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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吧 -> 都市言情 -> 他知道

第18章 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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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末,z大的梧桐叶已经长满了。|最|新|网''|址|\|-〇1Bz.℃/℃LтxSba @ gmail.ㄈòМ 获取


    不是春天那种嫩绿,是更深一点的、吸饱了阳光和雨水的青绿,叶片在枝头铺开,把校道遮成一条斑驳的绿廊。


    许知蘅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印了几个移动的光斑。


    她没用手挡,眯了一下眼继续走。


    社会分层那门课上到了最后一章。


    陆鹤鸣在讲台上说下学期这门课要改大纲,布迪厄的场域理论会单列一个单元。


    她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笔迹是现在的——横竖勾干净,页边距留得刚好。


    她不再数字数了。


    苏晓坐在她左边,笔记本上画满了箭头和星号,偶尔凑过来抄她的笔记。


    程屿坐在后排,他这学期开始用录音笔了,说笔记记不过来,但许知蘅知道他每周都会整理录音,用倍速听,在便签上写几行要点贴在笔记本里。


    周五的质化方法课结束了。


    最后一堂是学生互评,每个人把期末论文的摘要打印出来贴在白板上,大家用便利贴给彼此写评语。


    程屿的论文题目是《观看、知情与沉默:一段自我民族志》。


    全班没有人知道他在写什么,除了两个人。


    苏晓给他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你这篇比我写的任何东西都真。


    程屿把那张便利贴从白板上摘下来,夹进笔记本。


    许知蘅的论文题目是《暗房作为一种场域:以影像生产空间的权力结构为例》。


    她没有提自己的事。


    她用的是二手文献加两个化名受访者。


    陆鹤鸣在评语栏里写了一行字:理论框架清晰,经验材料隐去太多。


    她看着这行字,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她隐去了太多。


    但能写出来的部分她已经写了。


    期末周结束的那天下午,程屿在食堂请她和苏晓吃西瓜。


    西瓜是校门口水果店买的,老板帮他切好装了两盒。


    塑料盒揭开的时候瓜瓤的甜味混着夏天的热气往上扑。


    苏晓咬了一口汁水滴到手腕上,程屿从口袋里掏纸巾递过去。


    许知蘅用叉子戳了一块,瓜瓤沙沙的,籽不多。


    她嚼着,看着食堂窗外梧桐叶在风里翻动。


    “暑假什么打算。”苏晓含着西瓜说。


    “留校。系里有个暑期田野项目。”程屿说。


    “我也是。”许知蘅说。


    苏晓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做那种“你们两个”的表情。只是点了一下头,把瓜皮扔进盒子里。


    “我回家半个月。然后回来。”苏晓说。“冻梨还没吃完。”


    七月。


    z大空了三分之二。


    校道上行李箱的轮子声响了整整一周,然后安静下来。


    食堂只开了两个窗口,图书馆的开放时间缩短到晚八点。


    梧桐叶从青绿转成深绿,叶面上一层薄薄的灰,要等下一场雨才能洗干净。


    暗房恒温器没有关。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


    陆鹤鸣暑假也在。


    他手上有一篇论文要赶,白天在系里办公室,晚上在暗房洗照片。


    许知蘅通常是傍晚去。


    夏天老城区巷子里有蚊子,她从便利店买一瓶花露水,在脚踝上喷两下再往下走。


    花露水的味道混在显影液微酸里,变成一种奇怪的甜凉。


    她每次推门进去陆鹤鸣都会说一句“你喷了驱蚊的”,然后继续做手上的事。


    他在洗一批新风照片——本城老工业区拆迁中的厂房。


    烟囱、断壁、堆成山的砖块、墙上残留的安全标语。


    这些照片和她以前看过的都不一样。


    没有人物,画面很大,暗部很深、亮部几乎发白。


    她站在晾干架前面看。


    他站在她身后一步远,和第一次她看照片时的站位一样。


    但这次他从后面把手伸过来,不是碰她的下巴,是指着照片里一根折弯的烟囱,说这根他在不同时段拍了四次,最后选了傍晚背光的这张。


    她听他说光圈和快门速度,没听懂。


    但没问。


    她只是在想,他以前从不说这些。


    他不说,别人就不懂他拍了什么。


    现在他说了。


    “你这批照片有点像你自己。”她说。


    “怎么说。”


    “以前你拍的都是偷的。现在拍的都是拆的。”


    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从她身后退开,走到冲洗槽前面,把一张刚定影完的照片夹出来。


    照片上是他们自己——不是今天,是上周。最?新发?布地址?w?ww.&ltxsdz.xyz


    苏晓和程屿也在。


    四个人坐在暗房里,茶几上摊着冻梨和瓜子,程屿在剥核桃,苏晓在看照片。


    画面从暗房角落的自拍延时。


    这是许知蘅第一次看到四个人的合影。


    “这是你拍的。”她说。


    “嗯。”


    “你自己也在里面。”


    陆鹤鸣把照片挂在晾干架上。他看着画面里四个人,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程屿按过快门之后,我就不再是唯一按快门的人了。”他说。“这张照片里每个人都在看镜头。包括我。所以这不是偷拍。”


    许知蘅看着照片里四个人的脸。


    苏晓的嘴巴张着,大概在说话。


    程屿低着头剥核桃,核桃壳碎在茶几上。


    陆鹤鸣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冻梨——他后来开始吃冻梨了,苏晓每周带一袋,他说吃多了牙酸。


    还有她自己,头靠在沙发靠背上,在看陆鹤鸣手里的冻梨,嘴角有一点弧度。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


    她把照片从晾干架上取下来。


    “这张我留着。<LīxSBǎ@GMAIL.cOM/>”她说。


    “本来就是你的。”


    她把照片夹进笔记本。


    然后坐回沙发。


    恒温器启动了,墙角的嗡鸣还是那个频率。


    她闭上眼。


    左耳是清的。


    世界在高清频道里展开——恒温器、药液滴落、他的呼吸、她自己的心跳。


    外面巷子里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链掉了拖在地上发出金属刮地的声音,从巷口到巷尾,消失。


    她睁开眼。


    “陆鹤鸣。”


    他没转身。手还在定影液里晃相纸。


    “嗯。”


    “我大一入学那天你拍我的第一张照片——我坐在花坛边,手里捏着纸,嘴唇在动。你还留着吗。”


    他停了一下。


    把相纸从定影液里夹出来,挂好。


    摘了手套。


    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她以前没动过那个抽屉。


    他在里面翻了几下,找出来一个单独的小信封,比手掌大一点。


    走过来递给她。


    她接的时候信封干燥,边缘有一点发黄。打开。


    照片。


    她十八岁。


    大一入学那天。


    花坛边的瓷砖是新铺的,颜色很白。


    她穿着高中同学送的灰色卫衣——就是后来洗到发白的那件。


    手里捏着一张纸,是报到须知,她已经看了三遍了还在看。


    嘴唇动着,在背宿舍楼号码。


    头发扎成马尾,发尾分叉,军训体检报告上写体重偏轻。


    眼神不是现在这样的。


    那时候眼睛还在等别人告诉她接下来该做什么。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铅笔字。拍摄日期,和她记得的那天一致。下面还写了几个字,她之前没看到过:


    **“第一次看到她。她不知道在背什么。嘴唇一直在动。”**


    她把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他。


    “这句话是你当时写的还是后来写的。”


    “当时。”他说。“每次洗了满意的照片,我会在背面记一行。”


    “其他照片后面也有。”


    “大部分。”


    她低头重新看照片。


    十八岁的自己。


    不知道镜头在哪。


    不知道四年后会坐在镜头后面那间暗房的沙发上,手里握着暗房的钥匙。


    不知道自己的锁骨窝会被拍,不知道自己的嘴唇会被一只不认识的食指碰过,不知道她会看着男友跪在地上脸是渴的而她心里没有愤怒只有冷。


    不知道她会亲手拿走那把唯一钥匙。发]布页Ltxsdz…℃〇M


    不知道她会在红光里睡着,做没有梦的梦。


    她也不知道,她现在知道了。


    她把照片放回信封。


    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正靠在桌边,手撑着桌沿。


    她做了一件他没有预料的事——她把他的眼镜摘了。


    两只手,右手从右耳摘,左手从左耳摘。


    和他每次的动作一样,只是顺序反了。


    她没想顺序。


    摘下来,折好。更多精彩


    没有放下。


    握在左手里。


    然后她用右手碰了一下他的眼尾。


    食指指腹贴着他眼角极细的纹,往下滑了一点点。


    他的皮温和她手指的温度几乎一样了。


    都是24度。


    “你以前害怕过吗。”她说。


    “怕什么。”


    “怕我报警。”


    他没有躲她的手指。他的眼轮匝肌在她指腹下极轻微地收了一下,又松开。


    “怕过。不是怕报警本身。是怕你再也看不见我了。”他说。


    “看不见是什么意思。”


    “你跑了之后,如果再也不回来——我拍过的你就停在那些照片里了。不会再变。不会再出现新的你。那我会回去继续拍门、拍烟囱、拍不动的。然后那些照片也会被放在铁盒子里,底片销毁,只剩我一个人看。”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恒温器停了。房间突然安静了一瞬。然后恒温器重新启动,嗡了一声接上。


    她把手指从他眼尾移开。


    把眼镜放回他手里。


    他接过去,没有马上戴。


    他看着她。


    虹膜的铁锈色在红光里比冬天时更淡了——她也说不出为什么。


    可能是夏天打了更多的自然光。


    可能是她看得更仔细了。


    “现在你看见我了。”她说。


    “每天都看见。”


    她转身走回沙发。


    把信封装进背包侧袋。


    然后她弯腰从茶几上拿起那张全黑卡——那张三月他递给她的、完全未曝光的相纸黑卡。


    它已经放了两个月。


    边缘有一点微卷,在恒温里慢慢干缩。


    她把黑卡翻了个面。


    背面是空的。


    “这张你还没曝光。”她说。


    “因为没有画面。”


    她把黑卡举起来对着红光。


    全黑。地址www.4v4v4v.us


    不反光。


    在暗房里它是最暗的一个面——比水泥地暗,比冲洗槽暗,比他的瞳孔暗。


    但边缘被红光勾了一道极细的暗红线。


    “它上面已经有了。”她说。“不是画面。是时间。”


    她把黑卡放回茶几。然后站起来,背上背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拍。转身。


    “我明天来。后天也来。”


    “好。”


    她拉开门。


    夏天傍晚的巷子,空气里有蚊子和花露水和远处谁家煎鱼的油香。


    路灯还没亮,但天已经变深蓝了。


    她走上六节台阶。


    站在旧楼门口,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


    黄铜的,带一点手汗,银色圆环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她把钥匙握在掌心里。


    握了片刻,然后松开。


    钥匙躺在她手掌上,和她掌纹里的生命线平行。


    它不再是一把钥匙了。


    它变成了她手上的一部分——不是指节,不是指甲,是一个随身携带的开关。


    打开的不是一扇门。


    是一个她已经住了进去的地方。


    她走回学校。


    操场上有留校的学生在打球。


    篮球砸在地上发出沉钝的响声,一下一下,间隔不相等。


    梧桐叶在晚风里翻过来翻过去,露出背面更浅的绿。


    她走过值班室,保安换了新搪瓷杯,老的那个杯口磕了一个豁,搁在窗台上种了一株绿萝。


    绿萝的茎从杯沿垂下来,嫩绿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


    宿舍亮着灯。苏晓还没走,行李箱敞在地上,里面塞了半箱衣服、一袋冻梨、一盒没拆的饼干。苏晓坐在地上折衣服,抬头看她进来。


    “钥匙带了吗。”


    “带了。”


    “嗯。”苏晓把一件t恤卷成筒,塞进行李箱边角。“我明天走。半个月。”


    “好。”


    “冰箱里还有一袋冻梨。你和程屿分了。或者带去暗房。”苏晓把行李箱合上,拉链拉了一圈。


    然后抬头看着许知蘅。


    “你会回来的吧。每天。”


    许知蘅站在门口。


    她看着苏晓坐在地上,膝盖上放着那只旧行李箱,头发乱着,额头有一点汗。


    苏晓问的不是“你会回来吗”。


    是“你会回来的吧”。


    中间差了一个字。


    那一个字的意思是:我已经不需要你回答了,但我还是想问一下。


    “会。每天。”她说。


    苏晓点了一下头。从地上站起来,把行李箱推到墙角。


    程屿在楼下等她。她换了件衣服,下楼。他站在台阶前面,手里没有拎东西。两只手都空着,手背上有打篮球蹭的一道浅浅红痕。


    “今天食堂关了。”他说。“校门口新开了面馆。去不去。”


    “去。”


    他们走出校门。


    巷口便利店灯箱刚亮起来,自动门开着,一个小孩在里面买冰棍。


    他们走过的时候小孩跑出来,冰棍纸撕到一半,冰棍还没塞进嘴里已经开始化了,糖水滴在柏油路上。


    面馆很小,里面三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菜单。


    他们要了两碗牛肉面。


    程屿碗里加了辣,她的不加。


    她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放进他碗里,他没说“你多吃点”。


    他自己吃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


    “许知蘅。”


    “嗯。”


    “你第一次去暗房那天,我给你发的消息——不是陆老师让我发的。是我自己发的。”


    她嚼面的动作慢了半拍,然后继续嚼。咽下去。


    “为什么。”


    “因为抽屉没锁。”他说。


    “那个抽屉以前一直锁着。那天陆老师给我发消息说,抽屉的钥匙找不到了。他说:你想让她自己发现的话,就不用找。”


    她听完之后没有放下筷子。她夹了一筷子面。面条从热汤里提起来,蒸汽熏了她的下巴。


    “然后你说好。”


    “不是好。”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手收进桌下。


    “我什么都没回。他没再问。第二天你去了,发现了。我看到你的消息,‘取到了’,我就知道抽屉没锁是对的。不是因为陆鹤鸣说对。是因为你需要知道。”


    许知蘅看着程屿的脸。


    他的眼睛在面馆的白炽灯下是褐色的,眼白的边缘有一点血丝——不是因为哭,是下午打球晒了太久,眼睛干。


    他的嘴唇不抖,手不抖,酒窝没出来。


    他只是在说一个他藏了一年半的事实。


    他说完之后脸上没有任何解脱的表情。


    只是平静。


    “谢谢你没阻止。”她说。


    程屿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


    酒窝有。


    左边右边同步。


    笑的弧度很小,收得也快。


    但他眼睛没弯。


    不是假笑,是笑的时候在看她拿筷子的手。


    吃完饭他送她回宿舍。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的黄光打在他们脚下。


    她站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下。


    这个高度差一直在,从第一天到现在都在。


    “明天早上豆浆还是不加糖的。”他说。不是问句。


    “好。”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嘴唇不干了,润了一点。碰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点。大概多了不到一秒。然后退开。


    “上去。外面有蚊子。”


    她推门进去。


    上楼。


    宿舍里苏晓已经睡了,被子蒙过头顶。


    许知蘅轻轻坐到床边,把鞋带解开。


    左脚那只又卡了。


    她的手指在绳结上拉了一下,拉开了。


    她把鞋放好,躺进被子里。


    右手伸进口袋摸到钥匙。


    黄铜的,和她的手指温度一样。


    她闭上眼。


    夜里起风了。


    梧桐叶在窗外沙沙地响。


    她听着叶子响,左耳在隔了几天之后忽然嗡了一下。


    很低,很轻,像一卷胶卷转到最后一格,快门按完,空转的回弹。


    然后安静了。


    她在安静里看见一个画面。


    不是暗房的红光,不是照片,不是过去任何一秒的记忆。


    是明天早上的食堂。


    程屿在窗口前跟阿姨说两杯豆浆一杯加糖一杯不加。


    苏晓坐在她们常坐的那张桌子前面翻手机。


    陆鹤鸣端着餐盘从另一头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白粥和一颗水煮蛋。


    阳光从食堂的玻璃天窗打下来,把所有人的影子印在塑料桌面上。


    她坐在他们中间。


    她不知道这个画面会不会发生。


    可能明天。


    可能后天。


    可能下个学期。


    可能永远不会。


    但她看见它了。


    像一张还没有曝光但已经构好图的底片。


    光圈开到最大,焦距手动调到无限远。


    快门线握在手里。


    按不按,什么时候按,她还没有决定。


    但她不再害怕按下去了。


    她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和两条围巾排成一行。


    米色、藏蓝、黄铜。


    窗外梧桐叶还在响。


    她的手指从三样东西上依次划过,指尖触到每条毛线的粗细和金属的温凉。


    然后手收回被子里,放在锁骨窝上。


    脉搏在指腹下一跳一跳,比暗房里陆鹤鸣的膝盖搏动快一点点,比程屿按快门时的心跳慢一点点。


    是她自己的频率。


    拇指在锁骨凹处按了一下——那个被拍过、被碰过、被眼泪流过的地方,现在只住着她自己的手指。


    她闭上眼。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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