亲自上手,带着一种焦躁的蛮力,掐着她的下颌试图将药汁灌进去,那褐色的液体却只是让她在深沉的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呛咳,气息反而愈发微弱,游丝般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


    “滚出去!”


    “一群废物!”他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将手边凌乱的药碗全都扫落在地,刺耳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殿中炸开,瓷片四溅,像他崩裂的情绪。


    他看着榻上了无生气、仿佛随时会熄灭的人,只觉得烦躁异常,无处宣泄。


    都是些没用的废物!


    最终,下属在关押前朝人员的冗长名单里,筛出了这个以金针之术闻名的前太医陈明远。


    如今,人总算是醒了。


    帐内炭火又是轻微地噼啪一声。


    醒了。


    这两个字落下,本该是麻烦解决的松快,可他胸腔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却并未随之消散。


    反而,有一个冰冷又讥诮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他脑海里炸开,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韩祈骁,你到底在急什么?”


    “又在……怕什么?”


    是她的声音。是那天她呕着血,用尽最后力气掷向他的诛心之问。


    他握着马鞭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皮革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指节因用力而泛出白色。


    那股被尖锐话语刺穿的恼怒,混杂着某种被窥见隐秘心事的难堪,再次凶猛地翻涌上来,灼烧着他的理智。


    韩祈骁深深呼出一口气,试图驱散这莫名的烦躁。


    他不是急躁,只是厌恶失控,厌恶到手的猎物以他无法掌握的方式消失。


    他从不惧怕,任何事物都会在他铁蹄下臣服,何况一个女人的生死。


    对,就是这样。


    他将这荒谬的内心交锋归咎于连日的疲惫与那夜混乱带来的后遗症。


    一个濒死之人神志不清的胡言乱语,也配在他心里留下痕迹?


    他只是解决了一个麻烦。仅此而已。


    可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却并未平息,反而像被野火燎过的荒草,寒风一吹,又冒出呛人的、纠缠不休的浓烟,驱不散,按不下。


    他厌恶这种感觉,比厌恶战场上的泥泞更甚。


    他需要汗水,需要力量的碰撞,需要听骨骼与肌肉在极限下发出的、完全受他掌控的声响。


    他索性不再看舆图,一把抓起搁在一旁的马鞭。


    “去西营校场。”他声音冷硬,不容置疑。


    他需要去听战马嘶鸣,去看士兵操练,需要回到他绝对掌控的、属于征服者的世界里去。


    他绝不会被这些无谓的、软弱的、如同蛛网般黏腻的情绪所困扰。


    第三十四章秘密


    殿门合上的声音沉入耳底,整座内殿便如同沉入了不见天光的深井。


    一片死寂,唯有她自己那过于沉重的心跳,一声接一声地敲击着耳膜。


    昭武王叔与姜珩哥哥被枭首示众。


    千疮百孔的心脉像是被灌入毒液,肺腑蚀疼。


    但她不能沉溺。


    悲痛是奢侈,是死人才能享受的软弱。


    在元人眼里,昭武王也好,姜珩哥哥也好,甚至她这个公主也不过是“名单上的下一颗头颅”。


    父皇母后早已带着年幼的弟弟自焚于正阳殿,践行了君王死社稷的宿命与责任。唯独她自己作为战利品,在染血的宫墙废墟里独自活到现在。


    宗室血亲只是早死与晚死的差别。再多的眼泪,也哭不回任何一个人。


    姜宛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色已沉成了溺水般的死寂。


    她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里躺着一根细若秋毫的银针,针尖凝着一点寒芒,仿佛能刺破这殿内凝滞的空气。


    这是方才陈太医施针时,她趁着他收拢针囊的短暂缝隙,咬牙从自己腕边悄然劫下的一根。


    她强撑着坐起身,四肢仍然沉得像坠了铅,足尖甫一沾地,膝盖就猛地一软,全靠死死撑着床沿,才没有让自己彻底瘫软下去。


    她扶着冰凉的柱子,走走停停,一步一步挪向妆奁前。


    刚在凳上坐定,冷汗已浸透了单薄的寝衣,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带来一阵阵挥之不去的寒意。


    她喘息着,从妆奁底部取出一方不起眼的木匣,指尖探入暗层,摸出那枚小巧冰凉的铜钥匙,轻轻插入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雕花木匣应声开启,里面正静静躺着那枚她失而复得的玉佩,玉质温润如初,仿佛从未经历过那些不堪的过往。


    自从从韩祈骁手中重新夺回这枚玉佩,她几乎是以一种逃亡者的心态,将它再次深藏。


    她曾无数次在沐浴时,借着氤氲的水流抚摸它,清晰地看见过那些极其细微的气泡,从云纹的某处缝隙悄然冒出。


    她知道这玉佩一定有玄机,却苦于没有任何工具可以探查。


    自从被韩祈骁囚禁于此,这昭华殿里里外外都被人如梳篦般仔细翻检过,所有可能用来自尽的尖锐器物,连同她昔日的钗环,都已被搜刮一空。


    却没想到这场几乎夺去她性命的劫难,这场由韩祈骁亲手造成的濒死,反倒阴差阳错地,给了她这个绝境中的转机。


    她要从这死水里找到一根能让自己活下去的线。


    姜宛辞取出玉佩,将其举到刺目的阳光下,果然在玉佩金丝与云纹的交界处,找到了那道记忆中的、比发丝更细的窄隙。


    她深吸一口带着尘埃气息的凉气,用微颤的手指捻起那根银针,针尖对准那道缝隙,缓缓探入。


    轻轻捻动,感受到一丝微弱的阻力。


    针尖略挑,似遇到了什么阻碍,复又向深处探实。


    她凝神静气,支起手腕,强行稳住不住颤抖的指尖,一拨,再拨,轻巧地完成了三次挑动后,感觉遇到了一个活扣,那触感,像是探入了一个微缩的锁芯,精巧得超乎想象。


    随即姜宛辞往里精准地一送——


    “铮。”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弹动声,如同来自天穹深处的回响,几不可闻,却在她空鸣的心腔里轰然震荡。


    手下紧握的玉佩内层微微一松,姜宛辞眼睁睁看着原本浑然一体的玉佩,沿着那环扣的金丝,悄然裂开一道细缝,随即缓缓分离,化作了两片可以开合的同心玉璧。


    原来,它竟是如此精巧的合璧之制!


    姜宛辞用指腹小心翼翼地从金丝内里,取出那嵌合着的一寸玉心内胆。透过日光,竟见那内胆中空薄壁,玉质细腻如凝脂。


    她屏住呼吸,将玉胆拢于掌心,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慢慢旋开。姜宛辞惊讶地发现,这玉芯竟也能从中间分开,变为两半。


    那两面玉芯,外圆如天,内方似地,静卧在她汗湿的掌心中。


    一面,以古老的金篆镌刻着两行小字——


    “花开东阙,月照西楼。南山有约,照归我程。”


    她怔在原地。


    这是父皇的笔迹,温厚如旧,让她鼻尖猛地一酸。


    另一面,则刻着八个毫无章法的细小凹槽,排列奇特,难以捉摸。


    姜宛辞死死盯着手中一分为二的玉胆,目光在箴言与暗槽间疯狂巡弋。


    巨大的震惊与恍然过后,是莫名涌上心头的、带着寒意的悚然。


    父皇……到底给她留下了什么?


    所谓“犹寄吾声”,是为她留下了一条生路?


    还是一个……国家不容外人窥探的秘密?


    她的喉咙一阵刺痛,像被荒草封喉。


    泪水滚烫地涌上眼眶,却被她狠狠逼退,只在眼底留下纵横的血丝。


    比那微末希望更先席卷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委屈。


    父皇……您让我活下来,有没有想过我会经历什么?


    有没有想过女儿会被怎样折辱,怎样践踏,怎样在泥泞里挣扎求生?


    您把这样重要的东西交给我,让我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秘密,独自在这狼窝虎穴里周旋。


    她有多想和最爱她的父皇、母后,和所有珍视她的人,一同死在那场干净而炽烈的大火里!


    至少那样,她就不必承受这日复一日的凌迟,不必在每一个深夜被噩梦噬咬,不必像此刻这般,连一声呜咽都要碾碎在齿关之间。


    殿外风声穿过空寂的回廊,卷起一丝呜咽般的回响。


    昭华殿如同一具巨大的空壳,冰冷的天光落在她指尖,将那八个暗点折射成细碎的、银屑般的光斑。


    她将玉胆紧紧合拢,用力攥在掌心,那冰冷的触感此刻却像一团


    烈焰,灼烧着她的肌肤,也点燃了她几乎被黑暗彻底吞噬的眼底。


    悲恸过后,一种近乎死而复生的锋芒,在她眼中悄然亮起。


    至少,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里,她不再是无路可走。


    无论如何,这手中的玉佩所指向的,必定是父皇不愿任何敌人触及的隐秘。


    委屈无用,悔恨无门。


    既然被选择活下来,既然被赋予了这沉重的“声音”,那么,她就必须听见,必须走下去。


    哪怕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哪怕前方是更深的渊薮。


    光落玉缝,玉缝藏声。


    而她,必须听见。


    第三十五章月色


    夜色如铁,沉沉地压在绥阳城头。城外连绵的军帐中,灯火在呼啸的寒风中明灭不定,犹如挣扎的困兽。


    军帐内,韩祈骁伏案而坐,玄铁护腕与案几碰撞出沉闷的声响。明黄与墨黑交错的军纹文书堆迭如山,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墨迹在最新一份军报上洇开,凝成一个冰冷的黑点。


    他掷下狼毫笔,指节重重按上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连日军务繁杂,绥阳初定,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像一张无形的蛛网,勒得他心头躁郁难平。


    脚步声自帐外传来,亲卫统领低沉的声音打破沉寂:“三殿下,陈太医求见。”


    韩祈骁抬眸,眉锋微不可察地一动:“昭华殿?”


    “是。”


    陈太医被带进帐来,深秋的寒气随之卷入。他俯身行礼时,官袍下的身躯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惧怕。


    “说。”韩祈骁语气简明,不带丝毫情绪。


    陈太医垂目回道:“姑娘现在已经清醒,但方嬷嬷转述,仍隔三差五咳血……”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谨慎:“臣诊其脉,惊惧伤肝,思虑伤脾,兼之殿宇深锁,地气沉滞,不见天光,以致心脉郁结。若长此以往,恐非药石之力所能及。”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唯有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陈太医微抬眼,试探着补充:“为今之计,除汤药调理外……务必使其心胸开阔。若能在白日里出去走走,晒些日光,对病情大有裨益。”


    韩祈骁指尖轻敲案角,节奏平稳,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


    白日外出?他几乎要冷笑出声。


    皇城初定不足半月,表面平静下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伺。


    前朝公主,一个本该悄无声息死去或彻底沦为玩物的象征,如果在白日被人撞见他的亲卫寸步不离的守着这女人招摇过市——


    简直是授人以柄。


    “白日不行。”他斩钉截铁,声音冷硬如铁。


    “夜间可行。由方嬷嬷带两名亲卫监视随行,每日半个时辰。”


    攻破皇城已近半月,城中秩序大体安定,几条主干道的血迹早已冲刷干净,顽抗的势力也被清扫得七七八八。


    他不怕她生出什么别的心思,量她也没有本事翻出这座铁铸般的城墙。


    侍卫领命而去。


    夜风如刀,带着深秋的寒意,穿透了姜宛辞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素绒斗篷。


    她在方嬷嬷和两名持刀亲卫的监视下,一步步踏上通往摘星楼顶层的冰冷石阶。


    凉风穿廊,檐下的灯笼被吹得摇晃不定,在她脚下滑过明明灭灭的光影。


    站在这座可以鸟瞰整座皇城的至高之处,眼下是被焚毁的断壁残垣,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残骸。


    一种混合着悲怆与恨意的复杂情绪,在她胸腔里无声翻涌。


    她能站在这里,源于一句精心算计的真话。


    那日陈太医复诊,她适时虚弱提出:“殿中阴湿、气味浊重,我胸闷不已,想去外殿或回廊透气,不然针灸调息恐怕难尽其效。”


    她将外出的渴望,包装成配合治疗的必要条件。如今,终于赢得了这每日半个时辰的宝贵时间,来到了玉佩刻字所指的“西楼”——摘星楼。


    “花开东阙,月照西楼。”


    玉佩上的刻字,在她心中默念过千遍。


    东阙?东边的宫阙殿宇无数,名花异草更是寻常,范围太广,如同大海捞针。


    但“西楼”,整座皇宫,能被称为“西楼”的建筑,只有这座能鸟瞰整座皇城的摘星楼。


    这是她来到摘星楼的第三夜。前两夜一无所获,只记得靠西窗有块地砖,触感异常光滑沁凉。


    今夜月明,楼内宫灯也已点燃。


    她佯装四处凭吊,实则已将角落搜寻殆尽。就在心沉之际,目光无意扫过那块熟悉的地砖——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在明月清辉与宫灯暖光的交织下,那砖面竟泛出一种独特的、隐隐流动的金属光泽,与周围石砖吞没光线的质感截然不同!


    “月照西楼”,她脑中仿佛有电光石火劈过,月照……即为光影!


    她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用尽全部意志维持着面上的哀戚与麻木,甚至故意轻咳两声,掩饰瞬间急促的呼吸。目光却死死追随着那砖石反射出的光斑,看着它逸起,攀上雕花木窗,在棂格间投下错落影迹。


    她抚着胸口,气息微喘地对方嬷嬷道:“嬷嬷,楼内……气闷,可否开窗?


    方嬷嬷审视她一眼,终究示意仆妇推窗。


    “吱呀——”


    沉重的雕花木窗洞开,月光与灯光更加汹涌地涌入。


    那经由地砖反射、再被窗棂切割的光束,在对面石壁上清晰地投射出一个轮廓精准、细节毕现的微缩楼阁!


    飞檐的弧度,斗拱的层迭,方正的结构……


    姜宛辞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胸骨。


    她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陷进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静。


    那是藏书阁。绝对不会错。


    “时辰到了,姑娘,该回了。”方嬷嬷刻板的声音如同冷水浇下。


    姜宛辞从惊涛骇浪中惊醒。她迅速垂下眼,将所有狂澜死死压回心底,用细弱蚊蚋的声音应道:“……好。”


    转身离去时,她的步伐依旧虚浮,背脊却在无人可见处,挺直了一分。希望如同这穿越黑暗的星月之光,虽微茫,却无比清晰地照亮了前路。


    她知道,她离那个秘密又近了一步。
没看完?将本书加入收藏我是会员,将本章节放入书签复制本书地址,推荐给好友获取积分章节错误?点此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