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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尘堕仙录·东域篇
【欲尘堕仙录·东域篇】#1 青木劫灰,欲染素衣情根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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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1-26
窗棂半敞,三月的山风裹着泥土与野草的腥气钻进来,拂动林澜鬓边几缕散
发。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 AIL.cOM
楼下街道泥泞未干,昨夜那场春雨在青石板间留下深浅不一的水洼。一个挑
着竹筐的老妪踩进泥坑,浑浊的水溅上她褪色的麻布裤脚,她骂骂咧咧地继续往
前走,筐里几尾青鱼还在无力地翕动着腮。
桌上的菜早已凉透。
酱香豆干上凝了一层油脂,腌萝卜丝泛着不新鲜的黄,唯有那壶浊酒还冒着
些许热气——掌柜特意温过的,大约是看他衣衫上那几处未及清洗的暗褐血渍,
识趣地没有多问。
林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温凉的玉简。
青木宗的山门令牌。
三日前,这东西还能让他出入十三峰任何一处禁地。如今……不过是块死人
的遗物。
「客官,您的面。」
一双粗糙的手将陶碗搁上桌,热汤溅出几滴,烫在林澜虎口处新结的痂上。
他没有动。
跑堂的伙计缩了缩脖子,快步退开。
楼梯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三人。
皮靴踏在木板上的钝响,腰间兵刃与铜扣相撞的轻鸣,还有……一股若有若
无的血腥气。不是陈旧的,是新鲜的,像是半个时辰内才沾上的。
「掌柜的,三碗烈酒,切二斤牛肉。」
声音沙哑,带着北域口音特有的卷舌。
林澜端起面碗,浑浊的汤水映出他身后的模糊人影——三个灰袍男子,面容
平平无奇,但落座时下意识背靠墙壁、面朝门窗的姿态,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其中一人的目光扫过来,在林澜背上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
「赵家那边怎么说?」压低的声音,却恰好能传进林澜耳中。
「急什么。那小崽子跑不了多远,据说受了伤,撑不过五日。」
「我倒想亲眼看看那劳什子传承是什么东西,能让赵家主开出三千灵石的悬
赏……」
他没有搭话,只是低调地继续吃着饭,面汤入喉,寡淡无味。林澜咀嚼着一
根软烂的面条,牙齿磨过面筋时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身后的交谈仍在继续。
「三千灵石?」另一个声音嗤笑,「赵家那帮土财主真舍得下本。一个筑基
期的小杂碎,值这个价?」
「蠢货。」最初说话那人压低嗓音,「要的不是人,是他身上那玩意儿。听
说是上古魔道传承,沾上就是死罪——赵家要的是死人,懂吗?活口落到天剑玄
宗手里,牵出灭门的内情,赵元启那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酒碗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所以急什么。让他多跑两天,等伤势拖垮了再动手,省力气。」
林澜的拇指摁住碗沿,指腹感受着粗糙陶土的颗粒感。
袖中那道伤口又开始渗血了。三日前那柄穿胸而过的飞剑虽被他硬生生拔出,
剑气却残留在经脉深处,每隔两个时辰便要啃噬一遍他的肺腑。
方才那句话倒是没说错。
照这样下去,撑不过五日。
「对了,「第三个人终于开口,声音尖细,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你们听
说没?青木宗那批女弟子……」
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凑近了些。
「怎么,馋了?」
「少他娘废话。我是说,赵家没把人全杀干净。有个小丫头片子跑了,往南
边去的,听说生得不错——」
「啧。那种货色能卖几个钱?南域那边的窑子里,筑基期的炉鼎一抓一大把
……」
林澜放下面碗。
碗底还剩小半口汤,油星在浑浊的液面上打着旋。
阿芷。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骨节泛出青白色。
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四个人,步伐更沉,皮甲摩擦的声响夹杂着
金属的闷哼。
领头那人跨上最后一级台阶,扫视一圈,目光最终定在林澜背上。
「这位道友。」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青衫,残玉,酒壶。」
来人一字一顿,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赵家的悬赏画像,我可看过不下十遍了。」
-------
不久后,酒馆附近的山林中。
腐叶在脚下发出湿软的碎裂声。
林澜扶着一棵歪斜的青檀树,粗粝的树皮硌进掌心,刮开昨日才结痂的伤口。
血珠渗出来,很快被树皮上的苔藓吸走,留下一道深褐色的湿痕。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指尖发青,骨节处隐约透出经脉的紫黑——那是剑气侵蚀的痕迹,正沿着手
太阴肺经一寸一寸往上蔓延。
胸腔里那股腥甜又涌了上来。
他没有吐,生生咽回去,喉结滚动时牵扯到胸口的伤处,疼得眼前发黑。
方才那一战,他杀了五个。
但也耗尽了丹田中最后一丝灵力储备。现在的他,连一个炼气期的杂役弟子
都未必打得过。
灵枢情种诀的玉简贴在胸口,温温凉凉,像一条蛰伏的蛇。
他摸出来看过无数遍了。
功法开篇便写得明白:此道以情入道,以欲养神。修炼之初,需寻合适鼎炉,
采补阴阳,方可筑起根基。
说得文雅。
翻译过来就是——
他需要找一个人,用那种方式,吸取对方的精元来修复自己。
林澜靠在树干上,仰头望着头顶交错的枝叶。暮色正在渗透进来,把那些嫩
绿的新叶染成灰蒙蒙的颜色。
远处有水声。
溪涧。
他循声走过去,脚步踉跄,几次险些被裸露的树根绊倒。待穿过最后一丛灌
木时,眼前豁然开朗——一道山溪横亘在前,溪水清浅,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红。
溪边的青石上,坐着一个人。
白衣。
那白近乎刺目,在这昏暗的林间像是一盏冷灯。衣袂垂落在石面上,浸湿了
一角,主人却浑然不觉。
她背对着林澜,长发半挽,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后颈。
腰间的剑搁在膝上,剑鞘上刻着繁复的云纹——林澜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剑鞘的纹路,他认得。
天剑玄宗,天脉弟子的制式佩剑。
白衣女子似有所觉,侧过脸来。
暮色中,那张脸冷如霜雪,眉目清隽,眼尾却泛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她的
呼吸有些紊乱,胸口起伏间,锁骨下方隐约可见一道狰狞的伤痕——像是被什么
东西灼烧过的。
「何人。」
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
她的手已经握上了剑柄。
杀意。
逃,这是他本能的反应。
枯枝抽打在脸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林澜已经顾不上了。
他的脚陷进腐叶堆里,踝骨一歪,整个人朝前扑倒。双手堪堪撑住地面,掌
心被碎石硌出几道口子,泥水混着血渗进伤口,蜇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爬起来。
继续跑。
胸腔里那股剑气像一头饿疯的野兽,正在啃噬他的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
血腥味,每一次心跳都在敲打着他残破的经脉。
十步。
二十步。
三十——
膝盖软了。
林澜跪倒在一棵倒伏的朽木旁,呕出一口黑血。血液落在枯叶上,发出滋滋
的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灼烧。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
天地在摇晃,树影在扭曲,连自己的手指都变成了重叠的残影。那枚贴在胸
口的玉简却越来越烫,仿佛感应到了主人濒死的气息,正在疯狂地汲取他最后的
生机。
「……不是说……能救命吗……」
他扯了扯嘴角,尝到满嘴的铁锈味。
身后没有脚步声。
那个白衣女子似乎并未追来。
但林澜知道,这不重要了。
他撑不到明天了。
-------
…………
松木燃烧的噼啪声。
这是林澜恢复意识后捕捉到的第一个声音。
紧接着是草药的苦涩气息——不是名贵灵药,而是山野间随处可见的金疮草
与止血藤,被捣烂后特有的青涩腥味。
他的胸口缠着粗布,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深褐色的硬块。有人给他换过药,
手法生疏,绑得太紧,勒得肋骨隐隐作痛。
土坯墙,茅草顶,角落里堆着几捆未劈的柴火。
窗纸破了一个洞,昏黄的晨光从那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歪斜的光斑。
林澜的目光落在那道背影上。
少女跪坐在火塘边,正用一根木棍拨弄着灰烬下的瓦罐。鹅黄色的衣裙洗得
有些发白,袖口处还沾着几点深色的污渍——是他的血。
她的肩胛骨在单薄的布料下撑出清晰的轮廓,脊背微微弓着,像一只随时准
备逃跑的野兔。
发髻松散,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露出一小截耳垂。
没有戴任何饰物。
不是修士。
林澜的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他试图开口,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
音。
少女的肩膀猛地一颤。
她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带着几分日晒的微黄的脸,眉眼尚显稚嫩,下颌的线条却透着几分
倔强。唇色很淡,像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缘故。
但那双眼睛——
清澈,干净,带着一种与这污浊世道格格不入的透明。
像是还未被任何东西染指过。
她怔怔地看着林澜,手里的木棍「啪嗒」一声掉进火塘。
「你、你醒了?」
声音细弱,带着一丝颤抖。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又似乎想起什么,强撑着没有起身逃开。
「药……药快熬好了,你……」
她的目光落在林澜裸露的胸膛上,脸颊倏地染上一层薄红,慌忙别开眼去。
火塘里的瓦罐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浓郁的药气弥漫开来。
林澜盯着她的侧脸。
丹田里那枚冰凉的玉简,正在微微发烫。
不…不能。至少,她救了他。他这样说服着自己。
「姑娘…你…」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生锈的铁器在摩擦。
少女又缩了缩肩膀,却没有跑。
她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把那层薄红
染得更深了几分。
「我……我叫阿杏。」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他。
「昨夜在溪边捡柴,看见公子倒在那里,就……就把你背回来了。」
背回来。
林澜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身形,又看了看她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肩膀。
这丫头怕是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
「公子的伤很重。」阿杏小心翼翼地从火塘边端起瓦罐,药汁在粗陶碗里晃
荡,溅出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吸了口气,却还是稳稳端着走过来,「我、
我不懂医术,只会用山里的草药……爹在世时教过一点……」
她跪坐在林澜身侧,捧着药碗的手微微发抖。
近了。
那股子皂角与青草混合的气息钻进鼻腔,底
下还藏着一缕属于少女的淡淡体
香。她的呼吸轻浅,胸口随之起伏,鹅黄布料下的轮廓若隐若现。
玉简更烫了。
那股热度像一条蛇,正沿着他的经脉往丹田深处钻。胸口的剑气创口突然剧
烈跳动起来,像是在与那股热流共鸣。
**采补一次,至少能续三日命。**功法中的字句自动浮现在脑海。
林澜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的烂肉里,痛感让他勉强维持着清明。
「公子?」
阿杏见他不接药碗,小心地抬起眼来。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此刻的狼狈模样——嘴唇发白,额角青筋隐现,像一
头强撑着不倒下的困兽。
她咬了咬下唇,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公子若是没力气……」
她将药碗搁在一旁,伸出手,颤巍巍地托住他的后颈,想要扶他起身。
少女的掌心柔软而温热,贴在他颈后那片冰凉的皮肤上。
林澜的瞳孔倏然紧缩。
不……不行。
他握住她的手,将自己的头猛地下压。
粗陶碗的边沿磕在牙齿上,发出一声脆响。
药液滚烫,像一道火线灌入喉咙,烧过食道,坠进空空如也的胃里。苦涩在
舌根漫开,涩得他几乎要呕出来——但他没有停,仰着脖子,咕噜咕噜地往下灌,
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流过下颌,滴落在锁骨的绷带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阿杏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住了。
她的手腕被他攥着,骨节硌在他掌心里,细得像一截枯枝。她没有挣扎,只
是僵在那里,眼睛瞪得圆圆的,睫毛扑闪着,像是一只被猛兽盯住的幼鹿。
药碗见了底。
林澜松开手,粗重地喘息着。
那股灼热仍在丹田里翻涌,玉简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胸口,但药液入腹后,
那种疯狂的渴求似乎被稀释了几分——至少,他能重新思考了。
「公……公子……」
阿杏缩回手,下意识揉了揉被他捏红的手腕。她的指尖还在发抖,眼眶里泛
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没有哭出来。
她看着他狼狈的模样,看着他嘴角淌下的褐色药渍,看着他胸膛上渗血的绷
带——然后,做了一件让林澜意想不到的事。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皱巴巴的帕子,凑上前来,轻轻擦拭他下颌上的药液。
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爹说过,生病的人……脾气都不好。」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
「公子不用怕。阿杏不会赶你走的。」
帕子上有皂角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劣质脂粉的香——大约是她唯一拿得出手
的体面物件。
火塘里的柴火「啪」地爆了一声,迸出几点火星。
林澜盯着她头顶的发旋,那里有几根碎发翘起来,在火光中泛着柔软的光泽。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杏擦完了他的下巴,又去擦他脖颈上的药渍。帕子蹭过喉结时,她的动作
顿了顿,耳根悄悄红了。
「公子的伤……到底是怎么弄的?」
她没有抬头,声音像蚊子哼似的。
「是、是被坏人追杀吗……」
「是。」他简短地回答到,低着头,他的目光躲闪着,不知是躲她,还是躲
他自己……。
思绪很乱,宗门,追杀,未来…
帕子停在他颈侧。
阿杏没有追问。
她只是「哦」了一声,像是早就猜到了答案。这荒山野岭,能让人伤成这样
的,除了山匪就是仇家。她见过太多了——爹还在时,也曾收留过几个逃难的人,
有的活下来,有的没熬过那个冬天。
「那公子……有地方去吗?」
林澜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指节青紫,掌心是半干的血痂,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与腐叶的碎屑。这双手,
三天前还握着剑,还在杀人。现在却连端碗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下一步?
他苦笑了一下,牵动胸口的伤处,疼得眉头皱起。
下一步是什么?继续逃?逃到哪里去?赵家的悬赏已经撒遍了整个东域,三
千灵石足够让每一个贪婪的散修都变成他的敌人。而他现在——连一个炼气期的
杂碎都打不过。
火塘里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阿杏收回帕子,叠好,塞回袖中。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到他。
沉默在这间逼仄的小屋里蔓延开来。
「公子若是没地方去……」
她终于开口,声音细细的,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
「可以在这里养伤。」
林澜抬起眼。
阿杏垂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指节都捏得发白。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把那
层绒毛照得金灿灿的。
「阿杏一个人住,屋子虽然破,但、但不漏雨……」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山里有野菜,溪里有鱼,饿不死人的……」
屋外传来几声鸟鸣,凄凄切切的,像是在哀悼什么。
林澜看着她。
看着她单薄的肩膀,看着她粗糙的指节,看着她袖口那几点洗不掉的血渍—
—他的血。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
她背了他一夜,给他敷药换绑带,熬了一宿的药,现在又要收留他。
图什么?
「你……」林澜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不怕我是坏人?」
阿杏的肩膀抖了抖。
她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坏人……」
她抿了抿唇,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坏人不会喝药喝得这么急。」
她说。
「也不会……」
她的目光落在他掐出血痕的掌心上,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把自己弄成这样。」
…………
他沉默着。
是啊,他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呢?
不…他不能在这停下。至少,现在不能。
窗外的鸟鸣渐渐稀落。
林澜闭上眼,任由那些念头在脑海中翻涌。
灵石。他还有多少?摸了摸贴身的储物袋,里面躺着的东西少得可怜——几
块下品灵石,一瓶早已过期的疗伤丹,还有那枚温热的玉简。
三千灵石的悬赏。
而他全部身家加起来,连零头都凑不齐。
而采补凡人……
功法中写得明白,凡人精元稀薄,采补十个也抵不上一个炼气期修士。但对
现在的他而言,聊胜于无。只要能撑过这一关,只要能恢复几分修为——「公子?」
阿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睁开眼,发现她正蹲在火塘边,往瓦罐里添水。动作很轻,溅起的水花却
还是打湿了她的袖口。她似乎习惯了这种粗活,手指在冷水中浸得通红也不在意。
「我去山上挖些野菜,公子先歇着。」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朝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对了……」
她转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公子叫什么名字?」
林澜怔了怔。
名字。
林澜。
青木宗,外门弟子,剑道资质平平,丹道一窍不通,唯一的长处是跑得快、
命够硬。师尊曾笑着说,这孩子天生就是块磨刀石的料,磨不出锋芒,但怎么砍
都砍不断。
现在,青木宗没了。最新地址 .ltxsba.me
师尊也没了。
林澜这个名字,还剩下什么意义?
「……林澜。」
他听见自己说。
阿杏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这两个字。
「林公子。」
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阿杏记住了。」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晨光里。
门板在风中晃了两下,发出吱呀的响声。
林澜盯着那扇门,盯着门缝中透进来的光,盯着光里飞舞的细小尘埃。
他的手,不知何时,又攥紧了胸口的玉简。
滚烫。
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
接下来的几天里,林澜在她的照料下恢复着。
-------
第三日。
阿杏端着一碗稀粥推门进来时,林澜正盘腿坐在草席上,试图引导丹田中那
一丝微弱的灵气运转周天。
「公子在做什么?」
她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他。
林澜睁开眼。灵气运行到膻中穴时又散了,像一缕握不住的烟。胸口的剑气
创伤还在,堵得他经脉涩滞,根本无法正常修炼。
「打坐。」他说,接过粥碗。
稀粥里飘着几片野菜叶子,绿油油的,是她天不亮就上山挖的。碗底沉着几
粒糙米,数都数得清。
他一口气喝完,把碗还给她。
阿杏的目光落在他空空的碗底,眉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公子……吃饱了吗?」
「够了。」
——
第五日。
林澜能下地走动了。
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阿杏吃力地劈柴。斧头太钝,木柴太硬,她每挥一下都
要用尽全身的力气,震得虎口发麻。
「过来。」
阿杏抬起头,额角沁着细汗。
林澜走过去,从她手中接过斧头。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粗粝的茧子蹭过
她的皮肤,引得她轻轻缩了一下。
「看这里。」
他引导着她的手,将斧刃对准木纹的走向。
「顺着纹理劈,省力三分。」
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而裂,断口整齐。
阿杏眨了眨眼,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
第七日。
「公子,这个草能吃吗?」
阿杏捧着一把野草跑进来,裙摆上沾满了露水。
林澜扫了一眼。
「这是断肠草。」
她的脸刷地白了,手一抖,草撒了一地。
林澜弯腰捡起一株,指着叶片背面的细小绒毛。
「看这里,有白绒的不能碰。还有这个——」他又捡起另一株,「叶脉是紫
的,也是毒草。能吃的野菜,叶脉都是青的。」
阿杏蹲在他身边,认认真真地看着,嘴里念念有词地重复。
晚风从破窗灌进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林澜的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停了一瞬。
——
第九日。
夜里下了场雨。
茅屋漏了,雨水顺着墙角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阿杏忙着用瓦罐接
水,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鹅黄衣裙湿透了大半。
林澜躺在草席上,听着外面的雨声。
胸口的玉简又开始发烫了。
这几日,那股灼热越来越频繁。像是在催促他,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药草只能治外伤,治不了经脉中的剑气侵蚀。照这样下去,最多再撑半个月。
他需要采补。
需要鼎炉。
需要……
「公子?」
阿杏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她跪坐在他身侧,借着微弱的火光查看他的绷带。雨水打湿了她的睫毛,一
眨眼就滚落下来,像是在哭。
「伤口又渗血了……」
她的指尖触上他胸口的绷带,凉凉的,带着雨水的潮气。
林澜攥紧了拳头。
——
第十二日。
「公子,你看!」
阿杏从溪边跑回来,双手捧着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脸上全是掩不住的欢喜。
「我按你教的法子,用柳条编了个笼子,真的抓到了!」
她把鱼举到他面前,鱼尾还在扑腾,溅了她一脸水珠。
她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林澜看着她。
看着她沾着泥巴的脸颊,看着她湿漉漉的衣袖,看着她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耳
尖。
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
却又很疼。
「晚上……给公子炖鱼汤喝。」
阿杏抱着鱼转身跑向灶房,声音里带着雀跃。
「阿杏炖的鱼汤可好喝了,爹以前最爱喝……」
她的声音渐渐远去。
林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二天了。
他一次都没有动过那个念头。
-------
第十五日。
晨雾还未散尽。
林澜站在门槛前,回头望了一眼那间破旧的茅屋。
他已经恢复到可以自己行动的地步了。
灶房里的余烬还冒着细烟,昨夜炖的鱼骨汤还剩小半碗,搁在锅盖上温着。
她走之前特意叮嘱过,醒了记得喝。
他没有喝。
脚步踏出院门,踩在被露水打湿的泥径上,鞋底发出细微的嗞嗞声。胸口的
绷带换过了,是她昨夜趁他睡着时换的,手法比半个月前熟练了许多。
走出十几步,林澜停下来。
回头。
茅屋的轮廓在雾气中模糊成一团灰影。
他攥了攥拳,转身继续走。
-------
山路崎岖。
半个月的卧床让他的腿脚生疏了不少,几次险些被裸露的树根绊倒。胸口的
剑气创伤仍在隐隐作痛,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喘息。
但他能感觉到——丹田里那一丝灵气比之前浓了几分。
不是功法的作用。
是她那些草药,那些野菜稀粥,那碗鲫鱼汤。
凡人的食物对修士而言几乎毫无裨益,但对一个经脉尽毁、灵力枯竭的废人
来说……聊胜于无。
日头渐高,雾气散去。
林澜站在山腰的一块巨石上,望见了山脚下的小镇。
炊烟袅袅,人声隐约,一条土路蜿蜒穿过镇子,通向更远的地方。镇东头挂
着几盏红灯笼的院落格外显眼——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每个小镇都有那么一两处。卖笑的,卖身的,卖命的。
凡人女子,精元稀薄,采补十个抵不上一个炼气期修士。
但他现在连炼气期的修士都找不到。
林澜摸了摸袖中的储物袋。几块下品灵石,换成银两,足够了。
他继续往山下走。
-------
午时。
镇口的茶摊上坐着几个闲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林澜从他们身边走过,
低着头,步伐不快不慢。
没人注意他。
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衣衫虽旧却还算整洁,看着像是哪个落魄书生。这
种人在小镇上并不稀奇。
红灯笼的院落就在前方。
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丝竹声,还有女子咯咯的笑。
林澜的脚步顿了顿。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阿杏跪在火塘边,捧着药碗,小心翼翼地吹凉。
*「坏人不会把自己弄成这样。」*他闭了闭眼,将那个念头压下去。
「春满楼」。
三个褪色的字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楣上,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腐朽的木
头。门口站着个干瘦的老鸨,脸上的脂粉盖不住皱纹,正用一双精明的眼睛打量
着过往的行人。
林澜走过去。
老鸨的眼睛亮了。
这年轻人虽然衣衫破旧,但那通身的气度不像普通人。更重要的是——她活
了大半辈子,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不差钱」的主儿。
「哟,这位公子,里边请——」
林澜从袖中摸出一块下品灵石,搁在她掌心。
老鸨的手指一抖。
灵石。
这可不是普通的客人。
「公子想要什么样的?」她的声音立刻殷勤了三分,「咱们这儿虽是小地方,
但姑娘们个个水灵——」
「清白的。」
林澜的声音很淡。
「没接过客的。」
老鸨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堆得更灿烂了。
「公子好眼光。有,有的。上个月刚收了两个乡下来的丫头,干干净净的,
还没开过苞呢……」
她引着他往里走,穿过一道油腻的布帘,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脂粉与汗臭混合
的气味。
「公子稍等,我这就去把人带来。」
林澜站在逼仄的房间里,打量着四周。
土墙,木床,一盏豆大的油灯。被褥上有洗不掉的污渍,散发着一股霉味。
这就是那些女子的归宿。
他想起阿杏。
想起她说的——「阿杏一个人住」。
如果不是那间破茅屋,如果不是她爹留下的那点微薄家当……她会不会也沦
落到这种地方?
门帘被掀开。
老鸨推进来两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都很年轻。
十五六岁的模样,面黄肌瘦,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身上穿着不合身的
薄衫,勉强遮住该遮的地方。
「公子看看,可还满意?」
林澜的目光扫过她们的脸。
一个低着头,肩膀抖得像筛糠。
另一个抬起眼,与他对视了一瞬——那眼神里有恐惧,有麻木,还有一丝隐
约的恳求。
像是在说:求你,轻一点。
林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胸口的玉简开始发烫。
-------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灭了。
房间陷入昏暗。
林澜靠坐在床沿,衣襟半敞,胸口的绷带被汗水浸透。他的呼吸仍有些紊乱,
但丹田深处那一缕灵气确实浓郁了几分——像是干涸的河床终于等来了一场小雨。
不够。
远远不够。
凡人精元稀薄如水,采补两人,也不过是往漏底的桶里添了半瓢。
床的另一头,两个女子蜷缩在一起,像两只被折断翅膀的雀。她们没有哭,
也没有说话,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某处,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面色比之前更苍白了。
那是被抽去一部分生机后的正常反应。不会死,但会虚弱很长一段时间。
林澜站起身,从袖中又摸出两块碎银,搁在枕边。
「拿去买些补品。」
声音很平。
像是在交代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他没有回头看她们,推门走了出去。
-------
巷子里很静。
午后的阳光晒在青石板上,泛着刺目的白。林澜眯起眼,站在原地,任由那
股燥热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玉简的温度降下去了。
那头饥饿的野兽暂时餍足,蛰伏回了深渊。
但他知道,用不了几天,它还会醒来。
更饿。
更贪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那两个女子的体温似乎还残留在掌心,连同她们颤抖时细微的呜咽,一
起烙进了皮肉里。
他做到了。
公事公办。
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像功法中写的那样——**以情入道,以欲养神,鼎炉不过是薪柴,燃尽即
弃。**林澜攥紧拳头,指节泛出青白色。
「……呵。」
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低哑的嗤笑。
原来这就是邪修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那些被正道唾弃、被天下人喊打喊杀的「魔头」们,日复一日在
做的事。
没什么难的。
闭上眼,堵住耳朵,把对方当成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就好了。
就像赵家灭他青木宗时那样。
就像那些「正道高人」豢养剑侍、榨干炉鼎时那样。
有什么区别呢?
林澜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刺眼的蓝天。
没有区别。
这个世道,本就是吃人的。
他只不过是从被吃的那个,变成了吃人的那个。
-------
回山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是每走一步,脑海中就会闪过一些不该出现的画面—
—阿杏蹲在溪边洗衣服的背影。
阿杏捧着鲫鱼跑回来时的笑脸。
阿杏跪在火塘边,小心翼翼吹凉药汤时弯弯的睫毛。发布页Ltxsdz…℃〇M
*「坏人不会把自己弄成这样。」*林澜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半山腰的那块巨石上,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茅屋轮廓,久久没有动。
夕阳正在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他突然很想笑。
笑自己方才在那间污浊的房里,想的不是功法,不是修为,不是复仇——而
是那碗鲫鱼汤。
「……操。」
他低低骂了一声,声音被山风吹散。
-------
回到那处茅屋时,暮色已深。
茅屋的门半掩着,被山风吹得一下一下撞在门框上,发出吱呀的钝响。
林澜站在院中,目光扫过四周。
柴垛还是早晨的模样,斧头斜靠在木桩旁,刃口上的锈迹泛着暗红。井边的
木桶倒了,半桶水洒在地上,泥地里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不对。
阿杏从不这样放东西。
他快步走进屋内。
灶房的火早已熄了,灰烬冰凉,连一丝余温都没有。锅盖歪在一边,那半碗
鱼汤还在——但碗边爬着几只苍蝇,嗡嗡地盘旋。
她的采药篮扔在墙角。
空的。
草席上散落着几根干草,像是被人猛然拽起时带落的。林澜蹲下身,指尖触
上那片草席——还有一点温度。
不超过两个时辰。
他的目光移向门槛。
泥地上有脚印。
很乱,很杂。阿杏的布鞋印很小,被几道更大、更深的靴印覆盖着。那些靴
印的纹路粗犷,边缘带着铁钉刮过的痕迹——猎户的靴子。
或者,山匪。
林澜直起身,胸口的伤处突然剧烈跳动起来。那股剑气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正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
门框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
很浅,像是指甲划过的。
他凑近去看。
刮痕的末端,嵌着一小片鹅黄色的布料碎屑。
林澜的瞳孔猛然收缩。
山风灌进来,吹得他后背一阵发凉。屋外的天已经完全
黑了,只剩西边一抹
暗沉的血红,像是还未凝固的伤口。
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三千灵石的悬赏。
有人认出他了。
有人跟踪他回来了。
而她……
「操——!」
一声暴喝撕裂了山林的寂静,惊起一群栖鸟扑棱棱地飞向暗沉的天空。
林澜撑着膝盖站起来,胸口的旧伤又开始渗血,但他顾不上了。他盯着溪对
岸那片漆黑的密林,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
玉简在胸口剧烈跳动。
不是因为饥饿。
是愤怒。
-------
月光从云层裂缝中漏下来,惨白如骨。
林间空地上,火堆还在燃烧。火光摇曳,把几个身影的轮廓投在周围的树干
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三男两女。
都是炼气后期的修为,身上穿着散修常见的杂色道袍,腰间挂着储物袋与兵
刃。其中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正蹲在火堆边烤肉,油脂滴落在火焰上,发出滋滋
的响声。
「操他娘的,这小娘皮牙口真硬。」
另一个瘦高个揉着手背上的牙印,骂骂咧咧地踢了一脚地上的什么东西。
「咬老子一口,活该——」
林澜的目光落在那团蜷缩的身影上。
鹅黄衣裙。
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布料撕裂成一条条,沾满泥土与血污,勉强挂在那具瘦小的躯体上。她侧躺
在地,面朝着火堆的方向,长发散乱,遮住了半张脸。
但林澜看见了。
看见了她颈侧那道狰狞的勒痕,青紫色,深深嵌进皮肉里。
看见了她胸口那个不规则的窟窿,边缘焦黑——是低阶法术灼烧的痕迹。
看见了她的手。
那双曾经给他熬药、换绷带、捧着鲫鱼跑回来的手,此刻僵硬地蜷曲着,指
甲断裂,指缝间嵌着血肉与布料的碎屑。
她在死之前,咬了人,抓了人,踢了人。
用一个凡人能做到的所有方式,抵抗到了最后一刻。
「可惜了。」
那个瘦高个又踢了她一脚,语气里带着惋惜,「本想玩够了再杀,谁知道这
贱货这么烈,还没开始就——」
话音未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那只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像是一只从地狱深处伸出的爪。
瘦高个的眼珠瞬间凸出来,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睛是红的,像是被血浸透的玻璃珠,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你……你是……」
他想喊,想叫同伴,但喉咙被捏得变了形,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林澜没有说话。最新&]任意邮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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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收紧。
咔嚓。
颈骨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瘦高个的头歪向一边,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垂下去,眼珠还瞪着,嘴角淌出
一线黑血。
「敌袭——!」
络腮胡子反应最快,手中的烤肉扔开,一道土黄色的符箓已经拍在身上。他
的同伴们也纷纷掏出兵刃,灵力涌动,将林澜团团围住。
「是那小子!悬赏上的那个!」
「他不是快死了吗?怎么还能——」
林澜的胸口裂开了。
绷带崩断,鲜血喷涌而出,但他浑然不觉。他低着头,肩膀在剧烈颤抖,表
情很难看。
「你们……」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人声。
「碰了她。」
玉简在胸口炸裂开来。
一股灼热的气息从丹田深处喷薄而出,不是灵气,是比灵气更原始、更疯狂
的东西。那股力量沿着他的经脉狂涌,冲撞着每一处穴窍,把残存的剑气创伤撕
得更开——但他感觉不到痛。
他只看见那具蜷缩在地上的躯体。
那双睁着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泽,却仍望着火堆的方向。
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杀——!」
五道攻击同时轰来。
火球、冰锥、飞剑、符箓、还有一道不知名的诅咒。
林澜没有躲。
他直直撞进那片攻击的风暴中,任由火焰灼烧他的皮肤,任由冰锥刺穿他的
肩胛,任由飞剑削掉他的一缕头发——然后,他的手抓住了那个络腮胡子的脸。
「你们……」
指尖刺入眼眶。
「……碰了她。」
络腮胡子的惨叫声刚起了个头,就被硬生生掐断。他的头颅像个熟透的瓜,
在林澜的掌心中爆裂开来,脑浆与碎骨溅了林澜满脸。
剩下三人吓破了胆。
一个女修转身就跑,踏着一柄飞剑朝林外逃去。
但她只飞出十几丈,就感觉脚踝一紧——一只血淋淋的手从下方抓住了她。
「你也碰了。」
林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像是从九幽深渊传来的低语。
「你们都碰了。」
女修低头,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人。
只有一头发了疯的野兽。
-------
不知过了多久。
林澜跪在那具鹅黄色的躯体旁,浑身是血。
他的血,别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周围散落着五具尸体,有的还算完整,有的已经看不出人形。空气中弥漫着
血腥气与焦臭味,火堆不知何时熄灭了,只剩几缕青烟袅袅升起。
林澜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
手指颤抖得厉害。
他碰到了她的脸颊。
冰凉。
像是山涧里的溪水,像是冬夜里的霜雪,像是……
像是那碗他没有喝完的鱼汤。
「阿杏。」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他。
月光从云层中彻底透出来,照亮了那张苍白的脸。
她的眼睛还睁着。
他的身上流着血。
他的,他们的,分不清了。
他伸出手,想要合上阿杏的眼睛。
指尖触上她的眼睑时,还能感觉到一丝残留的温度。
「我……」
声音哽在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夜风吹过,带起几片枯叶,落在阿杏苍白的脸上。
她的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笑意。
像是在说——
「阿杏记住了。」
-------
月光冷得像刀。
原来,这就是没能守护好自己珍视之物的感觉吗?
林澜缓缓站起身,膝盖在血泊中跪得太久,已经麻木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的手——指缝间嵌着碎肉与骨渣,指甲盖崩裂了两片,露出底下的嫩肉,正在渗
血。
青木宗,师长们……
阿杏。
他感觉不到痛。
身后那几声细微的呻吟,像是虫蚁在爬。
他转过身。
两个女修。
一个倒在三丈外的灌木丛边,腹部被他一掌击穿,鲜血从中流出,正在泥地
里蠕动。她的手还在无意识地抓挠着地面,指甲刮过枯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另一个靠在树干上,半边脸被他打碎,血肉模糊间露出白森森的颧骨。她的
眼珠还在转动,浑浊的视线落在林澜身上,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的气音。
「饶……饶……」
林澜走过去。
脚步很慢,踩在落叶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蹲下身,与那个半边脸的女修平视。
「饶?」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询问什么有趣的事。
「方才你们动手的时候,她有没有求饶?」
女修的独眼瞪大了,瞳孔剧烈收缩。她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
气音,血的泡沫从她残破的嘴角涌出来。
林澜伸出手,捏住她的下颌。
指尖用力,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我问你——」
他凑近她的脸,近到能看清她眼底深处的恐惧。
「她求饶了吗?」
女修拼命摇头,残存的那只眼睛里涌出泪水,混着血,淌过她半张脸的烂肉。
「没……没有……那个贱……那个丫头,咬人……抓人……我们只是……只
是想问你的下落……」
林澜的手指停住了。
没有求饶。
她没有求饶。
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女子,面对五个炼气期的修士,没有求饶。
她只是咬,抓,踢,用尽一切能用的方式抵抗。
直到死。
「……是吗。」
林澜松开手,女修的脑袋软软地垂下去,像一只破布娃娃。
他站起身,走向另一个腹部穿孔的女修。
那女修看见他走来,恐惧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双手撑着地面想要往后爬。
但她的肠子拖在身后,每动一下就扯出更多,疼得她尖叫起来。
「别……别过来……我告诉你……我什么都告诉你……」
她的声音尖利而破碎。
「是赵家……是赵家悬赏的……三千灵石……我们只是……只是想赚点灵石
……」
林澜在她面前停下。
赵家。
又是赵家。
「三千灵石。」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得没有任何起伏,「一条命,三千灵
石。」
他蹲下身,看着她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女修茫然地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阿杏。」
林澜说。
「她叫阿杏。」
「她救了我的命。」
「她给我熬药,给我换绷带,给我炖鱼汤。」
「她说——」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喉结滚动了两下,才继续说下去。
「她说,坏人不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女修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疯了,彻底疯了。那双眼睛里
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空洞。
像是深渊。
像是死亡本身。
「所以——」
林澜伸出手,按在她的天灵盖上。
「你们不配死得痛快。」
胸口的玉简再次发烫。
灵枢情种诀的功法自动运转起来,但这一次,不是采补。
是吞噬。
是将对方的神魂一丝一丝撕碎,将她的恐惧、痛苦、绝望,全部吸纳入体。
女修的尖叫声在山林中回荡。
那声音起初尖锐刺耳,像是被活剥的野兽,渐渐变得嘶哑破碎,最后化作一
声又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在哭。
像是在求饶。
像是阿杏临死前,也许发出过的声音。
林澜闭上眼睛。
让那股浑浊的精元涌入丹田。
腥臭。污秽。带着恐惧与绝望的酸腐味道。
但他不在乎了。
他已经不在乎了。
-------
不知过了多久。
林澜重新跪在阿杏身边。
他的身上沾满了血,有些已经干涸成深褐色的硬块,有些还在缓缓渗出。丹
田里那股灵气浓郁了许多——两个炼气后期的修士,比十个凡人都顶用。
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满足。
只有空。
无边无际的空。
他伸出手,终于合上了阿杏的眼睛。
她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对不起。」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
「我来晚了。」
夜风吹过,带起她鬓边的碎发,拂过他满是血污的脸颊。
像是一只手。
像是她曾经给他擦药时的那只手。
林澜的肩膀开始颤抖。
他张开嘴,想要哭出来,却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泪腺像是被什么东西烧干了,只有喉咙在发出嘶哑的气音,像是一头垂死的
野兽在呜咽。
月亮躲进了云层。
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跪在尸体与血泊之中。
-------
两月后,一个青衣男子坐在一处城镇中的酒楼里,面前是未动的菜肴。
茶盏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林澜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指腹摩挲着粗糙的陶土纹路。两个月前,这双手还
在发抖,连端碗的力气都没有。现在——他看了眼自己的掌心。
茧子厚了,指节处有几道淡粉色的新疤,那是上个月与一队散修厮杀时留下
的。丹田里的灵气已稳固在筑基初期,经脉中残存的剑气被他用最笨的法子一点
点逼了出来,代价是每隔三日就要采补一次。
酒楼里人声嘈杂。
二楼的雅间隔音不好,楼下大堂的喧嚣顺着木板缝隙钻上来,混着油烟与劣
酒的气味。几个商贩在争论布匹的价钱,一桌江湖客在吹嘘自己见过什么了不得
的大人物,角落里两个散修压低声音交换着消息——「……听说了吗?赵家那位
少主要去天剑玄宗提亲了。」
林澜的手指顿了顿。
「提亲?找谁?」
「还能有谁。」那散修嗤笑一声,「叶家嫡女,天脉首席,叶清寒。」
另一人倒吸一口凉气。
「赵元启?他也配?一个二流世家的少主,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嘘!」先前那人压低嗓音,「你不要命了?赵家现在可不是从前了。听说
他们搭上了什么了不得的线,连天剑玄宗的几位长老都对赵家主客客气气的…
…」
「那青木宗的事……」
「什么青木宗?」那人冷笑,「一个被灭门的三流小宗,谁还记得?倒是那
个漏网的余孽,听说悬赏涨到五千灵石了,可这两个月愣是没人能拿下——」
「五千?」同伴咋舌,「这么高?那小子什么来头?」
「谁知道。只知道凡是去追杀的,要么死了,要么……」
他顿了顿,压得更低。
「要么疯了。有几个女修被人发现的时候,整个人都废了,神魂像是被什么
东西啃过,连话都说不清楚……」
林澜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凉透的茶水。
窗外,暮色正在降临。街道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把青
石板染成昏黄的颜色。
赵元启。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进他的太阳穴。
青木宗灭门那夜,就是这个人带的队。师尊自爆金丹掩护他逃跑时,他从密
道的缝隙里看见过那张脸——白净,斯文,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像是在参加一
场再寻常不过的宴会。
而他的身后,是满地的尸体与燃烧的殿堂。
「客官,您的酒温好了。」
跑堂的伙计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一壶热酒。他的目光在林澜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位客人从进门起就没怎么动过桌上的菜,只是坐在窗边,面无表情地望着
外面。那张脸生得不错,眉眼间带着几分散漫的倦意,像是哪家落魄的世家子弟。
但他的眼睛……
伙计缩了缩脖子,不敢多看。
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得像是深冬的枯井,看不见底。
「放下吧。」
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伙计搁下酒壶,快步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林澜倒了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荡,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天剑玄宗。
叶清寒。
赵元启。
他慢慢勾起嘴角,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楼下又传来那两个散修的声音——
「说起来,天剑玄宗下个月有场论剑大会,听说各家各派都会派人去观礼
……」
「论剑大会?那种盛事,咱们这种散修哪有资格凑热闹——」
「谁说要凑热闹了?我是说,到时候青岚城肯定热闹非凡,什么牛鬼蛇神都
会冒出来。咱们去捡捡漏,说不定能发笔小财……」
林澜放下酒杯。
论剑大会。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停在他的房门前。
敲门声响起。
「林公子。」
是个女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听雨楼,有笔生意想与您谈谈。」
林澜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来人的来访。
门推开了。
没有吱呀声——铰链像是被人事先上过油。
一道纤细的身影闪进来,带起一缕淡淡的冷香。不是脂粉,是某种林澜叫不
出名字的花,清冽中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来人穿着一袭墨灰色的窄袖劲装,腰间束着暗银色的软带,没有佩剑,但林
澜的神识扫过她周身时,捕捉到了至少七处藏匿暗器的气息波动。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来。
灯火映照下,那张脸终于清晰——年轻,很年轻。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眉
眼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像是一潭死水,又像是深夜无月时的天空。
瞳孔是浅灰色的,几乎没有情绪。
「打扰林公子清修了。」
她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在下夜昙,奉楼主之命,前来送一份薄礼。」
夜昙。
林澜的眼皮跳了一下。
听雨楼的王牌刺客。江湖上关于此人的传闻不多,但每一条都沾着血——三
年前刺杀南域火鸦宗护法,两年前取走西域某金丹散修的头颅,去年更是在天剑
玄宗的眼皮底下带走了一位叛逃长老的性命。
来者不善。
「薄礼?」
林澜没有起身,只是抬起眼,与她对视。
「听雨楼的薄礼,林某怕是受不起。」
夜昙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称不上笑,更像是某种习惯性的伪装。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轻轻搁在门边的茶几上。
「赵元启近三个月的行踪,贴身护卫的修为与弱点,以及——」
她顿了顿,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他此番前往天剑玄宗提亲的具体路线。」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
林澜盯着那枚玉简,没有动。
「听雨楼想要什么?」
「不多。」
夜昙向前迈了一步,灯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楼主只想与林公子交个朋友。毕竟——」
她的目光落在林澜胸口的位置,那里藏着那枚玉简,隔着衣料也能感知到的
温热。
「能让赵家如此忌惮的东西,想必……很有趣。」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羽毛拂过水面。
「当然,林公子若是不感兴趣,就当夜昙今夜从未来过。」
她退后一步,手已经搭上了门框。
「只是,下个月的论剑大会,青岚城会很热闹。届时……或许还会再见。」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经融进了门外的黑暗中。
只剩那枚玉简,静静躺在茶几上,泛着幽幽的冷光。
-------
烛火啪地爆了一声,溅出几点油星。
林澜伸手拈起那枚玉简,指腹摩挲过光滑的表面。凉,带着一丝残留的体温
——她方才贴身收着的。
神识探入。
信息如流水般涌进脑海。
赵元启近三月行踪,事无巨细。哪日在何处设宴,哪日与何人密会,连他偏
爱去哪家青楼、喜欢什么样的女子都记录在案。贴身护卫共七人,最高者筑基后
期,擅长联手布阵,弱点在阵眼转换的三息间隙。提亲路线更是详尽——从赵家
出发,途经青岚城外的三处驿站,抵达天剑玄宗山门的具体时辰。
太详细了。
详细得像是在喂食。
林澜收回神识,将玉简搁在桌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听雨楼想要什么?
表面上看,是在示好。送上仇敌的情报,不求回报,只求「交个朋友」。
但听雨楼从不做亏本买卖。
他捏了捏眉心,将几条线索串联起来。
赵家攀附大势力,急于洗白。赵元启此番提亲,与其说是求娶叶清寒,不如
说是向天剑玄宗纳投名状。若能成功,赵家便能从二流世家一跃成为玄宗姻亲,
往日那些脏事便可一笔勾销。
而听雨楼……
情报组织,以信息为刃。他们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将合
适的消息递到合适的人手里。
比如,一个对赵家恨之入骨、修习禁忌功法、已被悬赏五千灵石的亡命之徒。
林澜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他们想让他去搅局。
论剑大会,各方云集。若是在那种场合闹出乱子,牵扯出赵家灭门青木宗的
旧事,天剑玄宗的脸面往哪搁?叶家会不会追查?那些与赵家有过龃龉的势力会
不会趁火打劫?
混乱。
听雨楼要的是混乱。<LīxSBǎ@GMAIL.cOM/>
而混乱之中,最容易浑水摸鱼的,从来都是卖消息的人。
「好算计。」
他端起凉透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在胃里燃起一团火。
被人当刀使,不是什么好滋味。
但……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简上,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燃烧。
他本就要去青岚城。
他本就要找赵元启。
有人递刀,为何不接?
至于事后如何收场,听雨楼想从中捞取什么好处——那是以后的事。
他现在只想看赵元启的血。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林澜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青岚山脉的方向,有一片朦胧的光晕。
那是天剑玄宗的山门所在。
还有一个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筑基初期的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不够,远远不
够。想要在之后活着见到赵元启,他至少要再进一步。
采补。
他需要更多的采补。
不是凡人,也不是炼气期的杂碎。
他需要……
脑海中闪过那道白衣身影。
溪边的青石,垂落的衣袂,苍白纤细的后颈。
叶清寒。
天脉首席,筑基后期,据说距离金丹只差半步。
若能……
林澜猛地掐断这个念头,指甲刺进掌心,刺出几道血痕。
荒唐。
他在想什么?
那可是天剑玄宗这一代的首席弟子,叶家的嫡女,整个东域本辈最耀眼的剑
道天骄。他一个被悬赏的丧家之犬,连靠近她十丈之内都做不到。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
林澜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门口。
先去青岚城。
先看看那场论剑大会,到底是什么光景。
至于之后……
他摸了摸胸口的玉简,那里传来一阵温热。
走一步,看一步。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脚步声。
很轻,但林澜的神识还是捕捉到了——不是夜昙,是几个炼气期的杂碎,正
沿着走廊往这边摸来。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几碟未动的菜肴,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
五千灵石的悬赏,果然还是很诱人。
「来得正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两日没怎么采补,正好……有些饿了。」
-------
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一截焦黑的残芯歪在铜盏里。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勾勒出纠缠的轮廓。
身下的女修已经没了力气挣扎,只是仰着脖子,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她
的眼神涣散,瞳孔放大,嘴唇因失水而干裂,被他咬破的地方还在渗血。
炼气后期。
比那些凡人强多了。
林澜感受着丹田中逐渐充盈的灵气,手掌按在她的小腹上,指尖微微用力。
心楔的力量顺着接触点渗入她的经脉,像一条无形的蛇,在她体内游走、汲取、
掠夺。
女修的身子猛地弓起,指甲抠进他的后背,划出几道血痕。
不是反抗。
是本能。
「别……别再……」
声音破碎得像风中的残叶。
林澜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落在旁边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躯体上——另一个女修,方才被他榨
干了最后一丝精元,此刻双目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胸口还在微弱起伏,但神魂已
经碎了大半。
废了。
不是死了,是废了。
这种状态比死更可怕。她会活着,但永远不会再醒来,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直到肉身腐朽的那一天。
林澜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继续。
-------
不知过了多久。
林澜从床上起身,赤裸的脊背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他的身上有几道新
添的抓痕,血珠沿着肌肉的纹理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丹田中的灵气比之前浓郁了三分。
筑基初期的壁垒松动了些许,再有两三次这样的采补,便能冲击中期。
他低头看了看床上那两具躺着的身体。
一个废了,一个还剩一口气。
活着的那个蜷缩在角落,浑身赤裸,皮肤上布满青紫的痕迹。她的眼睛半睁
着,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灰白。
「求……求你……杀了我……」
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林澜披上外袍,系好腰带。
「不杀。」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你们方才动手时,可曾想过饶我一命?」
女修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嘴唇翕动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林澜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湿冷。他深吸一口气,让那股凉意冲刷掉身上
残留的旖旎气息。
脑海中又闪过那个画面。
阿杏蜷缩在地上,鹅黄衣裙染满血污。
她死之前,有没有求过饶?
没有。
她一直在反抗,直到最后一刻。
而他……
林澜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人,采补过人,做过许多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每当夜深人静,他还是会想起那碗鲫鱼汤。
想起她说——
*「坏人不会把自己弄成这样。」*「……呵。」
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低哑的嗤笑。
阿杏,你看错人了。
我就是坏人啊。
-------
翌日清晨。
林澜离开客栈时,掌柜的脸色很难看。
昨夜那间房里传出的动静太大了,虽然他事先付了封口费,但那两个女修的
惨状……掌柜不敢多问,只是哆嗦着收下银两,目送这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街
角。
青岚城的方向,在东北。
骑马约莫七日路程,若是御剑——林澜摸了摸袖中的储物袋,苦笑一声。
他连一柄像样的飞剑都没有,拿什么御剑。
罢了。
走一步,看一步。
他翻身上了一匹瘦马,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脆响。
城门口,几个散修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昨夜春满楼出事了。」
「什么事?」
「两个去捉那悬赏犯的女修,被人废了。找到的时候,整个人都……啧啧,
惨不忍睹。」
「又是那小子干的?这都第几拨了……」
「五千灵石的悬赏,看来没那么好拿啊……」
林澜骑马从他们身边经过,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没有人注意他。
城门外,官道向东北方向延伸,消失在起伏的丘陵之间。
天际线上,隐约可见一片青黛色的山影。
青岚山脉。
他轻轻夹了夹马腹,瘦马迈开步子,踏上了那条尘土飞扬的官道。
-------
青岚城的集市比林澜想象中更加喧嚣。
临时搭建的棚架沿着主街两侧蔓延开去,绵延数里,各色幡旗在山风中猎猎
作响。论剑大会还有三日,但四方来客已将这座山脚小城挤得水泄不通——散修、
世家子弟、宗门外门弟子、走南闯北的行商,甚至还有几个挂着南域口音的术法
师,正在街角支起摊子兜售符纸。
林澜压低斗笠,穿行在人流之中。
他的面容已经变了。
眉骨高了些,颧骨宽了些,眼角添了几道细纹,看上去像是个三十出头的落
魄散修。这是他花二十块下品灵石从一个游方术士手里买来的易容膏,据说能维
持七日,遇水不化。
不算上乘,但够用了。
「这位道友,要不要看看小店的符箓?」
一个尖嘴猴腮的摊贩凑上来,手里摇着一叠泛黄的符纸。
「正宗南域火鸦宗的爆火符,一张只要五块灵石,买三送一——」
林澜的目光扫过那叠符纸。
灵纹歪斜,墨迹晕染,分明是地摊货色冒充的赝品。真正的爆火符,灵纹应
当如蛛网般精密,绝不会有这种毛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摊贩在身后骂了一句什么,很快被人潮淹没。
林澜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铺面,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杂货」
两个字。没有幌子,没有吆喝,若非刻意寻找,很容易便会错过。
他推门进去。
铺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草药与陈年灰尘混合的气味。柜台后坐着一个
干瘦的老头,正眯着眼打盹,手边搁着一杆旱烟,青烟袅袅。
「老余头。」
林澜开口。
老头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生客熟客?」
「三年前,青溪镇,你收过我一柄断剑。」
老头的眼睛睁开了。
浑浊的眼珠在昏暗中转了转,上下打量着林澜。
「易容术不错。」他咂了咂嘴,「但你走路的姿势没变,落脚的重心——老
习惯,看来改不掉。」
林澜没有接话。
老余头从柜台下摸出一本泛黄的账簿,翻了几页。
「要什么?」
「易容膏,上品,能撑半月的。」
「有。三十灵石一盒。」
「回元丹,中品以上。」
「有。五十灵石一枚,概不还价。」
「金甲符,能扛住筑基后期全力一击的。」
老余头抬起眼,浑浊的目光在林澜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要去惹什么人?」
「你猜。」
老头沉默了片刻,又低下头翻账簿。
「金甲符……有是有,但你买得起吗?」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灵石,一张。」
林澜从袖中摸出储物袋,倒出一堆杂物——灵石、玉简、几件品相尚可的法
器、还有几枚来路不明的丹药。
那是他从那些追杀的修士身上搜刮来的。
「这些,够不够?」
老余头扫了一眼,干瘦的手指在那堆东西上拨弄了几下。
「勉强。」
他站起身,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后堂。
片刻后,他捧着一个木盒走出来,搁在柜台上。
盒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一盒油膏、三枚丹药、两张泛着
金光的符箓。
「易容膏,上品,半月之效。回元丹,中品,能在半刻钟内恢复三成灵力。
金甲符……」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只有两张,最后的存货了。」
林澜伸手去拿,老余头却按住了盒盖。
「小子。」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生锈的铁器在摩擦。
「论剑大会那天,天剑玄宗的长老会亲自坐镇。你若是想在那种场合闹事
……」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余头打断他,「赵家那小子身边,不止那几个护卫。叶家
的人会盯着他,玄宗的人也会盯着他——他现在是准女婿,懂吗?你动他一根手
指头,就是在打整个天剑玄宗的脸。」
林澜的目光沉了沉。
「所以呢?」
「所以……」老余头松开手,任由他拿走木盒,「老头子多嘴一句。报仇这
种事,急不得。你现在这点修为,冲上去就是送死。」
林澜将木盒收入袖中。
「多谢提醒。」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
老余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青木宗那丫头……叫阿芷的那个,你还记得吗?」
林澜的肩膀微微僵硬了一瞬。
「……记得。」
「她还活着。」
老余头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半年前,有人在南域见过她。在一座……不怎么干净的地方。」
林澜的手攥紧了门框。
木头在他的指节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哪里?」
「我只知道这么多。」老余头叹了口气,「南域那边的消息,不是老头子能
打听到的。但你若是能活过这一遭……或许可以去找听雨楼问问。他们的手,伸
得比谁都长。」
林澜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余头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知道
了。」
门被推开,外面的喧嚣涌进来。
林澜的背影融入了熙攘的人流,很快便看不见了。
老余头靠回椅背,重新点燃旱烟。
青烟袅袅,模糊了他浑浊的眼。
「年轻人啊……」
他低低地叹了一声,声音被嘈杂的市声淹没。
-------
论剑大会当日。天光大亮时,钟声从山巅传来。
九响,是论剑大会开幕的信号。
林澜站在人群外围,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下颌的一道轮廓。易容膏的效果
比预想中更好——他方才从几个赵家护卫身边走过,那些人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
没有任何停顿。
天剑玄宗的山门前,临时搭建的擂台巍然矗立。
汉白玉为基,青石为阶,四角立着四根雕龙刻凤的立柱,顶端悬挂着玄宗的
旗帜。擂台周围设有观礼席,按势力大小依次排开——最前排是天剑玄宗的长老
与嫡传弟子,其次是叶家、赵家等世家的席位,再往后才是各中小宗门与散修的
站席。
林澜挤在最外围,目光越过层层人头,落在那片锦绣华盖之下。
赵元启坐在赵家席位正中。
锦袍玉冠,面如冠玉,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正与身旁的赵家主低声交谈。
他的身侧站着七个灰袍护卫,气息内敛,一看便是筑基期的高手。
而在他斜对面——
叶家的席位上,一道白色的身影端坐如松。
叶清寒。
白衣胜雪,素白束带,长发以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她
的面容在晨光中近乎透明,眉目清冷,像是一尊不染尘埃的玉像。腰间佩剑横搁
在膝上,剑鞘通体冰蓝,隐隐透出寒气。
她的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
只是望着擂台,神情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肃静——」
一道洪亮的声音压过嘈杂的人声。
高台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拂尘一挥,气势凛然。
陈长老。
天剑玄宗地脉执掌,出了名的古板卫道士。
「论剑大会,三年一届,乃我天剑玄宗盛事。今日小比,设擂台战,凡筑基
期以下弟子皆可报名参加。胜者可入玄宗藏经阁一观,并得长老亲自指点剑道—
—」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
「今年,叶家嫡女、天脉首席叶清寒师侄,将亲自下场,与诸位切磋。」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叶清寒?
那可是本辈最耀眼的剑道天骄,筑基后期巅峰,据说已摸到金丹的门槛。让
她下场比试,岂不是欺负人?
「此外——」
陈长老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微妙的停顿。
「赵家少主赵元启,亦将参与此番小比。」
骚动更大了。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不屑,但更多的是了然——这场小比,分明是为那
两人铺路的。
让叶清寒一路横扫,最后与赵元启在决赛相遇,两人切磋一番,点到为止,
赵元启「惜败」,叶清寒「胜出」。一场戏做下来,既全了赵家的面子,又彰显
了叶家的实力,顺便还能让那门亲事更加名正言顺。
好算计。
林澜的嘴角扯出一个冷淡的弧度。
他从人群中挤出来,朝报名处走去。
「姓名?」
负责登记的弟子头也不抬,笔尖悬在簿册上。
「李四。」
「修为?」
「炼气圆满。」
那弟子的笔顿了顿,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一个炼气圆满的散修,来参加这种比试?不是找死是什么?
「你确定?」
「确定。」
弟子撇了撇嘴,在簿册上草草记下一笔。
「下一个——」
林澜转身离开,混入等候区的人群中。
周围都是年轻面孔,有的意气风发,有的紧张忐忑,还有几个正凑在一起低
声议论——「听说叶师姐今日心情不太好……」
「废话,换了你被迫跟赵家那种货色联姻,你能高兴?」
「嘘!小声点,被赵家的人听见……」
林澜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远处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叶清寒依然端坐在席位上,面无表情。
但林澜注意到——
她握着剑鞘的手指,关节泛着青白色。
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擂台上,第一场比试已经开始了。
-------
第一场。
对手是个面色稚嫩的少年,穿着某中等宗门的制式道袍,手里握着一柄品相
尚可的铁剑。出手时气势汹汹,灵力涌动间却破绽百出——脚下步法凌乱,剑招
之间衔接生涩,分明是临阵磨枪的货色。
林澜侧身避开一记刺击,顺势一掌拍在他腕骨上。
铁剑脱手。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他扼住咽喉,悬在擂台边缘。
「认输。」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少年的脸涨成猪肝色,双腿在空中乱蹬,嘴里呜呜咽咽地挤出几个字——
「我……我认输……」
林澜松手。
少年跌落台下,灰头土脸地被同门扶走。
-------
第三场。
这次是个老练的散修,约莫三十出头,眼神阴鸷,一看便知是在刀口上舔过
血的人物。01bz*.c*c
他没有急着进攻,而是绕着林澜缓缓移动,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
寻找破绽。
「你藏得挺深。」
散修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玩味。
「炼气圆满?呵,骗鬼呢。」
林澜没有接话。
他在等。
散修终于动了。
身形暴起,手中长刀裹挟着凌厉的罡风劈下。刀势沉猛,分明是走的刚猛路
子,一击不中便会露出破绽——林澜向后撤了半步。
刀锋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一缕被削断的碎发。
然后他出手了。
不是掌,是拳。
拳头砸在散修的肋骨上,骨骼碎裂的闷响被风声掩盖。散修的身子折成一个
诡异的角度,口中喷出一蓬血雾,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台下的青石地面上。
「胜——」
裁判的声音响起。
林澜收回拳头,指节上沾着几点血迹。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那小子是谁?怎么从没见过……」
「报名表上写的是散修,叫李四。」
「李四?这名字一听就是假的……」
-------
第五场。
第七场。
第九场。
林澜一路碾压过去,没有任何悬念。
他刻意收敛着修为,每一战都只用出恰好足够的力道。打得不算漂亮,却足
够干脆——对手要么被一击放倒,要么在几招之内便被制住要害,不得不开口认
输。
观礼席上,有人开始注意到他了。
「那个李四……有点意思。」
赵家席位上,一个护卫凑到赵元启耳边低语。
赵元启端着茶盏,目光淡淡扫过擂台。
「一个散修而已,翻不出什么浪花。」
他的视线在林澜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向别处——落在斜对面那道白色的身
影上,眼底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而在叶家席位上——
叶清寒依然端坐如故,面无表情。
但她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那个灰扑扑的散修身上。
那人的身法很奇怪。
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踩在最精准的位置上。出手时的力道控制更是精妙,
既不会伤人性命,又能在最短时间内制服对手。
这不是野路子能练出来的东西。
她的眉心微微蹙起,又很快松开。
「叶师姐。」
身旁的侍女轻声提醒。
「下一场,该您上场了。」
叶清寒收回目光,站起身来。
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手握上剑柄,步伐从容地朝擂台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为她让出一条路。
而在等候区的角落里,林澜抬起头,望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踏上台阶。
他的对手名单上,下一个名字——正是叶清寒。
-------
剑风呼啸。
清影剑破空而至,剑身泛着幽幽的冰蓝色泽,寒气凝成肉眼可见的白雾。这
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简单的直刺——却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
林澜侧身。
剑尖擦着他的衣袂掠过,布料被寒气冻得僵硬,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身法不错。」
叶清寒的声音清冷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没有停顿,剑势一转,由刺变斩,由斩变撩,连绵不绝地压了上来。每一
剑都精准无比,每一剑都封住退路,逼得林澜只能不断后撤。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这散修能接叶师姐十几招,已经很了不起了……」
「了不起什么?叶师姐分明在试探,根本没用全力。」
「也是,筑基后期对炼气圆满,还用得着全力?」
林澜充耳不闻。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眼前这个白衣女子身上。
叶清寒的剑法无懈可击。
每一个角度,每一分力道,都恰到好处。她的步伐轻盈如风,身形在剑光中
若隐若现,像是一只振翅的白鹤。
但林澜看出了别的东西。
她的呼吸。
太平稳了。
平稳得不像是在战斗,更像是在完成一件枯燥的功课。她的眼神也是——清
冷,淡漠,没有任何波动,仿佛眼前的对手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木桩。
太上忘情。
林澜想起那个词。
据说叶家嫡女自幼修习这门心法,剥离七情六欲,以求剑心通明。
但真正的「忘情」,可不是连呼吸这么刻意地控制。
她在压抑什么。
林澜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不再一味闪避,而是开始反击。
不是凌厉的攻势,而是试探——每一招都恰好落在她的防御边缘,不轻不重,
像是在挠痒。
叶清寒的眉心蹙了蹙。
这个散修的出手时机太刁钻了。每次她刚要收招换式,他的攻击就恰好递到,
逼得她不得不变招应对。
一次是巧合。
两次是运气。
三次四次五次……
她的剑招开始变得带上了几分急躁。
「有点意思。」
林澜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叶清寒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在戏耍我?」
「不敢。」
林澜侧身避开一记横斩,顺势欺近半步。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他能闻
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像是雪山上的寒梅,清冽中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涩。
「只是觉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叶师姐的剑,好像不太开心。」
叶清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
她的剑势猛地一滞,破绽在那一瞬间暴露无遗——但林澜没有趁机进攻。
他反而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摆出一个防守的姿态。
「你——」
叶清寒的声音有些发紧。
这个人在干什么?
方才那一瞬,他明明可以得手的。以他的身法,完全可以趁她失神的刹那欺
近身前,就算伤不了她,至少能逼她露出更大的破绽。
但他没有。
他就那样退开了,像是在等她调整好状态。
像是在……
她猛地咬紧了牙关。
这个人在玩她。
「你究竟是谁?」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剑身上的寒气陡然暴涨,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凝结出细小
的冰晶。
林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让叶清寒想起了什么——
七岁那年,她偷偷给受伤的灵雀疗伤,被师尊发现后训斥。她跪在祠堂里,
听师尊说「剑若为雀而偏,如何斩敌」,然后一点一点将心底的柔软封存起来。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笑过。
也再也没有人……敢用这种眼神看她。
「你到底……」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自己却浑然不觉。
台下,赵元启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散修,有些古怪。」
他身旁的护卫凑近低语:「少主,要不要……」
「不急。」
赵元启端起茶盏,目光在林澜身上来回打量。
「这散修有些意思。我倒不信,」
擂台上,战局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叶清寒的攻势越来越凌厉,剑招之间却越来越急躁。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境
在动摇——那个被封存了十几年的东西,有了一丝微不可见的。
而林澜始终保持着那副不紧不慢的姿态,像是一只猫在逗弄一只困兽。
他的丹田中,玉简正在微微发烫。
心楔的力量顺着他的每一次出手、每一次对视,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她的神魂。
不是强行种植。
而是……
播种。
在她动摇的心境中,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
等待它生根发芽。
她的眉头一蹙。
剑光一闪。
林澜的身形顿了顿,像是脚下踩空了一般,左肩的防御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空
档。
太明显了。
明显到任何一个筑基期的修士都能看出——这是送上门的破绽。
叶清寒的剑已经递了出去。
清影剑裹挟着凛冽的寒气刺向他的左肩,剑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冰蓝色的弧
线。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完美得像是教科书上的范例。
剑尖刺入肩胛。
林澜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单膝跪地。鲜血从伤口渗出,染红了灰扑扑
的衣袍。
「胜负已分——」
裁判的声音响起。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不愧是叶师姐……」
「那散修也算厉害了,能撑这么久……」
「厉害什么?叶师姐根本没用全力,最后那一剑分明是……」
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叶清寒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剑尖还滴着血,目光却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林澜。
她的胸口在剧烈起伏。
不是因为体力消耗——以她的修为,这点战斗根本算不上什么。
是愤怒。
那个破绽。
太假了。
假到她在出剑的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个人在让她。
一个炼气圆满的散修,在让筑基后期的天脉首席。
这种屈辱……
「你……」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冷得像是淬了毒。
林澜抬起头,与她对视。
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说——你知道的。
我知道你知道。
叶清寒的手在发抖。
剑柄被她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出青白色。她想质问,想追问,想一剑刺穿
这个该死的家伙——但她不能。
在这么多人面前,她不能。
「叶师姐威武——」
台下有人高喊了一声,打破了僵局。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热烈了许多。
叶清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她收剑入鞘,转身朝台下走
去,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从容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澜看见了。
看见她握着剑鞘的手,指节泛着青白。
看见她后颈的肌肉,紧绷得像是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看见她在走下台阶时,脚步顿了顿——只是一瞬,却足以说明一切。
种子已经种下了。
-------
林澜被人搀扶着走下擂台。
肩上的伤不算重——叶清寒在最后一刻收了力,剑尖只是划破了皮肉,没有
伤到筋骨。但他还是装出一副狼狈的模样,任由旁人扶着他走向休息区。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道白色的身影正站在廊下。
叶清寒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她身旁的侍女正在低声劝慰着什么,却被她一把推开。
「让我一个人静静。」
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意。
侍女不敢多言,低头退开。
叶清寒独自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山峦,身形单薄得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
散的云。
林澜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他垂下头,继续朝休息区走去。
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是她的呼吸。
还是他胸口的玉简。
分不清了。
-------
半个时辰后。
比试仍在继续,但林澜已经悄然离开了人群。
他站在山门外的一处僻静角落,用清水冲洗着肩上的伤口。泉水冰凉,激得
他倒吸一口气,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方才那场战斗,他耗费的心力比想象中更多。
不是体力——是心楔。
那东西在不断汲取他的精元,作为播种的代价。若非他这两个月不断采补,
丹田中积蓄了足够的灵气,恐怕连站都站不稳。
「呵……」
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沙哑。
原来这就是魔道功法的代价。
以己身为薪,点燃他人心中的火。
烧的是别人,也是自己。
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是又一场比试结束了。
林澜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该走了。
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它发芽。
至于赵元启……
他的目光望向山门的方向,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燃烧。
不急。
来日方长。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而在他身后——
一道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
叶清寒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剑柄。
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不痛。
却痒得厉害。
-------
泉水叮咚作响,在乱石间汇成一洼清潭。
林澜蹲在潭边,用湿透的布巾擦拭着肩上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伤处结了
一层薄薄的痂,在冷水的刺激下泛着淡淡的红色。
山风从林间穿过,带来远处隐约的喧嚣。
不是欢呼,是骚动。
夹杂着呵斥声、惊呼声,还有脚步杂沓的混乱——像是一锅沸腾的粥,正在
溢出锅沿。
林澜的嘴角微微扬起。
叶清寒追出来了。
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女人,居然在论剑大会还未结束时,当着所有人的面,
失礼地离席追了出来。
为了什么?
为了追问一个无名散修为何要让她?
不。
是因为她受不了。
受不了那种被人看穿、被人玩弄的感觉。受不了那场胜利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受不了心里那根刺,扎得她坐立难安。
心楔的力量,比他想象中更有效。
它不是强行控制,而是放大——放大对方心中本就存在的执念、不甘、骄傲,
让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如野草般疯长,直到吞噬理智。
叶清寒的心魔,是完美。
她追求的剑道是无懈可击的完美,她的人生也是精心雕琢的完美。而他方才
做的事,恰恰是在那份完美上划了一道裂痕。
一道她无法视而不见的裂痕。
「来得比我想的快。」
林澜站起身,将染血的布巾随手丢进潭中。
布巾在水面上打了个旋,沉入潭底,留下一缕淡淡的红。
他转过身,面朝来路。
林间的光影斑驳摇曳,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的骚乱似乎更大了,
有人在喊「叶师姐」,有人在喊「快追」,声音被山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林澜靠在一块青石上,闭上眼睛。
等着。
等那道白色的身影穿过树丛,带着满腔的愤怒与困惑,出现在他面前。
等她质问,等她出剑,等她在这场追逐中一点一点陷入他布下的网。
至于夜雨楼想干什么——
他此刻并不关心。
他只知道,棋局已经开始了。
-------
脚步声在身后三丈处停住。
沉重,急促,带着压抑的喘息——不是因为赶路累的,是气的。
「哦,叶师姐,来找我一介散修何事啊?」感受到来人的气息,林澜并没有
转头。
「你明知道。」
叶清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得像是淬了冰。
林澜依然没有转身。他望着眼前的清潭,水面倒映着天光云影,还有他自己
模糊的轮廓。
「明知道什么?」
「方才那一剑。」
她的声音紧了紧,像是在用力咬着什么。
「你让我了。」
林澜终于转过身来。
叶清寒站在一株老槐树下,白衣上沾了几片落叶,鬓发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但最触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一向清冷如霜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说不明的东西——愤怒、屈辱、
不甘,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
「叶师姐这是什么意思?」
林澜的声音很平淡,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方才那一战,是叶师姐赢了。众目睽睽之下,我输得心服口服。」
「闭嘴。」
叶清寒向前迈了一步,剑已出鞘三寸。
「你当我是傻子?那个破绽——」
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说不下去。
那个破绽,明明假得不能再假。可若是当众说出来,岂不是在告诉所有人—
—她叶清寒堂堂天脉首
席,靠对手让招才赢的?
这比输了还要难堪。
林澜看着她的表情,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情绪。
像是在看一只困兽。
一只被骄傲囚禁的困兽。
「叶师姐追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枯叶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还是说……」
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白的指节上,声音低了下去。
「叶师姐想要一场真正的比试?」
叶清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盯着眼前这个男人,盯着他那张带着淡淡笑意的脸,盯着他眼底深处那抹
若有若无的……
嘲弄?
不。
不是嘲弄。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看透她,看透她的骄傲,看透她的执念,看透她
用十几年时间筑起的那道冰墙。
「你究竟是谁?」
她的声音沙哑了,不复方才的凌厉。
林澜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山风吹动衣袂,任由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脸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泉水叮咚,落叶簌簌,远处的骚乱声似乎更远了。
终于,叶清寒开口了。
「再比一次。」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里,没有旁人。你我之间,再比一次。」
她抬起眼,与他对视。
「这一次——不许让。」
林澜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抹近乎偏执的光芒,看着她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看着她紧抿的
唇角透出的倔强。
他忽然笑了。
不是嘲弄,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笑。
「好。」
他的声音很轻。
「不过,叶师姐若是输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苍白的面容上。
「林某有一个请求,还望叶师姐答应。」
叶清寒的眉心蹙起。
「什么请求?」
林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抹倔强,看着她握剑的手指,看着她因为愤怒
而微微泛红的耳尖。
然后,他慢慢开口。
「若叶师姐输了——」
林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恶趣味的促狭。
「便随我走。」
叶清寒的身形僵住了。
山风穿过林间,吹起她鬓边的碎发,拂过她骤然泛白的面颊。她的手指攥紧
剑柄,指节咯咯作响,像是要将那冰凉的金属捏碎。
「你说什么?」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怒意。
林澜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坦然。
「叶师姐听清楚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尖踢开一片枯叶。
「若叶师姐输了,便随我走。去哪里,做什么,都由我定。」
叶清寒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盯着眼前这个男人,盯着他那张平静得近乎无耻的脸,只觉得一股血气直
冲脑门——荒唐。
简直荒唐透顶。
她叶清寒,天剑玄宗天脉首席,叶家嫡女,整个东域本辈最耀眼的剑道天骄。
无数世家子弟求亲被拒,无数同辈修士望尘莫及。
而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散修,竟敢——「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冷得像是三九寒天的冰凌。
「一个连名字都不敢报的散修,也配提这种条件?」
林澜没有动怒。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她攥紧剑柄的手上。
「叶师姐不敢?」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是一根羽毛。
却重重砸在叶清寒的心口。
不敢?
她叶清寒,什么时候怕过?
「你——」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理智告诉她,不该接这种无理的赌约。
这个人来路不明,行事诡谲,方才那场比试更是处处透着古怪。
但另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叫嚣。
凭什么不敢?
她筑基后期,距离金丹只差半步。他不过炼气圆满,方才那场比试虽然打得
焦灼,但她始终没有用出全力。若是认真起来,十招之内便能将他斩于剑下。
更何况——
她绝不能输。
那场被让招的屈辱,必须用一场真正的胜利来洗刷。
「好。」
她开口了,声音冷硬如铁。
「我答应你。」
她抬起剑,剑尖指向他的眉心。
「但你若输了——」
「我任凭叶师姐处置。」
林澜接过她的话,语气轻描淡写。
「杀了也好,废了也罢,叶师姐说了算。」
叶清寒的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这个人……
疯了吗?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恐惧、迟疑、或者别有
用心的算计。
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倒映着她的身影,却看不见底。
「你会后悔的。」
她说。
林澜笑了笑。
「也许。」
他退后几步,在潭边的空地上站定,摆出一个随意的起手式。
「请。」
叶清寒没有再废话。
清影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展开,寒气在她周身凝聚成肉眼可见的白雾。她
的气势在这一刻彻底释放,筑基后期的威压如山岳般倾轧而下。
林间的落叶被这股气势震得纷纷飘落,泉水的表面泛起细密的涟漪。
而林澜——
他只是站在那里,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嘴角仍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他的手,按在了胸口。
玉简滚烫如火。
身影交错,剑光破空。
叶清寒没有任何试探,第一剑便是全力。清影剑裹挟着凛冽的寒气刺来,剑
身上凝结的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寒意未至,林澜的眉毛上已结了一
层薄霜。
快。
这一剑与方才擂台上判若两人。
林澜的身形暴退,脚跟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痕。剑尖擦着他的胸口掠过,衣
袍被寒气冻得僵硬,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这才对。」
他低声说了一句,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叶清寒的眼神更冷。
她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方才擂台上那一战,她确实没有用尽全力。不是
留手,是不屑。一个炼气圆满的散修,值得她动真格?
但现在不同了。
这个人辱她在先,又以这种荒唐的赌约激她。她要赢,要赢得干净利落,要
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知道——天堑,不是蝼蚁能够仰望的。
剑势再起。
这一次不是单纯的刺击,而是连绵不绝的剑网。清影剑在她手中幻化出无数
残影,每一道残影都是一记杀招,每一记杀招都封死一条退路。
落雪无痕。
这是天剑玄宗的绝学,也是她的。
林澜被逼得步步后退。
他的身法依然灵巧,但在这等密不透风的剑网面前,灵巧已经不够了。剑气
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伤痕,衣袍被割得破破烂烂,鲜血从伤口渗出,染红了脚下
的枯叶。
但他没有倒下。
甚至没有露出痛苦的神色。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挥剑的姿态,看着她眼底那抹近乎偏执的光芒。
「叶师姐的剑……」
他的声音在剑光中响起,断断续续,却清晰无比。
「还是不开心。」
叶清寒的剑势一滞。
那句话像是一根针,刺进了她的心口。
什么叫不开心?
她的剑从来不需要开心。剑是杀人的器具,是证道的阶梯,是她叶清寒立足
于世的根本。它不需要情绪,不需要温度,只需要足够锋利。
「闭嘴!」
她的攻势更猛了。
剑光如暴风骤雨般倾泻而下,寒气将周围的草木尽数冻结,泉水的表面凝成
了一层薄冰。
林澜的身形在剑光中穿梭,像是一只在风暴中挣扎的飞蛾。
但他始终没有倒下。
甚至——
他开始反击了。
不是方才擂台上那种不痛不痒的试探,而是真正的反击。他的出手时机刁钻
至极,每一次都恰好卡在她换招的间隙,每一次都逼得她不得不变招应对。
他的修为分明只有炼气圆满。
可他的战斗经验、他对剑道的理解、他对时机的把握——
远不止炼气圆满。
叶清寒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人在藏拙。
方才擂台上是,现在依然是。
她不知道他到底藏了多深,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散修。
「你到底是谁?」
她的声音沙哑了,剑势却丝毫未减。
林澜没有回答。
他的手按在胸口,那里传来一阵灼热。
玉简在燃烧。
灵枢情种诀的力量在他体内狂涌,汲取着他的精元,将他的生机一点一
点转化为另一种东西。
心楔。
不是播种,是催发。
是将方才种下的种子,用自己的生命浇灌,让它在这一刻疯狂生长。
叶清寒的剑慢了。
只是一瞬,却足以致命。
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她的心境在动摇。那个被封存了十几年的东西,正在
一点一点地苏醒。
愤怒。
屈辱。
不甘。
还有……
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一剑落下。
「叶师姐。」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近乎温柔的沙哑。
「你输了。」
叶清寒的膝盖弯了下去。
她跪在泥地里,浑身颤抖,清影剑脱手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的眼神
中闪过一丝水光,却又转瞬即逝。
「我不……」
「你输了。」
林澜重复了一遍。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月光从云层中透出来,照亮了她苍白的面容,照亮了她散乱的长发,照亮了
她眼底那抹迷茫。
林间很静。
只有泉水叮咚,和她压抑的喘息声。
「愿赌服输。」
林澜蹲下身,与她平视。
他的手指抬起,轻轻拂过她的面颊,拭去她眼角那滴终于滑落的泪。
「叶师姐,该走了。」
-------
月色如水,洒落在泉边的青石上。
林澜靠坐在一块光滑的岩石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叶清寒。她的白衣沾满了泥
土与血污,长发散乱地垂落,遮住了半张脸。
「叶师姐。」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调子。
「既然愿赌服输,总得有些诚意。」
叶清寒的肩膀微微颤抖。她抬起头,泛红的眼眶里翻涌着愤怒与屈辱,却咬
着牙一个字都不肯说。
林澜伸出手,手指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
她的皮肤很凉,带着战斗后残留的寒气。近距离看去,她的
睫毛还沾着未干
的泪痕,嘴唇因为失水而微微发白。
「天脉首席,叶家嫡女。」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玩味。
「跪在一个散修面前,是什么感觉?」
叶清寒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想开口反驳,想一把拍开他的手,想站起来拿剑刺穿他的心脏——但她做
不到。
愿赌服输四个字像是一道枷锁,牢牢锁住了她的骄傲。
更可怕的是——
她的心在跳。
剧烈地跳。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某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被人这样看着,被人这样
触碰,被人用这种居高临下的目光审视——她应该厌恶的。
可为什么……
林澜的手指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拂过她纤细的颈侧。她的皮肤在他的触碰下
泛起细微的颤栗,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吟。
「叶师姐的身子,比想象中敏感。」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叶清寒的脸瞬间涨红。
「你……」
「我什么?」
他的手指停在她的锁骨上,轻轻摩挲着那处凸起的骨骼。
「叶师姐不是说愿赌服输吗?」
他凑近她的耳畔,呼吸温热。
「那就乖乖的。」
叶清寒的身子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某种草木与血腥混合的气味。他的
手指在她的锁骨上画着圈,不轻不重,却像是一把火,在她的皮肤上灼出一道道
看不见的痕迹。
「放……放开……」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的喘息。
林澜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看着她紧咬的下唇,看着她眼底那抹混
乱的情绪。
然后,他笑了。
「叶师姐。」
他的手收了回去,站起身来。
「方才只是开个玩笑。」
叶清寒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过——」
林澜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接下来的事,可就不是玩笑了。」
他的眼神变了。
方才那抹促狭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深沉的、近乎灼热的东西。
叶清寒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想站起来,想逃跑,想做点什么——但她的腿软得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根
本使不上力。
泉水泛起涟漪,月光在波纹间碎成银屑。
林澜将叶清寒带入池中,温凉的泉水漫过她的腰际,浸透了那身沾满泥污的
白衣。布料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张嘴。」
他的手指捏着一枚暗红色的丹药,递到她唇边。
叶清寒的身子僵住了。她盯着那枚丹药,瞳孔剧烈收缩——修士最忌讳的便
是服下来历不明之物。
「这是什么?」
「叶师姐不是说愿赌服输吗?」
林澜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问那么多做什么。」
叶清寒咬紧了牙关。她的理智在疯狂叫嚣着不要,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张开
了嘴。
丹药被送入口中,带着一丝苦涩的药味滑入喉咙。
然后——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灼热,没有眩晕,没有任何她想象中的异状。那枚丹药像是一颗普通的
糖丸,融化在她的胃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
「一颗普通的补气丹,或许?」
林澜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叶师姐以为是什么?」
叶清寒的脸瞬间涨红。
「你——」
话音未落,她的身子猛地一颤。
林澜的手指触上了她的腰际。
隔着湿透的衣料,那只手沿着她的腰线缓缓上移,指腹摩挲过每一寸肌肤,
带着某种近乎挑衅的缓慢。
「叶师姐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是在担心那颗丹药……还是在担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叶清寒的呼吸乱了。
她想推开他,但双手却软得使不上力。泉水的凉意与他掌心的温度形成鲜明
对比,让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
「放……放开……」
「叶师姐的嘴上说着放开。」
林澜的手指停在她的肋下,轻轻按压着那处敏感的皮肤。
「身子却很诚实。」
叶清寒的脸烧得厉害。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作响,能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
正在苏醒——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陌生、灼热、带着某种令人恐惧的渴望。
「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的喘息。
林澜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继续上移,拂过她单薄的衣料,停在了她的肩头。湿透的布料在他
的指尖下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胛。
月光洒落在那片肌肤上,泛着近乎透明的光泽。
「叶师姐的皮肤真好。」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沙哑的意味。
「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叶清寒的身子又颤了颤。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几声细碎
的呜咽。
林澜的手指顺着她的肩线滑落,拂过她纤细的锁骨,停在了她的胸口。
那里正剧烈起伏着。
「叶师姐在怕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促狭。
「怕那颗丹药有问题?还是怕……」
他的手指轻轻按压了一下。
「自己会喜欢上这种感觉?」
叶清寒的身子猛地弓起,一声压抑的呻吟从她的喉咙里溢出。
她的脑子一片混乱。
那颗丹药……真的没有问题吗?
可为什么她的身体会这样……
林澜看着她迷茫的神情,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那颗丹药当然没有问题。
泉水在两人周围泛起涟漪。
林澜将她揽入怀中,让她背对着自己坐下。她的脊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
到他心跳的频率——沉稳,有力,与她紊乱的心跳形成鲜明对比。
「放松。」
他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叶清寒的身子僵硬得像一块木头。她能感觉到身下的异物顶着她,坚硬,灼
热,隔着湿透的衣料传来令人脸红心跳的温度。
「你……」
她的声音发颤,话音未落,便被他的动作打断。
林澜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往下按了按。那异物顶开了她身体的入口,缓
缓没入。
叶清寒的身子猛地弓起,一声压抑的惊呼从她的喉咙里溢出。
痛。
是痛的。
但更多的是某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
在她的血管里燃烧,在她的神魂深处扎根。
「叶师姐。」
林澜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感觉到了吗?」
他的手掌按在她的小腹上,灵力顺着掌心渗入她的丹田。那股灵力温热而柔
和,像是一条蛇,在她的经脉中游走、缠绕。
双修。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个人要与她双修。
灵枢情种诀的力量在林澜体内运转,汲取着她的阴元,同时将自己的阳
气渡入她的体内。两股灵力在她的丹田中交融,碰撞出令人战栗的快感。
叶清寒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正在壮大,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与功体在以
一种微妙的方式被改变——说不上是被掠夺,还是在提升。
但与此同时——
她的意识也在逐渐模糊。
林澜的动作很慢,每一次都深入到极致,然后缓缓退出,再深深顶入。泉水
随着他的动作泛起阵阵涟漪,拍打着两人交合的部位,发出暧昧的水声。
「嗯……」
叶清寒的嘴唇微张,压抑的呻吟从唇齿间溢出。她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岩石,
指节泛白,身子随着他的动作不由自主地颤抖。
「叶师姐的身子……」
林澜的声音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比想象中还要契合呢。」
他的手掌从她的小腹上移,拂过她单薄的衣料,覆上了她胸前的柔软。湿透
的布料在他的掌心下若有若无,那处的轮廓清晰可辨。
叶清寒的身子又是一颤。
「别……」
「别什么?」
他的手指隔着衣料轻轻揉捏,指尖找到了那处凸起的嫩蕊,缓缓打着圈。
「别这样?还是别停?」
叶清寒说不出话来。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剩下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酥麻。那种感觉像是潮水,
一波接着一波,将她的理智一点一点吞噬。
她只能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离,像是一汪泉水被人一点一点
舀走。那种空虚的感觉让她恐惧,却又让她渴望——渴望他能填满那个空洞。
泉水的温度已被两人的体温焐热。
林澜的动作很慢,慢得近乎折磨。他的腰胯只是微微起伏,每一次都浅浅地
顶入,又缓缓退出,不深不浅地停留在那个令人抓狂的位置。
叶清寒的身子在他怀里微微颤抖。
她能感觉到体内那根灼热的东西正在她的甬道里缓缓摩挲,擦过每一寸敏感
的嫩肉,却始终不肯给她想要的深入。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像是一根羽毛,在她
的神经末梢上来回撩拨。
「叶师姐。」
他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
「想要什么,得自己说出来。」
叶清寒咬紧了下唇。
她怎么可能说出口?
她是叶家嫡女,天脉首席,从小被教导的是克制与矜持。让她开口求欢,比
杀了她还难。
但身体的渴望却是骗不了人的。
她的腰肢不由自主地扭动着,想要迎合他的动作,想要让那根东西进得更深
一些。可他偏偏就是不如她的意,只是浅浅地磨蹭,把她的欲望吊在半空中,上
不去,下不来。
「嗯……」
压抑的呻吟从她的喉咙里溢出,带着几分哭腔。
林澜的手掌从她的胸前滑落,顺着她的腰线一路向下,停在了她的小腹上。
他的手指轻轻按压着那处微微隆起的位置——那里,正是两人交合的深处。
「感觉到了吗?」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近乎温柔的沙哑。
「这里……」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
叶清寒的身子猛地一颤,一声尖锐的呻吟从她的唇齿间逸出。她能感觉到他
的手指正隔着皮肉按压着体内的那根东西,那种奇异的感觉让她的脚趾都蜷缩了
起来。
「别……别按……」
「叶师姐不喜欢?」
他的手指没有停,反而加重了力道。
「可叶师姐的身子,好像很喜欢呢。」
叶清寒的脸烧得厉害。
她能感觉到
自己的身体正在背叛她——甬道深处在不由自主地收缩,紧紧咬
住体内的异物,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渴求。
「你……」
「我什么?」
林澜的手指从她的小腹上移,拂过她的腰侧,最终停在了她的胸前。
他的手掌覆上了那处柔软,隔着湿透的衣料轻轻揉捏。布料在他的掌心下发
出细微的水声,那处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辨——挺立的嫩蕊将湿透的布料顶起,
像是两颗熟透的樱桃。
「叶师姐的身子,比嘴巴诚实多了。」
他的手指找到了那处凸起,隔着衣料轻轻捻动。
叶清寒的身子弓了起来,一声压抑的尖叫从她的喉咙里溢出。
太敏感了。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会这么敏感。每一次他的触碰都像是一道电流,从
她的胸口直窜到她的小腹,让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
「看来叶师姐很喜欢这里被碰。」
林澜的声音带着一丝促狭。
他的手指勾住她的衣领,轻轻一扯。湿透的布料顺从地滑落,露出了她白皙
的胸脯。
月光洒落在那片肌肤上,泛着近乎透明的光泽。两团柔软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顶端的嫩蕊在凉意的刺激下挺立着,泛着淡淡的粉红。
「真漂亮。」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意味。
他的手掌覆上了那处柔软,掌心的温度与她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他的手指
轻轻揉捏着那团柔软,指腹摩挲过每一寸细腻的肌肤,最终停在了那处挺立的嫩
蕊上。
「叶师姐。」
他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叫出来。」
他的手指用力捻了一下。
叶清寒的身子猛地一颤,一声尖锐的呻吟从她的喉咙里溢出。她的甬道深处
剧烈收缩,紧紧咬住体内的异物,像是要将它吞入更深的地方。
「很好。」
林澜的声音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他的腰胯终于动了起来,不再是方才那种浅尝辄止的磨蹭,而是深深地顶入,
又缓缓退出,每一次都碾过她体内最敏感的那处嫩肉。
泉水随着他的动作泛起阵阵涟漪,拍打着两人交合的部位,发出暧昧的水声。
叶清寒的呻吟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急促。她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岩石,指甲
几乎嵌入了石缝。她的身子随着他的动作不由自主地颤抖,像是一片在风暴中飘
摇的落叶。
「叶师姐。」
他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某种近乎温柔的沙哑。
「感觉到了吗?」
他的手掌按在她的小腹上,灵力顺着掌心渗入她的丹田。那股灵力与她体内
的阴元交融,碰撞出令人战栗的快感。
「这就是双修的感觉。」
叶清寒的意识在那一刻彻底模糊了。
她只能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像是一道高墙,被人一点一点
地推倒。那个被封存了十几年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微微苏醒。
泉水叮咚,掩盖了某些破碎的呻吟。
-------
月色渐淡,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泉水的温度已经凉透了,但两人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叶清寒背靠在他的胸
膛上,身子还在微微颤抖,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
林澜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没有松开。
他的下颌抵在她的发顶,能闻到她发丝间残留的淡淡冷香——方才的激烈让
那股香气变得浓郁了些,混着汗水与泉水的气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叶清寒的脸埋在自己的手臂里,不肯抬起来。
她的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脖颈处也泛着淡淡的粉,一直蔓延到锁骨以下。
羞耻。
愤怒。
还有某种她不愿承认的东西。
「放开我。」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沙哑。
林澜没有动。
他的手指抬起,轻轻拨开她散落在脸侧的发丝,将那几缕湿透的碎发别到她
的耳后。
叶清寒的身子僵了僵。
她没有想到他会做这种事。
方才那个在她身上肆意妄为的人,此刻的动作却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
的珍宝。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却没有任何逾矩的意味。
「叶师姐的头发乱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样出去,怕是要被人说闲话。」
叶清寒咬紧了牙关。
闲话?
她现在浑身上下都是他留下的痕迹,衣衫不整,狼狈不堪。就算把头发梳得
再整齐,又有什么用?
但她没有开口反驳。
因为他的手指正在她的发间穿梭,一下一下地梳理着那些打结的发丝。动作
很慢,很轻,像是抚摸。
叶清寒的心跳乱了。
她不明白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方才的狎戏与采补,她可以理解——修士之间为了利益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可这种……这种近乎温柔的举动,算什么?
是在羞辱她吗?
还是……
「你到底想怎样?」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的怒意。
林澜的手指停了停。
「叶师姐觉得呢?」
他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我想怎样?」
叶清寒的身子又是一颤。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就在她的背后,沉稳有力,与她紊乱的心跳形成鲜明对
比。他的手臂依然环着她的腰,没有用力,却也没有松开,像是在宣示某种无声
的占有。
「愿赌服输。」
他的声音很轻。
「叶师姐答应过的,要随我走。」
叶清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几乎忘了这件事。
方才的一切让她的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根本无暇去想那个荒唐的赌约。可
现在他提起来,她才猛然意识到——她真的要跟这个人走?
离开天剑玄宗?离开叶家?离开她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一切?
「你——」
「叶师姐放心,不是现在。」
林澜的声音打断了她。
「或许,我不会让叶师姐为难。」
他的手指从她的发间抽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先回去吧。论剑大会还没结束,叶师姐若是失踪太久,怕是会惹人怀疑。」
叶清寒愣住了。
她转过头,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晨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眼睛依然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方才那个在她身上肆意妄为的人,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路人。
「你……不跟我走?」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这算什么?她在期待什么?
林澜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叶师姐这么舍不得我?」
叶清寒的脸瞬间涨红。
「谁……谁舍不得你!」
她猛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踉跄着站起身。泉水从她的身上滑落,她的衣衫
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她顾不上这些,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她羞耻的地方。
「等等。」
林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清寒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他正在靠近。
一件干燥的外袍披在了她的肩上。
「穿上吧。」
他的声音很平淡。
「这样出去,怕是要着凉。」
叶清寒攥紧了那件外袍,指节泛白。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终,她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我会找你算账的。」
林澜轻笑一声。
「算账吗……」
他从储物戒中拿出一张符箓。
「那就等叶师姐来找我吧。」
叶清寒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张符箓贴上她小腹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皮肤渗入,像是一条无形
的蛇钻进了她的丹田。她低头看去,只见那道灵纹在她白皙的肌肤上闪烁了几息,
便渐渐淡化,融入皮肉之下,再也看不见踪影。
「你……你做了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澜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小腹那处已经消失的灵纹,指腹的温度与她的肌肤形成
鲜明对比。
「叶师姐不必担心。」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东西不会伤害你。只是……」
他顿了顿,嘴唇凑近她的耳畔。
「只是让叶师姐别忘了今日的赌约。」
叶清寒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想调动灵力去探查那道灵纹,却发现丹田中一片平静——那东西仿佛根本
不存在,可她分明感觉到了它渗入身体的过程。
「你……」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怒意。
「你究竟是什么人?」
林澜松开了她。
他退后一步,站在泉边的岩石上,晨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轮廓。他
的脸上依然带着那抹淡淡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我是谁,叶师姐以后会知道的。」
他转过身,朝林间走去。
「现在,叶师姐还是先回去吧。论剑大会的比试还没结束,赵少主怕是等得
不耐烦了。」
赵元启。
那个名字像是一盆冷水,浇在叶清寒的头顶。
她这才想起来——她是为了追这个人才离席的。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夜,论
剑大会那边怕是早就乱成一团了。
可她现在这副模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到处都是方才留下的痕迹。她
的发丝虽然被他梳理过,但依然凌乱,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与红晕。
这样回去,如何解释?
「叶师姐。」
林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已经走出了十几丈,身影即将消失在林间的晨雾中。
「下次见面,希望叶师姐能想清楚。」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彻底融入了晨雾之中。
林间恢复了寂静,只有泉水叮咚,鸟雀啁啾。
叶清寒站在原地,攥紧了肩上那件外袍。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因为屈辱,因为某种她不愿承认的东西。
她的手掌按在小腹上,那里什么都摸不到,却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热度正在
皮肤下流动。
那道灵纹。
他到底在她身上留下了什么?
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是天剑玄宗的弟子在搜寻她。
「叶师姐——」
「叶师姐在哪里——」
叶清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将那件外袍裹紧,抬脚朝来路走去。
晨风吹过,带来远处的喧嚣。
她的脚步顿了顿,回头望向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泉边。
那个人……
她一定会找到他。
一定。
-------
山脚下,集市的喧嚣像是隔了一层水。
林澜的脚步越来越沉,靴底擦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周围的人声、叫卖
声、讨价还价声,全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
丹田中的灵气在翻涌。
那些采补来的精元像是一团灼热的火焰,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本该温养
功体的阴阳之力此刻却成了毒药——他燃烧了太多寿元来催动心楔,透支得太狠
了。
一个踉跄,他的肩膀撞上了路边的摊架。
「哎,你这人怎么走路的!」
摊贩的骂声传入耳中,却像是蒙了一层棉絮。
林澜没有理会。他扶着摊架站稳,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人影、幡旗、飘
动的布帘,全都扭曲成一团模糊的色块。
宗门。
脑海中闪过青木宗的山门,那道被火焰吞噬的牌匾。
叶清寒。
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睛,方才染上情欲时的迷茫与倔强。
阿杏。
鹅黄色的衣裙,梨涡浅浅的笑,还有那碗端到他面前的鲫鱼汤。
「林公子,你回来啦」
他的脚步又是一个踉跄。
「这位道友,没事吧?」
一个摊贩探过头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扫,又迅速移开——大约是看他衣衫
褴褛,不像有钱的主顾。
林澜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视野开始模糊。
人群在他眼前化成一片斑斓的色块,声音化成一团嗡嗡的噪音。他能感觉到
自己的心跳在放缓,血液在变凉,意识像是一只被扯断线的风筝,正在往某个深
不见底的地方坠落。
不能倒在这里。
他咬紧牙关,强撑着往前走。
还有几步……再走几步就到巷口了……到了巷口就能找个角落歇一歇……
脚下又是一软。
这次他没能扶住任何东西。
身子朝前倾倒的瞬间,一抹鹅黄色在他眼前闪过。
那颜色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阿杏?
不可能。阿杏已经死了。他亲手埋葬了她,亲眼看着泥土一捧一捧地落在她
身上,将那抹鹅黄永远埋进了青岚山脉的荒草之下。
可那颜色……
他的意识在坠落前的最后一瞬拼命抓住了什么——是一双杏眼,清澈得像山
间的溪水,带着几分惊慌,几分担忧,还有几分他看不懂的东西。
「道友?道友!」
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稚嫩的慌张。
不是阿杏。
也不可能是阿杏。
可那双眼睛……
林澜的意识终于沉入了黑暗。
倒下之前,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混着糖果的甜腻。
那气味……
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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