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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吧 -> 都市言情 -> 季韵传奇(基于寄印传奇创作)

第17章 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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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我放学回来的时候,冬天的天黑得早。<s>https://m?ltxsfb?com</s>最╜新↑网?址∷ www.01BZ.cc


    村口的电线杆上那盏灯已经亮了,黄黄的,照着一小片地面。


    我推着自行车拐进胡同,车链子哗啦啦响着,在安静的胡同里格外刺耳。


    然后我看到了,家门口站着几个人。


    不是围成一堆的那种,是散着的,各站各的,像被风吹散了又忘了聚回来。


    王婶靠着墙根,两手抄在袖筒里。


    刘大爷蹲在自家门口的石墩上,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看到我,有人扭过脸去。


    有人叹了口气。


    那口气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我把自行车靠到墙根,车架碰在墙上,当啷一声。


    奶奶从堂屋出来,眼眶红着,但没哭。


    老年人的红眼眶和年轻人的不一样,是那种眼皮皱巴巴地肿着的红。


    她说:“你姨夫没了。”


    我愣在原地——后来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


    我只记得风从领口灌进去,冷,毛衣领子被风掀起来的那一下,像有人在我脖子上放了一块冰。


    王伟超从人群里走出来,拉了我一把:“走吧,先去我家。”他的手劲儿很大,拉得我肩膀一歪。我顺着他的力道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我说:“咋死的?”


    他压低声音:“修坟,给人家的墓碑砸的,当场就不行了。”


    修坟,墓碑砸死的。


    这些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形成任何画面。


    我回头看自家堂屋,日光灯的光从门口泄出来,白得发蓝。


    母亲不在那光里。


    那一片白光空荡荡的,像缺了什么东西的牙齿。


    冬天的傍晚,天已经全黑了,路灯黄黄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堂屋的日光灯白得晃眼。


    我眯了一下眼睛。


    风从枯树枝间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哭。


    邻居们在小声说话,说什么听不清,声音低低的,像怕惊动了什么。更多精彩


    没有人哭——至少院子里没有。


    冬天傍晚的气味飘在空气里,各家各户的煤炉子味,炊烟味,还有干冷空气特有的那种味道——说不清,像金属,又像灰尘。


    我站在院子里,手在自行车把上冻得发僵,十个指头都木了。我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咔咔响了两声,没有人听到,也没有人看我。


    没有人知道我现在应该做什么,应该哭吗?应该进屋吗?应该问点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我只知道陆永平死了。


    这个人。


    这个让我母亲哭过也笑过的人——这个我在胡同口看到过无数次的人。


    他死了。


    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真的什么都没想,就是冷,冷得脚趾头都麻了,冷得鼻尖冰凉,冷得眼眶发酸。


    但那不是想哭的酸,是冷出来的酸。


    葬礼那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天是灰的,没有太阳,窗户上结了一层霜花。我从被窝里坐起来,冷气一下子钻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奶奶已经在客厅里了。


    她穿着一件黑棉袄,头发梳得光光的,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葬礼上该有的表情,严肃的,哀伤的。


    但又带着一点客套。


    她看了我一眼,说:“穿厚点,今天冷。”


    二


    陆永平的灵堂设在西水屯老宅。


    我跟奶奶去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那片白,白布,白花,白挽联,在冬天的灰暗天色下像一块补丁。


    补丁这个词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


    但那个画面就是这样,灰蒙蒙的天,灰秃秃的村子,中间扎着一片扎眼的白,像一个伤口上贴的纱布。


    走近了,我听到唢呐声,尖利的,刺耳的,把空气撕成一条一条的。


    那声音从耳朵钻进来,一直钻到后脑勺。


    我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唢呐手是个瘦老头,鼓着腮帮子,眼睛半闭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声音里。


    他吹出的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把钝刀子,来回拉。


    我在人群里找母亲,没有。


    院子里没有,堂屋里没有,灵堂里也没有。发布\页地址)www.01BZ.cc^


    大姨张凤棠跪在灵前。


    她已经不是陆永平的妻子了。


    但她还是来了,穿着一身黑,黑棉袄,黑布裤,黑布鞋,从背后看,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眼睛肿着,肿成了一条缝。


    她哭的时候不嚎,是闷着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把哭声整个咽进了肚子里,有时候咽不下去了,就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气音,像叹息,又不像。


    我站在角落里,风把白布吹得哗哗响。那声音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翻了一页,又翻一页。


    有人问:“凤兰呢?”


    奶奶低声说:“在家。”


    那人没再问。最新地址 .ltxsba.me


    但我发现很多人都在偷偷看我。


    那种看,不是平常的看,是“知道了什么”的看,目光落在我身上,又很快移开,像被烫了一下。


    我的脸烧起来,不是害羞的那种烧,是窘迫的,是“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我没法解释”的那种烧。


    冬天的阴天,灰白的,没有影子,灵堂里的白炽灯照着白花,所有东西都是白的,白布,白纸,白蜡烛。


    零度上下,站着不动脚就麻了。


    我在原地跺了跺脚。


    唢呐声一响,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声音尖利,刺耳,间或有哭声爆发出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突然断了,像一根绷紧的橡皮筋,啪地断了。


    烧纸的噼啪声,火苗舔着黄纸,纸张卷起来,变黑,化成灰。


    风把白布吹得哗哗响,烧纸的焦糊味混着冬天干冷的空气,还有花圈上纸花的味道。


    那种纸花有一股刺鼻的颜料味,混着糨糊的酸味。


    张凤棠的样子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头发随便扎着,没有像以前那样抹得油光。


    她妈没来。


    有人说她去陆永平家闹了一上午,闹了什么,没有人细说。


    但每个人都好像知道。


    我始终没看到母亲出现在葬礼上。


    这就够了,比任何描写都更有力。


    有人端了一碗热汤给我。


    我不认识那个人,一个中年妇女,穿着黑棉袄。


    她把碗递过来。


    我接住了。


    汤是热的,白色的,飘着几片葱花。


    我喝了一口,咸的,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但我端着那碗汤,手暖和了一点。


    唢呐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刺耳。那个瘦老头吹得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他的腮帮子鼓得像两个气球。


    我喝完汤,把碗还给那个人。她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接过碗走了。


    我站在角落里,又站了很久。


    三


    我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母亲在家,在自己的房间里。


    我推门进院子,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堂屋的灯是黑的,只有走廊的灯亮着。


    那盏小瓦数的,平时晚上去厕所才开的光,昏昏的,像一只倦了的眼睛。


    我愣了一下。


    奶奶还没回来,院子里没有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我穿过走廊,走廊的水泥地冰凉,透过鞋底传上来,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发;布页LtXsfB点¢○㎡


    我站住了,有声音,很轻,像猫叫,从父母卧室的方向传过来的。


    我侧过头去听,心跳声突然变得很响,砰砰的,几乎盖过了那个声音。


    我屏住呼吸。


    是从那边来的,关着的门背后,压着的,闷着的,断断续续的。


    走廊的灯光照不到那扇门。


    它是一片暗影。


    但我能分辨出那扇门的轮廓,木头的颜色已经被年月染成了深褐色,门把手上挂着一件旧衣服,黑暗中看不太清颜色。


    没有语言,只有声音。


    母亲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闷在被子里哭的那种,压着的,断断续续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不知道她哭了多久,几个小时?


    从下午到现在?


    我站在走廊里,想敲门,手抬起来了,手指离门板大概两寸的距离,没有敲。


    我停在那里,手指在空气中僵着。


    我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多久。后来腿麻了,从小腿肚子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爬,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我回了房间,脱下外套,外套搭在椅背上,发出窸窣的声音。


    我躺到床上,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我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日光灯管的底座。


    我每天都看到它。


    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今天也没有。


    我只是让眼睛固定在一个点上。


    母亲的哭声穿过墙壁传过来,细得像一根针。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里有洗衣粉的味道。


    那根针还是扎了进来。


    我翻了个身,床板又咯吱响了一声。


    我把枕头压在耳朵上,压了一会儿,又拿开了。


    我想起陆永平活着时的样子。


    那张黑脸。


    那双小眼睛。


    那股柴油味,冬天他从三轮车上跳下来,搓着手喊“兰姐”的样子。


    他往家里送东西,一大袋子水果,几条鱼,有时候是半扇猪肉。


    他坐在堂屋里喝茶,翘着二郎腿,大声说话,笑的时候露出满口黄牙。


    他看母亲的眼神。


    我记起很多我不愿意记起的事情。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像放幻灯片。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但很奇怪。


    我并不觉得痛快。


    我以为我会。


    我想象过陆永平倒霉的样子,想过他会出事,想过他死。


    但现在他真的死了。


    我不觉得痛快。


    一点都不。


    母亲的哭声还在,闷闷的,从墙壁那边传过来。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它像一个干涸的河床。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四


    葬礼之后几天。母亲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


    那天是周六。


    我从楼上下来,楼梯的木踏板在我脚下嘎吱嘎吱响着。


    我看到姥姥坐在客厅里。


    这很少见。


    姥姥平时不常来。


    她住在城南,骑自行车要半小时。


    她的脸色不好看,铁青着,像冬天早上结了冰的水面。


    母亲坐在对面,背对着楼梯口。


    我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和肩膀。


    她的肩膀平着,没有缩着,没有耸着,就那么平着,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我不敢走过去,停在楼梯拐角,拐角处有一盆橡皮树,叶子落了一层灰。我站在橡皮树后面,屏住呼吸。但我听到了。


    姥姥说:“你疯了?”


    母亲没有回答。


    姥姥又说了一遍:“你疯了是不是?二中那个位置,多少人盯着。你说辞就辞?”


    母亲的声音很平:“我想好了。”


    “你想好什么了?”姥姥的声音尖起来,像指甲划过黑板。“你一个女的,单枪匹马去跑剧团。你以为你是谁?”


    母亲没有接话。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来。


    姥姥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藤椅发出吱嘎一声。她走了两步又停住:“你爸知道不?”


    母亲说:“知道。”


    “他同意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很长,长到姥姥的眉头皱了起来,长到我屏住的那口气快要憋不住了。然后她说:“他不同意。但我已经定了。”


    姥姥看着女儿,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有汽车经过,久到客厅里的钟敲了半点的报时,咚,一声。


    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长到我觉得姥姥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这个叹气上了。


    她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矮了一截。


    上午的光线从客厅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杯没动过的水上,水已经完全凉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屋里不冷。


    但气氛让人发冷,不是温度上的冷,是骨头缝里的那种冷。


    姥姥的叹气声很长,杯子碰到茶几的声音很轻,叮,墙上的钟滴答,滴答,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一秒一秒,时间还在往前走,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时间都在往前走。


    姥姥身上带着外面空气的味道,混着屋里热水的蒸汽味,还有一种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气味,说不清楚,洗衣粉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


    “凤兰啊。”姥姥说。她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母亲站起来,藤椅在身后轻轻响了一声。她的声音仍然很平:“知道。我教了十几年书了,够了。”


    她转身的时候,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墙壁,发出轻轻的咚的一声。


    她有没有看到我。


    她的视线从我站的方向扫过,没有停留,像扫过一个空荡荡的角落。


    我不确定她有没有看到我。


    也许她看到了。也许她什么都没看到。


    五


    一个周末的下午。


    我在院子里写作业。


    其实就是把书本摊在石桌上,发呆。


    数学书翻到第几章了,我不知道,笔握在手里,笔尖在草稿纸上画着毫无意义的圆圈,一个,两个,三个。


    阳光薄薄的,没什么温度,照在脸上,只让人觉得晃眼,不觉得暖和。


    我听到堂屋里有动静。


    母亲在打电话,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她的声音穿过门帘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


    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听到尾音上扬或下降的轮廓。


    挂了电话,嗒的一声。


    然后脚步声。


    她走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扎着低马尾,没有像以前那样认真梳理,有几缕垂在脸侧,没有化妆,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白皮,眼眶下面有一圈浅青色的阴影,像被人用手指蘸了颜料轻轻抹上去的。


    她最近睡得不好。


    她看着院子外面,没有焦点,目光穿过石榴树的枝桠,落在不知什么地方,像在想事情,又像什么都没想。


    穿一件旧羽绒服,深蓝色的,领口磨得有点发白,拉链没拉到头,露出里面那件枣红毛衣的领子,黑色踩脚裤,裤脚有一小块泥渍,棉拖鞋,脚后跟踩下去了,当趿拉板穿,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


    手垂在身侧,没拿东西,手指上有一道粉笔灰没擦干净,白白的,嵌在指纹里。


    我叫了声“妈”。她好像没听到。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她扭过头来,动作有些慢:“嗯?”


    “你。你真要辞职啊?”


    母亲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道粉笔灰还在。她用手指搓了搓它,没搓掉。然后她说:“嗯。”


    “剧团能办起来吗?”


    她看了我一眼。


    那种看,不是看孩子的看,是看一个“人”的看,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她说:“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冬天的阳光薄薄的,白白的,没什么温度,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在地上画出细细的影子,影子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水里的波纹。


    冷。


    但不刺骨,是那种“快要开春了但还没开”的冷。


    远处有狗在叫,不是凶猛的叫,是懒洋洋的,叫两声就停了。


    母亲刚才挂了电话,话筒搁在座机上的声音还在耳边,咔嗒一声。


    然后安静了。


    偶尔有邻居家飘来的炒菜味,快到晚饭时间了,葱花下锅的滋啦声隐约可闻。


    母亲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外表,是那种感觉。


    她站在门口的时候,我觉得她像一棵树,一棵站在风里的树,叶子落了,枝条被风吹得摇晃。


    但根还在土里。


    她站了很久,久到我在石桌边坐不住了,久到太阳又往西沉了一点。


    她转身回屋,脚步不快不慢,羽绒服摩擦的声音沙沙的。


    那个背影。我后来想,已经不是“张老师”了。


    春天还没来。但冷的日子。可能不多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母亲站在门口的样子。


    那个背影。


    那道粉笔灰。


    她说的那句“总得试试”。


    我又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白色的长方形。


    我看着那块光,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剧团能不能办成。


    母亲自己也不知道。


    但她决定了。


    她决定了的事情,就会去做,从小到大她都是这样。


    姥爷说得对。


    她认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树枝的影子在月光里晃动,像有人在挥手。


    我闭上眼睛,耳边还回响着母亲的声音。


    “总得试试。”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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