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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吧 -> 其他类型 -> 两生花

第33章 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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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楠是在一个普通的春日傍晚,在那条她走了无数次的河边,看到他们的。发布页LtXsfB点¢○㎡获取地址ltxsbǎ@GMAIL.com?com


    那天她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提着一袋青菜和一斤排骨。


    从菜市场回家的路有两条,一条是大路,一条是河边的小路。


    大路近,小路远,但她总是走小路。


    河边有一排老柳树,春天的时候柳絮飘得像雪,夏天的时候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走这条路走了很多年了,从头发还没白走到头发花白,从走路带风走到脚步蹒跚。


    她没想过换路,因为她喜欢水。


    水不会停,它一直流,从她年轻的时候流到她老的时候,从她的丈夫还活着流到他死了,从她的儿子还是个孩子流到他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水一直流,她一直走。


    她走到那排柳树的中间段的时候,看到了前面有两个人。


    一男一女,很年轻,十八九岁的样子,并排走在河边,女生的手偶尔碰到男生的手,没有牵,但挨得很近,像两棵挨着长的小树,根系已经在土底下缠在一起了,地面的部分还保持着一点距离。


    赵楠看着他们的背影,放慢了脚步。


    赵楠先认出的是女生的背影。


    不是“认出来”的,是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然后仔细看了那个背影——头发散着,发尾在风中轻轻飘着,走路的姿势右脚比左脚重一点点。


    已经不需要看脸了。


    赵楠看了这个背影从十三岁看到三十多岁,看了二十多年——从南京大学银杏树下走在前面的背影,从厨房里系着围裙切菜的背影,从阳台上弯着腰浇花的背影,从殡仪馆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背影。


    这个背影走了,走了很多年了。


    今天又出现了,在河边,在柳树下,在一个自己走路开始费劲的年纪里。


    她没有叫。


    她加快了脚步,走到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扶着柳树站住了。


    那棵柳树的树干很粗,树皮皴裂,长了很多年了。


    她的手扶着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掌心,她没有松手,她怕自己站不稳。


    女生转过来了。


    她侧过脸跟男生说什么,笑了一下。


    赵楠看到了那张脸——不是李欣萌的脸,不是她记忆里的那张下巴尖尖、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嘴角有一个小小弧度的脸。


    这张脸更圆润一些,眼睛更大一些,嘴唇更厚一些,但它像。


    不是五官像,是神似。


    是那种你一看就知道“是她”的像。


    就像你看到一棵树,你知道这是梧桐;你看到一朵花,你知道这是雏菊。


    你说不上来为什么知道,你就是知道。


    男生也转过来了。


    他比女生高一个头,穿着白色的卫衣,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瓶水。


    他侧过头看女生的时候,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鼻梁的阴影落在嘴唇上方,像一道浅浅的月牙。


    赵楠看着那张脸,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是这样的侧脸,也是这样在阳光下鼻梁的阴影会落在嘴唇上方。


    那个人死了很久了,死了二十多年了。


    他的骨灰早就凉了,他的墓碑上的字可能都褪色了。


    但他在这里,在河边,在柳树下,在阳光下,活着,年轻着,笑着,看着她。


    不,不是看着她,是看着身边的女孩。发布\页地址{www.ltxsfb.com


    他这辈子看的是身边的女孩,不是她了。


    她不需要他看。


    她只需要他活着。


    赵楠从柳树后面走了出来。


    赵楠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两个年轻人都愣了一下。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手里提着一袋青菜和一斤排骨,忽然从树后面走出来,站在他们面前,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


    林冉下意识地往陈慕那边靠了半步,不是害怕,是——她说不上来。


    这个老人看她的眼神很怪,不是那种路人对美女的多看两眼,是那种——在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像是找了她很久很久。


    不是“终于见到你了”的激动,是“你还活着,你还在,你在这里”的庆幸。


    “你好。”赵楠开口了,声音有一点抖。“小姑娘,我能认识你吗?”


    林冉看着赵楠,看着那双红红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那张写满了岁月的脸,看着那袋青菜和排骨在她手里被攥得变了形。


    她应该拒绝的,一个陌生人,一个老太太,在河边莫名其妙地要认识她,正常的反应是礼貌地说“不用了”,然后快步走开。


    但她说不出“不用了”。


    她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鼻子酸了,她不知道这个老人是谁,她从来没有见过她。


    但在看到她眼睛的那一刻,她的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铺天盖地的、她控制不住的想哭的冲动。


    她没有哭,她忍住了,但她知道自己不会拒绝这个人。


    她拒绝不了。


    “好。”她听到自己说。


    赵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是很老的款式,屏幕上有两道裂纹,手机壳的边角都磨白了。


    她用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颤巍巍地打开了微信,把二维码递过去。


    林冉扫了码,添加了好友。


    赵楠的头像是一棵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铺满了整个画面。


    林冉看着那棵银杏树,觉得眼熟,但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我叫赵楠。”赵楠说。


    “赵阿姨好。”林冉叫了一声。赵楠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眼角堆满了皱纹,但那个笑容很好看。?╒地★址╗w}ww.ltx?sfb.cōm不是“老太太笑起来很好看”的那种好看,是那个笑容本身很好看,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终于笑了。她转过头看着陈慕,看了几秒钟,没有说话。她不需要说话,她看他的眼神已经把话都说完了。那眼神里没有“你是我的谁”的占有,没有“你还记得我吗”的期待,只有一种——你活着,你好好的,你终于有人陪了。陈慕被那个眼神看得心里发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酸,他不认识这个人,他从来没有见过她。但在她看他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欠了她什么。不是钱,不是人情,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她为他做过很多,他都不知道。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赵楠问他。


    “陈慕。”


    赵楠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陈慕,陈慕。


    她不认识姓陈的人,她没有听说过“陈慕”这个名字,但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眼眶又红了。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在病房里,她俯下身,耳朵贴着李欣萌干裂的嘴唇,听着李欣萌用最后的气说——“下辈子,我想跟他在一起。”她听到了,她答应了。


    她不知道李欣萌投胎成了谁,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知道这辈子过得好不好。


    但她看到了,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孩,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走路的时候右脚比左脚重一点点。


    她低下头,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了,边角都泛黄了,折痕处已经快断了。


    照片里是一棵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www.ltx_sdz.xyz


    树下站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男的高高的,穿着深灰色的羽绒服;女的穿着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散着,锁骨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没有牵手,没有拥抱,只是并排站着,看着镜头。


    赵楠把照片抽出来,看了几秒钟,又夹回本子里,放回包里。


    林冉没有看到那张照片。


    她只看到赵楠从包里翻出一个旧本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去了。


    她问了一句“赵阿姨,那是照片吗”,赵楠说“是”。


    她又问“是谁的”,赵楠说“两个老朋友”。


    林冉没有再问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当她听到“两个老朋友”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疼了一下。


    陈慕伸出手,握住了林冉的手。


    赵楠看到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笑了。


    这一次她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很真,像一个终于把背了几十年的包袱放下来的人,轻松了,可以笑了。


    “你们是南大的?”赵楠问。


    “是。”林冉说,“我们大一。”


    赵楠点了点头。南大。还是南大。她从南大开始的,也在南大结束了。不对,没有结束。从南大开始,从南大重新开始。


    “赵阿姨,您也是南大的?”陈慕问。


    “嗯。几十年前了。”


    林冉眼睛亮了一下。


    赵楠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那双眼睛她见过的,在很多年前,在那棵银杏树下,在递给她一杯热可可的时候。


    那时候那双眼睛里有恨。


    现在没有了。


    这辈子,她不用恨了。


    “赵阿姨,您怎么一个人买菜?家里人没陪您吗?”林冉问。


    赵楠想说“丈夫早就走了,儿子忙”,她没说。


    她说“他们都忙”。


    林冉看着她手里那袋青菜和排骨,看着她那双提着东西微微发抖的手,说了一句她自己也觉得意外的话——“赵阿姨,您把地址给我吧。以后有空我帮您买菜。”赵楠看着林冉,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今天流的眼泪,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都多。


    她以为自己不会哭了,以为眼泪在那些年已经流干了,以为老了的眼睛只会干涩、不会湿润。


    没有。


    她还会哭,在看到这个女孩的时候,在听到她说“以后我帮您买菜”的时候,在感受到来自她的、跨越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善意的时候,她还会哭。


    她这辈子为她哭了很多次——在银杏树下为她哭过,在沙发上为她哭过,在病房里为她哭过,在她的墓碑前为她哭过。


    今天,为她哭了最后一次。


    以后不会了,以后只对她笑了。


    “好。”赵楠说。


    林冉拿过赵楠的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上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又加了备注——“林冉,南大数据科学。”陈慕也拿出了手机,“赵阿姨,我也存一下您的号码吧。以后您有什么事,可以联系我。”赵楠看着他,看着他低头存号码的样子,想起了容辞。


    容辞也是这样,低着头,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在手机屏幕上打字。


    她伸出手,想摸一下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把手收回来了,攥成了拳头,放进了口袋里。


    她不能摸他。最新{发布地址}www.ltxsdz.xyz}


    他不是她的儿子。


    他是他。


    他这辈子不是她的谁,她也不是他的谁。


    她只是一个在河边偶遇的、快六十岁的、要了他们联系方式的老太太。


    这就够了。


    她不需要更多了。


    风吹过来,柳絮从树上飘下来,白白的,软软的,落在赵楠的肩膀上,落在林冉的头发上,落在陈慕的卫衣帽子里。


    林冉伸手帮赵楠拂掉肩膀上的柳絮,赵楠看着她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甲油。


    干干净净的,像她这个人。


    “赵阿姨,您家住哪儿?我们送您回去吧。”陈慕说。


    “不用了,很近,走几分钟就到了。”


    “那我们陪您走这几分钟。”林冉说着,已经把赵楠手里的菜接了过去,很自然地,像她做了很多次一样。


    赵楠看着林冉提着菜走在她右边,陈慕走在她左边,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棵小树,把中间这棵老树护在中间。


    她走得很慢,他们走得更慢。更多精彩


    她走一步,他们走半步。


    她不说话,他们也不说话。


    风吹着柳絮,河水在流,她的眼泪已经干了。


    脸上还有泪痕,她没有擦。


    到了小区门口,林冉把菜还给她,说“赵阿姨,我们周末来看您”。


    赵楠说“好”。


    她站在那里,看着两个人走远。


    林冉走了几步,回头看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又走远了。


    她转身走进小区,走到单元楼下,掏出钥匙开门。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太轻,灯没有亮。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上楼,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地。


    她走得很慢,走到三楼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从包里掏出手机,看着微信通讯录里新添两个人的头像——都是一棵银杏树。


    是她的头像,也是他的。


    两个银杏树在通讯录里挨着。


    她看着那两棵银杏树看了很久,在黑暗的楼道里,手机的屏幕光照着她的脸。


    她又哭了。


    今天第三次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能哭,她都六十了,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苦没吃过。


    但今天她看到那两个人并肩走在河边的时候,她忍不住;听到林冉说“以后有空我帮您买菜”的时候,她忍不住;此刻,在黑暗的楼道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挨着的银杏树头像,她又忍不住了。


    她不知道那个女孩以后会不会真的来看她。


    也许不会,也许只是一句客套话,也许明天就忘了。


    但她不在乎,她看到他们了。


    她活着的时候,看到了他们在一起了。


    她擦了眼泪,继续上楼。


    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她出门的时候忘了关。


    她把菜放到厨房,把排骨放进冰箱,把青菜泡进水槽里。^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冲在青菜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袖口。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菜叶在水里浮浮沉沉。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林冉发来的消息——“赵阿姨,我们到学校了。今天遇到您很开心。周末见。”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打了两个字,删掉了,又打了,又删掉了。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一个字。和很久以前,另一个人对她说过的一样。


    她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继续洗菜。


    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


    窗外的天快黑了,她打开厨房的灯,橘黄色的光照亮了那一小片空间。


    她站在光里,洗菜,切菜,开火,她靠在灶台边,等着排骨炖熟。


    窗外的柳絮还在飘,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她看着那些柳絮,想起了河边的那两个人。


    也许在食堂吃饭,也许在图书馆看书,也许在操场上散步。


    不管在做什么,他们在一起。


    在一起就好了。


    锅里的排骨炖好了,她关了火,盛出来,端到餐桌上。


    一碗饭,一盘排骨,一碗青菜,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和以前一样。


    她吃着吃着,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是她想起了林冉说“周末见”的时候,眼睛里那一点点的光。


    那光她见过的,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女孩的眼睛里。


    这辈子,那光还在。


    不是为她亮的,但她看到了。


    看到就够了。


    她不需要那光照她,她只需要那光还亮着。


    她把饭吃完,把碗洗了,把锅刷了,把灶台擦干净。


    她走出厨房,关了灯,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吵吵闹闹的,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拿起手机,打开林冉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下午发的,两张照片。


    一张是河边的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风把柳絮吹起来,白白的,像雪。


    另一张是一个男生的背影,穿着白色卫衣,站在河边,手里拿着一瓶水。


    配文只有两个字——“今天。”赵楠看着那张柳树的照片,认出了那棵柳树。


    那是她扶着的那棵,树干很粗,树皮皴裂。


    她看着照片里那棵柳树,想起了她扶着它站住的那一刻,想起了她从柳树后面走出来、站在他们面前的那一刻,想起了她说“小姑娘,我能认识你吗”的那一刻。


    那一刻她用了她这辈子最后的勇气。


    她不怕被拒绝,不怕被当成怪老太太,不怕被当成骗子。


    她只怕错过了之后,再也遇不到了。


    她没有错过,她遇到了。


    她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一个赞。没有评论,不需要评论。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闭上眼睛。


    电视还在响,吵吵闹闹的,她没有关。


    她不想让这个家太安静了。


    她已经安静了很久了,久到她都快忘了声音是什么样子的。


    今天她在河边听到了那个女孩的笑声——脆生生的,像冬天踩碎了一层薄冰。


    她把这个声音存进了心里,和很久以前那个女孩说“谢谢嫂子”的声音放在一起。


    两个声音,隔了不知道多少年,在她心里,挨着。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林冉的头像。


    那棵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


    她看着那棵银杏树,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南京大学的校园里,她也站在一棵银杏树下。


    那时候她十八岁,穿着乳白色的羽绒服,手里端着两杯热可可。


    她在等一个人,那是一个小女孩,十三岁,穿着卡其色的毛呢大衣,头发散着,锁骨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


    她递给小女孩一杯热可可,小女孩接过去了,喝了一口。


    四十二年了。她还记得。


    赵楠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停车场上。


    她站在那里,看着路灯下那棵银杏树——小区里也种了一棵银杏树,很多年了,长得很高了,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她看着那棵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她十八岁的样子,想起了李恩辰十八岁的样子,想起了李欣萌十三岁的样子。


    想起她穿着白婚纱走红毯的样子。


    想起李欣萌躺在床上,鼻子插着氧气管,手指勾着她的手掌心,用最后一点力气说出那几个字的样子。


    想起李欣萌的墓碑,想起墓碑上那行金色的字——“李欣萌之墓”。


    想起今天在河边,那个女孩告诉她“我叫林冉”。


    林冉。


    不是李欣萌,不是萌萌。


    是另一个人了。


    但她知道是她,她的灵魂知道,她的心知道,她的眼泪知道。


    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她看着那些在路灯下飘落的叶子,黄黄的,一片一片地,落在地上,落在草丛里,落在她看不到的地方。


    她不知道它们落在了哪里,她只知道它们落了,明年还会长出来。


    树不会死,叶子落了还会再长。


    人也会再长的。


    长成另一个人,在另一个地方,在另一个时间,遇到另一个灵魂。


    然后认出她。


    赵楠扶着阳台的栏杆,站了很久。


    站到她的腿酸了,站到她的腰疼了,站到她的眼睛干了,站到她终于笑了。


    那个笑不是哭的,是真的笑,是她知道她可以放心了。


    那两个人这辈子不用她操心了。


    她只需要好好活着,活到他们结婚,活到他们生孩子,活到他们的孩子叫她“赵奶奶”。


    她可以的。


    她还不太老,还能活很多年。


    她要把那些年活得好好的,看着他们的下辈子。


    看着他们相遇、相爱、相守。


    看着他给那个女孩披上婚纱,看着他牵着那个女孩的手走过红毯,看着他们在所有人的祝福中说“我愿意”。


    看着他们生孩子,看着他们的孩子长大,然后她老得不能再老了,走不动了,眼睛看不清了,耳朵听不见了,她就躺在椅子上,回想今天,回想河边,回想那排柳树,回想那个女孩对她说“我帮您买菜”。


    她会笑着闭上眼睛。


    风停了。


    赵楠转过身,走回客厅,关了电视,关了灯。


    她走进卧室,换了睡衣,躺到床上,关了床头灯。


    房间里黑了,窗帘没有拉严实,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橘黄色的线。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很小声,小声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她说的是——“谢谢。”


    不是对谁说的。


    是对这个世界说的。


    是对命运说的。


    是对那两个人说的。


    是对她自己说的。


    谢谢让她活到了今天,谢谢让她在还能走、还能看、还能记住的时候,看到了他们。


    谢谢。


    她把这辈子所有的谢谢,都在今天说完了。


    以后不用说了。


    以后她只需要笑。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


    明天早上,清洁工会把它们扫走。


    后天,还会有新的叶子落下来。


    大后天,还会。


    一直落到冬天,落到树秃了,落到叶子落完了。


    明年春天,它还会发芽,还会长出新叶子,还会在秋天变成金黄色,还会落。


    这就是树。


    这就是人。


    这就是一辈子。


    一辈子的意思不是“永远”,是“还会再来”。


    赵楠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弧度很小,但她弯了。


    在那个弧度里,她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女孩对她说“嫂子,谢谢你”。


    她回了“不客气”。


    她们之间,从来不需要说“谢谢”和“不客气”。


    她们之间,只需要记得。


    她记得。


    她什么都记得。


    她把那些记忆带了一辈子,带到了今天,还会继续带下去。


    带到她走不动了,带到她记不住了,带到她闭上了眼睛。


    那些记忆会留在她的骨灰里,埋在土里,长成树,开出花,被风吹散,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也许有一天,会飘到那两个正在河边散步的年轻人身边,落在他们的肩上。


    他们不会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们会闻到一股淡淡的、像雏菊一样的花香。


    他们会停下来,回头看,什么也看不到。


    然后他们继续走。


    他们不知道,那是有人在说——“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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