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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吧 -> 都市言情 -> 季韵传奇(基于寄印传奇创作)

第99章 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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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二早晨的转场


    大年初二——按习俗是回娘家的日子。W)ww.ltx^sba.m`ewww.ltx?sdz.xyz母亲要回姥姥家。


    我早上醒来时——母亲已经在了。


    她比昨天看起来好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头发扎起来了,一个低马尾。


    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不是枣红那件了。


    毛衣的领口处露出一截秋衣的领子,洗得有些发白了。


    “收拾一下,一会儿去你姥姥家。”母亲说。她的声音比昨天稳了一些,起码不是那种”了无生气”的调子了。


    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皮肤收紧了一下。回来时母亲已经准备好了,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年礼。


    她站在病房门口。晨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手握着年礼的袋子,塑料袋在风里发出细小的窸窣声。她看起来,老了。不是”变老”的那种老,是”老过了”之后勉强恢复的那种疲惫。阳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在光里格外清晰,像是瓷器上的开片,细细的、密密的。


    去姥姥家的路上


    姥姥家离医院不太远,走路大约二十分钟。母亲没有打车,她说走走也好,透透气。


    我们并排走在县城的街道上。


    大年初二,街上人不多。


    店铺都关着门,门口的红纸对联在风里微微翻动。


    脚踩在水泥路面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偶尔一辆三轮车经过,铃铛叮叮当当的。


    远处有孩子在放擦炮——啪,啪,零星的。


    这是我在自然光下认真看母亲,不是病房的日光灯,是冬日上午的阳光。


    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那些白发在深蓝色的毛衣映衬下反而更明显了,像一根根银线。


    阳光落在她脸上那一侧的皮肤上,能看清细小的绒毛。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


    我走在她旁边,稍微慢半步,这样我能看到她侧脸的轮廓。


    她没化妆,眉毛还是以前那个眉形,不是后来修过的长眉尾了。


    她大概没心思再管这些了。


    她的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


    没有戴手套。


    手掌的轮廓在口袋里鼓出一个松散的拳形。


    羽绒服的布料摩擦着,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她不像以前那样在意这些细节了,以前她的手冬天总是保养得很好,护手霜一天涂好几次。


    现在那些罐子大概已经落了灰。


    “牛秀琴,”我说了一半,又停下了。


    母亲没有接话。她继续走,目光看着前方。


    “你知道了?”过了一会儿她问。lтxSb a.Me


    “知道什么?”


    “她进去了。”


    我愣了一下。牛秀琴,舅妈,陆永平的妻子,陈晨的母亲——被关进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腊月。”母亲说。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涉嫌介绍卖淫。”


    那四个字在冬天的空气里飘着。我没有接话。我当然知道牛秀琴做了什么,我看过那些光盘。我看过她和陈晨,然后她把母亲也拽了进来。


    但我不能说。


    “该。”我说。


    母亲没有回应。她继续走着,目光看着前方,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但她的脚步,慢了那么一点。


    姥姥家的院子·人丁凋零


    姥姥家在县城老城区,一个带院子的小平房。铁门上贴着一副手写春联,姥爷的字,”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红纸已经有些褪色了,边角卷了起来。


    我推开铁门,铁门的合页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往年春节,姥姥家的院子里总是一大堆人。


    姥姥有三个子女,母亲是老大,下面有一个弟弟(小舅),一个妹妹(小姨)。


    加上各自的家眷,往年至少要摆两桌。


    但今年,


    院子里只有姥爷一个人。


    他坐在屋檐下的一把藤椅上——穿着一件旧棉袄,膝盖上搭着一条毯子。


    看到母亲和我进来,他扶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


    “来了?”


    “嗯。”母亲走过去,”爸你坐着。”


    姥爷老了。


    去年还没有这么老,但现在他的背明显驼了。郵件LīxsBǎ@gmail.com?.com发布(</


    眼窝深陷,眼袋松弛。


    头发全白了,不是灰白,是雪白。


    嘴唇有些发紫,心脏不好。


    他慢慢坐下,动作比我记忆中迟缓了很多。


    坐下后他咳了两声,不是痰咳,是干咳。


    姥姥从屋里走出来,腰更弯了。以前她走路还利索,现在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面是否结实。她看到母亲,嘴角动了动,想笑,但没笑出来。


    “凤兰来了。”


    就这一句。她走过来,拉住母亲的手,握了一会儿。母亲没有抽开手。


    “小舅呢?”我问。


    姥爷沉默了一下。”他,今年不来了。”


    “为什么?”


    姥爷没有回答。<LīxSBǎ@GMAIL.cOM/>他拿起了桌上的水烟袋,咕噜咕噜地抽了两口——烟雾在他的脸前散开。


    母亲替姥爷回答了:“你小舅妈,不让他来。”


    我明白了。小舅妈,牛秀琴的妹妹?或者,牛秀琴本人已经进去了,小舅在这个节骨眼上,不想再跟这边的亲戚走动了。


    “小姨呢?”


    “你小姨,跟你姨父去广州了。今年回不来。”


    六个人。我数了一下,姥爷、姥姥、父母、我自己,如果奶奶没中风,还在家里,那也只是七个人。


    “往年多少?”我问。


    没有人回答。


    但答案大家都知道,往年至少十六七个。


    两桌都坐不下。


    小孩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大人们在屋里打牌聊天。


    厨房里油烟滚滚,母亲和小姨在里面忙,姥爷在堂屋招待客人,整个院子热热闹闹的,从中午能闹到深夜。


    今年,六个人。院子安静得像一口井。


    冬日的阳光照进院子,但照不暖。


    屋檐的阴影在院子里切出一道斜线。


    光线里浮着细小的灰尘——缓慢地飘动。


    零度上下。


    院子里的水龙头包着稻草,但龙头下那滩水结了一层薄冰。


    安静,太安静了。


    没有小孩的尖叫,没有牌桌的喧哗,只有偶尔远处传来几声炮仗,然后是更长的安静,姥爷抽水烟的声音,咕噜咕噜,水在烟筒里翻腾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厨房里飘出来的炖肉味,混着院子里的冷空气,混着姥爷的旱烟味,混着某种陈旧的、说不清的气味,像是这个院子太久没有热闹过了。


    我站在院子中间。


    脚底的砖地是硬的,凉意透过鞋底传上来。


    忽然觉得,站在这里的六个人,像是冬天里剩下的几片叶子,挂在同一根树枝上——在风里抖着。


    厨房里·母亲和姥姥


    母亲进了厨房。姥姥已经在里面了,在剁馅。母亲系上围裙,”妈,我来。”


    姥姥没有让,”你坐着去。”


    “我不坐。”母亲从姥姥手里拿过刀,刀柄被姥姥的手握过热了,温温的,”你歇着。”


    我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母亲的背影,她在砧板前站着,刀起刀落。


    刀刃碰到砧板的声音,笃笃笃的,均匀的,像心跳。


    动作很熟练,这双手切了几十年的菜。


    但在某个瞬间,她的刀停了一下,右手的手指按了一下太阳穴。发布页LtXsfB点¢○㎡


    那个动作太轻微了,轻微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看了很久。


    看母亲,她挽起袖子后露出的手臂,还是白皙的,但皮肤的弹性明显不如从前了。


    手肘内侧的皮肤微微松弛,按下去不会立刻弹回来。


    她切菜时手臂上的筋会隐隐凸现,那是偏瘦的人才会有的。


    围裙的绳子在她腰后系着,勒出一道浅浅的褶痕。


    看姥姥,姥姥的手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指节粗大,常年干农活留下的。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剪得短短的——用一个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


    这两个女人,一个七十五岁,一个四十三岁。


    一个已经老透了,一个正在老去。


    我看着她们,在厨房里,在砧板前,仿佛看到了时间在我面前流动的样子。


    “他人呢?”姥姥问。说的是父亲。


    “在医院。”母亲说。刀起刀落。


    “你奶奶呢?”


    “也在医院。中风。”


    姥姥沉默了一会儿。”你瘦了。”


    母亲没有回答。刀刃在砧板上继续,笃,笃,笃。


    “那些人,”姥姥又说,”还找你麻烦不?”


    我听到了。我的呼吸停了一秒。


    母亲的手没有停。”没了。”她说。声音很平。


    “那,那个姓陈的呢,”


    “妈。”母亲打断了姥姥,手上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大过年的。”


    姥姥没有再问了。但她的嘴唇动了动,那种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动。


    厨房窗户朝北,光线偏暗。


    日光灯开着——老式的灯管,有些发黄,发出的光暖融融的。


    油烟机和排气扇的嗡嗡声。


    灶上的火开着,锅里煮着汤,冒出的蒸汽让整个厨房变得温热、潮湿。


    窗户上凝了一层薄雾。


    刀刃和砧板的撞击声,有规律的,笃、笃、笃。


    汤在锅里翻滚的声音,咕嘟咕嘟。


    排气扇的嗡嗡声。


    葱姜下锅的香味,新鲜的肉馅的气味,酱油和醋的气味,混着老房子特有的那种气味,木头和灰尘和陈年的味道。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女人。一个在切菜。一个在烧汤。她们之间隔着三十年的厨房时光。


    我看着母亲的手在砧板上移动。


    那双手,二十年前,在同一个厨房里,帮姥姥擀饺子皮。


    那时候她的手还是小姑娘的手——指节细嫩,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最新地址) Ltxsdz.�ǒm


    现在那双手上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关节处的皮肤开始松弛,指甲剪得很短,不涂颜色了。


    姥姥的手比母亲的手更老,像是母亲的手的倒带,快了三十年。


    母亲没有回头看姥姥。但她开口了,”妈,你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姥姥说。她正在往锅里放盐,手抖了三下才放准,老了,手没准头了。


    “药吃了没?”


    “吃了。你爸盯着呢,不吃就念叨。”


    母亲”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但她的刀,节奏变了,刚才切得慢,现在快了一些。像是在表达什么——用刀速。


    午饭·六个人的圆桌


    堂屋里摆了一张圆桌。六把椅子,姥爷坐主位,姥姥坐他旁边,母亲挨着姥姥,我坐在母亲旁边,父亲坐在另一头。


    桌上摆了八个菜,鸡、鱼、肉、菜,标准的年菜。


    菜的表面泛着一层油光,热气在桌面上方升腾,很快就在冷空气中散尽了。


    但在六个人面前,这八个菜显得太多了。


    丰盛的空虚。


    母亲坐在桌边。她给姥姥夹了一筷子菜,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母亲平时不喝酒的。过节也只喝一点啤酒。但她今天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二锅头,小杯。


    她端起来,没有敬任何人,自己喝了一口。


    姥爷也端起了酒杯。他没有看任何人,看着杯里的酒,说了一句话:


    “今年人少。”


    没有人接话。


    姥爷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然后他说:


    “也好。安静。”


    我看着姥爷,看着他的白头发,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杯子里的酒也在抖,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不是病理性的——是酒精和年龄和孤独一起作用的结果。


    母亲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妈,”我说。


    母亲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别管我。”


    我没有再说。


    吃到一半的时候,姥爷放下筷子。他看着母亲,说:


    “你那个舅妈,你知道了吧?”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知道。”


    “陆家的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姥爷说得并不激动,语气很平,平到像是陈述一个早已被证实的事实。”从陆永平到牛秀琴到那个陈晨,没有好东西。”


    母亲没有说话。她看着面前的盘子,目光没有焦点。


    “你以后,”姥爷说,”别再跟陆家的人来往了。”


    “嗯。”母亲说。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桌面上。


    我坐在旁边。


    我想,母亲和陆家的人来往,不是她愿不愿意的事。


    是陆家的人从来没有放过她。


    从陆永平到牛秀琴到陈晨,他们像一张网——罩在母亲头上。


    现在牛秀琴被抓了,陈晨呢?


    那些光盘呢?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菜很咸。


    盐粒在舌尖上化开,咸得发苦。


    但我没有喝水。


    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炖得很烂,肥肉入口即化,甜味在舌尖上散开。


    这是姥姥的手艺。


    几十年了,味道没变过。


    但坐在这张桌上的人,一年比一年少。


    母亲又喝了一口酒。


    酒液在杯子里晃了一下,一小口,咽下去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的脸微微泛红了,酒精上了脸。


    她的眼角渗出一点水光,不知道是辣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碗里,没有吃,就那样放着。


    “妈,”我说,”你少喝点。”


    “没事。”她说。然后又喝了一口。


    姥爷看着母亲——没有再说话。他把烟袋拿起来,又放下了。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在这个人丁凋零的春节里,像是越来越远的回声。


    我吃完了碗里的饭。站起来,说,”我去盛汤。”


    厨房里的大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我拿起母亲面前的空碗,给她盛了一碗。然后,顺手把她面前那杯白酒端走了。


    她看着我端走她的酒,没有拦。只是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暮色中的归途


    下午四点多,母亲和我离开了姥姥家。


    姥爷送我们到门口。


    他站在门框里面,没有走出来。


    外面有风。


    他的白头发在门框的阴影里微微颤抖。


    他的手指扶着门框边缘,指节粗大,指甲泛着灰白色。


    “路上慢点。”他说。


    “知道了。”母亲说。


    我们走回医院。更多精彩


    傍晚的天已经开始暗了,路灯还没亮,街面上是一种灰蓝色的、暧昧的光线。


    母亲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慢。


    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寒气,钻进衣领里,脖颈一凉。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深蓝色的背影。她走了一段,伸手揉了揉眼睛。不是哭——是困了。或者累了。或者两种都是。


    我追上她,走在她旁边。


    “妈。”


    “嗯?”


    “牛秀琴,判了没?”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还没。关着呢。”


    “她,会牵连你吗?”


    母亲没有回答。风吹过来,带着干冷的气息,她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领子竖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不知道。”


    那两个字被风带走了。


    我们继续走着。


    路灯在我身后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傍晚的街道上投下一串温暖的光斑。


    那些光斑落在母亲身上,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像是时间的节拍器。


    她的影子在路面上拉得忽长忽短,像是一个人被光折叠又展开。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前面是一条我们走了很多年的路。


    以前走这条路的时候,母亲走在左边——我走在右边,她牵着我的手。


    后来我长大了,不牵了,就并排走。


    再后来,我比她高了,她走在左边,我走在右边,她挽着我的胳膊,偶尔。


    现在,我们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但也不近。就是两个人各自走着的距离。


    她的背影在光影中一明一暗。


    我忽然觉得,今年的春节,像是用慢镜头播放的。


    每一天都格外长。


    每一天都格外短。


    长到能看清每一道皱纹是怎么爬上她的脸的。


    短到来不及问她一句,你还撑得住吗。


    前面就是医院了。


    白色的楼,窗口亮着灯,在暮色里像一个发光的盒子。


    母亲加快了步子,鞋底在柏油路上加快了节奏。


    像是想快点回到那个有监护仪有消毒水味的地方。


    那个地方虽然冷,但至少——还有奶奶躺在那里——还有事要做。


    有事要做的人——不会倒下去。


    我知道这个道理。母亲也知道。所以她才走得那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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