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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轨的灯火】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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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09-28


    第九章


    从市里那趟大巴车回到宣汉后,日子就跟前溪河里的黄水一样,不紧不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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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达州那家商贸公司的面试算是彻底断了我好高骛远的念想。


    这段时间我坐在房里把招聘软件翻了个底朝天,小县城就这么大一点盘子,


    除开些半死不活的房地产售楼部招带看员,剩下的全是挨家挨户推销净水器,推


    销电磁炉的杂差。


    去新城区一家挂着传媒牌子的小铺看过一眼,老板翘着二郎腿抽着劣质烟,


    张口就是底薪一千五,每天要在街边拍够二十条短视频。


    我站在玻璃门外看着那块积灰的招牌,残存的那点从上海带回来的傲气,终


    于被这山洼洼里的泥泞给磨平了。


    也是从那一天起,我把心里见不得光的脏念头全摁进了心底最深处。


    大巴车上抓在老妈胸口那一下的触感,在刚回来的头两夜,总好像滚油滴在


    肉上烧得我满身冷汗。


    但白天看着老妈跛着崴肿的脚在厨房里起早贪黑,看着她在碱水与冷水里泡


    得一道道血口子的手,我只觉得自己猪狗不如。


    我逼着自己不再往她那深陷的缝隙里瞧,天不亮就翻身下床,换了件耐脏的


    棉衣,去老妈的包子铺子里当牛做马。


    ……


    这天清晨五点差一刻,老街路面上还结着薄薄的青霜,路灯在冷雾里晕出一


    圈圈光晕。整条街上的铺面都还黑着,唯独天天汤包门前已经腾起了滚滚的蒸汽。


    老妈前些天在大巴上崴的那只脚,抹了红花油,总算好利索了,踩在地上稳


    扎稳打,手里的动作半点不慢。


    她腰系着那印着面粉厂广告的围裙,头发拿一根簪子盘在脑后,双颊让柴火


    热水烤得红斑闪闪。


    「幺儿,手脚稳当点!那盆老面好不容易醒透,莫在门槛上碰散了气!」老


    妈手里的切面刀在案板忙活,头也没抬地冲我开腔。


    「晓得了,放灶膛边回温是吧?」我环抱着那只大铁盆,弯着腰把它搁在煤


    炉避风的木架上。


    在上海这么久,我过惯了坐在空调写字楼里敲键盘的日子,十指不沾阳春水。


    如今回到家里这间老铺子,每天一大早吸进去的全是葱姜肉油的味道。


    「想哥,快把棉线手套戴起,蒸箱上全是水汽,容易烫脱皮。」


    细细怯怯的软糯声从高耸的蒸屉后头出来。


    小颖脚底下踩着两块叠起来的砖,伸长手臂往人高的蒸笼顶加水,身上罩着


    件碎花旧棉袄,鼻尖挂着几颗汗珠眼神清亮。


    「你站高处容易晃,等我来添。」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水壶,「个子小就别


    逞能,等哈踩滑了摔下来,够你受的。」


    小颖局促地缩回手,在裤子上擦干水渍仰着脸看我,耳根红得像野山楂。


    她到嘴的话没说出来,但那眼神却软得能滴出水来。


    铺子里一旦有重活,我从来不让她出手。


    扛面粉,倒炉渣、清洗钢盆,我全给揽了过来。最╜新↑网?址∷ wWw.ltx`sBǎ.M`e`


    在小颖眼里,我这个上海回来又处处照顾她的哥哥,好得挑不出一丁点儿毛


    病。


    只要老妈不注意时,她总爱站在案板角落,一面剥着大葱,一面悄悄打量我,


    只要我扭头望向她,她便慌忙低下去,脸就马上红到脖子根。


    「看啥子看!俩小年轻大清早的眉来眼去,手底下活路全撂下了嗦?」老妈


    凤眼一横,手里的面杖往案板上拍了一下,「小颖,莫惯着他!他在上海把骨头


    都坐软了,就该让他多出出汗,省得脑壳里生出些杂草来!」


    「萍姨……没得,想哥是在帮我提水……」小颖垂着脑袋,细声细气地辩白,


    声音小得像蚊在嗡嗡。


    「行了,快去把剁好的姜末端出来!」老妈嘴上骂得凶,却挂着笑,手里的


    面剂子在她操作下飞快地旋成一个圆皮,填肉馅捏褶子,手指一翻就是个齐整的


    十八褶汤包,「幺儿,把头一笼火烧旺,一中的走读生马上就要涌过来了,莫耽


    误了出笼!」


    「好勒!」我扯下手套扔在板凳上,抄起铁钩子捅开炉膛的封火盖。


    六点整,老街已经醒了。


    背着书包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的打工人,拎着保温桶的老头老太把铺子门前


    堵得水泄不通。


    「老板娘,五个酱肉包,两袋豆浆!」


    「小伙子,来六个鲜肉的,稀饭打包带走!」


    我站在前台收钱找零,小颖在后头利索地装袋封口,老妈在灶台前盯火出屉。


    三个人忙得像陀螺,直到上午八点半,十几大笼包子卖得干净,只剩下锅底


    的沸水还在翻着水花。


    看来又要开始包了…


    ……


    进了腊月二十,县里的年意一天比一天浓。


    那些原本冷清的杂货铺门口纷纷挂起了灯笼,一亮亮外省的面包车摩托车挤


    满了宣汉本就不太宽的街道,车后绑着满满当当的编织袋。在广东浙江打拼了一


    整年的人陆续返乡,老街的空气里开始飘散着炒干货炸酥肉的油气儿。


    我们天天汤包也趁着年前这些天,在门前架起木案,开始卖老妈亲手灌的川


    味香肠。


    老妈灌香肠在老街算是一块招牌。选用乡下新鲜前夹肉,肥三瘦七切成条,


    配上花椒二荆条辣椒面,再倒进乡里买来的包谷烧,搅拌均匀后塞进猪肠衣里,


    拿细绳一节节扎紧。发布\页地址)www.01BZ.cc^


    灌好的香肠挂在铺子前头的竹竿上,红白相间,让穿堂风一吹,酒香和辛辣


    散出半条街去,过路的人闻见都要咽口唾沫。


    这天下午两点多,门前的香肠挂得整整齐齐。


    天上落着细细阴雨,街面上行人稀少。


    「小颖,你留在店里把案板面渣刮干净,炉膛封一半。」老妈解下围裙搭在


    木架上,揉了揉后腰,冲坐在门槛上歇脚的我努了努下巴,「幺儿,莫坐着挺尸


    了,跟我去趟东门大菜市!肠衣用光了,再找张屠户定两百斤前夹肉,顺道把过


    年要吃的干杂给扫回来。发布\页地址{www.ltxsfb.com」


    「行,我推板车去?」


    「推啥子板车,路面全是水,甩火腿(走路)去,十几分钟的事!」


    老妈进里头换了件厚棉衣,下头套着加绒裤和棉鞋,虽说遮掩了招眼的艳丽,


    但那小体格走在风里依旧敦实…


    …


    我和老妈并排走在街上。宣汉这冬雨一下,街面上的青石板长满了湿滑的泥


    苔,每下一级阶都得留神踩稳。走到一段陡坡前,雨丝飘在额前,我伸过手架住


    了她的胳膊肘。


    老妈身子略略停了下,她习惯了横冲直撞,向来在街面上逞强好胜,猛然间


    被我这么扶着,面子好似有点挂不住,但瞅了瞅脚底下溜滑的斜石坎,到底没把


    我的手甩开。


    「你小子,老娘走这坡路的时候你还在泥巴地里滚呢,用得着你像扶老太婆


    一样扶起?」嘴上硬邦邦地回应,但她的手还是不客气搭在了我的手上抓得牢实。


    岁月不饶人,当年在夜里背着我狂奔的女人,现在在我的身旁,让人看的有


    些单薄。


    我收紧了手臂,心底那些杂念在这冬雨和菜市的嘈杂中,沉淀为难言踏实的


    亲情依托。


    东门大菜市是县里最大的棚户市场。还没走进去,就听到砍骨头的,杀鸡拔


    毛的以及商贩的吆喝。


    「哟,萍妹子!大冷天的亲自下山视察啊!」


    刚拐进生肉区,一个手里握着砍骨刀的壮汉便扯开嗓嚷嚷。


    老街上卖了一辈子的肉贩张麻子,满脸肥肉,只见案板上横着半头刚褪完毛


    的肥猪。


    「张大麻子,少嚼蛆!」老妈松开我的胳膊,大步走上前「前两天叫你留的


    两头土猪前夹肉呢?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敢拿冷冻饲料猪的肉糊弄老娘,老娘


    把你这摊子剁碎了喂狗!」


    「哎呀呀,看你这母老虎脾气,这么多年一点没改!」张麻子哈哈大笑,随


    手将厚背刀笃的一声剁在肉砧上,抹了汗眼睛落在我脸上打量,「这就是你家那


    个上海回来的大秀才吧?啧啧,瞅瞅这身量,生得周周正正!萍妹子,不是我说,


    你俩走在一块儿,不知根知底的,还以为是你从省城领回来的小女婿呢!」


    肉案旁几个摊贩闻言也跟着起哄:「就是嘛,萍妹子年轻时就是老街一朵花,


    儿子又生得跟电影画报上的人一样,带在身边扎势得很!」


    我脸上发烫,不知道干什么只能看着脚下的泥水。


    老妈眼皮都不眨一下,顺手抄起边上的铁钩虚挥了半圈:「张大麻子,你嘴


    里要是再吐不出象牙,这是老娘身上掉下来的骨肉,也是你能编排的?赶紧把肉


    分出来,肥瘦不匀你今天一分钱别想拿走!」


    「惹不起你,惹不起你!」张麻子笑着直摇头,抄起割肉尖刀,麻利地沿着


    猪肋剔下整块肥瘦相间的前夹肉。


    老妈站在案旁,神情专注手指在肉块上又掐又翻,斤两和筋膜丝毫不让。


    我就站在旁边当苦力,提着塑料桶,把切好的肉块接下。


    买完肉,老妈领着我去调料棚抓花椒和干辣椒。失效发送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


    在一个卖干货的老农摊位前,老妈蹲下身抓起一把花椒凑近鼻尖闻香气。我


    站在旁边,看见她那按在膝上的手。


    宣汉冬天冷到骨子里,店里后厨又满是碱水,老妈手背上有几道干裂的血口


    子,有些裂口往外翻着,虽然抹了蛤蜊油,在冷风之下,还是会裂得触目惊心。


    我像被针扎了一下。


    「大爷,这花椒三十五太贵,三十卖不卖?卖的话称五斤走!」老妈还在跟


    摊主讨价还价。


    「妈,你先挑着,我去前面买包烟。」我打了声招呼。


    「一天到晚就晓得烧钱,快去快回!」老妈摆了摆手,头也没回。


    我抽身走出菜市大棚。


    菜市斜对面有一家挂着十字的医药店。


    我快步走进去,站在护肤专柜前,指着柜台最中间的小铁罐:「把那个防裂


    效果最好的绵羊油护手霜拿给我。」


    「小伙子,这个进口的,八十八块一盒哦。」店员打量着我身上沾着面粉的


    旧棉衣。


    「拿一盒,扫码。」我划开手机付了账。


    在上海被辞退后,交完租金和处理杂事,我卡里总共剩了不到几千块。回到


    县城吃住都在家里,这八十八块钱算是我这段时间里花出的头一笔比较大的支出。


    我把铁盒塞进兜里,快速跑回干货摊前。


    老妈已经把花椒和一大扎肠衣买好了,正两手叉腰四处张望,一见我空着手


    回来,立马横眉竖眼:「烟呢?买包烟买去达州了嗦?赶紧把口袋提上,沉得很!」


    我没吭声,走上前扛起那袋调料,另一只手拎起装满肉的塑料桶。


    往回走的路上,雨渐渐收了,青石板路两侧的瓦檐滴滴答答地落着水。


    穿过一条死巷时,我停下脚把肉桶放在一边阶沿上。


    「咋个了?提不动了?」老妈转过身,照例不饶人,「叫你多吃两碗干饭,


    这才几十斤东西就走不动道,白瞎了长这么大个头!」


    我没搭话,直接探兜把那盒还带着体温的护手霜拿出来,直接塞进了她手心


    里。


    老妈神情顿住,她看着手心里质地精美的小铁盒,眼神有些发怔:「这是啥


    子药?买这个做啥子?」


    「大药房买的进口护手霜,专治干裂和冻疮。」我抓了抓后脖,看去


    她脚边


    的青苔,「刚才在肉摊上看见你手背有些血口子。这东西抹上去管用,晚上烫完


    脚抹一层,第二天就不裂了。」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犬吠。


    老妈握着铁盒子,大拇指在铁盖上反复婆娑。


    平日跟人争长论短的那副泼辣架势,从她脸上褪却干净。


    她抬眼看我,凤眼里蒙上一层水雾,眼角堆起了深纹。


    「你个讨债鬼……」老妈抽了抽鼻子,声音虽然拔高了,却没有责怪的意味,


    反而发虚,「这洋玩意儿死贵,起码要大几十块吧?老娘这双手天天揉面揉肉,


    抹这高级东西简直是糟蹋钱!」


    我提起肉桶,低声说,「手裂成那样,碰热水不钻心地痛?抹了少遭点罪。失效发送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


    老妈别过头去抹了把眼,恶狠狠地骂:「算你娃儿还有点孝心!」


    她把那护手霜小心地收进贴胸口的衣兜里,拉好拉链还拍了两下。


    再往回走的时候,老妈放缓了脚步,一只手扯着我衣角…


    ……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铺子里生意红火得不像话。全县的人都在备年饭,天天汤包门前的大蒸箱一


    锅接一锅地出屉,连附近的机关食堂都打来电话预定两百个馒头。


    就在下午四点快打烊时,后厨却听到了点异样的动静。


    小颖蹲在盆边刷洗蒸笼,肩膀抽泣地耸动着,袖管被水打湿了大半,不时还


    带着些呜咽。


    「小颖?手让热水烫了?」老妈丢下抹布过去。


    我也赶忙跟了过去。


    小颖回过脸来,眼圈肿得像核桃,泪水把胸口弄得狼藉。见我们走过来,她


    身一软,膝盖直直地就要往地上跪。


    老妈眼疾手快一托,把她拉了起来:「你这妹儿搞啥子名堂!大过年的下跪


    作践哪个?有啥子事讲出来,萍姨给你撑腰!」


    小颖哭得胸口喘气,断断续续地道出了原委。


    昨晚她爸从乡下打了电话过来。家里的大哥终于托媒人说了个媳妇,女方狮


    子大开口要八万彩礼,少一分都不上轿。


    穷山沟里哪里掏得出这么多现钱?她爸和同村在东莞皮具厂当领班的亲戚搭


    上了线,讲好过完年带村里几个女娃过去进厂,包吃包住,厂子里能提前预支两


    万块的安家费。


    她父亲在电话里把话说死了,今天就要她回乡下,过完年必须跟着南下去广


    东,那两万块安家费直接打给她哥定亲,往后每个月的工钱除了自留两百块生活


    费,必须全额寄回老家修二层小楼。


    「萍姨……想哥……我不想去广东……」小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乡讲


    那厂子里一天要站十四个小时,全是冲压机和裁皮刀,同村姐姐的手指头都砸断


    过……我怕得很,我想在铺子里跟着你们……」


    我听得满肚子火,拳头捏得紧:「这叫什么当爹的?儿子娶媳妇凭什么逼女


    儿拿命换钱?别回去了,身份证在不在身上?就在宣汉待着,谁能强把你绑走!」


    「幺儿!闭嘴!」


    老妈厉声喝止了我。


    我有些错愕地望向老妈。老妈面色灰白,那双看透了人情冷暖的眼里,全然


    一片深不见底的苍凉。


    「你念了大书,你懂个屁!」老妈字字扎心,「她不回去?她老汉能带着一


    大家子舅子表亲,开着三轮车堵在铺子门口泼大粪!她户口还在村里,老子要卖


    女儿,哪个派出所管得了家务事?你护得住她初一,护得住她十五?」


    老妈太清楚这大巴山深处的野蛮。


    当年我爸横死,若不是她抄着擀面杖四处拼命,家里的房子早就被恶戚瓜分


    干净了。


    小颖瘫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捂着脸绝望地哭泣。


    老妈蹲下身,把这个比自己矮了一点的小姑娘搂在怀里,宽厚的手在她后背


    上一下一下顺着气。


    「哭嘛,大声哭一场。」老妈的眼圈也泛了红,「穷人家的丫头,生在那号


    窝子里,就是给人当垫脚石的命。去了广东,眼睛放精明点,别傻乎乎把命搭进


    去。手里头多多少少私藏两个子儿,莫一分不剩全寄给家里那个吸血的哥。记牢


    了没得?」


    「记到了……萍姨……」小颖把脸埋在老妈肩头,哭得抽抽噎噎,眼却穿过


    发丝直勾勾地望向我。


    那双泪眼噙满了眷恋,痛苦与不舍。


    我知道这丫头心里装着我。


    这一个月来,我给她带过糖,帮她搬过重物,下雨时把伞遮在她头上。


    可我自己不过也是一个在现实里碰得头破血流的失败者,在残酷的现实面前


    我根本救不了她。


    当天傍晚,小颖收拾了行囊。全部家当不过一只掉了漆的旧提包。


    老妈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厚实的红包,塞进小颖的衣兜。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里头萍姨多添了一千块。到了东莞,买双合脚的胶


    鞋,莫让外省人看扁了我们宣汉人!」老妈板着面孔,语气不容置疑。


    小颖哭着给老妈鞠了三个躬,老妈侧过身去,抓起抹布使劲擦拭案板没敢回


    头看。


    我送小颖去汽车站。


    冬天的黄昏黑得很快,车站广场上遍布回乡的民工。


    走到检票口前,小颖止住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挂历纸包得齐整的方包递


    到我胸前。


    「想哥……给你的。」


    我接过来拆开,是一条毛线围巾。


    针脚有些粗糙但线织得厚,软乎乎的。


    「我自己买的毛线,每天晚上在屋头织的……」小颖仰起脸泪水终于决堤,


    「县里风大,你个子高,脖子老缩在衣服里头……想哥,你心肠好,人又齐整,


    往后一定能找个顶顶好的大城市姑娘……」


    话音未落,她捂着嘴扭身挤进了人流,棉袄几下便被灰暗的人潮淹没了。


    我把围巾缠在颈间,羊毛的温热暖着皮肤,心里此刻如同前溪的冰渣子。


    回到铺子时,老妈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案板前。


    见我戴着围巾走进来,沙哑地说:「走了?」


    「走了。」


    「小颖是个好苗子。」老妈落在那张空凳子上,「手脚勤勉,做人实诚。若


    是能留下来给你做媳妇,比大城市那些涂脂抹粉、眼里只有钱的精怪强得多。可


    惜了……投错了胎,落在大巴山的穷坑里,由不得自己做主。」


    「妈,人家才十八。」我低声说。


    「十八怎么了?老娘跟你爹订婚那年,也才二十不到!」老妈横了我一眼,


    透出一抹化不开的沧桑,「这世道,穷就是罪过。」


    那一晚,天天汤包提早拉下了铁卷门。


    ……


    一晃就到了腊月二九。


    县里几乎变成了一座空城。


    平日里喧腾的老街冷清得吓人,八成的店铺上了门板,贴上了「春节歇业的


    告示。


    大批外出务工的乡民回去了深山老家,前溪河畔只有干冷的穿堂风吹得塑料


    袋满街乱飘。


    铺子里的水电已经切断,老妈用几床油布把面案和铁锅严严实实封好,挂上


    铜锁。


    「走!幺儿,置办年货去!」老妈拍干净身上的灰,长出了一口气。这是她


    一年到头唯一的闲暇时光。


    街市虽然冷清,但老县委礼堂门前的小空地上,自发聚起了一个山货尾市。


    不少山民背着竹背篓,赶在最后一天拿自家地里出的干货来换点现钱。


    老妈换上了过年的打扮,红白相间的大围巾裹着脖子,白净的脸上打了点淡


    粉,唇上抹了暗红口红,整个人看着年轻了不少。


    「老乡,这干野山笋怎么出?」老妈蹲在一个大竹篓前,挑拣着色泽焦黄的


    笋干。


    「大妹子,自家山上掰的野货,纯柴火熏的,三十五一斤,最后这点你包圆


    算你三十!」


    「二十五!大过年的谁也别绕弯子,二十五我全要,你也好早点搭农用车回


    山里吃团年饭!」老妈砍价干脆利落。


    山民叹口气:「大妹子硬是嘴厉害!行行行,图个早收摊,全装走!」


    老妈喜滋滋地掏出零钱,冲我甩头:「张开袋子装稳!」


    我赶紧扯开编织袋,把笋干全收了进去。


    随后老妈又在炒货摊前买了些白瓜子酥花生,又转去水果摊搬了箱红富士。


    我双手挂满塑料袋,脖子上还挂着两副红灯笼,活脱脱一个运年货的骡子。


    「妈,买这么多干什么?家里就两张嘴,能吃到出正月!」我提着沉重的苹


    果箱抱怨。


    「你懂个铲铲!」老妈回身瞪我,在花生袋里抓了一把花生,熟练地捻碎壳,


    把花生米塞进我嘴里,「回乡下外公家总不能空着手,大包小包提回去,茶几上


    塞得满满当当的,你外公外婆面上才有光,省得村里嚼舌根的!」


    花生米脆香回甜,我嚼着花生,看着她在摊位前精打细算,哪怕日子再难也


    要把面里撑得风光的背影满是温热。


    走到拐角处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老教师正在红纸上挥毫写春联。


    「老先生,给写一副大门联嘛!」老妈拉着我凑到桌前。


    「好字配好家,老板娘想要个啥子词?」老先生提着长锋毛笔问。


    老妈抿了抿嘴扭头看着我:「幺儿,你是大学生,你来挑词,挑个稳当长久


    的!」


    看着摊在桌上的对联纸,回想起这从上海的一幕幕,到大巴车上的荒唐惊惧,


    再到包子铺前的烟熏火燎,我沉声对老先生说:「写这副吧:『门迎春夏秋冬福,


    户纳东西南北财』。横批写:『家和业兴』。」


    「好!气派,稳当!」老先生赞了一声,手腕悬空墨汁淋漓地落下。


    老妈站在边上,看着墨迹在红纸上一点点浸开,眼底的笑纹舒展开来,充满


    踏实的喜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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