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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吧 -> 都市言情 -> 天生凉薄

第16章 房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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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至那天的一顿饭。最新&]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ㄈòМ 获取最╜新↑网?址∷ wWw.ltxsBǎ.Me没有人说这是什么局,也没有人发过请帖,可每年到了这一天,该来的人都会来。


    地方在什刹海后面一条胡同的最深处。导航上搜不到,门上没有门牌,一扇旧的黑漆大门,门钹是铜的,磨得发亮。门里站着的人不穿制服,可谁都看得出来他们当过兵。这里不对外,也不收钱,没有菜单,厨子当年给谁做过饭,没人问,也没人说。能进这扇门的人,不用人告诉他们这里是哪里;进不来的人,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这条胡同里还有这么一处院子。


    三进的院子,最里面一进的正房。清代的黄花梨大圆桌,十六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没有落款的山水,笔力很老。茶是哪座山上哪几棵树上采的,酒是哪一年封的酒,全都没有标签。服务的人进出不出声,知道哪位老人不吃葱,哪位老夫人要喝热的。


    来的都是当年一个大院里的几家。老的坐上头,小的坐下头。


    她坐在最下头,靠着上菜的那个口子。


    表姨身体不好,这几年都是她替许家来。许家在这张桌上本来就没有位子,是裴家夫人年年带着,才有了这么一把椅子。人人都知道这是裴家的表亲,人人也都知道,表亲年年来,是来做什么的。


    她穿一件黑色的高领羊绒衫,一条深灰色的半裙,头发挽得很低,耳朵上没戴东西,脸上只擦了一点润唇膏。穿得规规矩矩,又素,又干净,像一个懂事的晚辈。只有一两个懂行的太太看得出,那件羊绒衫的料子,一件抓得上一个普通人半年的工资。


    整个晚上她都在给人倒茶。谁的杯子空了,她就站起来,绕一圈,续上,又坐回去。老夫人们夸她懂事,她就笑一下,不接话。


    裴既明坐在上头,陪着父亲跟几位老人说话,一次也没有往下头看。


    对面隔着半张桌子,坐着沈砚。黑色的羊绒大衣挂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高领羊绒衫,衬得下颌的线条很干净,腕上那块白盘的表从袖口露出一半。他替爷爷来的,爷爷这两年走不动了。他吃得很少,只是偶尔把转盘轻轻一拨,把一盘清蒸的鱼转到哪位老人面前。


    九点半,老人们陆续起身。


    警卫员和秘书在外面等着,一辆一辆的车停在宾馆的门廊下。裴既明扶着父亲出去,经过她的时候脚步没停。


    屋里一下子松了。


    剩下的都是小辈,七八个人。有人把领带扯松了,有人把脚搭到了旁边的椅子上,服务员新开了一瓶酒。


    程骁是这个时候站起来的。


    他二十六七,程家老二的儿子,在一家美元基金做了两年,去年回来自己开了公司。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一块黑色的理查德米勒,很新。


    他端着杯子,绕过大半张桌子,在她旁边停下来,没有坐。


    “许小姐,我敬你一杯。”


    她站起来,端起自己的茶。


    “喝茶多没意思。”程骁笑着说,“听说许小姐在纽约什么都碰。”


    没有人接话。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挤了挤眼睛。


    程骁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张房卡,放在她的骨碟上。白色的卡,烫金的字,金融街那家酒店。


    “凯斯勒七十了。”他说,“我二十六。干嘛非得走那么远。”


    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忍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张卡。


    屋里很静,静得听得见转盘下面轴承轻轻的一声。


    沈砚在折一张筷套纸。


    从程骁站起来开始,他就在折那张纸。他折得很慢,对折,再对折,边角对得一丝不差,每一道折痕都用指甲压平,最后折成一个指甲盖大的小方块。


    他没有抬头。


    她伸手把那张房卡拿了起来。


    然后打开自己的包,放进去,合上。


    “程公子破费了。”


    她端起那杯茶,跟他的酒杯碰了一下,喝了一口,坐下了。


    程骁端着那杯酒,在那里站了两三秒。他大概准备了很多句话——她哭,她怒,她叫人,她打电话给裴既明。发]布页Ltxsdz…℃〇M哪一种他都想好了接什么。


    他没有想到她会收下。


    那一杯酒他自己喝了,笑了一声,走回座位。那声笑只笑了一半。


    屋里很快又热闹起来,有人说起了别的事。她站起来,给空了的杯子续茶。


    沈砚把那个小方块放在了转盘上,轻轻一拨。


    小方块转了半圈,停在了她面前。


    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她。


    配了一句话:“程公子请客,不用白不用。”


    一分钟以后,那边回了。


    那家的床不好。


    出租车没有往国贸开,往东边开。


    凯斯勒的人每年年底来一趟北京。局照旧是要有的。


    只是今年的场子不在顺义了。在东五环外一个马术俱乐部里头,一栋不对外的小楼,产权绕了三道弯,最后一道姓林。门口站着的两个人,是林三的人。


    德国那笔单子以后,凯斯勒在北京也有人罩着了。没有人会来查。


    她十一点到的。碰了一点,跟每个月一样。


    一点整,她走出那栋小楼。


    她没有开车。京顺路以后,她再也没有自己开过车。


    俱乐部的门口停着一排车,宾利、揽胜、劳斯莱斯,车漆在路灯底下亮得晃眼。最边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8l,没有一处改装,车身擦得很干净,在一排豪车中间几乎看不见。可门口那两个林三的人,从它停进来到现在,一眼都没敢多看——车牌是京字头的老号牌,五位数字,没有字母。


    后座的车窗降下来。


    “上车。”


    开车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司机,跟了沈家二十年。副驾上坐着他的秘书,四十来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膝上放着一台平板。秘书下车替她拉开后座的门,叫了一声“许小姐”,就回到了前面。;发任意邮件到 <a href="mailto:Ltxsba@gmail.">Ltxsba@gmail.</a>ㄈòМ 获取两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多看她一眼,像她上这辆车是天底下最寻常的一件事。


    她坐进后座,坐在他旁边,系上安全带,把包放在膝上,两只手压在包上。


    她坐得很直。说话不快不慢,比平时还礼貌一点。


    “沈博士怎么在这儿?”


    “西山和东五环,”她说,“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东。你顺的是哪条路?”


    他没有答。车开了出去。


    路灯一盏一盏地过去,光和影从她脸上轮流扫过。她侧过头看着他。


    “你在门口等了多久?”


    “没等。”


    她笑了。


    “还没谢过沈博士。”她说。


    她向他伸出手。很正式,很客气,就像在一个签字仪式上。


    他看了一眼那只手,握住了。


    她没有放。握手该有的时间早就过去了,她的手还在他掌心里。她的拇指动了一下,很轻,从他的虎口划到手背,又划回来。


    “纽约那边的规矩,”她说,“握手要握到对方先松。”


    “这是北京。”


    “那北京的规矩是什么?”


    他没有答,也没有松。


    ……


    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可她的手是冰的。这一点她自己很清楚,他也很清楚——碰了那些东西的人,手脚都是凉的。


    “手冷。『&#;发布邮箱 ltxsbǎ @ gmail.cOM』”她说,“借一下。”


    她把两只手都伸进了他的大衣里。不是口袋,是大衣和西装之间,贴着他的腰侧,隔着一层衬衫。


    “你身上热。”她很认真地解释,“口袋是凉的。”


    他低头看着她。


    她抬起眼睛,很坦然地回看他,一点不躲。她的手在他腰上贴着,很安分,只是每过一会儿,就换一个地方。“这儿暖和了,”她说,“换一处。”


    前排的秘书在平板上翻着什么文件,一页,又一页,翻得不快不慢,头一次也没有回。


    她的手没有拿出来。


    车开到了红灯前面,停下。


    他转过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她的两只手还在他的大衣里,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没入他衣影里的地方,看得很专心,像在看别人的手。


    他想起纽约。那一次她第一次碰他,是在电梯里,上到第十六层,她转过身来理他的衣领,理了三遍才把指尖放在他颈侧。


    今天,车还没开出两公里。


    红灯的光照进车里,照在她脸上。她的瞳孔大得几乎看不见虹膜。


    他一直知道她是从哪里出来的。可从她上车到现在,她坐的姿势,她说话的语速,她系安全带的动作,没有一处不对。一处都没有。


    除了她的手。


    “几种?”他问。


    她的手停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长。


    “你跟我哥,”她说,“问的是同一句。”


    绿灯亮了。


    车重新开起来。前排两个人,一个看路,一个看平板,像后座什么人都没有。


    她把一只手从他大衣里拿了出来。


    “程骁今天说,我什么都碰。”她说。


    “嗯。”


    “那你呢?”她的手指放在他的下唇上,很轻地压了一下,“沈博士碰不碰?”


    然后她亲了上去。


    一开始很有礼貌,只是贴着,嘴唇碰着嘴唇,像在试一个温度。他没有动,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她,只是垂着眼睛看她。


    她就把他的嘴唇撬开了。


    她的舌尖是凉的,带着一点气泡水的苦。她亲得不熟练,可很固执,一点一点地往里探,探到他的舌尖,勾住,不放。


    他的呼吸乱了一拍。


    那只一直没动的手,终于抬了起来,扣住了她的后颈。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面闪过去,光一阵一阵地扫过两个人的脸,又暗下去。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他身上,安全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她的两只手从他的外套里伸进去,隔着衬衫抓着他的腰。


    她就咬他的下唇。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


    车开得很稳,从东五环到西山,一脚急刹都没有。前排的秘书还在翻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又从第一页开始翻。


    车在院门口慢下来的时候,她还在亲他。


    哨兵的手电筒照过来,照进后座。


    他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进了自己的肩窝里,另一只手从她的头发上盖过去。手电筒的光只照得见他的脸,和一片散下来的黑发。


    哨兵收回手电筒,立正,敲了个礼。


    栏杆抬起来了。


    她在他的衣领里笑出了声。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


    院子很大,很静。一栋一栋的灰砖小楼隐在树后面,都是五六十年代盖的,每一栋都不一样,每一栋前面都种着几棵老松。路灯不亮,只照得见脚下一小片。


    沈家的楼在最里面。前院是爷爷的,一楼的窗户已经黑了。他住后面那栋小楼,两层,一楼整层打通,全是书。


    书架顺着墙一直延到天花板,得搭梯子才够得着。地上铺着一张波斯手工地毯,很深的酒红和靛蓝,踩上去没有声音。窗前一张很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摆着一台显微镜,几摞文件,一只黑色的保温杯。文件底下露出几张草稿纸,密密麻麻的公式,是他自己的字。


    没有一张照片。


    她在屋里走了一圈,他就站在门口看着她走,没有拦。


    “你问了几种,”她说,没有回头,“为什么不往医院开?”


    “量不多。”


    “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一路上就没停过。真碰多了的人,手是抬不起来的。”


    她转过身来。


    “那张卡,”他说,“你为什么收?”


    “表妹就该收。”她说,“表妹要是不收,就不是表妹了。”


    他看着她。


    “全北京都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她笑了一下,“我就是什么样的人。这样最省事。”


    “那你在我这儿呢?”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从包里拿出那张房卡,插进了他的衬衫口袋,用指尖压平。


    “在你这儿,”她说,“是你说那家的床不好。”


    他的卧室在二楼,很空。一张很宽的铜床,床头的铜栏杆打磨得锃亮,床上铺着灰色的埃及棉,一个衣柜,一盏地灯。窗外是西山,黑黑的一片山脊。


    这是他的地方。哨兵,栏杆,满墙的书,这张床。她第一次在别人的地盘上,而且是在这种时候。


    他又先摘了表。


    这一次他没有把表盘朝着她,是扣着放的。


    她笑了:“怕我看时间?”


    “怕你又算。”


    她伸手去解他的衬衫。这一次她的手没那么稳了,第二颗扣子解了两次才解开。她自己也察觉到了,手上一顿。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


    “进步了。”他说。


    她的手停在第三颗扣子上。


    “沈砚。”


    “嗯。”


    “你再说一句,”她抬起眼睫,“我就把你今天晚上折纸的样子,讲给程骁听。”


    他没有说话。


    他换了一种方式回答她。


    ……


    他握住了她解扣子的手。


    “八个月,”他说,“从哪天算?”


    她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在做什么。


    “十月十七号。”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现在在新加坡,裕廊,三号仓。报关单上写的用途是半导体材料检测。还要我背一遍出口管制清单第三类吗?”


    他看了她很久。


    “我清醒得很。”她说,“沈博士,是你不太清醒。”


    他松开了她的手。


    ……


    地灯是开着的。


    她跟在纽约的时候不一样了。『&;发布页邮箱: )ltxsbǎ@gmail.cOm


    在纽约,她一直在看他的脸,一直在等,一直绷着,就连呼吸都是算好的。今天她不看了。她笑,她说话,说很多话,说得很快。说他今天折那张纸折了七分钟,说程骁那块表是假的,说他书房里第三排左边第十一本书放倒了,说他书桌上那几张草稿纸,第二张第四行,有一个负号写反了。


    她什么都看见了。她一直都什么都看得见。只是平时她不说。


    铜床的栏杆很凉,她的手背碰到了,她没有缩,反而笑着抓住了。她的手在抖,很细,一直没停,可她抓得很紧。


    她咬他。咬得比纽约那次重。咬完了又去亲那个牙印,亲完了抬起头,笑着问他:“疼吗?”


    他没有答。


    她就又咬了一口。


    ……


    他没有快。


    他没有动。


    她拽他,他不动;她催他,他不应。他撑在她上方,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就那么看着她,像在看一簇火自己慢慢烧到头。


    “沈砚。”


    “嗯。”


    “你动不动?”


    “你说呢?”


    那些东西在她的血里烧。烧得她皮肤底下像有一层细细的电流,他呵出来的一口气落在她颈侧,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她平时压得住的东西,今天一样都压不住。


    他知道。他就是在等这个。


    她咬他的肩膀,他不动。她咬他的耳垂,用最软的声音叫他的名字,他不动。她的手往下走,走到一半,被他一只手扣住手腕,按回了枕头上。


    “你到底要什么?”


    “你知道。”


    她知道。她瞪着他,瞪到自己先眨了眼。


    “做梦。”


    “那就等。”他说,“我不急。”


    ……


    她试了所有的办法。


    她跟他谈条件:设备的钱,我不要了。


    他说:“本来也没打算给。”


    她骂他,骂得很难听,英文中文轮着骂。他听着,甚至笑了一下。她拿程骁吓他,说她现在就去金融街那家酒店。他说,房卡在我口袋里。


    最后她不骂了。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不说话,呼吸一下比一下乱,全打在他的皮肤上。


    床头那块表扣着,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沈砚。”


    “嗯。”


    她的声音很低,含在他的颈窝里,几乎听不见。


    “求你。”


    他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是湿的,瞳孔大得几乎没有颜色,狠狠地瞪着他。


    “我说,”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求你。”


    她说出口的那一瞬间,看见他的下颌狠狠地绷了一下,额角上一颗汗慢慢地滑了下来。


    原来他也到头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让她等。


    ……


    ……


    那些东西在她血里烧着,烧完一阵,又烧起来一阵。她刚平下来一点,过不了多久,又去拽他。这一次他没有再让她求。


    窗外的山脊从黑变成灰,又从灰变成一种很淡的蓝。


    第五次的时候,天亮了。


    她趴在他胸口,呼吸还没有平,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求了。”他说。他的嗓子哑了。


    “我磕了。”她闭着眼睛,“不算。”


    “那等你清醒了,”他说,“再求一次。”


    她在他胸口笑了一下,没有力气再顶回去。


    浴室里的水开得很热,热气把镜子蒙得什么都看不见。她站不稳,靠在瓷砖墙上,他拿着花洒替她冲,从头发到脚踝,冲得很仔细,一句话也没有。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只记得被子是干的,枕头上有一点雪松的味道,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她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他不在。他那一半的被子早就凉了,床头柜上的表也不在了。他大概七点就走了,所里的车来接的,她睡得太沉,什么都没听见。


    她的头疼得很厉害。


    那些东西一夜就过去了,可它们走的时候,把她身上所有的力气也一起带走了。她的手脚发沉,嘴里发苦,全身的关节都在酸。最难受的是心里,空落落的,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像是一口井被人抽干了。


    她知道这是什么。每个月都有这么一两天,岑岚会把日程表上的那两个格子空出来。


    门轻轻响了两下。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阿姨,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端着一个托盘,一杯温水,一碗小米粥,一碟腌得很淡的小菜。她把托盘放在床头,叫了一声“许小姐”,没有多看一眼,也没有多问一句,就出去了。


    床头还叠着一套新的家居服,米白色的羊绒,尺码是她的。


    她喝了半杯水,粥一口都没吃下去。


    下午她是在他的书房里过的。


    她穿着那套家居服,裹着一条毯子,缩在窗下那张很长的皮沙发上。冬天的太阳从西山那边斜过来,照在地毯上,照在满墙的书脊上。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那片光从地毯这一头慢慢移到那一头。


    书桌上很干净。显微镜,几摞文件,一只黑色的保温杯。最上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得很严,封面上写着一个字。


    程。


    她看了一眼,没有碰。


    他是晚上七点回来的。


    她听见楼下的门响,听见阿姨说话,听见他上楼的脚步,不快也不慢,和昨天晚上一样。


    他在书房门口停下来,看见她缩在沙发上,毯子拉到下巴。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到书桌上那个信封上,又回到她脸上。


    “吃饭。”他说。


    他什么都没问。不问她为什么还在,也不问她什么时候走。


    晚饭在楼下的小餐厅。一张圆桌,四个菜,一个汤,都是清淡的。她还是没什么胃口,筷子挑了半天,吃了几口。


    他吃得很安静。吃到一半,他把自己面前那碗汤推到了她面前,把她那碗没动过的饭拿了过去。


    她看着他。


    他没有抬头。


    她把那碗汤喝完了。


    那天晚上,她是清醒的。


    他也是。


    两个人都知道这一点,所以谁都没有提前一天晚上的那一句——等你清醒了,再求一次。


    她没有求。他也没有等。


    这一次是较量。她把前一天晚上丢掉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回来,他让她拿,拿到一半又很快地压回去。谁先软,谁先叫对方的名字,谁先移开眼睛——每一下都算数。


    最后两个人都没有算清楚。


    后半夜她睡着了。他下了楼,开了书房的台灯。


    那几张草稿纸还在文件底下压着。他抽出第二张,第四行,从头推了一遍。


    负号是反的。


    那一步他推了两个礼拜,组里三个博士后都看过,谁都没看出来。她在这间屋子里转了一圈,不到一刻钟,是在那种状态底下,隔着半张桌子,倒着看的。


    他把那一页重写了一遍,关了灯,上楼。什么都没有问她。


    第二天,他七点走,她十一点醒。阿姨端上来的还是温水和小米粥,她吃了半碗。


    第三天,她吃了一整碗。下午她坐在他的书桌前面,用手机跟苏敏开了一个小时的会,英文讲得很快。那个牛皮纸信封已经不在桌上了。


    第四天,苏敏让人从国贸送来两只箱子。他衣帽间里空着的那一半,挂上了她的羊绒大衣和真丝长裙,一件挨着一件,按颜色排得整整齐齐。


    第五天,他的浴室里多了一只水晶香水瓶,没有标签。是巴黎一位调香师只给她一个人调的味道,很淡,带一点冷的白花。那天晚上,他的枕头上也有了这个味道。


    每天晚上他七点回来,两个人吃饭,吃完饭上楼。谁都没有提这是什么,谁也没有提她什么时候走。


    第六天,他回来得早了一点。


    他在玄关站住了。那架琴奶奶走了以后,就没有响过。


    她在弹巴赫。弹得很轻,很慢,书房的门开着,琴声顺着那些书架一层一层地铺上去,铺满了整面墙。


    很好听。好听得他一时没有往里走。


    他站着听了一会儿,才听出一点别的东西来。这一段,刚才弹过。是同一段,可又不是——上一遍往上走的地方,这一遍往下走;上一遍落在左手的,这一遍落在右手。像一个式子,换了一个符号,两边还是相等的。


    他不确定。他不懂琴。


    他只是站在玄关,听她弹完了一整首。


    她合上琴盖,回过头看见他,脸上一点意外都没有。


    “琴该调了。”她说,“有一个降b,低了一点。”


    他没有问她是怎么听出来的。


    第七天早上,她比他醒得早。


    他下楼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餐桌边喝咖啡。头发挽得很低,耳朵上是那对南洋珠,脸色也回来了。又是那个谁也看不透的许绥。


    “我今天走。”她说。


    “嗯。”


    她放下咖啡杯。


    “说清楚一点比较好。”她说,“炮友。不谈感情,不问对方的事,在外面不认识。”


    “好。”


    “还有,不过夜。”


    他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他答应得太快了,快得她准备好的下一句话,一句都没用上。


    他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抬起眼来看她。


    “不过夜,”他说,“从哪天算?”


    她没有答。


    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走了出去。


    他没有送,也没有抬头,把那杯咖啡慢慢喝完了。


    国贸,三十七层。


    电梯门一开,整个长安街就铺在脚下。十二月的北京,天色灰蓝,落地窗外面的楼一栋一栋立着,像一片沉默的棋子。


    闻了很久。


    然后用头蹭了蹭她的小腿。


    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弯腰把它抱了起来。


    她身上还有一点很淡的雪松的味道,是他枕头上的。长庚闻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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