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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风云
【天汉风云】第十六章·设公堂将军用计,闯县衙圣女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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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1-02
第十六章
在得到孙廷萧一个默许的眼神后,西门豹抓住这个机会,转身面向所有跪着
的百姓,朗声宣布:「诸位乡亲,都起来吧!今日救下这位姑娘的,并非本官,
而是朝廷的天使!」他伸手指向依旧持剑而立的玉澍郡主,「这位,便是即将前
往幽州,与安禄山节度使成婚的当朝玉澍郡主!而这位,」他又指向孙廷萧,
「则是护送郡主的骁骑将军孙廷萧!他们此行还肩负着圣人授予的代天巡狩之责!」
他提高了音量,确保自己的声音能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凡有被黄天教
徒欺压良善、妖言惑众的,都可以报知天使!朝廷绝不会坐视不管!」
此言一出,原本还麻木畏惧的百姓们,瞬间像是炸开了锅。最新地址Www.^ltxsba.me(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当即便有不少人
哭喊着,想要上前反映情况。西门豹连忙安抚众人,让他们奔走相告,凡是有冤
屈的,都可以去邺城的官署申诉,官府定会为大家做主。
经过这么一耽搁,等孙廷萧一行人重新上路,再次汇入大部队时,天色已近
黄昏。
队伍再次向着邺城的方向出发,玉澍郡主的心绪却依旧如翻腾的江水,久久
不能平复。方才孙廷萧与她的那一次平静的对话,那一个认可的眼神,不知为何,
反而让她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慌乱。她不敢再像之前那样,肆意地在队伍里骑马穿
行,而是选择老老实实地缩回了自己那辆华丽的车驾,仿佛只有这个狭小的空间,
才能让她纷乱的心绪有处安放。
苏念晚见她神色有异,便也上了她的车,陪她坐着。
「方才在河边,到底发生了什么?」苏念晚关切地问道,她只看到玉澍郡主
回来时脸色苍白,手中的剑还带着血迹。
玉澍靠在柔软的引枕上,低声说道:「没什么……只是……我亲手杀了一个
人。」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人倒下时的画面,「想来……是有些过不
去吧。」
苏念晚闻言,了然地点了点头。她握住玉澍冰凉的手,柔声安慰道:「郡主
虽然自幼习武,但亲手杀人,确实不易,哪怕对方是奸恶之徒。我当年……第一
次随军上战场,只是帮着医治那些受伤的将士,看着他们血肉模糊的样子,都觉
得夜夜惊梦,难以入眠。」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往事,眼神变得悠远起来,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恍惚:
「十年前,在银州战场,我初次遇到将军的时候,他受的伤,你不知道有多重
……身上中了好几箭,腹部还有一道长长的刀伤,里面的皮肉都翻了出来……」
「他……受过这样的苦么?」玉澍郡主喃喃自语。她确实从未听孙廷萧讲过
许多他从军之后、官职低微时的打拼故事。在她印象中,他似乎天生就是那个战
无不胜、威风凛凛的骁骑将军。
「是啊。」苏念晚的思绪依旧沉浸在十年前的回忆里,她的声音轻柔,却带
着令人心悸的力量,「当时为了抵御党项人入侵,虽然最终惨胜,但那一仗打得
极为惨烈,伤亡惨重。那时,将军还只是个小校,手下只带着一支不足百人的小
队。那一战,他几乎是以命换命,杀了对方一个大头目。」
她顿了顿,将目光从遥远的回忆中收回,重新落在了玉澍郡主的脸上。
「他这个人,很多时候,总是喜欢把所有事都自己一个人扛着,从不愿意把
心里背负的那些沉重的东西说出来。」苏念晚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心疼,也带着一
丝无奈,「其实,你想想,一个看不得普通百姓家的女儿被当作祭品活活淹死的
人,又如何能真正看得下去,你这位金枝玉叶的郡主,被婚配给安禄山那样一个
狼子野心之徒呢?」
「苏姐姐,别说这事了。」玉澍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愿被触碰
的脆弱,「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已经想通了,我会安心地去幽州,绝不会让
他为难的。」
「可你虽这么说,这一路行来,你们却几乎不曾好好说过一句话。」苏念晚
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关键,「郡主,你真的甘心吗?要不要……还是找个机
会,和他好好聊上一聊?」
玉澍沉默了。她掀开车帘的一角,看向前方那个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如松的
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聊?要聊些什么呢?是质问他为何对自己如此冷淡,
还是哀求他带自己离开这既定的命运?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前方,邺城那高大巍峨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了地平线
上。
队伍就这样抵达了邺城。一切安排依旧如昨,大军在城外扎营,孙廷萧与一
众要员则下榻于西门豹早已备好的官署驿馆之中。
经过一夜的休整,翌日,一场特殊的提审,便在邺城的县衙大堂内正式开始
了。堂下跪着的,正是那几个在河边被抓获的黄天教徒。而主审官,则是孙廷萧
本人。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跋扈的武夫,也不是和风细雨的安抚者,而是以代
天巡狩钦差的身份,亲自坐上了审案的公堂。
邺城县衙之外,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自昨日西门豹在河边当众宣布天使在
此之后,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四里八乡。今日一早,果然有许多百姓聚
集而来,其中不少人还是特意从偏远的村子连夜赶来的,都想亲眼看看这位传说
中的骁骑将军,是如何为民做主的。
孙廷萧并没有急着提审堂下那几个抖如筛糠的教徒。他先是命人打开衙门,
让聚在门口的百姓们都进来旁听,随即朗声说道:「诸位乡亲,本官奉旨巡狩,
今日在此开堂,便是要审理黄天教一案。你们当中,可有也曾遇到过被黄天教徒
欺压的冤屈之事?但讲无妨,本官在此,定会为你们讨回一个公道!」
他这一番话说完,堂下堂外的百姓们立刻便炸开了锅,众说纷纭。然而,仔
细听来,这些说法却渐渐生发出了几种截然不同的论调。
有一部分人说,他们遇到的黄天教徒,并非如此。他们讲,真正黄天教的人,
会用符水给他们治病,会给断炊的家庭散发米粮,从不强求,是救苦救难的活菩
萨。现在这些干坏事的,肯定都不是真的黄天教徒,是冒名顶替的坏人!
而另一部分人,则哭诉着自己村里黄天教分坛的狠毒。他们说,那些教徒拉
帮结派,凡是不肯入教的村民,都会被信教的人抱团欺压、孤立。田里的庄稼被
毁,家里的鸡鸭被偷,到头来,为了能过安生日子,只能全家都跟着信了教。
孙廷萧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众人的议论声稍稍平息,他才猛地一拍惊
堂木,厉声指向堂下跪着的那几个俘虏,喝道:「说!你们到底是真是假?师承
何处,归属何坛?」
那几人被他这声断喝吓得浑身一哆嗦,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他们争先恐后
地报上了一长串自己所属的黄天教分支名号,说得头头是道,似乎想以此证明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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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们的话音还未落,昨日河边那个村子的百姓中,便有人站了出来,
大声指认道:「大人!他们撒谎!这几个人,我们都认得!他们就是最近几日,
才在头上裹了块黄布,自称是什么黄天教徒的!尤其是那个被扔下河的神婆,她
以前就是个十里八乡有名的骗子!」
另一位老者也跟着附和道:「没错!他们原本都是给乡里『三老』当打手的!
平日里就横行乡里,谁家要是敢不听三老的话,不按时交『孝敬』,就要被他们
登门打骂!」
「都别急,一个一个慢慢说。」孙廷萧安抚着堂下情绪激动的百姓,目光则
示意一旁的鹿清彤将这些关键的证词都记录下来。
随着越来越多的百姓上前指证和诉说,一条更加清晰的脉络,很快便在孙廷
萧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那位被称为「大贤良师」的张角,确实是在前几年就开始在河北一带传播他
的教义,并以符水救人的方式,积累了最初的声望。但在去年那场席卷河北的大
灾荒中,黄天教才迎来了突飞猛进的发展。无数走投无路的灾民,因为那一口活
命的米汤而选择入教,使得黄天教的势力在短时间内急剧膨胀。
然而,到了入冬之后,情况却发生了变化。许多地方的黄天教分坛,都被一
些原本就是乡里地痞、恶霸的势力所渗透和把持。他们扯着黄天教的大旗,行的
却是比以往更加变本加厉的欺压百姓之事。
据那些最早入教的信徒所言,他们所信奉的那位「大贤良师」,已经很久没
有公开露面了。而那些最初负责传播教义、约束教众的黄天教上层人物,也几乎
都消失了踪影。如今的黄天教,似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失控状态。总坛对于下面
各分坛的胡作非为不闻不问,甚至当有信徒试图反抗这些「假教徒」的欺压时,
反而会遭到来自黄天教内部的打击。
像西门豹治下的邺城,因为有他这位强力官员的弹压,情况已经算是河北一
带最好的了。
听到这里,一旁陪审的西门豹额头上也不禁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原以为自
己对辖区的情况了如指掌,今日一听才发现,自己依旧有许多失察之处,这些藏
在乡野之间的暗流,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汹涌。
孙廷萧的面色愈发凝重。百姓们的证词,与他之前的推论,似乎正在慢慢地
吻合起来。黄天教内部,显然是出了大问题。他正在尝试将这些散乱的信息,与
司马府的刺杀、安禄山的图谋都联系起来,拼凑出一副完整的图景。
他沉思片刻,随即抬起头,对西门豹说道:「西门县令,这几名罪犯,既是
在你邺城犯案,便由你来当堂宣判,以儆效尤吧。」
西门豹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他站起身,走到堂前,依据天汉律法,将这几
个假借鬼神之名、意图谋害人命的恶徒判处了斩刑,并宣布立刻将那背后的「三
老」捉拿归案。
在百姓们的一片叫好声中,孙廷萧也站了起来。他环视着堂下所有充满期盼
的眼睛,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宣布:「本将既为代天巡狩,今日在此,便向诸
位乡亲承诺,黄天教一案,本将定会彻查到底!绝不放过一个奸恶之徒,也绝不
冤枉一个好人!」
当晚,邺城官署的议事堂内,灯火通明。
送亲队伍的所有核心成员——鹿清彤、苏念晚、赫连明婕、戚继光、秦琼、
程咬金、尉迟恭,以及县令西门豹,都齐聚一堂。而令人有些意外的是,玉澍郡
主也难得地出现在了这场讨论正经事的大堂之上。她换下了一身华服,穿着一身
素雅的便装,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默默地旁听着。
白日里从百姓口中得到的混乱信息,此刻被摆上了台面。众人围绕着「黄天
教的真假」与「如何应对」这两个核心问题,展开了热烈的大声讨论。
程咬金一拍大腿,嚷嚷道:「依俺老程看,这事儿简单!肯定是那个什么
『大贤良师』,眼看人多势众,终于露出了狼子野心的本来面目,这才开始纵容
手下鱼肉乡里,准备造反了!」
戚继光则从军事角度分析,眉头紧锁:「如今黄天教裹挟了数十万百姓,若
是任其发展,必成心腹大患。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得速速上报朝廷!」
赫连明婕则出了个「馊主意」:「反正我们也
要送玉澍姐姐去幽州,那儿离
得近,不如就近传个信,让安禄山派兵过来剿匪嘛!他的兵不是挺能打的吗?」
众人七嘴八舌,各抒己见,从黄天教的源流,聊到安禄山的狼子野心,再到
朝廷的兵力部署,气氛一度十分热烈。最后,在孙廷萧「说得都有道理,本将军
自有决断」的总结陈词中,这场看似激烈、实则没什么结果的讨论会,便欢快地
宣告结束。众人仿佛都对将军的英明神武充满了信心,各自高高兴兴地散会,回
住处休息去了。)发布LīxSBǎ@GMAIL.cOM邮箱>
深夜,万籁俱寂。
孙廷萧回到自己的房间,似乎是连日奔波,又处理了一整天的公务,显得有
些疲惫。他只是草草地洗漱了一下,便吹熄了灯,大咧咧地躺到床上,很快便传
来了均匀的呼吸声,仿佛已经沉沉睡去。
然而,就在他「睡熟」之后不久,寂静的小院里,几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
悄无声息地从墙头翻了进来。
他们身着紧身的夜行衣,动作矫健,落地无声。而在他们的头上,赫然都扎
着一条黄色的头巾。
这几名刺客显然训练有素,彼此间配合默契。一人抬脚猛地踹向房门,发出
「砰」的一声巨响;另一人则身形灵巧地撞破窗户,几乎在同一时间闯入房中。
他们的目标明确至极,就是床榻上那个隆起的人形。数把闪着寒光的钢刀,
毫不犹豫地、恶狠狠地朝着那床被子劈砍下去!
然而,刀锋入肉的触感并未传来。被子被瞬间砍得棉絮纷飞,露出的,却只
有几个被塞在里面的枕头。
床上是空的!
刺客们心中一惊,暗道不好。他们立刻抽身,想要退出房间重新组织。可就
在他们转身冲出房门的瞬间,却发现院子当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人。
孙廷萧一反白日的疲惫,此刻正身着一身利落的劲装,双手抱胸,好整以暇
地站在院中,脸上还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们,仿佛已经
等候了多时。
「几位,」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司马府一别,
数日不见。本将军,可算是终于又把你们给等来了。」
他这一句话,无疑是承认了自己早已识破了他们的身份。那几名黄巾刺客的
头领,是一个看似女子的身影。她似乎被孙廷萧这副胸有成竹的姿态彻底激怒,
口中发出一声急躁的低喝,竟是不由分说,提刀便朝着孙廷萧杀了过来!
刀光如练,又快又急,招招都往要害招呼。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然而,孙廷萧却像是闲庭信步一
般,脚下踩着玄妙的步法,在那密集的刀光中从容躲闪,竟是不闪不避,不格不
挡。那刺客的刀,始终差着分毫,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另外两名刺客见状,也立刻上前夹攻。三人成品字形,将孙廷萧围在当中,
刀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孙廷萧却猛地向后一跃,轻松地跳出了包围圈。
而就在他落地的瞬间,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月下的惊鸿,悄无声息地落在
了他的身前。
那人手持一柄三尺青锋,剑尖斜指地面,以一个绝对保护的姿态,将孙廷萧
护在了自己的身后。清冷的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出了一张既熟悉、又让孙廷萧
感到无比意外的绝美面容。
是玉澍郡主。
玉澍郡主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被她护在身后的孙廷萧。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孙廷萧的眼中,是毫不掩饰
的惊讶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慰;而玉澍的眼中,则没有了往日的柔弱
与哀怨,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的坚定。
仿佛有千言万语,都在这无声的对视中,悄然流转。
下一瞬,玉澍已然回身,剑尖一挑,便与那为首的刺客战在了一处。剑光与
刀光在清冷的月色下交织碰撞,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
与此同时,整个官署驿馆都像是活了过来。院墙四周,火把骤然亮起,将整
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西门豹带着一队手持长枪的兵丁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将
小院围得水泄不通。而骁骑军的几位大将,也终于「姗姗来迟」。
秦琼手持双锏,尉迟恭紧握钢鞭,两人如同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地堵住了刺
客们可能逃跑的路线。而程咬金则是一边提溜着自己还没系好的裤子,一边从茅
厕的方向冲了出来,嘴里还大声嚷嚷着:「他奶奶的!俺老程就去撒泡尿的功夫,
怎么刺客就到了?不等我!」
那另外两个刺客眼见退路被断,情知已是瓮中之鳖。他们对视一眼,竟是发
了狠,不顾一切地再次扑向了被玉澍护住的孙廷萧,似乎是想在临死前完成任务。
然而,他们还未冲到近前,又一道身影如大鹏展翅般从屋顶上飘然落下。来
人手持一柄朴实无华的雁翎刀,只是手腕一抖,刷刷两声,两道快到极致的刀光
闪过,那两名刺客便只觉得虎口一震,手中的钢刀竟已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
了地上。
正是副使戚继光。
其中一名刺客被这精妙的刀法震得心神大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上来的
程咬金一个饿虎扑食,死死地按在了地上。那刺客知道自己绝无幸免,竟是拼尽
最后力气,朝着还在与玉澍缠斗的头领大喊了一声:「宁薇,快走!」
那名为宁薇的头领闻言,心神剧震,动作上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破绽。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瞬息。玉澍郡主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手腕一沉,
剑锋斜劈而下,在那刺客的肩头,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唔!」
宁薇发出一声闷哼,借着被砍中的力道,不退反进,猛地撞开玉澍,随即足
尖在地上一点,不顾肩上流淌的鲜血,整个人如一只受伤的夜鸟般,飞身跃上墙
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深夜的茫茫平原上,寒风如刀。
宁薇拖着受伤的身躯,跌跌撞撞地向前跋涉。肩头的伤口经过了勉强的包扎,
鲜血却依旧在不断地渗出,将黑色的夜行衣浸染得更加深沉。每一次喘息,都牵
动着伤处,传来阵阵钻心的剧痛。但她不敢停下,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城池,如
同一个巨大的怪兽,让她只想拼尽全力地远离。
就在她以为自己总算逃出生天,稍稍放缓脚步,想喘口气时,前方的黑暗中,
两个影子无声无息地浮现了出来。
宁薇的心猛地一沉。来人不是中原武林的任何路数。他们穿着裁剪样式极为
奇特的夜行衣,头部也被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在月色下闪着幽光的
眼睛。而他们手中,都反握着一柄造型怪异的短刀,刀身短而直,是中原武林极
为少见的样式。
没有任何言语,战斗瞬间爆发。
宁薇强忍剧痛,拔出腰间的短刀迎了上去。然而,一番搏斗下来,她便心知
不妙。对方的武功路数极为诡异,狠辣而高效,招招都攻向她的关节与破绽之处。
更何况她本就有伤在身,体力不支,很快便落入了下风。
只听「嗤啦」一声,其中一名刺客的短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划过,并未伤她,
却精准地挑落了她脸上的面罩。
清冷的月光下,一张秀美的面容暴露无遗。那是一张二十来岁的年轻脸庞,
弯眉小口,本该是位清丽的美人,此刻却因力竭与伤痛,显得无比憔悴与苍白。
看到她的真容,那两名刺客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其中一人发出了一串叽里咕
噜的、完全听不懂的怪异语言。那话语中,带着一种发现猎物般的兴奋与贪婪。
这短暂的停顿后,他们的攻势变得更加凶猛。宁薇本就已是强弩之末,被其
中一人一脚踹中膝弯,身形一晃,便再也站立不稳,手中的短刀也被另一人轻易
地击飞。
她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草地上。其中一名刺客缓步上前,蹲下身,用手中的
短刀刀背抬起她的下巴,一字一顿地说道:「追……了……你……这么久,终于
……露面了。」
他的同伴则发出一阵低沉的、叽里咕噜的怪异语言。
那会说汉话的刺客点了点头,狞笑道:「乖乖投降,黄天教已经归我们。」
说罢,他便把宁薇捆绑起来,准备押走。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深夜的寂静。紧接着,
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划破夜风,一支羽箭在昏暗的月色下,竟如长了眼睛一般,
精准地射中了那名会说汉话的刺客的大腿!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那刺客腿上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羽箭的尾羽还在
剧烈地颤动。
另一名刺客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狠厉。他非但没有逃跑,反而嘶吼一
声,举起手中的短刀,恶狠狠地朝着地上的宁薇砍去!
可他的刀还未落下,又一支羽箭便已后发先至,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分毫不
差地从他张开的嘴巴射入,穿过后脑而出。那刺客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
都凝固在了那一瞬间,随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再没了声息。
直到此时,两匹骏马才从黑暗中奔袭而至,停在了不远处。thys3.com马上之人,正是
手持长弓的孙廷萧,和同样背着弓箭、一脸兴奋的赫连明婕。
「萧哥哥,这么黑你都能射得这么准,嘿嘿。」赫连明婕看着眼前的战果,
发出了由衷的赞叹和快活的笑声。
「去看看他们。」孙廷萧的语气则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
小事。
「好嘞!」赫连明婕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翻身下马,抽出腰间的弯刀,小心
翼翼地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地上一死一伤。那被射穿腿的杀手抱着腿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而宁薇,则趁
着这个机会挣扎着起了身。眼见赫连明婕离自己越来越近,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竟是扭头就跑!
可她一个受了伤的女子,又如何能跑得过赫连明婕。只见赫连明婕快了几步,
便轻松地拦在了她的身前。
「刺杀我萧哥哥两次,还想跑啊?」赫连明婕笑嘻嘻地看着她,手中的弯刀
却稳稳地架在了她的脖子上,那冰冷的触感,让宁薇所有的希望,瞬间化为了泡
影。
赫连明婕凑上前,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了一下「宁薇」的脸庞。
「唔,还挺好看的嘛。」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随即不高兴地皱了皱眉。
她最讨厌萧哥哥身边又多一个漂亮女人了,尤其还是个想杀他的刺客。但转念一
想,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嘻嘻一笑,用刀背拍了拍宁薇的脸蛋,说
道:「哎,又是英雄救美。不过你可听好了,我是不会当五老婆的,嘻嘻,到时
候你排第五!」
宁薇听不懂这个看起来像个小丫头的草原女子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她也懒得
搭话。事已至此,落入敌手,她早已心存死志。她索性闭上了眼睛,将脖颈微微
扬起,一副引颈就戮的决绝模样。
然而,预想中的冰冷刀锋并未落下。只听「唰」的一声,捆缚着她双手的绳
索,竟被齐齐割断。
宁薇猛地睁开眼,不解地看向赫连明婕。
绳索一松,她身子猛地一晃,下意识地用手扶住受伤的肩膀。方才与那两个
怪异杀手的搏斗
,加上被粗暴捆缚,早已让她肩头的伤口再次撕裂,鲜血流得更
多,将她的半边身子都染得黏腻。此刻的她,连站稳都已是勉强,更别提任何反
抗了。
就在此时,孙廷萧打马缓缓行了过来。他停在宁薇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
这个倔强而狼狈的女子,眼神复杂。
他没有问她为何要刺杀自己,也没有提黄天教的任何罪责。他只是用一种平
静无波的、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的语气,对她说道:「跟我回去。」
见宁薇只是警惕地看着他,并不答话,他又缓缓地补充了一句,而这一句话,
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宁薇的心上。
「你死了的话,谁来救黄天教?」
宁薇猛地抬起头。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中最深的困惑与不解。她勉强支撑
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仰望着马背上那个高大的身影,那双因失血而略显涣散的眸
子里,第一次露出了迷茫。
孙廷萧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又抛出了一个让她更加无法理解的
问题:「怎么,难道你不是黄天教的人?」
不等宁薇回答,赫连明婕便已经大大咧咧地走过来,搀扶住她的胳膊。孙廷
萧和赫连明婕似乎都笃定她已是强弩之末,完全没有防备她会再次动手。赫连明
婕轻松地将她扶上了自己的马背,让她坐在前面,随即自己也轻盈地翻身而上,
从后面伸出双臂,环住了她的腰,一手牵住了缰绳。
「坐稳了!」赫连明婕快活地喊了一声,双腿一夹马腹,便跟上了孙廷萧的
坐骑,一同向着邺城的方向缓缓行去。
至于那个被射穿了腿的东瀛刺客,则被他自己的绳索捆得结结实实,像一件
货物般,被孙廷萧随手扔在了自己的马鞍后面,随着马匹的走动而痛苦地颠簸呻
吟。
「能让我萧哥哥亲自出城来追你,你的待遇很好了哦。」赫连明婕将下巴搁
在宁薇的肩头,在她耳边嘻嘻笑道。
宁薇始终一言不发。她能感受到身后少女身体传来的温热,和那毫无戒备的
亲近,这让她感到荒谬,也让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愈发混乱。她的大脑在飞速
地运转,试图理清这一切。孙廷萧为何要救她?他那句「救黄天教」又是什么意
思?
赫连明婕见她不说话,也不在意,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而这一次,她的话,
却让宁薇如遭雷击。
「白天在衙门里审问那几个假教徒的事,我们一传出去,萧哥哥就估计你们
这些『真』的,晚上肯定会出现。他呀,就是故意让大家在堂上那么大声讨论的,
什么『露出本来面目鱼肉乡里』啦,什么『上报朝廷发兵剿灭』啦,都是说给你
们听的。」
赫连明婕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孩子炫耀自己聪明计划得逞的得意。
「你们混进来一看情况,一听到我们说要彻底剿灭黄天教,这不,就忍不住
跳出来,想先杀了我萧哥哥这个『主谋』嘛。」
当夜色彻底笼罩了邺城,喧嚣了一整日的官署终于还是寂静了下来。
当身受重伤、脸色苍白的宁薇被带到那两名被俘的同伙面前时,他们先是一
惊,随即挣扎着想要扑上来,口中发出愤怒而绝望的咆哮:「宁薇!你们这帮鹰
犬,放了她!有什么冲我们来!」
「元义叔,不用担心。」宁薇只是虚弱地说了一声,便止住了同伴的叫嚷。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孙廷萧对这一幕视若无睹,只是对一旁的苏念晚吩咐道:「苏院判,辛苦你,
先为她处理一下伤口。」随即又对亲兵道:「然后带去西厢的单间,好生看管。」
眼看着宁薇就要被带走,那名为首的汉子——马元义,再次疯狂地叫骂起来:
「朝廷的鹰犬!你们别伤她,否则我马元义和你们没完!」
「啊……对,马,马元义是吧?」程咬金拎着这个还在不断挣扎的俘虏,不
耐烦地说道,「别叫唤了,我们将军啊,可从来不伤害美人。」
他这话本是句带着几分调侃的实话,可听在马元义和另一位名叫程远志的汉
子耳中,却无异于最恶毒的宣告。
「你们要怎么样冲我来!冲我程远志来!」程远志也跟着大叫起来。
「不伤害美人」,这几个字,已经让他们瞬间脑补出了一大堆宁薇即将遭受
的悲惨下场。在他们的想象中,这位冰清玉洁的「圣女」,马上就要被那个残暴
好色的骁骑将军,拖到床榻之上,肆意侵犯,百般欺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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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程被他们吵得耳朵发麻,也懒得再解释,只是不耐烦地将这两人拖进了县
衙后院的一间偏房里,用大锁「哐当」一声锁上门,便径自走了。
这屋子倒是并非阴暗潮湿的牢房,甚至还收拾得颇为干净,床上连被褥都准
备好了。可马元义和程远志却只觉得如坠冰窟,两人颓然地靠着墙壁坐倒在地,
脸上满是绝望与自责。
他们本以为,只要自己被抓,至少能为领头的宁薇姑娘创造逃跑的机会。却
没想到,她最终还是被抓了回来。
「都怪我们无能……」马元义一拳狠狠地砸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我
们……我们怎么对得起大贤良师……他最疼爱的掌上明珠,竟然也陷在了敌手
……」
就在两人垂头丧气,哀叹不已之时,门外,却忽然传来了程咬金那标志性的、
压低了的嘿嘿笑声。他根本没走远,而是贴在门上,将里面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
楚。
「嘿,原来她是张角的女儿啊。」
少顷,西厢的一间静室内。
苏念晚刚刚为张宁薇清洗完伤口,敷上最好的金疮药,用干净的绷带仔细包
扎好。赫连明婕则像个尽职的看守,抱臂站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试图刺杀
她萧哥哥的女人。
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玉澍郡主走了进来。她俏脸含霜,二话不说,手
中长剑已然出鞘,清冷的剑锋直指张宁薇的咽喉!
「哎,郡主,别,别!」赫连明婕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拦住她,「萧哥哥不
让杀她!」
张宁薇面如死灰。她看着眼前这个雍容华贵、杀气腾腾的郡主,又看了看旁
边那个娇俏可人、却武艺高强的草原少女,再想想那位为她细心疗伤的、温柔似
水的女医官,心中一片悲凉。她动也不动,仿佛那冰冷的剑锋下一刻就会刺穿她
的喉咙,也与她无关。
玉澍郡主见她这副万念俱灰的模样,又听到赫连明婕搬出了孙廷萧,胸中那
股怒气终是泄了。她冷哼一声,收剑入鞘,只是用那双威严的凤目冷冷地看着她:
「别想再打什么坏主意。」
就在此时,又一位女子缓步走了进来。她一身青衣,眉眼如画,气质清灵温
婉,看上去没有半分伤害力。正是鹿清彤。
她没有像玉澍那样带着敌意,只是平静地走到床边,为张宁薇倒了一杯温水,
柔声开口。然而,她接下来的话,却比刀剑更加锋利,字字句句,都扎在张宁薇
的心上。
「你是大贤良师张角的女儿,对么?」
张宁薇的瞳孔猛地一缩。
鹿清彤仿佛没看到她的震惊,继续用那温和的语调说道:「你放心,我们没
有拷打过马元义和程远志他们,只是他们情急之下,自己说漏了嘴。」
她顿了顿,又抛出了一个更让张宁薇难以置信的重磅消息。
「另外,今晚在城外截杀你的那两个人,就是那日在司马府,出手阻止你刺
杀将军的人吧?」
见张宁薇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骇然之色,鹿清彤才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活着的那个,倒是招了,说自己是倭国人。其他的,便宁死不说了。不过,他
那个东瀛倭国的口音,戚继光将军在海疆与他们打过交道,一听就懂了。」
鹿清彤说到这里,抬起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张宁薇,最后用一
种近乎是恳请的语气,轻声说道:「哎,看来这其中的许多关窍,还是得你来说
给我们听咯。」
张宁薇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与悲哀,她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地说道:「你们
不过都是朝廷的鹰犬罢了。如今,我黄天教既已被你们篡夺,又何必再说这些惺
惺作态的话。」
「安禄山的人,和朝廷的人,还是有差别的。」鹿清彤依旧是那副温婉的模
样,脸上的笑容甚至没有丝毫变化,但说出的话,却让张宁薇的冷笑僵在了脸上。
鹿清彤继续说道:「所以,你带人在司马府,是想杀司马懿,因为司马懿和
安禄山勾结,篡夺了黄天教,结果当时司马懿不在府上,将军却来做客,你没有
出手,犹豫间和人打了起来,如果今天将军不是故布疑阵引你出来,你还在犹豫
是否要和他为敌,对么?」
这一番精准的推论,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张宁薇的心上。她眼中的
震惊再也无法掩饰。她看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看似无害的女子,第一次感到了
发自内心的恐惧。这个人,仿佛能看透她的所有心思。
事已至此,再隐瞒已无意义。张宁薇索性闭上眼睛,用一种近乎是自暴自弃
的语气,将一切和盘托出:「不错。司马懿的手下,早就已经在帮安禄山做事了。
今晚截杀我的,之前在司马府出手阻拦我的,还有……还有帮着安禄山的人,囚
禁我父亲,怂恿叛徒假借我父亲的名义控制整个黄天教的……都是他们!」
原来如此!
这番话,让屋内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而鹿清彤的思路,则在这一刻
被彻底打通。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在屋里缓缓踱起步来。玉澍、苏念晚、
赫连明婕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身影移动,认真地聆听着她将所有
线索串联起来的分析。
「在你们黄天教原本势力的眼中,安禄山不过也是朝廷豢养的一条爪牙罢了。」
鹿清彤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朝廷将郡主与他政治联姻,正说明他如今圣眷正浓。
而他,却和早已告老还乡的前太尉司马懿暗中勾结,渗透并篡夺了你们黄天教的
领导权。在你们看来,他们此举,无非是想借着为朝廷扫除你们这些『潜在叛党』
的名义,将黄天教这股庞大的力量,彻底据为己有。」
「在司马府,你对是否刺杀将军尚有犹豫,如今,将军公开审讯黄天教徒,
你们终于觉得将军和安禄山也不过一丘之貉,于是决定出手?」
鹿清彤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已经面无人色的张宁薇,语气中带上了一丝
叹息。
「这也正常。你们本意或许是觉得朝廷吏治败坏,想要改换寰宇,割据一方,
以待天时。但在如今被内外夹击、群龙无首的情况下,也只能选择这种看似能破
局的、盲目的出击了。」
赫连明婕见状,立刻心领神会地出来配合鹿清彤,开始唱起了红脸。她走到
床边,大大咧咧地坐下,用一种「我们早就知道了」的语气说道:「我们这支队
伍一路过来,早就多番查访你们黄天教的事了。虽然朝廷给萧哥哥的任务,是盯
紧你们这些所谓的『叛党』,但萧哥哥可是不止一次地跟我们说,黄天教之所以
能流行起来,正是因为百姓们活不下去了,而官府,又没有保护好他们。」
她顿了顿,语气
变得真诚了许多:「我们都知道,真正的黄天教是救了不少
百姓的。所以,当我们看到有那么多人用黄天教的名义去作恶,去搞什么『河伯
娶妻』的时候,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火,都想把这背后的真相挖出来。」
鹿清彤微笑着接过了话头:「百姓口中,黄天教前后行事风格的巨大差别,
让我们很快就明白了,它一定正处在某种剧烈的内部动荡之中。至于晚上在衙署
议事厅里,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什么要发兵剿灭,其实……都只是知道你们已
经潜入,故意激你们出手的罢了。」
「我们知道你们一定藏在暗处观察着我们,我们需要一个机会,找到真正了
解黄天教内部情况的人。因为……」
就在鹿清彤准备将最终目的和盘托出之时,房门,却被「吱呀」一声从外面
推开了。
孙廷萧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环视了一眼屋内的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
了张宁薇的身上,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语气,接上了鹿清彤未说完的
话:「因为,我需要黄天教。」
这是张宁薇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正正经经地看清这个男人的脸。
他很高,肩很宽,一身武人气质,但那双眼睛,却并非是她想象中那种粗鲁
武夫的浑浊,而是如同寒星般明亮,深邃得仿佛能洞悉一切。他身上有一种矛盾
的气质,既有不容置喙的威严,又似乎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情怀。
「自从过了黄河以来,我们没有真正接触过黄天教,但我知道,你们的教众
就隐藏在沿途的百姓之中。」孙廷萧缓缓走进屋内,声音沉稳而有力,「自古以
来,百姓想要的,无非就是活下去,安居乐业。黄天教在最初,带给他们的就是
这样的希望。所以,我想它并不是一个会用活人祭祀河神的邪教。」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宁薇,目光灼灼。
「现在,告诉我,黄天教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
张宁薇沉默了许久,缓缓地扭过头,避开他那锐利的目光,用一种近乎是追
忆的、沙哑的语气,缓缓地诉说了起来。
「父亲……从十年前就在思考他的教义了。最初,只是在家乡附近传扬,他
亲自为人治病,用符水给人带去能活命的肉汤、米汤和草药。官府也曾禁止过,
所以他只能带着我背井离乡……」
「后来,他收了一些虔诚的信徒,有了最初的队伍。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
队伍又进一步扩大,从几个县,到几个郡……连年的洪旱、瘟疫,让越来越多走
投无路的人加入我们,大家抱团取暖,只为求一个活路。」
「去年以来,队伍越发壮大,加上天汉朝廷忙于应付各地边患,根本无暇顾
及河北。眼看着,我们似乎就能真正地做成一番事业……但……」
说到这里,张宁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痛苦。
「但随着这几年的发展,为了获得更多的资财来支持整个教派的运作,成为
父亲信徒的人里,开始出现了一些地方的豪强大户。再后来,还有……还有幽州
来的人,开始频繁地和父亲接触……」
她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那些所谓的「幽州来的人」,指的正是
安禄山。黄天教这股原本纯粹的民间力量,已经开始被地方豪强与安禄山的野心
所侵蚀。
「后来黄天教被鸠占鹊巢,你就带着最后忠诚于你父亲的马元义他们,四处
奔走,试图联络还忠于你父亲的旧部,想要扭转局势。」鹿清彤的声音轻柔,她
走到床边坐下,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扶住张宁薇的后背,将一个软枕塞到
她身后,帮她撑起上身,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这轻描淡写的动作,却让张宁薇
心中一暖,那股坚冰般的外壳,似乎又融化了一丝。
「那日,你在司马府,任何人都会觉得,你和他也是一路人。」张宁薇的语
气里,又带上了一丝狠劲儿,「我们确实想过杀掉你,只不过没来得及动手,反
正你死在司马家,只要朝廷下决心追查,就一定会挖出安禄山和司马懿那些腌臜
事!」
「那你直接去杀司马懿,杀安禄山啊!杀我萧哥哥算什么本事!」赫连明婕
在一旁听得不高兴了,忍不住插嘴道,「你根本就不知道,他这次主动请缨来送
亲,就是为了借机查安禄山的!」
这话一出口,赫连明婕自己便觉得说漏了嘴,连忙捂住嘴巴。而一直安静旁
听的玉澍郡主,听到这句话后,眼中却是猛地一亮。她下意识地看向此刻正负手
而立、面容严肃的孙廷萧,心中那根名为希望的弦,被再次拨动了。原来……原
来他竟是为了这个!
张宁薇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司马懿和安禄山,我们都尝试过。他们防
卫森严,我们根本找不到任何机会。而那晚……那晚你在司马家,身边不带任何
卫士,而是……而是和……」
她说到这里,话锋突然一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旁边温柔恬静的苏念
晚。
那晚的情形,她预先埋伏在房顶上时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等马元义和程远志
也摸进府内准备动手时,屋里恰巧已是没声了。孙廷萧和苏念晚在房内翻云覆雨,
大做特做,那动静大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完全是一副沉迷酒色、不在乎周遭环
境的样子。那种毫无防备的状态,对于刺客来说,当然是千载难逢的最佳时机。
只是这种闺房秘事,张宁薇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又哪里好意思当着这么多
女人的面,直接摆出来讲呢?她只能含糊其辞,但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却让在场
除了赫连明婕之外的三位女子,瞬间都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不由得都微微一红。
眼看气氛就要变得尴尬,孙廷萧连忙摆了摆手,干咳两声,装模作样地说道:
「咳咳,那个……不要在意那些细节。还是说正题,说正题。」
他立刻将话题拉了回来,神情也恢复了严肃:「所以,从那天你们在司马府
刺杀我失败之后,就一直被司马家的人,也就是今晚截杀你的那伙人给盯上了,
对吧?」
他踱了两步,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前朝太尉,告老还乡,却在府中阴养死
士,甚至还有来自东瀛倭国的高手……真是有意思。」
张宁薇点了点头,补充道:「他手下的死士很多,成分也很复杂,有中原人,
也有不少是来自草原的亡命徒……我原本也不知道司马家和安禄山有这么深的关
系。他们是最近一年,才开始频繁派人,去辅助安禄山的人在教中行动的。」
「原来如此。」孙廷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司马老儿前年因为西南边境
失利,被圣人罢了太尉之职,被迫下野。之后倒是清闲,原来是一直都在忙活这
个了……」
鹿清彤闻言,立刻问道:「将军,那我们要不要立刻派人回河内郡,将司马
懿抓起来?」
「不用了。」孙廷萧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提议,「今晚我等在此设伏,又
抓了他派出的倭人,消息恐怕早已传回去了。以司马懿的老奸巨猾,派出来的人
被我们杀了,他现在应该已经有了准备,说不定,此刻人已经跑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抓他一个告老还乡的老头子也没什么用。他
那两个儿子司马师和司马昭都在外活动,如今看来,主要的行动都是这两个儿子
在搞。司马懿,不过是躲在幕后罢了。」
「你还知道多少?」孙廷萧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他盯着张宁薇,连珠
炮般地问道,「司马家勾结安禄山,他们到底想得到什么?安禄山的具体计划又
是什么?至少,你应该了解一部分,他们勾结黄天教的叛徒,在这个庞大的计划
中,到底有什么意义吧?」
这一次,张宁薇没有再犹豫,而是直白地回答道:「安禄山希望黄天教能成
为他的助力,让我们的数十万教众,在他起兵反叛的时候,在冀、青、兖三州一
带同时举事,从内部响应他,彻底搅乱中原腹地。」
终于听到关键了!
在场的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表情。如果真让安禄山的计划得逞,那
整个大汉王朝,将面临南北夹击、腹背受敌的糜烂局面,后果不堪设想。
张宁薇的脸上露出一丝悲愤,继续说道:「我父亲想要的,当然不是一个比
现在这个朝廷更加残暴、更加不稳定的势力来主宰天下。他比谁都清楚,安禄山
那种人,一旦起事,是绝不会在乎普通百姓的死活的……所以,父亲拒绝了他的
『合作』。也正因为如此,安禄山见合作不成,便开始暗中用金钱、权位,来渗
透、腐化我们,拉拢那些意志不坚的、手握实权的渠帅。」
「至于司马家为什么要帮助安禄山……」张宁薇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
「具体的原因我并不清楚。也许,真的是因为他被朝廷革职之后,一直怀恨在心
吧……」
「今晚安歇吧,不用担心,你和你的人都很安全。」
孙廷萧留下了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房间。其余的几位女子也心照不宣地各
自出门,只是苏念晚在离开前,又细细地嘱咐了张宁薇几句,让她千万不要乱动,
好好躺着养伤。
寂静的小院里,仿佛是刻意为之一般,鹿清彤、苏念晚和赫连明婕都打着哈
欠,各自回房去了,只留下孙廷萧和玉澍郡主,还站在那清冷的月光之下。
玉澍看着孙廷萧,一步,一步,慢慢地向他走近。
「不回去休息吗?」孙廷萧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刚才谢谢
你。」
然而,他等来的,却不是回答。
玉澍郡主猛地扎进了他的怀里,那双看似柔弱的粉拳,雨点般地落在他的胸
膛上,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与愤怒。
「怎么啦?怎么啦?」孙廷萧没有去碰她,但也没有推开她,只是任由她发
泄着。
「你就是个大坏蛋!」玉澍的声音带着哭腔,闷在他的怀里,「趁机来查安
禄山,你早就想好了!你根本就没打算把我送给他,而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揪出
他谋反的事,这样……这样我就不用嫁给他了,对么?」
她抬起头,那双美丽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又气又委屈地看着他:「为什么
不跟我讲?为什么!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真的讨厌我,想快点把我推开,恨
不得亲自、快点送我去嫁给别人!」
孙廷萧看着她那梨花带雨的模样,眼神变得无比柔软。他叹了口气,缓缓说
道:「现在,你不是也知道了嘛。」
「你混蛋!」玉澍又捶了他一下,但力道已经轻了许多,「你不早告诉我你
的想法,我都……我都下定决心要嫁给安禄山了!我怕你为难,我想着……想着
要肩负起圣人交给我的任务,想着为了天下安宁,牺牲一切……你……你到底还
要瞒我多久啊……」
孙廷萧静静地听着她的哭诉,等她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才用一种同样柔软
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她瞬间愣住的话。
「你不也没告诉我吗?」
他看着她,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内心。
「圣人早就想给你指婚到某个边关将领,以固军心。大朝会夜宴那天,你第
一次在众人面前见到我的时候,便支支吾吾,神不守舍。那个时候,你就
已经知
道了,对么?」
孙廷萧看着玉澍郡主那瞬间呆住的、既震惊又委屈的表情,心中一软,语气
也变得愈发温和,像是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小妹妹。
「我第一次带你学武的时候,你才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我这样一个足足可
以当你大叔的人,又怎么会对一个整天在我耳边叽叽喳喳的小女孩,怀着那样的
想法呢。」
这番话,非但没有起到安慰的效果,反而像是火上浇油。
「那现在呢!」玉澍的眼泪又涌了上来,「现在五年多过去了,我都长大了!
难道你还觉得我是个小女孩吗?还是说,你觉得我不好看,比不上你的那些红颜
知己们?」
她越说越气,索性一股脑地把心里积攒了许久的委屈都倒了出来:「那个赫
连部的小公主,年纪还没我大!那位状元娘子,也不过就二十出头的岁数!她们
不也比你小得多吗?为什么她们就可以,我就不行!」
「还是说……」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自暴自弃的绝望,「还是说,
她们都那么好,你觉得已经够了,根本……根本就不需要我了呀……」
「好啦好啦,是我的错,是我不解风情嘛。」眼看怀里的小美人就要哭得肝
肠寸断,孙廷萧终于不再装傻,连忙放低姿态哄了起来。他伸手,轻轻地为她拭
去眼角的泪水,用一种半真半假的语气说道:「都怪我常年在外打仗,脑子里除
了行军布阵就是舞刀弄枪,竟没想到,我们当初那个小小的玉澍郡主,不知不觉
间,已经出落成了这般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还……还神女有意……」
这番带着些许轻佻的漂亮话,总算是让玉澍的哭声小了些。
孙廷萧见状,才收起了那副玩味的姿态,眼神变得认真而复杂。他轻轻叹了
口气,郑重地说道:「对不起,玉澍。之前,我总是想,我这样的人,不该有太
多的牵绊。况且,你是金枝玉叶的皇室宗女,而我……」
他想说,我只是个刀口舔血的武夫,我的未来,充满了太多的不确定。
然而,他那句充满了顾虑与自谦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一个柔软而温热的东
西,给彻底堵了回去。
玉澍郡主踮起脚尖,仰起头,用一种带着决绝与不管不顾的勇气,直接用自
己的嘴,堵上了孙廷萧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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