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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俗恋人】(3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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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12-28


    (三十)独一无二


    因周五晚上陪了女友们吃饭看电影唱k,仲江周末的时间就被贺觉珩瓜分走了,两个人在外面玩了整整两天,周日晚上才回到家。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


    由于第二天一早还要去学校,仲江允诺教贺觉珩洗胶卷的事就推迟了,这也导致他们在晚饭后空出了一些闲余时间,可以坐在一起看看书、讲讲话。


    “……我想大学的时候读双学位,金融和天文。”


    仲江趴在飘窗上,手肘下垫着一个厚实的软枕,她翻过书页,随口说着。


    贺觉珩坐在她身旁的圆椅上,手里同样拿着一本书,听到仲江的话他合上了书,“会很辛苦。”


    “我知道,”仲江撑着下颌,她视线落在贺觉珩的眉眼处,“可没办法,有时候为了爱好难免会辛苦一些。”


    贺觉珩说:“我陪你一起好了。”


    仲江的言辞和表情都有些虚伪,“不用了,哪能让你陪我读书呢,还是要选择自己喜欢的专业。”


    贺觉珩拉长语调,“那我去学动物学了?”


    仲江一秒反悔,“动物有什么好学的。”


    贺觉珩要忍不住笑了,他说:“我本来就没什么特别想读的学科,对我来说学什么都一样。”


    仲江往贺觉珩的方向挪动了一下身体,“嗯?那你以前填志愿是怎么填的。”


    “听贺瑛的,跟你一样,学金融或者法律。”贺觉珩轻描淡写说:“所以现在听你的也没什么差别。我不偏科。”


    仲江犹豫了一会儿问:“你是喜欢研究动物吗?”


    贺觉珩“唔”了一声,否认说:“不是,我只是喜欢和小动物待在一起,它们的世界很单纯,没有那么多需要防范的东西。”


    “但你好像没养过什么宠物。”


    “因为会想在那样的环境里养宠物并不是很负责。不过还好,我有赞助学校里的流浪动物保护社,所以会经常过去看她们救助的小动物。”


    仲江对这个社团略有耳闻,一群爱心爆棚的流浪野生动物保护人群,她曾经把路上捡到的一只小猫头鹰送过去,那些人隔三差五就给她发小猫头鹰的恢复情况,等它恢复后还邀请她一起去放归。


    她曾经问过她们需不需要赞助,对方却说社团并不缺钱,有个同学承担了所有救助费用和补贴。


    “要养宠物吗?”仲江侧过身体,半躺在飘窗上问:“现在总算是安稳下来了吧?”


    贺觉珩有些诧异,“我记得你不喜欢养宠物。”


    “是啊,要照顾它们的吃喝,陪它们玩,”仲江皱了皱眉,“我讨厌这种要对其他什么东西负责的感觉,像是一种束缚——你除外。”


    贺觉珩忍不住笑起来,“嗯。”


    仲江把话题绕回来,她说道:“那要养吗?让它住在那间平常不怎么用的客房,教得好的话在其他地方跑着玩也不要紧,但不要让它进我的卧室书房和监控室放映间。”


    停顿片刻后,仲江又补充了一句,“如果觉得不会教,可以找那种宠物训导师来教它。”


    “小宝。”贺觉珩忽地喊她。


    “嗯?”


    贺觉珩眼里浮现出笑意,他看着仲江说:“你其实是个很好的主人。”


    “夸我我也不会帮你养的。”


    贺觉珩从椅子上起来,坐到飘窗边沿,仲江把他差些压到的书紧急拿走,扔到一旁的圆桌上,不明所以问:“做什么?”


    飘窗的位置不小,不过在垫了厚厚一层软垫和放了七八个大小不一的软枕后就有些狭窄了。


    贺觉珩搂住仲江的腰和腿,让她坐在自己身上,握住她的手。


    “没什么,就是想这样抱着你。”贺觉珩嗓音很低,“我其实想告诉你的是,我现在并不需要养宠物了,过去想养只是因为没有什么属于我,或者说那些属于我的都很残酷。”


    仲江在他怀里放松了身体,她把腿搭在贺觉珩的腿上,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


    “我好像没怎么和你提过我的父母,按常理来说他们应该是什么商业联姻,没有多少感情,实际上他们感情非常好,好到贺瑛完全没有想过要孩子,因为他认为生育的风险很高,我算是个……避孕手术失败的产物。


    “我的母亲同样不怎么想要孩子,她生我是觉得贺瑛面临的压力很大,因为我爷爷还秉持着多子多福的观念。当然,这不代表他们完全不爱我,只是相较于彼此来说,爱我更像是‘爱彼此生命的延续’。


    “我母亲一开始嫁给贺瑛的时候,还不知道贺家内部的一系列问题,她是婚后意外撞破的,而后义无反顾地加入了其中,只为了帮贺瑛分担。不过我想她应该还存有一些理智,她在我出生后不久,将我送到了挪威,养在外婆那里。”


    后面的事仲江就知道了,八岁那年贺觉珩的外婆去世,他因此回国,由于对母语和国内学校环境不怎么熟练,较同龄人晚上了两年学。


    “大概在十一岁的时候,我知道了家里做的事,也终于记起来我那年无意听到的句子意味着什么。小宝,我那段时间经常梦到你,梦里的你我看不清相貌,只听得到你在质问我,为什么不救你、为什么要害你。”


    仲江点评讲:“你把我说得像个上门索命的厉鬼。”


    贺觉珩问她,“你十一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仲江回忆了一下,“还没回学校,跟着我爷爷环球旅行中。当时大部分时间待在英国,他跟人天天谈生意开会,我在外面跑着玩,然后跟着家庭教师上课,有点无聊。”


    贺觉珩不自觉把怀里的人搂紧了一些,贴在他胸膛的身体柔软温暖,那些切实存在的暖意熨帖着长久以来被愧疚和歉意填满的心肺,让他感到如释重负般的轻盈与松懈。


    气息毫无滞涩地涌入胸腔,又顺畅呼出,贺觉珩揉着仲江的指节,继续讲:“他们做的事和我学到的内容完全不一致,没有仁义、没有道理,全是贪婪和为了利益蔑视一切道德和法律的寡廉鲜耻。


    “那时候我拥有的一切都诞生于贺家,我一度很恐惧旁人送我礼物,那些东西在我看来仿佛都笼罩着一层血腥气,无比肮脏。”


    讲到这里,贺觉珩讽刺地笑了一下,“他们应该也这么觉得,于是每年花了很多钱在寺庙供奉、做公益、捐款。而我也如出一辙地学到了这些,和他们一样。”


    仲江不悦地纠正他,“不一样,如果你和他们一样,那我算什么?你们都不一样,你、还有那些后来站出来的人,都和他们不同。”


    贺觉珩低下头,把脸埋在仲江肩膀上,声音含糊,“你是纯粹的。”


    仲江忽然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他过去想养宠物是因为小动物很纯粹干净,而他又不愿意让那些干净纯粹的生物生活在贺家,所以才不养,也就是说——


    “我现在有你。”贺觉珩慢慢说着,“以前喜欢和小动物待在一起是因为它们太单纯,可那种单纯是源于它们什么都不懂。而你知晓一切,垂听我的所有忏悔挣扎,也……”


    他斟酌着词句,最终讲:“独一无二。”


    从她知晓真相后仍然选择拥抱他的那一刻开始,贺觉珩想,他便得到了宽恕。


    (三十一)灵魂先行


    有关是否要养宠物的事不了了之,仲江发觉在某些方面她和贺觉珩观念其实非常相似,例如对某个特定的存在、不管是事还是人还是动物负责,都会令他们感到头痛不已。


    一旦和什么产生紧密链接,就要为之付出心力与时间,而后因付出的情感越来越多,变得越来越难以割舍。


    仲江很小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这个想法导致她会因为怕麻烦不跟人深交,长期以来都是独来独往。


    她的爷爷为此懊恼了很长一阵子,因为觉得是自己带着孙女全世界乱跑,每次搬家都会让仲江和刚熟悉起来的人和事物被迫断掉往来,才会让孙女有这样的想法。


    在仲江回国上了一年学还是没有领朋友回家玩、并在学校和同学斗殴被叫家长后,爷爷委婉地询问了仲江的想法。


    “小宝啊,你在学校有交到朋友吗?”


    十三岁的仲江正值青春期,冷漠而叛逆,“没有,交朋友又没有用。”


    爷爷更愁了,“没有朋友的话,你课间和谁讲话、看了新漫画和谁分享、放学后又跟谁一起出去玩呢?”


    “我一个人就很好。”


    爷爷叹了口气,换了个解题思路,“那小宝想养宠物吗?你看你邻居家刘阿姨养的小狗,是不是特别可爱?还有你妈妈养的那几只雪貂,你不是也很喜欢跟它们一起玩吗?”


    仲江低头摆弄着玩偶,头也不抬讲:”我只想玩,不想养。爷爷你过去说过的,养宠物是要照顾它们的吃喝,给它们梳毛,教它们不要打翻花瓶茶杯,还要陪它们玩,好麻烦。”


    “……”


    虽然这孩子孤僻、厌恶与人交际,但起码……挺负责任的吧?仲老爷子宽慰着自己,选择性忽略掉了小仲江那句“我只想玩”。


    一直到仲江十五岁。


    她唯一信任依赖的亲人去世,她走进了一家奇怪的书店,拿到了一本预言未来的书。


    从此之后仲江强制性改变了自己的性格与交际方式,同时,也隐约察觉到了名为“寂寞”的滋味。


    真奇怪,过去没有朋友的时候不觉得寂寞,交了朋友后,她反而感到寂寞了。


    沙玟听了她的叙述,想了想后说:“过去不寂寞是因为小江不还想交朋友,现在感到寂寞,可能是因为还没有找到真正的朋友。”


    仲江听着,冷不丁说:“如果我交不到真正的朋友呢?”


    毕竟那本书里,写由于她的性格问题,她身边只有一些狐朋狗友,全是塑料情谊。


    沙玟觉得这话有些难回答,她问道:“你觉得真正的朋友是什么?”


    仲江回答讲:“无话不说。”


    沙玟思考了一会儿,和仲江说:“按照你的标准来看,我也没有真正的朋友,人总是有一些话只能对自己说。小江,大部分时间人都是孤独的,即便是朋友,很多也是阶段性的。我没办法指摘你对友谊的定义太过苛刻,这能说明你较常人来说对感情更纯粹,反之而来的代价是,你很难找到‘无话不说’的人。”


    更何况她本来就是多疑的性格。


    仲江若有所思地想着沙玟的话,没再和她讲过任何有关“朋友”“友谊”的话。


    再后来,仲江上了高中。


    赫德是她选择范围内各方面条件最好的学校,那时候的仲江不知天高地厚,她单方面地认定自己不会对贺觉珩有任何念想,书里的一切都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于是乎想也不想地报名了赫德。地址www.4v4v4v.us


    而后就被命运当头一棒,告诉她你想得倒美。


    发觉自己还是喜欢贺觉珩后,仲江一度想到转学回避掉命运,她心情烦闷地在学校没有人的音乐教室暴力地通过钢琴发泄情绪,直至她进入教室一个小时后,放琴谱的书架后面钻出来一个人,诚恳地和她讲“虽然你弹得很好听,但你不考虑换一些抒情的曲子吗?或者干脆休息一段时间,你的手不累吗?”


    那个人是萧明期。


    仲江知道她,书里林乐为数不多的同性朋友,性格散漫直白。


    萧明期伸了个懒腰,她走到钢琴旁边,倚在那里,随口讲着,“心情不好弹钢琴也没用啊,下午有课吗?我带你去打枪。”


    “有课。”仲江敲了敲琴键,她看着萧明期,语调扬起,“逃课吗?”


    这是仲江和萧明期的初识,源自于仲江的一次尝试,她想试试能不能把一个书里和她敌对的人,拉到自己的同一阵营。


    尝试的结果是仲江继续留在赫德念书,她没有转学,反而跟萧明期的关系越来越好,两个人成了真正的好友。


    随后不久,仲江又跟同班的张乔麟玩到了一起下,一个书里同样和她关系不佳的人。


    对于命运的违逆并无阻力,也没有任何惩罚,仲江把书翻了一遍又一遍,想不通她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不过仲江还是没怎么去接近贺觉珩,只是固执地厌恶着、喜欢着、痛恨着、放不下着。


    身前蓦地压过一片阴影,随后是一双温暖的手,搂起她的肩膀与双腿。


    仲江被贺觉珩抱在怀中,回忆也随之被打断,她靠在他的肩上,蹭了下,“怎么了?”


    “催你去洗漱,明天还要早起上学,早点睡觉。”


    仲江把手臂搭在贺觉珩肩上,她偏了下脸颊,主动


    去亲吻他的嘴唇。


    柔软的唇瓣从下颌磨蹭向下,咬了一口。


    贺觉珩抱着仲江后靠在墙上,空了一只手出来,托住她的脸颊,“下午回来的时候还说累,现在休息好了?”


    “我不累,”仲江对着他的耳垂吹了口气,“不过你累了的话,可以跟我讲。”


    贺觉珩捏了一下她的脸颊,没舍得用力,仲江只感到了痒,“没良心,不是让我背你下山的时候了。”


    没良心的把手伸进了他的衣服里,又咬了他一口。


    贺觉珩觉得仲江今天晚上有些反常。


    比起以前的任何一次来讲,她都显得太过急躁了一些,在浴室里踩着他的脚背,贴上他的身体。


    放满水的浴缸里热水哗啦啦地流淌出边缘,他怀里的人因疼痛呼吸都在颤抖,他扶着她潮湿的发尾,想要退出来。


    仲江急促呼吸着,缓解着异物感与不适。


    她需要一些鲜明的感官刺激来增加一些实感,关于她成功扭转了故事的实感。


    贺觉珩将手指搭在仲江的下颌,他抬了一下她的脸孔,贴上她的嘴唇。


    极温柔的吻,唇瓣厮磨着,一点点让她放松了身体。


    氤氲的水汽浸润了皮肤,手指无论碰到哪里都是一片潮热,分不清是哪里来带来的水迹。


    意识沉沦间仲江看清了贺觉珩脸,一如初遇时,她百无聊赖地抬了一下手里的伞,隔着雨幕看到的那一张脸孔一样。


    仲江在贺觉珩肩上用力咬了下去,牙齿陷入皮肉,被她咬的人轻轻“嘶”了一声,搂住了她的腰。


    “……又拿我发泄。”


    混沌之中,仲江听到了这样的一句抱怨,她笑了一下,凑过去亲了亲贺觉珩的嘴唇。


    很长一段时间仲江都难以排解情绪上的低迷与痛苦,为此她迷恋上包括但不限于跳伞、蹦极、滑雪等一系列极限运动。从直升机上坠落、从雪道最顶端向下俯冲时,大脑根本无暇思考太多,如同现在这般。


    身体上的直观刺激会淹没思维,只余下最原始的本能,像是生命即将落幕的狂欢。


    仲江张开口用力呼吸着,她胸腔剧烈起伏,身体发烫。


    大概是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仲江往往视最直白的感官刺激高于一切,但时间越久,她的阈值就变得越高,需要不断地增加砝码,带来更进一步的刺激。


    她这种秉性贺觉珩很早之前就发现了端倪,可他也没办法去干涉太多,只好潜移默化着,让她别那么疯狂。


    不断地表达爱意,向她低头、示弱,再表明底线——他需要她的爱。


    这是个看起来很宽泛的条件,但将其拆解成信赖、责任、尊重、守护、倾听、忠诚、抚慰等等一系列具体的词汇后,它就会衍生出复杂而繁琐的不同事由,把扭曲尖锐的情绪收拢起来,再消磨掉。


    落在身体上的吻轻柔地像羽毛扫过,仲江“唔”了声,闭上了眼睛。


    贺觉珩用浴巾把她身上残余的水迹擦干,给她换上睡裙。


    仲江打了个呵欠,溜回卧室,打算睡觉。


    两分钟后,她被拿着吹风机的贺觉珩拉了起来,按在床边坐好。


    仲江困得打呵欠,“吹干发根就可以了,我好困。”


    贺觉珩回了她一句,“听不到。”


    “听不到你怎么知道我说话了?”


    贺觉珩没再和她讲话。


    仲江反应过来了,哦,又犯别扭了。


    她有些犯难,在贺觉珩给她吹完头发后,仲江拉了一下他的睡衣,说道:“我记起来一件事。”


    贺觉珩看着她,表示自己在听。


    “高一开学不久的事,那时候老师让选座位,根据抽签顺序自己挑,后续有需求再进行调换。”


    仲江平静说:“我挑了你前面的位置,两天后,你和容珉换了位置。”


    贺觉珩问她,“是因为想起这件事不高兴吗?”


    仲江承认,“对。”


    因为这件事她才会想着转学,如果不是后面遇到萧明期,仲江想她大概率早不在赫德待了。


    贺觉珩在她面前低下身体,他抬起脸看向仲江,跟她解释,“他眼睛有点近视,想换前面一点的位置,我就跟他换了。”


    仲江愣了一下,“这么简单?”


    贺觉珩无奈讲:”能有多复杂的理由?”


    他掐她的脸,评价她说:“搁在古代一定是个昏君,多疑成这样。”


    仲江悻悻讲:“说得跟你不多疑一样。”


    贺觉珩在她身侧躺下,枕在她的膝上,他拉着仲江的手,一下下捏着她的手指,“当然会,反反复复想你究竟是纵欲还是滥情,是不是只爱我的身体。发布页Ltxsdz…℃〇M”


    “这两个词怎么听起来都不是好话。”仲江低头,对贺觉珩笑了一下,“但谁又能证明灵魂独立存在于肉体之外?就像你说,你爱我的灵魂,但你怎么把我的灵魂和肉体分离开?和你讲话、接吻的是由不同肌肉神经组成的唇舌,和你握一起的是由尺骨、桡骨和掌骨构成、皮肉包裹的结构,就连你刚刚插入的”


    后面的话仲江没说完,她的嘴被贺觉珩捂着了。


    仲江握住他的手,身体朝前压去,两个人在床上滚了一圈,险险到了床沿边。


    “你分明也是喜欢的,”仲江趴在贺觉珩身上,她晃着赤裸光滑的小腿,手臂压在他的胸口,“为什么不承认呢?承认自己忠于彼此的身体。”


    贺觉珩被她问到了,他仔仔细细想着这个问题,片刻说:“我的外婆是教徒,我从小跟着她一起长大,有记忆以来就被教导节制、约束,以及‘灵魂是先于肉体,永恒不朽的’,应当控制欲望。”


    仲江撑着下颌,“可以教会内部乱搞的神父也不少。”


    “……也有正派的人。”


    仲江突发奇想说:“你要是出家,应该就是那种一本正经、严守清规戒律的清教徒。”


    贺觉珩想也不想道:“不可能陪你玩角色扮演的。”


    仲江不理他,继续说:“我呢,就是那种来教堂礼拜,对神父一见钟情的信徒,在祷告时询问神父是否能今夜亲自为我洗涤罪孽,鞭挞”


    她又一次被强行闭麦了。


    仲江抗议地把贺觉珩的手拿下去,却忽地感到他亲了一下她的耳垂,对她说:“是,我爱你的身体,且欲罢不能。”


    灵魂不先于肉体,肉体也不先于灵魂,它们本为一体。


    爱欲无罪,他应当承认,她爱他本身。


    (三十二)变化


    周一,大部分学生都困得睁不开眼,仲江也不例外。


    她在第一节课下课后立刻趴在桌子上补眠,仲江已经记不清昨天晚上是几点睡了,她和贺觉珩聊得太晚了。


    到最后都说了什么呢?好像连自己都记不清了,一些隐秘幽微的,从没有想过说出口的东西。


    却真实得不能再真实了。


    睡了两个课间后,仲江的精神好过来一些,她拧开杯子,喝了些水。


    教室里没有多少人在,她前座也没有人。这段时间林乐一下课就会跟着老师去办公室,上课再回来,一开始兰最那些人会下课后过来找她,后来经常见不到人就不来了,仲江对此颇为遗憾,她还是挺喜欢看戏的。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为了让学生们有些压力,他们的数学老师进行了一场突击的随堂测验,题目虽然少但每道都达到了竞赛题的难度,一群学生在教室里写得面如死灰。


    总之在老师宣布考试时间结束,所有人停笔,最后一排同学往前传卷子的时候,仲江将将把卷子写完。


    这次随堂测验的结果在第二日就得到了公布,仲江拿到了自己的试卷,错了一道。


    尽管老师没有公开成绩排名,耐不住学生们私下会相互对分数,仲江拿着卷子去问那道小题有谁写对了,绕了一圈反而被人问了不少别的题是怎么算的。ltx`sdz.x`yz


    一直到预备铃打响,林乐回到教室,仲江才找到一个测验满分的人问那道题怎么写。


    林乐在第二节下课后跟仲江讲了一遍题目的要点,她讲完后小声道:“这个出题角度是有些偏门,我之前做过类似的,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原题发给你。”


    仲江想了下,说:“加个好友吧。”


    林乐扫了仲江的好友,低头操作了一会儿手机,把卷子发给了仲江。


    仲江给她回了一个谢谢的表情包。


    剩下的半天无事发生,除了下午最后两节体育活动课发生了些小插曲,据说是因为有人打棒球时发生了冲突。不过由于张乔麟身体不适,仲江跟老师请了假送她回宿舍,不在现场,所以对此并不知情。


    尽管学校提供的有宿舍楼,但住校生的比例不到全校学生的30%,张乔麟住的宿舍甚至没有满员,只她和一个高年级的女生在。


    仲江不是第一次来张乔麟宿舍,去年有段时间夏天下大雨,整整一周没停。别说学校了,全城都被淹了,内涝最严重那两天仲江晚上就干脆没有回家,在这里蹭住了两日。


    张乔麟有气无力地上了床,她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仲江坐在沙发上,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萧萧问你想吃什么?”


    “热的就行。”张乔麟奄奄一息地讲:“还有止疼药,别忘带。”


    仲江把张乔麟的要求给萧明期发过去,又出去客厅接了杯热水端回来。


    二十分钟后,萧明期拎着食堂打包的汤汤水水到了女生宿舍,她把药盒扔给张乔麟,不咸不淡说:“常用药你也不在宿舍里多放一盒。”


    张乔麟很委屈,“以前没这么疼。”


    萧明期摇摇头,她把食盒放在桌子上,边拆边对仲江说:“问问妤妤什么时候开完会。”


    仲江把手机放回在桌子上,“问过了,晚上八点四十结束。”


    张乔麟“哇”了一声,“这么晚,那她们晚上什么时候吃饭?”


    “中间休息的时候,学生会从食堂订了餐。”


    张乔麟很羡慕,学校食堂不提供外送服务,她有时候周末不回家,想吃口热饭要穿过大半个学校。


    吃过饭后,张乔麟吃了止疼药躺回床上休息,仲江和萧明期离开了女生宿舍,往活动教室去。


    不比仲江在学校就进了天文社和马术两个学生社团,萧明期参加的社团就多了,像音乐社、戏剧社、射击俱乐部、园艺会等等,凡是她有兴趣的,都会参加一下。


    天文社活动不多,仲江就跟着萧明期一起去电影社看老电影。


    ——然后她就坐到最后一排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在桌子下面给贺觉珩发消息。


    贺觉珩正在学生会开会,回消息回得断断续续。


    仲江精准地从他回消息的频次判断出学生会开会现状,好几分钟没有回复说明轮到他发言了,有一搭没一搭回意味着他在听别人讲,每条都回复则代表开会上半场结束,他要吃饭了。


    两个人正聊着,仲江的手机打入一通电话,她看清来电人是谁后,冒着腰溜出活动教室,到走廊尽头接通电话。


    “喂,妤妤。”


    南妤的声音很着急,她问:“姐,你现在在图书馆吗?”


    仲江说:“不在,怎么了?”


    “我刚刚吃完饭后去洗手,在卫生间听到有人说要整林乐,把她关一夜让她醒醒脑子的话,我不知道她们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萧萧和乔麟在图书馆吗?能不能让她们看一下林乐在不在图书馆。”


    林乐是个读书努力到老师都会劝她劳逸结合的人,每天晚上定点在图书馆高二年级公共自习室的角落刷新,如果她晚自习真的不在图书馆,那大概率是出事了。


    南妤话还没说完的时候,仲江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她拿到的那本书中清晰地记录起这件事的始末。是“她”看林乐不顺眼,收买了两个人趁学生会开月度例会那天把林乐关到体育器材室关到了半夜,并且在开会期间恶意拖延,直接把散会时间拖到了晚自习结束,导致林乐在后半夜才被夜巡的保安发现救出,并不幸得了肺炎住了半个月的院。


    仲江有些头疼,怎么剧情变化这么多,偏偏这一段没有改变?


    她对南妤说:“乔麟不舒服在宿舍,萧萧跟我在一起。你不要急,我给林乐打个电话问问。”


    南妤忧心忡忡说:“嗯,找到的话给我发条消息。”


    仲江挂了电话,回到教室把萧明期喊了出来,她简短地转述了南妤的话,跟她说


    :“你去图书馆看看吧,我到别的地方找找,林乐能去的地方不多。”


    萧明期问她说:“你打算去哪找?”


    “体育馆,我们班今天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我记得林乐去上课了。”


    仲江说着,打了林乐的电话。


    不出所料电话无人接听,她挂了电话,在楼下和萧明期分别。


    径直往体育馆去的路上,仲江攥紧了手,她不能理解,在她这个“始作俑者”毫无动静的情况下,为什么那本书的剧情还会发生?


    明明已经改变这么多了。


    怀揣着冗杂的心思,仲江到了体育馆,她找到体育器材室,开始挨着敲门。


    体育器材室的窗户极高,无论站在哪里都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好在在仲江敲到第三扇门时,最里面的器材室终于传出了林乐惊喜的嗓音,“有人在外面吗?!我被锁在里面了。”


    仲江的心沉了下去。


    她走到林乐被困的那间器材室前,发出声音,“林乐?”


    “嗯是我,”林乐嗓音有些沙哑,她讲道:“门被反锁了,必须要钥匙才能开。”


    仲江按了一下门把手,纹丝不动,她说:“管钥匙的老师下班了,现在只有夜巡那里有钥匙,我去帮你拿钥匙,等我一会儿。”


    “好、真的太感激你了。”


    发颤的嗓音里是遮不住的感激与哭腔,仲江听得格外矛盾,她想说你没有必要谢我,我并不是特意来找你的,只是想验证书里的内容是否为真。可这种话说出来太莫名其妙,仲江便一句话也没说,离开了这层楼。


    下楼梯的过程中仲江给南妤和萧明期分别回了消息,管南妤要夜班巡逻人员的名单。


    没过几分钟,南妤给仲江发过来一张学校夜巡人员的值班表截图,仲江找到今天晚上的值班班长电话,拨了过去。


    简单和对方说明了情况后,仲江在体育馆门口站着发呆,萧明期到时被她吓了一跳,走过来问她站在这里干什么。


    “看星星。”仲江答。


    萧明期:“今天不是阴天吗?”


    仲江胡言乱语,“马上就放晴了。”


    “哦,现在天文社改行开始预测天象了。”


    “不错的命题,下次我会建议社长提起研究这个。”仲江说完,叹了口气,“真不想掺和进这事里。”


    萧明期勉强跟上她话题转移的突然与速度,“你说林乐的事?”


    “嗯。”


    萧明期道:“这事也不难处理,她总知道是谁把她关进去的,报告给风纪委,他们负责这些。”


    仲江看着她。


    萧明期对上她的视线,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我以为你会帮她。”


    萧明期沉思良久,问:“我很像那种多管闲事的人吗?”


    仲江说:“她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吗?那种清纯倔强的小白花,古早剧女主角。”


    “我一直觉得我的审美就是那堆霸总剧带偏的。”萧明期默默说了一句,并为自己申辩,“话不能这么说,我虽然喜欢这一款,可不代表只要是这种类型的我就喜欢。就比如说你喜欢内向一点的男生,难道学校里所有内向的男生你都会喜欢吗?”


    仲江眨了下眼睛,“贺觉珩内向吗?”


    萧明期:“……”


    你就听到了“你喜欢内向的”是吗?


    她讲:“是有一些吧,用内向形容也不太准确,可你是绝对不会用外向这个词来形容贺觉珩。”


    仲江想了想,觉得萧明期说得并没有太大的问题,她想,贺觉珩在她面前表现得其实并不怎么内向,甚至说有些外向了。


    “唔,夜巡的到了。”


    萧明期耳朵尖,她转过身,看到夜巡的人正骑着巡逻车过来。


    (三十三)林乐


    夜巡车在体育馆门口停下,值班员诚惶诚恐地解释,“夜班巡检在十二点和凌晨四点,现在不到才八点出头……我们确实”


    仲江打断他,“没事,上楼吧。”


    很快,林乐从器材室被放出来了。


    她除了脸色有些发白外看起来没什么事,萧明期提议送她去医院,被她婉拒了。


    “我没事、咳咳咳,就是嗓子有些痛。”


    仲江在给南妤发消息,听到这话她抬了下头说:“去趟校医室吧,离这儿也不远。”


    这次林乐没有拒绝。


    校医室值班的医生护士给林乐做了全套检查,最终得出结论,没什么事,也不用吃药,回去多喝点水。


    仲江猜测可能是被关的时间不长导致的,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书里她派人把林乐关起来前,还让人在她身上泼了桶水。


    从校医室离开的路上三个人都很沉默,过了会儿仲江想起了些什么,“你手机放哪了?打电话没有人接。”


    林乐发窘,她说:“我上体育课怕摔了就没有带……谁知道会遇到这种事。<s>发获取地址ltxsbǎ@GMAIL.com?com</s>”


    萧明期则问:“你还记得把你关进去的人是谁吗?”


    林乐点头,“a班的两个男生,他们让我抬棒球放回器材室,我才把球搬进去,他们就把门反锁了,我喊他们了几声,没有人理我。我原本以为会有其他人过来,但一直没有人经过。”


    仲江从小手机里找出来一张a班的大合照,让林乐认人,“你还记得是谁吧?”


    林乐仔细看了看屏幕,指出来两个站在后排的男生,“就是他们两个,我记得这个人姓白,白蒙蒙,还有这个人……”


    “李项庆。”仲江接上话,“他们是班里比较擅长体育活动的那批人。”


    林乐说:“比较了解体育馆情况。”


    “嗯,是这样的。那你现在要回家?还是去一趟学生会开证明,到监控室调体育馆的监控。”


    林乐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她问:“中午的时候可以去学生会开证明吗?”


    “应该可以吧,”萧明期不太确定,“反正中午学生会也有人就是了。”


    “我明天中午去。”林乐讲道:“我现在要去图书馆。”


    仲江不理解,“现在去图书馆?”


    林乐用力点头,她咬着牙说:“他们越是想赶我走,我越要留在这里,做得比谁都好。”


    “好,那走吧。”


    体育馆到图书馆几乎位于赫德的南北两端,可由于没人说话聊天,这段路她们走得格外快。


    可就在她们即将抵达图书馆时,林乐猛地刹住了脚步,她后退了半步,没有动。


    图书馆的主入口外是一个小广场,仲江她们现在的位置在主入口左侧方的柱子旁,是个能看到广场全貌的位置。


    萧明期往那边看了一眼,“哦,兰最和万银萱啊,他们怎么凑一起了?”


    听到万银萱的名字,仲江也往那边看了一眼。


    她对万银萱几乎没什么印象,如果搁在一个月前,她甚至没办法把这个“万银萱”这个名字和她的脸联系起来。


    可现在就不一样了。


    毕竟那天就是她在图书馆绊的贺觉珩。


    萧明期在旁边小声讲:“据我所知,她爸已经上通缉令了。”


    仲江说:“我知道。”


    万银萱的父亲万崇岳原本是跟着正鸿做生意的,能上通缉令说明他的生意也不怎么清白,不过这人狗屎运实在是好,贺家出事的时候他正好在国外,于是便直接携款跑路了——没带老婆女儿。


    “听人讲她们家所有财产都被法院查封了,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这些天就住在过去关系好的朋友那里,然后追债的跑到她朋友家门口天天蹲她……好像是要退学了。”


    萧明期叹了口气,“退学也是为了学校可以退她一部分学费,好歹有个几万块钱可以过渡一下、哎呀我去!”


    不远处,一直低着头的女孩儿忽地上前迈了两步,紧紧搂住兰最的腰背。


    仲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乐,她的脸上依旧缺乏血色,苍白而脆弱。


    “进去吧。”林乐低声说:“已经耽误太多时间了。”


    她说完,便没有再看广场的两人,也没再看仲江跟萧明期,而是径直调转脚步,往图书馆内走去。


    气氛变得更奇怪了。


    萧明期看了仲江一眼,示意她说点什么。


    仲江思考了一下,扭过脸对林乐说:“我们两个还有社团活动,就不送你进去了。”


    萧明期的表情要裂开了,我是让你说这个的吗?


    林乐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很快,她的身影就消失在图书馆的玻璃门内。


    林乐进图书馆之后,萧明期才幽幽道:“你也太不怜香惜玉了。”


    仲江莫名其妙,“我已经把她捞出来了,还要我做什么吗?又不是我把她关进去的。”


    萧明期:“……行吧,现在去哪?真回活动教室看电影?”


    “不去,你们放得什么片子,无聊死了。”


    萧明期冷笑了声,“没品。”


    仲江全当没听见。


    她想了想说:“妤妤那边快结束了,我们去学生会一趟好了。”


    赫德学生会在行政楼,一楼是风纪委外宣这些部门的集体办公室,二楼是办公室部和两个会长的专属办公间及大会议室,活动室则在三楼,仲江偶尔会来。


    大多时间是为了找南妤,小部分时间是以找南妤为借口,多看贺觉珩几眼。


    ……然后看到他就控制不住地心烦,把自己气走。


    仲江和萧明期到学生会的时候刚散会,一群学生怨声载道地从会议室出来,仲江抓了个眼熟的,问道:“见南妤了吗?”


    对方答道:“会议室里面呢。她跟会长、副会长还有几个部长有个小会要开。”


    仲江想了一下,拽着萧明期直奔会议室。


    会议室里还有手脚慢的同学没有离开,大门敞开着,几个学生会的核心成员坐在一起,中间放着一台电脑。


    仲江抬手,在门上规律地敲了三下,语调微微扬起,“打扰一下,我有件事要反应。”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南妤下意识要从座位上起身,贺觉珩的视线则从仲江脸上挪到她的手上,而后是被仲江紧拉着的、萧明期的手臂。


    司望京率先开口,“先进来坐。”


    如果换了别的什么人突然打断会议,司望京会建议对方隔天再来。可来的人是仲江,那就只能让她先说了。


    仲江在司望京拉开的椅子上坐下,她撑着下颌,讲道:“我刚刚在操场上散步,正好路过体育馆,听到里面有人在呼救。”


    萧明期受不了她这个故弄玄虚的调子,在旁边直截了当地讲:“被关进去的人是林乐,她说她是被a班两个男生锁进去的。”


    司望京的脸色瞬间变了,他问:“她现在在哪?”


    “你不要急,我们找夜巡拿钥匙把她放出来后带她去了校医室,除了有点受凉和受惊外没什么大事,现在人在图书馆——她自己要去的。”萧明期快速把事情讲完,没给仲江开口的机会。


    仲江有些失望,她说:“那两个人是白蒙蒙和李项庆,都是你们学生会的成员,要不要管、要怎么管,你们自己商量。”


    学生会不管校园霸凌也就算了,内部人员还参与其中,司望京又惊又怒,他说:“学生会一定会彻查这件事,我们对霸凌者绝不姑息。”


    仲江耸了下肩膀,“你这话对我说没用。你们什么时间开完会?我还要等我表妹一起回家。”


    司望京讲:“很快,大概十分钟左右。”


    仲江对萧明期点了下头,“我们等一会儿。”


    “好的,外面有公共休息室,冰箱里的水果饮料你们自己拿,旁边货架上有零食。”


    司望京把仲江和萧明期送到了休息室,他有些抱歉道:“麻烦你们在这儿等一会儿了,今天真的很感谢你们。”


    仲江和萧明期目送他的身影离开休息室,立刻凑在一起说闲话,“林乐没有选择跟我们一起来会议室有些亏了。”


    萧明期从冰箱里拿了两瓶酸奶,她放了一瓶在仲江面前,说道:“像是打游戏选线路,选图书馆路线会遇到男主a和女配角深情相拥,选学生会会遇到男主b冲冠一怒为红颜。”


    仲江来了灵感,她打开手机,进入学校论坛开始编辑信息。


    “我想想看,标题叫什么好呢……‘来玩个游戏吧!遭人妒忌的校园生活~根据你的选择决定后续走向’,你觉得怎么样?”


    萧明期吐槽道:“好日式轻小说啊。”


    仲江全当耳旁风,她低头继续打字。


    萧明期拧开酸奶的盖子,弯下腰看仲江的手机屏幕,她念着仲江编辑的帖子内容,读了出来,“你是一名身世普通但成绩优异的女生,因特殊原因入学到一所了愿意给你高额奖学金的私立学校,但由于你的家庭背景和生活环境,你一直难以融入这所学校之中。


    “幸运的是,你在入学后不久,结识了温柔体贴、事事为你考虑的男主a,以及傲慢坏脾气、但会为你出头的男主b。


    “不幸的是,这两位主角都对你抱有好感,这使得你遭到了更多的非议和欺凌。


    “今天晚上,你被不知名的两位同学反锁进了教室,一直到巡察教学楼有无人员逗留的值守老师经过,才将你放出。


    “现在,你要:


    “a.去学生会申请调阅走廊监控,把将你反锁进教室的人揪出来。


    “b.学习要紧,先去图书馆上完晚自习。”


    萧明期念完了,她喝下一口酸奶,评价说:“指向性太强了。”


    仲江笑着说:“但挺好玩的,不是吗?”


    萧明期认可这个说法,“那确实,需要我帮你回评论吗?”


    “回吧,先选a。”


    萧明期火速登上自己的账号,找到匿名板块的最新发帖,在下面回复


    仲江继续开始编辑帖子内容


    萧明期在旁边咕哝,“这也太简短了吧?”


    仲江说:“我也想编长一些,但没办法,林乐又没来学生会。”


    晚上九点,离晚自习结束的时间已经很近了,多数学生早忙完了今天布置的作业,在图书馆玩着手机打发时间。


    所以很快,仲江发的这条帖子就多了不少回复。


    仲江看到帖子下刷新出的评论,“啧”了一声,“怎么光顾着解码,没有人在意一下还有个选项b吗?”


    萧明期笑得不行,“你等我换个号,先写吧。发布页Ltxsdz…℃〇M”


    仲江决定等一等,不然她这个双簧唱得有些太明显了。


    一分钟后,萧明期换了个号留言


    仲江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才把剪贴板上复制的内容粘贴发送


    “刷新一下,这条发出去后在多二十个浏览就可以删帖了。”


    萧明期刷新了一下帖子评论,下面的回帖数量已经到三十多条了,“别急,再等两分钟,还没下晚自习呢。”


    仲江发了一个嘴上贴着封条的表情,把帖子删掉了。


    (三十四)兰最


    这边两个人发帖节奏带得不亦乐乎,那边学生会的会议却因仲江突然到访带来的消息延长了许多。


    司望京在小会上提了开展反校园霸凌活动的必要性,他应当之前就有过这方面的想法,从开始的怎么调研、宣传,到后面的如何采取措施都说得很详细。


    但贺觉珩没什么反应,他对学校内发生的种种并不怎么上心,如果不是仲江他根本不会回到学校。


    整座学校里发生的任何事对他来讲,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隔音玻璃,无论玻璃那边如果嘈杂吵闹,传到他这里只剩微不可闻的回声。


    贺觉珩唯一想的是,仲江对林乐有种诡异的上心。


    她竟然为了林乐,不辞辛苦地从活动教室跑到体育馆,又送她去了医务室和图书馆,甚至特意来了一趟学生会,就为了把事情讲给司望京听。


    “我没有意见。”贺觉珩对司望京说:“你做主就好。”


    司望京顿了下,“好,我明天就开始拉人设计调研问卷。”


    会议结束,南妤将笔记本收进帆布袋,去隔壁休息室找仲江和萧明期。


    仲江刚把帖子删掉,她看到有人进来,立刻按灭了手机,神色如常说:“开完会了?我们走吧。”


    萧明期把酸奶瓶扔进垃圾桶,“吃宵夜吗?我请客。”


    “可以,我们去”


    仲江的话没讲完,她看向出现在门口的人,直接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仲江。”


    贺觉珩站在休息室的门口,他看向仲江的眼睛,“先留一会儿可以吗?”


    萧明期和南妤齐刷刷地看了过去,自从上次在图书馆听仲江亲口承认她喜欢贺觉珩后,她们都很好奇仲江接下来会怎么做。


    不过令她们感到失望的是,除了那天晚上的过激举动外,仲江这段时间的表现温吞地像水,最多就是课间时跟贺觉珩一起讲讲话,在别人贬低贺觉珩时制止。


    “找我什么事?”


    仲江问着。


    她有些好奇贺觉珩喊她做什么,因担忧自己和她走太近会招来太多不必要的麻烦,贺觉珩在学校内很少主动和仲江讲话——不包括网络。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几天阴天,天文社没有任何活动。”


    他的声音和语气一并缺乏情绪,淡淡的,“所以你能告诉我,你今天晚上为什么不好端端地在图书馆上自习,而是跑到了操场散步吗?”


    跟着他一并到了休息室门口的司望京和南妤同时开口喊了他一声。


    “贺觉珩。”


    “会长。”


    仲江对上贺觉珩的视线,他在看她。


    休息室暖色调的灯光将他的瞳色照得比白日浓郁太多,分明是浅色的眼瞳,在此时此刻却像是冬日结冰的深湖,湖底沉着晦暗模糊的影子。


    没由来地,仲江好像闻到了下雨时空气潮湿的味道,粘腻、阴郁。


    “逃课了。”仲江问道:“要罚我吗?我记得第一次晚自习逃课被抓,只是口头警告吧?”


    贺觉珩语调很轻,音调也不怎么高,吐字却异常清晰,“今天晚上开会时我们讨论了这个问题,觉得这种处罚大部分情况下治标不治本,所以调整了相应的惩处制度。”


    仲江看着他,“还没公布的制度可以直接施行吗?”


    “很遗憾,该制度已经在二十分钟前公布在学校官网及论坛上了。”


    仲江快速回想了一下,她大概是半小时前来的学生会。


    她气笑了,“好,我认罚,要罚我什么?”


    南妤在旁边极为小声说:“义务劳动。嗯,明天晚上到我这里帮我整理一下资料就好了。”


    “这好像不符合规定。”贺觉珩讲着。


    仲江调整了一下呼吸,她转过脸对南妤和萧明期说:“妤妤,你们先出去。”


    南妤正想拒绝,可旁边司望京看了眼贺觉珩的表情,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臂,“没事,我们先出去吧。”


    休息室里顿时空了许多。


    仲江挑了下眉问:“所以到底要罚什么?”


    贺觉珩走到仲江面前,他抬起手,触碰上仲江的脸颊,“……义务劳动,大概是清扫一下路面、拔一下花坛杂草一类的事,根据违反校规的严重程度来计算义务劳动的时间,统一进行,有风纪委在旁边监督。”


    仲江评价他们说:“闲得没事干。”


    “给违纪的同学找点事干,免得他们太清闲了,把那么多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上。别骗我小宝,你的确是路过别人被锁起来会帮忙的人,但以你的性格,至多把人放出来就走了,更别提送对方去医务室后又去图书馆,还特意到学生会帮她伸张正义……寻常人半路打扰我们开会,别说我,就算是司望京也会让对方第二天再来。偏偏来得人是你,足够让所有人都耐心听你讲话,并按照你暗示的去做。小宝,你对林乐有些太上心了。”


    贺觉珩低声讲着,“我当然不是反对你有朋友,萧明期和你走得这么近,我也什么都没有说。可你明明不喜欢林乐,却还是三番两次为她出头。你有心事,并且一直瞒着我。”


    仲江无法解释。


    她匆匆掠过了这个话题,“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告诉你原因的。”


    违纪处罚的事自然是不了了之,贺觉珩又不是真有病。


    过了几天,司望京想起来这件事,问贺觉珩说仲江的违纪处罚你是怎么给她算的,没开始的话就算了吧。


    贺觉珩回答说那天新规刚发下来,仲江还没来得及看,算不知者无罪,没有给她算成违纪。


    司望京听完足足沉默了半分钟,半分钟后他费解问:“那你喊住她的目的是什么?就为了难为她几句?”


    贺觉珩想了想说:“我想和她多说几句话。”


    旁边偷听他们讲话的南妤抬手撑住了额头,很难想象这世界上还有和她表姐思维这么相似的人,这都什么负分恋爱技巧啊,喜欢对方就当众为难他/她?


    随着司望京反校园霸凌活动的推行,学校陆续组织了一些反校园霸凌的讲座和相关纪录片的观看活动,动员学生们参加。


    “这是什么?”


    仲江站在阶梯教室的门口,从桌子上的箱子里拿起一枚金属徽章。


    徽章的图案是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其中一只伤痕累累,被荆棘缠绕。


    “反对校园霸凌的徽章,如果你佩戴徽章,意味着你愿意对校园霸凌的受害者施以援手。”志愿者讲述道:“同样,在你受到霸凌和伤害时,你也可以向佩戴徽章的人求助。”


    仲江发出质疑,”假使霸凌者领取了徽章呢?”


    “有举报机制,如果合适领取徽章者参与霸凌,会直接劝退。”志愿者问:“如果要领取的话,可以在这边留下姓名和班级。”


    仲江思考了一下,在申请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不过最后,她提了一句,“做成徽章很不方便,有考虑做成项链戒指一类的常用物品吗?”


    “这方面我们正在规划中,后续开发进度会公布在论坛中。”


    仲江点点头,拿了徽章走进阶梯教室。


    今天学校是邀请了一位心理学家来开讲座,仲江没什么兴趣听这些,就在阶梯教室的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玩手机。


    她几天前和萧明期一起搞鬼发的帖子在删除后催生出一堆衍生贴,各种猜测八卦造谣横行,直至传到兰最耳朵里,他实名制发了个标题为的帖子后,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才销声匿迹。


    把林乐关在体育馆的两个男生也被找到,两个人全被留校察看,但他们咬死就是自己想干的,没供出幕后指使,仲江只知道这两个人最后是哭着跟林乐道歉的。


    至于兰最跟林乐,这段时间兰最天天下午放学后来接林乐去图书馆,林乐不乐意让他送,每次在前面走得飞快,但她又跑不过兰最,走到半路就要被追上,两个人在学校里拉拉扯扯,被不少人撞个正着。


    于是又有人胆大头铁,模仿仲江写帖子,不过此人精明了许多,把帖子的几个主人公套用进哈利波特的世界观,问就是在写同人小说。


    一群学生们看得津津有味,纷纷报名踊跃参加,希望作者把自己也写进去。


    仲江收藏了这个帖子,偶尔留下一句“催更”。


    不过这个作者写得太慢了,比她还夸张,一天写不到五百字。


    两分钟看完了今日份的更新,仲江开始看帖子里的评论,现在大家完全借用了故事里作者编的名字开始讨论现实里的人物,完全不管作者有没有写到那里。


    仲江滑屏幕的手顿了下,她切出了论坛,不想再看相关内容了。


    只是手机她可以关了不看,耳朵却没办法闭耳不听。


    “我还是不信贺觉珩没有参与正鸿那些事,不是说他十五六岁就在正鸿打过暑假工吗?”


    “对啊对啊,也不知道是怎么出来的。”


    “警方都放他出来了,应该是清白的吧?”


    “说起来你们不觉得正鸿这次垮台特别迅速吗?好像才有人检举就直接拍板定案了。”


    “可不,正鸿倒下去之后空出去的份额都叫其他几家吃了,也难说没有他们插手。”


    仲江叹了口气,打算把耳机戴上,耳不听为静。


    “闲话说够了吗?”


    一道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喋喋不休的八卦声,仲江抬起眼睛,和坐在前排的兰最对上视线。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说了。”两个认出兰最正是当事人的同学内心叫苦连天,在发现兰最并没有搭理他们只是一直看向他们身后时,两个人又默默顺着兰最的视线转过身去。


    仲懒懒散散地和他们打了声招呼,“巧啊。”


    兰最闷了许久,最终在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他们胡乱编排,你就在这里听着?”


    水笔在指间慢悠悠地晃着,仲江瞥去一个轻而淡的眼神,“我乐意。”


    兰最翻了个白眼,坐到仲江身旁,原本坐在这里的学生噤若寒蝉地缩在一旁,跟朋友共挤一张椅子。


    “你倒是会躲清净,坐到柱子后面。”


    仲江不想理他,于是满坏恶意地开口了,“那你怎么不坐啊?难道是不想吗?”


    兰最闭了闭眼,忍了,“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仲江一脸漠然,“你看我像想说话的样子吗?别烦我,上个课都不安生,你能不能尊重一下开讲座的教授?”


    兰最冷笑道:“别扯了,你跟我谈尊重课堂,讲座开了二十分钟你听了有十分钟吗?”


    仲江看向他,不耐烦说:“你不继续当你的护花使者,来这里做什么?”


    兰最没回答她的问题,他问:“论坛上最开始那个贴子是你发的吧?”


    “什么帖子,我不知道。”仲江咬死不承认。


    兰最已经跟林乐解释清楚了,所以没继续在这个问题上跟仲江过度纠缠。他表情有些奇怪,过了会儿后压低声音讲:“你到底在想什么?我这几天才知道你和贺觉珩走得很近。”


    “不关你事。”


    “确实不关我事。你到底知不知道贺家过去都做了什么,你小时候那次——”


    仲江手里的笔不转了,她缓慢地将视线落在兰最身上,声音落了下去,“你怎么知道的?”


    “早就知道了,好奇你为什么比我晚、总之当时问了我爸妈就知道了,”兰最含糊了一下用词,免得其他人听出什么,“不过最近才知道和贺家有关。”


    “跟你有什么关系?别多管闲事。”


    “你知道?”兰最的眼神更像是看疯子了,“你知道还跟他、等下,你不会是真想用这种手段报复他吧,你不嫌恶心?”


    “这是我的事,”仲江也快控制不住脾气了,她烦躁道:“别再和我说这些了,我不想听。”


    兰最皱着眉,“不管你了,你爱怎么办怎么办吧。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贺觉珩不是个值得相信的人。”


    仲江没有理会他。


    兰最离开后,被他占了位置的同学悄悄看了眼仲江,也没勇气坐回去,继续战战兢兢地和朋友挤一个位置。


    仲江低头给自己男朋友发消息:我能不能提前过去找你?


    很快,贺觉珩回复她了。


    仲江拎起包,理了理头发,弯腰从阶梯教室后门溜了出去。


    (三十五)蝴蝶效应


    仲江找到位于二楼末尾的学生会长办公室,推门走了进去。


    米色墙纸、橡木地板、与浅色的沙发组和墙面上各种动植物标本画一起,将办公室装饰得像休闲阅览室。


    仲江在冰箱里拿了一罐可乐,躺到沙发里用平板刷真题。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后,门轻响了一声,推开条浅浅的缝隙。


    同时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来自于南妤。


    “……我赞同副会长的决策。”


    随后是贺觉珩的声音,和跟仲江在一起时的态度相差很大,疏离冷淡,“那又怎么样?”


    “你要明白如果你不是学生会会长,你以后的处境会更糟!”司望京的语速很快,夹杂着失望,“既然这么自暴自弃,又为什么要回来?”


    贺觉珩说:“我不在乎这些。”


    “可我们在乎!你真的有把我们当成是朋友吗?”


    贺觉珩没有回答,他的留下和返校都是个意外,原计划里他不会和这些朋友再有任何交集,偏偏他回来了。


    南妤轻声道:“我知道贺家的事对你影响很大,有些事你不愿意告诉我们,可事情已经发生了,总要想想以后怎么过。”


    贺觉珩依旧沉默。


    司望京继续开口,“下周末我过生日,邀请函已经给你了,我希望你能来。”


    仲江灌了口可乐,想起来司望京生日是原作很重要的一个节点,原作的故事线中贺家没有倒台,她要死要活成了贺觉珩的女伴跟着他一起参加宴会,而后他们又吵了一架。


    真是令人不爽的故事。


    屋门打开又合上,贺觉珩看到坐在沙发上的仲江,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手这么冷还喝凉的。什么时候过来的。”


    “听讲座听得不耐烦就过来了,”仲江直来直去地问他,“司望京生日你要去吗?”


    贺觉珩否定道:“不了,没有去的必要。”


    他下定决心与过去切割,就不再想与过去任何事任何人有交集。司望京他们想错了一件事,他的不愿意不仅是对朋友的不愿牵累,更多是他想摆脱从前的一切,例外有一个就够了。


    这些话贺觉珩不会告诉仲江,他在她面前蹲下身,单膝触地,平视着她的眼睛,“他们的我好意都知道,但就是因为知道才不能过去。”


    究竟从什么时候,习惯了用谎言装点一切?在她面前饰演一个完全无暇的恋人?


    贺觉珩温声讲着:“我不想再拖累其他人了。”


    “你不是拖累。”仲江看着他说:“我不想听你这么评价自己。”


    贺觉珩搂住她的肩背,“好,我不说了。”


    仲江安静地被他抱在怀中,停了片刻后她讲:“我们参加完十一月的考试,拿到成绩就申请国外的大学吧。”


    “你想去”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仲江下意识抬头看向门的方向。


    “我能进来吗?”


    贺觉珩迅速起身,他一手拉过仲江一手提起她的包,往洗手间的方向推去,并扬声道:“稍等。”


    仲江张口,还没出声就被贺觉珩推进卫生间,他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道:“别出声。”


    门被关上了。


    仲江无奈地抱着手臂,把自己的手机还在沙发上这句话咽了回去。


    刚才敲门的人已经走进了休息室,仲江认得他,是齐粲,贺觉珩过去的朋友之一。


    他神色郁郁,进来后直接走向沙发,贺觉珩的视线看过去,恰好看到仲江的手机。


    贺觉珩:“……”


    仲江的手机套了一个非常花哨的壳子,尽管齐粲大概率不认识这个手机是谁的,但他一定能判断出来这不是贺觉珩的。


    抢先坐到沙发上挡住齐粲的视线,贺觉珩镇定地把仲江的手机藏在衣服下面,问道:“找我有事吗?”


    “找你谈谈之前为什么不回消息,又为什么突然回来,”齐粲淡淡说着,目光滑落到桌子上那罐可乐上,“你以前不是从来不喝这些饮料吗?”


    贺觉珩移过视线,看到铝制罐子的边缘,有一个浅色的唇膏印。


    赶在齐粲细看前,贺觉珩拿起仲江没喝完的可乐,用指腹擦拭掉上面不甚沾染的唇膏印。


    “偶尔会喝一点。”贺觉珩说。


    齐粲嘲讽道:“哦,我还以为你以前连这也要在我们面前装,贺家的事你早就知道吧——别跟我说你什么都不清楚,这种话你骗骗别人可以,骗不了我,你爸妈又没别的儿子,铁了心让你继承家业,能一点事都不告诉你?”


    贺觉珩和齐粲是初中就认识的朋友,他看到的听到的猜到的,比贺觉珩以为的更多。


    “你从来没想过找我们帮忙,贺觉珩,你究竟是觉得我们帮不上你,还是从头到尾就没拿我们当你的朋友?”齐粲满是愤慨,“我算明白为什么仲江不喜欢你,谁能喜欢你这种冷血又傲慢的家伙?”


    仲江没想到这里还能有自己的事,卫生间的门关得不严,但离沙发太远,她看不到贺觉珩的脸和神色,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齐粲还在单方面地输出,他自从在新闻上看到正鸿垮台的新闻就很担心贺觉珩,但电话打过去是空号,微信发过去不回复,消息石沉大海似地不见回复。


    他们几个好友着急忙慌找了一圈,都考虑去看守所打听消息了,贺觉珩却像没事人一样出现在学校,还摆出一副跟过去划清界限的架势,齐粲是真想建议司望京一起把贺觉珩套麻袋打一顿。


    齐粲有些荒谬地笑了,他道:“你说你回来干什么呢?离开,更名改姓,跟贺家再无瓜葛,彻底把我们这群人甩在过去多好。”


    贺觉珩的声音终于响起,他说:“我知道。”


    齐粲口不择言,“你知道个屁!胆小鬼一个!又自私又胆小,喜欢人家也不敢说,看人家讨厌你你就爽了!哦我明白了,你以前不接近人家是因为贺家的这对破事对吗?贺觉珩,你可真是冷静啊!”


    仲江听得思绪混乱,以至于外面传来东西摔在地上的动静时,她没有第一时间推门出去。


    休息室的大门又一次打开,有人急匆匆地跑进来,劝道:“冷静点别打架!”


    “司望京你别拦我!”


    南妤罕见地着急,她喊着齐粲的名字,“齐粲!”


    兵荒马乱一阵吵吵闹闹过后,司望京和南妤联手拖走了齐粲,大门合上,贺觉珩打开卫生间的门。


    仲江默然和贺觉珩对视,她问:“被打了?”


    贺觉珩垂下眼睛看着她,“没有。”


    仲江说:“可惜了。”


    “……我可以解释,”贺觉珩拉住了仲江,“你听我说好不好?贺瑛很早就盯上你们家了,如果我或者你,有任何一个人有主动的倾向,他都会想办法把我们两家绑在一起,所以我不能——不能喜欢你。”


    仲江知道,她去年生日的时候,贺觉珩其实去了。


    他拿的不是她给的邀请函,而是她父母的,一并去的也不止贺觉珩,还有他父亲贺瑛,尽管只是走了个过场,但其中意味并不难猜。


    贺瑛有意跟仲家合作,而联姻是合作的一部分。


    这些年贺家的形式一直不太好,监管越来越严,以前那些手段不好使了,需要另寻出路。


    仲江猜得到,她但凡流露出对贺觉珩的一点好感,贺瑛就会开始撮合他们。


    她可以理解,但不代表她能接受。


    ——接受在那个故事里,仅仅因为她的心动,就引起了一连串的悲剧。


    仲江拉开休息室的门。


    门外也正好伸过来一只手,搭上金属的门把手,“齐粲已经回去了、姐?”


    南妤倒吸一口冷气。


    (三十六)孽缘


    学生会会长休息室门口,仲江和自己的亲表妹南妤四目相对。


    南妤小心翼翼地,“姐,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她以为仲江刚刚过来。


    “哦,我过来问问你们会长卖不卖。”


    南妤双眼发直,“卖不卖?”


    “每月十万零花钱,吃喝玩乐另算,房子跟车子都可以买,想做生意我也可以投资,”仲江微笑,“但我觉得不应该这么贵,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落了水的凤凰不如鸡。”


    南妤吓傻了,她呆呆地看着仲江,以及她身后走出来的贺觉珩,他手里正拿着仲江的手机。


    “东西忘带了。”贺觉珩说。


    仲江没有立刻接过,她的语气轻佻,“后悔了?”


    贺觉珩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仲江说后悔是认真的还是玩笑话。


    仲江拿过自己的手机,头也不回地走出长廊。


    南妤看了眼贺觉珩的脸色,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了?”


    贺觉珩说:“生气了。”


    和仲江相处这么久,贺觉珩已经摸清了仲江的脾气,她的愤怒在爆发时反而是最好消解的,意味着她还愿意沟通。


    但现在,她完全拒绝了和他沟通。


    贺觉珩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他用力握住自己的手腕,对南妤说:“我先走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话说完,贺觉珩快步追了出去。


    他绝对不能失去她,不管用什么办法。


    仲江没有走远。


    讲座尚未结束,眼下还是上晚自习的时间,学校里人不多,偶尔有老师或学生脚步匆匆,抬头瞥过一眼又收回视线。


    贺觉珩拉住了仲江的手臂。


    仲江用力抽出自己的手,她烦躁道:“别碰我!”


    今天可真是个黄道吉日,前有兰最跟她说他知道她小时候被绑架的事,后有她惊惧地意识到在那个故事里,一切悲剧的源头或许就是她自以为是的喜欢


    。


    她的喜欢害了她自己,害了仲家,牵连了不知道多少人,甚至——她也害了贺觉珩。


    否则在那个故事里,正鸿为什么没有倒下?


    仲江近乎心灰意冷,她木然地想,如果这一切的源头都因她的一见钟情而起,那最罪该万死的人,岂不是她本身?


    忽地,贺觉珩拉住她的手,拐进了花园。


    赫德的花园号称情侣约会圣地,里面有个两米高的花墙迷宫,躲在里面干什么外面都看不到。


    不过贺觉珩没有拉着仲江去那里,而是更里面偏僻一些的地方。


    他拉着仲江停在一棵榕树下,在这里能一眼看到周围有没有人。


    仲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不想跟人说话时就这个样子,脸孔似乎被冰层封上了一样,拒绝交流。


    贺觉珩看她的表情,担心这种时候还拉着她会惹她不快,可如果松开手,他又害怕仲江会离开。


    “……别不理我,求你和我说句话好吗?”


    仲江抽出了自己手,她静静地看着贺觉珩,开口问他,“你觉得这个世界存在命中注定的说法吗?”


    贺觉珩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他凭本心说:“我不认为有什么是命运安排好的,任何事都会因为不同的选择有偏差。”


    仲江目光倥偬,她缓慢摇下头,松开贺觉珩的手,对他说:“有的,有很多。”


    例如她有曾考虑过这个问题,为什么明知道结局不好,她还是会喜欢上贺觉珩?她分明不应该喜欢他的。


    “我曾经讨厌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明知道不应该爱你的情况下,依旧控制不住地感到心动,我一直以为自己和过去一样是单相思,结果你告诉我,你过去喜欢我。”


    她的话语和语气都让贺觉珩无法理解,他听不懂仲江的话,只能观察她的神色,对上她满是厌弃的眼瞳。


    这张脸上的神色如此陌生,陌生到贺觉珩有种在仲春时节如坠冰窟的寒意,细细密密的冷意从四肢蔓延至胸腔,他本能地握住仲江的手,和她道歉,“对不起。”


    仲江反问他,“你做错了什么?你做的不对吗?你那个时候才多大年纪,要怎么能和贺瑛抗衡?”


    她顿了一下,还是忍耐着性子,试图把这件事解决了,“和你无关,是我自己不够理智,我应该像你一样,恰到好处地管好自己不合时宜的心思。”


    贺觉珩听懂了仲江的意思,她最开始邀请他一起去旅行时,根本不知道正鸿要被清查的消息,她飞蛾扑火般地撞向他,可他却是个彻彻底底的懦夫,要在一切都平息后,才敢握住她的手。


    “我想不通,你怎么可以做到这么理性,理性到让我……有些害怕。”


    贺觉珩的睫羽颤动了一下,他避开仲江的视线,目光落了下去。


    人有时候在自我感到痛苦的时候会通过伤害他人嫁接痛苦,仲江从来如此。


    仲江的手抚摸上贺觉珩的脸颊,她低声说:“所以,你真的能爱上什么人吗?”


    贺家那种地方,真的能养出来正常的孩子吗?


    又有什么样的人,会在自己还年少的时候,就默默筹谋着毁掉自己的家,毁掉自己的父母亲人?


    握住仲江手腕的手指蓦然用力,力气大到仲江怀疑贺觉珩能把自己手腕捏断,但很快他就松了手。


    “我刚刚想,如果你真的不要我,我该怎么办?”贺觉珩触碰着仲江的脸颊,他轻轻托起她的下颌,吻在她的额头和眉宇,“我要怎么求你,才能让你回心转意,或者干脆一哭二闹三上吊好了。”


    仲江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贺觉珩贴着她的身体,他托在仲江下颌的手挪动到她的后脑,指尖插入她的发间,跟着她往前了一步,“但我觉得那样可能还是不够,因为你根本不在乎。”


    仲江的后背贴上了榕树,粗糙的树干咯着她的脊背,她皱起眉,但贺觉珩却没有松开她。


    “我也是人,人都会有爱恨。还是说你要我把心剖出来,你才能觉得我会爱人。仲江,我真的很想问问你,我到底有哪里做的不好,才让你一次又一次地不怀疑我。”


    好极了,体贴温柔,事事顺从,没有任何不顺心的地方,连发脾气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说一句软话就能轻易哄好。


    很长一段时间里仲江都为此感到洋洋得意,满意自己在感情里占据了主导,这让她能够安心。


    直到她过生日的时候,罕见听贺觉珩提起贺家,才意识到什么。


    他从察觉到正鸿的真面目后,就一心计划着如何推倒正鸿,他对自己的父母毫无崇敬和爱意,甚至没有失望,他太过于理智了,理智到好像从来没爱过自己的亲人。


    当时仲江想,贺觉珩在贺家长大,性格被影响也正常,而到了今天,她听到了齐粲的话,恍然明白了一件事。


    “当然没有不好。”


    仲江荒谬地笑了。


    他多冷静啊,仲江想,假使现在的贺觉珩穿越回过去,只要贺家不倒,他依旧会跟她划清界限。


    无可指摘的理性至上主义,一切冲动、情感、爱还是别的什么,都无法撼动他分毫,包括她。


    糟糕透了。


    仲江头痛欲裂,她的思绪乱作一团,大脑中无数个声音喋喋不休着,怨恨着他的理智,怒骂着自己的感情用事,惊惧着原来自己是始作俑者之一。


    视野逐渐变得模糊,泪水在仲江的眼眶汇聚溢出,浅浅地向下坠去。


    “仲江!”


    耳旁的嗡鸣渐渐退去,仲江茫然地看向贺觉珩,他扶着她的肩膀,“你还好吗?”


    贺觉珩擦掉仲江的泪水,他摸了摸她的脸,又把她搂在怀里,紧紧拥住,“我不说了,你不要哭。”


    乏力的身体被拥抱支持起来,仲江沉默着把脸颊埋进贺觉珩怀中,这个怀抱熨贴又温暖,美好得反而不怎么真切。


    她呢喃着问:“你是真实的吗?”


    从跟着仲江离开行政楼开始,贺觉珩一直觉得仲江和他说得并不是一件事,最起码不完全是,他们错频得说了半天,都没有理解彼此的意思。


    但现在,贺觉珩忽地领悟到仲江真实的情绪和话语,她或许并没有抛下他的打算,她只是感到很害怕和不安全。


    “是真实的。”贺觉珩低声说着,“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都是真实的。但原本过去的我应该消失在这个世界,如果没有你,那世界上就不会再存在‘贺觉珩’这个人。你把我留了下来,现在的‘贺觉珩’是因你而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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