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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吧 -> 其他类型 -> 两生花

第34章 王潇然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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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是个普通的周六,王潇然正在南京看望女儿。?╒地★址╗发布ωωω.lTxsfb.C⊙㎡发布地址Www.④v④v④v.US


    念恩点名要吃他做的糖醋排骨,于是他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肋排。


    他提着排骨,沿着人行道往停车的地方走。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他停下来等。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一对年轻人。


    他们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男生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黑色的长裤,白色的板鞋。


    女生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发尾在风中轻轻飘着,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侧头跟男生说什么。


    两个人并排走着,距离很近,近到女生的手背偶尔会碰到男生的手背。


    他们走过斑马线,从王潇然面前经过。


    女生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他闻到了一股洗发水的味道。


    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是一种很淡的、像某种花的气息。


    王潇然站在那里,手里的排骨提在身侧,忘了走。


    绿灯已经亮了,身后有人按了喇叭,他没有听到。


    他看着那两个年轻人走远的背影——白衬衫,白裙子,在阳光下,像两朵云,像两朵刚开的、还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云。


    女生的走路姿势,右脚比左脚重一点点。


    那个姿势他看了很多年,从她十二岁看到三十多岁。


    那个姿势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在看到这个陌生女孩的瞬间,全部想起来了。


    他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种——你看到一个很像很像的人,你知道不是她,但你的心脏不知道。


    你的心脏只认那个姿势、那个背影、那个被风吹起头发的弧度。


    它不认识时间,不认识生死,不认识“她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它只知道她出现了,在这里,在这个路口,在他面前。


    王潇然看着那个女生的侧脸。


    她正在跟男生说话,笑了一下,嘴角有一个弧度。


    他看着那个弧度,手里的排骨从手里滑了下去。


    “啪”的一声,袋子摔在地上,里面的排骨散了出来,有几块滚到了人行道上。他没有捡,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孩的笑脸,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不是那种慢慢涌上来的,是突然的,像有人在他眼睛后面拧开了一个水龙头,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连擦都来不及擦。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嘴唇、她笑起来的那个弧度,他在那张脸上看到了另一张脸。不是“像”,是“是”。李欣萌。他叫了她很多年的名字,从相亲那天叫到她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手指勾着他的掌心。他把她埋进土里二十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她埋得很深很深了,深到不会再有东西能把她挖出来。这个女孩走过他面前,她就被挖出来了。不是被挖出来了,是她自己从土里长出来了。长成了另一个人,穿着白裙子,笑着,走在阳光下,走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地★址╗最新(发布www.ltxsdz.xyz


    那个男人穿着白衬衫,走在她左边,离她很近。


    他看她的眼神,王潇然见过。


    他见过那种眼神,在很久以前,在另一个男人眼里。


    那个男人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她的,在那些他没有注意到的、或者注意到了但假装没有注意到的瞬间。


    那时候他不明白那种眼神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明白了。


    那是爱。


    不是兄妹之间的爱,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他懂了,她也不在了。


    男生弯下腰,帮女生系鞋带。


    女生的鞋带散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弯腰,男生已经蹲下去了。


    他蹲在她面前,手指灵巧地打了一个蝴蝶结,系完拍了拍手,站起来,笑了一下。


    女生也笑了,伸出手,把男生额前的头发拨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很轻,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遍。


    王潇然看着那个动作,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以前也这样帮他拨过头发,在那些他们还是夫妻的日子里,在那些她还没有彻底变成行尸走肉的日子里,在他还没有发现她不爱他的日子里。


    她帮他拨过头发,她的手指从他额前划过去的时候,他以为那是爱。


    她只是习惯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那个路口多久了。发布页Ltxsdz…℃〇M


    他的排骨散了一地,他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把排骨捡回袋子里。


    有些已经沾了灰,他不管了。


    他把袋子口扎好,站起来,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


    白衬衫和白裙子变成了两个小小的点,在路的那一头,快要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小点消失在人流里。


    他没有追上去。


    他不需要追上去,他知道那不是她。


    只是很像她,像到他觉得那也许就是她。


    也许人死了真的会投胎,真的会变成另一个人,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另一个身体里,重新活过来。


    她不记得他了,她不记得王潇然是谁了,她这辈子爱的是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


    她上辈子爱的也是那个人,只是上辈子那个人是她的哥哥,她不能爱,这辈子他不是了,这辈子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他左边,可以在他帮她系鞋带的时候笑,可以在大街上挽着他的手臂,可以带他回家见父母,可以嫁给他,可以给他生孩子。最╜新Www.④v④v④v.US发布


    这辈子她什么都可以了。


    他想起了自己。


    他的心有几个小洞,被李欣萌烫的。


    被她用手指勾他掌心的时候烫的,被她跟他做爱从不睁眼的时候烫的。


    那些洞二十年了还没有愈合,他以为它们永远不会愈合了。


    今天他看到那个女孩,看到她穿着白裙子走在阳光下,看到那个男生蹲下来帮她系鞋带,看到她笑着伸手拨他的头发。


    他心里的某一个洞,好像不那么疼了。


    不是愈合了,是——他不需要它愈合了。


    那个洞在那里,证明她来过。


    他不想把它补上了,他只想它不疼了。


    今天,它不疼了。


    排骨买好了,回家腌上,等念恩回来,烧一锅排骨,炒两个青菜,煮一锅米饭。


    念恩的老公今天工作忙回不来,只有念恩一个人回来。


    她会在饭桌上跟他说单位里的事,说哪个同事又辞职了,哪个项目又延期了。


    他会听,会给她的碗里夹排骨。


    她会说“爸,我自己会夹”,他说“你老公说你瘦了”。


    她会笑,说“他总是说我瘦”。


    他会看着念恩笑的样子,念恩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弧度。


    他提着排骨上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电梯里那面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袋很重,嘴角向下撇着,看起来不太高兴。


    他没有不高兴,他只是看起来不高兴。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嘴角弯了,但眼睛没有弯。


    他以前笑起来眼睛会弯的,在认识她之前。


    那时候他还没有开始暗恋任何人,那时候他还是一个普通的初中生,还不太好看,脸上还有痘痘,成绩也没有很好。


    但他会笑,同学讲笑话的时候他会笑出声来,看到好笑的事情他会拍着桌子笑。


    他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会那样笑了。


    也许是发现她不爱他的那一天,也许是发现她永远不可能爱他的那一天。


    也许更早,早到他还不知道什么叫“爱”的时候,他就已经把“笑”这个技能和“爱”绑在一起了。


    她不爱他,他就不会笑了。


    今天,他在那个路口看到那个女孩笑的时候,他的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看到她笑,他觉得开心。>ltxsba@gmail.com</>


    不是因为他释怀了,是因为她这辈子终于可以痛快地笑了。


    不用再对着镜子练怎么笑好看,不用再在婚礼上对宾客露出标准的、得体的、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不用再在床上闭着眼睛、咬着嘴唇、把身下的人想象成另一个人才能有反应。


    她这辈子不用演了,她这辈子是真的。


    他掏出钥匙开门,把排骨放进厨房,洗了手,换了家居服,开始准备做饭。


    他把排骨焯了水,捞出沥干,锅里放油,放糖,炒糖色,小火慢慢炒,糖从白色变成金黄色,从金黄色变成琥珀色。


    他把排骨倒进去,翻炒,让每一块排骨都裹上糖色。


    料酒,酱油,姜片,葱段,八角,桂皮,加水,没过排骨,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


    他靠在灶台边,看着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的白气。


    那白气袅袅地升起来,被油烟机吸走了,什么味道都没有留下。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在那个家的厨房里也是这样炖排骨。


    那时候她还没有走,那时候她还躺在那张白色的病床上。


    他每次去医院给她送饭,她都会吃几口,然后摇摇头说“吃不下了”。


    他知道她不是吃不下,是她不想吃了。


    她的身体在拒绝一切能让她活久一点的东西,她不想活久一点,她想去那边,那个人在那边等她。


    他没有怪她,他那时候已经知道了,她这辈子爱的不是他,留不住,留住了也不会快乐。


    锅里的排骨炖好了,他关了火,打开锅盖,香味扑面而来。


    他用筷子夹了一块,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嚼,味道刚好。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锅盖盖上,等念恩回来。


    他走出厨房,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档相亲节目,男嘉宾站在台上,对面是一排女嘉宾。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自己和她的相亲。


    很多年前了,已经超过三十年了。


    那时候她在南京工作,他在省城,他坐了高铁去见她。


    在咖啡馆,她推门进来,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散着,走过来的时候右脚比左脚重。更多精彩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笑了一下,说了“你好,我是李欣萌”。


    他以为自己那天会紧张,奇怪的是他没有。


    他很平静,平静到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暗恋了那么多年的女孩,坐在他对面,他居然不紧张。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什么“平静”,是他的心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它不需要紧张,因为它不需要去争取什么。发布页LtXsfB点¢○㎡ }


    它知道自己争取不到。


    门铃响了。


    念恩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是念恩老公让带的茶叶。


    他接过袋子,说“你老公又买茶叶了”,念恩说“他说这个好喝,让你尝尝”。


    他把茶叶放到茶几上,走进厨房,把排骨盛出来。


    念恩跟进来,站在他身后,看着灶台上的菜,说“爸,你今天怎么做了这么多菜”。


    他说“因为我想做”,念恩笑了笑,说“是我提的呀”,他说“是吗”。


    念恩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他记性不好了。


    他有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念恩小时候的事、周慧生日的事、自己有没有吃过饭。


    但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他记得他这辈子爱过一个人,那个人不爱他。


    他记得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笑起来嘴角的弧度是多少。


    他还记得她躺在病床上,手指勾着他的掌心,回答了他这辈子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只爱他。”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记得那个触感,记得她手指弯曲的弧度,记得她指腹的纹路。


    他到死都不会忘记。


    饭桌上,念恩给他夹了一块排骨,说“爸,你瘦了”。


    他说“没有”。


    念恩说“周老师说你又不好好吃饭”,他说“她瞎说”。


    念恩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吃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了一句“爸,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不爱你的人,喜欢了很久很久”。


    王潇然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看着碗里的排骨,看了几秒钟,说“有”。


    念恩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没有说下去,他不想说。


    不是不能说,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从初一那年在走廊上第一次看到她开始,还是从相亲那天她推开咖啡馆的门开始,还是从新婚之夜她在床上闭着眼睛开始,还是从她躺在病床上手指勾他掌心开始?


    每一个开始都太远了,远到他都不知道那是不是开始了。


    也许根本没有开始过。


    她从来没有给过他“开始”。


    是他自己开始的,一个人开始的,一个人结束了。


    “后来呢?”念恩问。


    “后来她走了。”


    “去哪了?”


    “很远的地方。”


    念恩没有问“你没有去找她吗”,念恩知道爸爸不会去找她。


    爸爸是一个不会去找别人的人,他一辈子都在等别人来找他。


    妈妈来了,妈妈走了。


    周老师来了,周老师留下了。


    爸爸一辈子没主动过几次,跟妈妈主动求婚是一次。


    以为那是爸爸这辈子最勇敢的一天,不知道那是爸爸这辈子最卑微的一天——他求一个不爱他的人嫁给他,她答应了。


    他用一辈子的卑微换来了一个“好”字。


    他不知道值不值得,他只知道他不后悔。


    不后悔认识她,不后悔娶她,不后悔等她。


    等了她那么多年,等到她死,等到她投胎,等到她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笑着走路。


    他等到了,不是等到她回头,是等到他放手。


    念恩吃完饭走了。


    他转身走进厨房,把剩菜放进冰箱,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走到客厅,关了电视。


    他走进卧室,躺到床上。


    中午的阳光从窗帘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橘黄色的线。


    他看着线,想起了今天在那个路口看到的那两个人。


    白衬衫,白裙子。


    阳光很好,风很轻。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弧度是练过的,是标准的,是得体的。


    今天的弧度是自然的,是真的,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的。


    他看了她那么多年,他从她十二岁看到三十多岁,从她扎着高马尾看到她头发散下来,从她穿着白色校服看到她穿着白裙子。


    她所有的样子他都见过,他唯独没有见过她真的笑。


    今天他见到了。


    不是对他笑的,但他见到了。


    够了。他闭上眼睛,手放在被子外面。


    他的手慢慢地攥成了拳头,又慢慢地松开了。


    他这辈子,握着很多东西——排骨,方向盘,念恩的手,李欣萌的病危通知书,一束红玫瑰,一杯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的茶。


    他握住了,又松开了。


    没有什么东西是握住了就不会掉的。


    但他知道了,这辈子,他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了。


    爱过她,等过她,娶过她,送走过她。


    他把他能给她的都给她了,她不要,他也没办法。


    现在他把她还给那个人了。


    不,不是还给那个人,是把她交给那个能让她笑的人。


    那个人不是他,从来不是他,这辈子也不是他。


    但他可以放心了。


    因为那个让她笑的人,这辈子不是她哥哥了。


    她可以爱他了,不用藏,不用躲,不用把爱咽进肚子里。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他旁边,可以在大街上牵他的手,可以带他回家见父母,可以嫁给他,可以给他生孩子。


    她可以笑,真的笑。


    不用对着镜子练,不用跟任何人学,不用怕被人看出来。


    王潇然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漏进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橘黄色的,暖的。


    他的脸看起来柔和了很多,皱纹不那么深了,嘴角不往下撇了。


    他看起来像是在微笑。


    不是对谁,只是对自己。


    对自己说——你辛苦了。


    你爱了一个不爱你的人,守了她一辈子,送她走,看她在别人身边笑。


    你辛苦了。


    以后不用辛苦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那弯度不大,但它是真的。


    他睡着了。王潇然睡得很安稳,像一个终于把所有的包袱都卸下来了的人,轻了,可以好好睡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


    河的对岸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散着,笑着,对他挥手。


    他也挥手,笑着对她喊了一句话,风太大了,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


    他喊的是——“你要好好的。”她听到了。


    她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他站在河这边,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没有追,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走。


    走到河的那一头,走进那片金黄色的光里,消失了。


    河水还在流,风还在吹,柳絮还在飘。


    王潇然在梦里笑了。他很久没有在梦里笑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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