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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吧 -> 都市言情 -> 历心官场:仙尊重生后的情商修行

第22章 常务会·两根柱子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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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中旬,年底最后一次县政府常务会。>Ltxsdz.�ǒm.com</><q> ltxsbǎ@GMAIL.com?com<


    会议通知两天前就发下来了——议程表上列了七项,排在第五的是方志国分管的青山镇至县城公路改建项目资金拨付情况,第六是各办公室年终工作简况。


    赵红梅提前半小时到会场。


    县政府三楼的圆桌会议室,深棕色圆桌能坐二十多人,每人面前摆一个白瓷茶杯,杯底垫着圆形杯垫。


    她进门时行政科的小刘正往每个座位前放今天的议程表——打印纸,字体是打字机敲的,油墨味还没散尽,在会议室的暖气里凝成一股淡淡的化学气息。


    窗帘是深绿色的,拉开了半边,窗外是县城灰白色的冬日上午,梧桐树光秃的枝桠在风中轻微晃动。


    她挑了一个靠窗但不正对窗的位置——光从左边来,脸不会暗,也不会被逆光打成剪影。


    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翻到发言稿那一页,然后又合上。


    手指在文件夹皮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端起来茶杯,喝了一口。


    杯子放回杯垫上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瓷面磕碰声。


    人到得差不多了。


    财政局长郑局长坐在靠门那一侧——那是后排,但他似乎不在意。


    方志国进来时手里夹着一个黑色文件夹,封面烫着“青山镇公路改建工程”九个仿宋体。


    他坐在圆桌中段偏左的位置——不是主位。


    主位留给县长和书记。


    但他选的位置恰好让他在汇报基建时可以正面朝向主位,而在别人发言时可以侧身看圆桌对面的赵红梅。


    周国平最后一个进来。


    他手里没有文件夹,只拿了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优秀党务工作者”几个红字,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


    他坐在中间偏右的位置,离主位约三把椅子。


    坐下后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杯垫上,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恰好那一瞬间没人说话。


    县长敲了敲桌子,“开会。”


    ---


    前四项议程按部就班地走完。


    农业局的冬小麦情况、教育局的期末工作安排、卫生局的冬季传染病防控、民政局的年底慰问方案。


    每个人汇报的时间都掐在五分钟左右,县长点头,周国平偶尔加两句——声音不高,都是“注意落实”之类的话。


    茶杯里的水被行政科小刘续了两次,会议室里的烟味越来越浓,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浅灰。


    第五项。方志国站起来。


    他站起来汇报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了他的态度——在常务会上大部分人是坐着念材料的,站着汇报意味着重视,也意味着给自己要一个“这个人发言时全场都在听”的声场。


    他翻开文件夹。黑色封皮上的仿宋字在日光灯下泛着烫金的反光。


    “青山镇至县城公路改建项目——这个项目各位领导都知道,是我县今年基础设施建设的重点工程。我从三个方面汇报:进度、资金、下一步安排。”


    他的语速比平时略慢,每个字都经过咬合,每个数字念完都留一个气口——让在场的人来得及听懂,也来得及被说服。


    “立项审批——从县发改委报送市局到批复下来,用了十一天。资金拨付——从县财政收到市局拨款文件到首批资金到账——七天。”


    他把“七天”两个字念完,抬起头,扫了一圈在场的人。那个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脸上停超过一秒——在赵红梅脸上也是。


    “这个速度,在全市四个同类项目中排第二。仅次于市区直属项目。”


    他翻到下一页。


    会议室里有人在本子上记数字——圆珠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郑局长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看着对面的墙——没有记录,也没有看任何人。>ltxsba@gmail.com</>


    “下一步安排——元月中旬完成路基工程招标,春节前完成施工队进场。确保春耕之前道路主体贯通,不影响沿线两个乡镇的春耕物资运输。”


    他把文件夹合上。“汇报完毕。”


    县长点了点头。


    周国平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杯子放回垫子上时杯底在瓷垫上轻轻顿了一下。


    方志国坐下来,把黑色文件夹放在桌上,手指搭在封面上,中指在烫金字上敲了一下。


    赵红梅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材料夹。她的发言是第六项。


    议程上的标题是——“各办公室年终工作简况。”


    ---


    行政科小刘给她续了第三次水。


    她端起杯子——手稳的,瓷杯在她指间没有一丝晃动。


    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原处,然后翻开文件夹。


    发言稿是她自己写的——三页,每页标题下面画了参考线,重要数字用铅笔在左边标了星号。


    “县委办年终工作简况。”她开始了。


    语调是标准的汇报语速——不快不慢,不抑不扬,每个逗号处停不到半拍,每个句号处停刚好一拍。


    她汇报了年终总结材料汇编的进度、各部门信息报送的完成率、县委主要领导交办事项的落实情况——每一项都有数字,每一项都不展开解释。


    方志国在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压在下唇上——茶还冒着热气。他的手指在杯身上轻轻画了一下。


    赵红梅翻到第二页。后勤保障。


    “后勤保障方面。”她念这几个字时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和刚才念“信息报送完成率”时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在发言稿上行间缓慢移动,指腹贴着纸面,从左到右滑过每个子弹头标记。


    “年度办公用品采购已完成预算编制。各科室设备检修已全部完成。招待所后勤服务年度考核合格。年底加班补贴——原定十二月初发放,因年终决算审计程序,办公经费申请提交至今已十七天。补充材料已提交两次,目前仍在走流程。”


    她停了一下。


    这一下停了大约一秒。


    在会场上,一秒钟的停顿在正常语速的汇报中几乎察觉不到——但这里不是正常语境。


    她在念到“仍在走流程”之后翻到了下一页,翻页的那一瞬停顿让“十七天”和“补充材料已提交两次”这两组短语在所有人耳边多悬了一拍。


    然后她继续。“来年一季度办公用品采购计划已编制完成,待经费到位后启动。http://www?ltxsdz.cōm?com”


    她翻到第三页。队伍建设。语速不变,语调不变。念完了。


    “汇报完毕。”


    她把文件夹合上。


    端起杯子——手还是稳的,瓷杯在她指间没有一丝晃动。


    喝了一口。


    杯沿压在嘴唇上时她的嘴唇是干燥的,杯里茶水微烫,她咽下时喉部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然后抬起眼——不是看向方志国。


    ---


    会议室里有两秒没人说话。


    这两秒里发生了什么——方志国翻材料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的右手正要去翻下一页,但指尖在纸面上定住了——停的时间极短,不足以让在场大多数人在记忆里留下印象。


    但周国平看到了。


    周国平坐在中间偏右的位置,视线刚好覆盖方志国的侧面——他看到了方志国的食指指腹压在纸面上,停了约半秒,然后才翻过去。


    翻过去时那张纸被指尖带起来一下——翻页的速度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


    郑局长靠进椅背的姿势没有变——他的双手还是交叉放在小腹上,但他右手拇指在左手虎口上来回搓了两次。最新地址 .ltxsba.me搓的动作很轻,幅度也很小。


    赵红梅面前的材料夹合着。


    她的手指放在夹子皮面上,无名指指腹在皮面边缘来回画了一条极短的直线——不到一厘米,来回三次。


    她的心率——朱斌在走廊另一侧用仙识捕捉到的——是九十四。


    不是恐慌。


    恐慌会超过一百一。


    是博弈后的肾上腺素和一种接近于亢奋的清醒在交替作用。


    那条手指来回画的短线是她体内紧张感唯一的出口。


    周国平端起了搪瓷杯。


    他没有马上喝——“经费的事——”他把杯子放在嘴边,先说了一句,然后才喝。


    杯沿压在嘴唇上时他喝了一口,咽下去时喉结轻微上下一动。


    “该走的程序要走——”


    在场所有人都在听。方志国的下巴轻微地往左边偏了一下——不到半厘米,下巴尖往左偏移了一点点然后立刻回到原位。


    “该保障的也要保障。”周国平把杯子放在杯垫上。


    杯底磕在垫子上——这一次磕得比之前重,瓷面和瓷面之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年底了,同志们都很辛苦。财政局那边——”他的目光从方志国身上移开,落到郑局长身上——郑局长在椅背上坐直了半寸。


    “加个班。能快的就别拖着。”


    这句话在字面上是关怀——同志们都很辛苦,能快就别拖。


    但“别拖着”这三个字放在这个会议室里——放在基建款七天到账的事实还在所有人耳边没散的时候——它的指涉不需要任何人点破。


    方志国当然听懂了。


    他点了点头。


    点头的动作很标准——下巴从水平位置往下压了一个标准的十五度,然后回到原位。


    眼神没有先移开——他先点完头,然后才垂下眼皮看桌面上合着的文件夹。


    “按周书记指示办。”他说。


    他说这句话时看着的不是周国平,是赵红梅。


    那一眼的时间不到一秒。


    方志国的眼球从周国平的方向转到赵红梅的方向——在圆桌上这个角度大约四十五度——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回到桌面上。


    那个目光里没有愤怒。


    没有被人捅了刀子的激烈。


    只有一样他之前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过的东西——一种和之前“这个女同志不懂分寸”的轻视完全不同的、带着一份重新估量的谨慎。


    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赵红梅今天从头到尾没有提他的名,没有说“基建款快办公经费慢”,甚至没有用任何一个形容词。


    她只是在他展示了一根漂亮的柱子之后,在旁边竖了另一根柱子——然后让在场所有人自己去比较两根柱子的高度。


    这个打法不是他熟悉的赵红梅。


    ---


    散会。


    椅子在水泥地面上拖出声响——十几把椅子同时往后挪,椅腿刮过地面发出的噪音混成一片。


    有人把搪瓷杯盖盖上——杯盖和杯口碰撞发出圆润的瓷声。


    有人把笔记本合上——硬纸板封面拍在纸页上啪的一声。


    方志国夹着黑色文件夹走出会议室。


    经过郑局长身边时他没有停。


    郑局长站起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中间隔了约一米,像是偶然走在同一条走廊里的两个不同单位的人。


    周国平拿起搪瓷杯往外走时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赵红梅的方向。失效发送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


    她正在把材料夹放进手提包里,拉链拉上一半时感觉到那道视线,抬起头。


    周国平朝她点了点头——不是微笑,就是一个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下巴往下一顿。


    然后他走了。


    赵红梅把拉链拉到头。


    站起来。


    裙子上坐出的几道褶皱在她起身后慢慢弹开。


    她走出会议室时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散会的人要么回了各自办公室,要么三三两两站在楼梯口抽烟闲聊。


    她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不快不慢,高跟鞋在水磨石地面上叩出的节奏稳而匀,经过楼梯口时有人叫她“赵主任”——她点了一下头,继续走,脚步没有变。


    回到办公室,她关上门。没有开灯。


    十二月午后微弱的天光透过窗帘渗进来,把办公室里的一切都浸泡在一层灰蓝色的暗影里。


    她坐在沙发上——不是会客区那个皮沙发,是靠窗的布面单人沙发。更多精彩


    坐下后她的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掌心朝下盖住右手手背。


    她开始做一件事情。


    深呼吸。


    吸气——鼻腔,缓慢的,一次吸气持续将近五秒。


    然后呼气——嘴巴微微张开,呼气的速度比吸气更慢,六秒。


    然后下一次吸气——四秒,比上一次短了一点。


    呼气——六秒。


    这是她自己发明的心理降温方式。


    在财政局当副局长时学的——每次开完一个让她肾上腺素飙升的会,她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把呼吸拉长。


    把心率从九十多降到七十多。


    把脑子里还在一遍一遍回放的画面关掉。


    但这次关不掉。


    她脑子里一直在回放一个画面——不是方志国看她那一眼。


    是她自己。


    她说完“仍在走流程”后那一秒钟的停顿。


    那一秒她自己没排练过。


    发言稿上也没标。


    她念到那里时本能地停了——然后翻页。


    那一秒的停顿把一句原本可能被所有人忽略的例行汇报变成了这个会议室里唯一一根不属于方志国的柱子。


    她睁开眼睛。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在对面墙上投下一条竖直的、狭窄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拨了综合科的分机号——那个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的分机。


    “你过来吧。”她说。


    ---


    朱斌敲门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冬天的天黑得早——下午不到五点,窗外就只剩路灯的黄光。


    他推开门时赵红梅已经开了台灯,会客区茶几上的搪瓷杯里重新倒了热水,杯口冒着白气。


    她坐在沙发上——深绿色大衣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身上只剩灰色高领毛衣。


    毛衣袖口处有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刚才在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脸上的淡妆已经擦掉了,嘴唇上只剩一层极淡的、近乎于天然的浅粉色——是她自己的唇色。


    茶几上摊着两份材料。


    一份是之前被退回来圈了“补充材料”的经费申请——现在上面多了几行字,最后一栏“审批意见”里盖了财政局的章 ,日期是今天。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另一份是她今天常务会上的发言稿,三页手写,在“十七天”三个字下面被她自己用红笔画了两道横线。


    两条横线平行,靠得很近但不相交。


    朱斌在沙发对面坐下。


    他看了一眼那份被签了字的经费申请——审批栏里郑局长的签名压着财政局公章 的红印泥,墨水和印泥略有重叠。


    “下来了。”他说。


    “会议结束前小刘送过来的。”赵红梅端起茶杯。


    手指在杯身上稳定地贴着——心率已经降到了七十八。


    “郑局长在开会前就签了字。他没在会前给我——是等着看方志国能不能在会上兜住。周国平一开口,他就让小刘送来了。”


    朱斌把经费申请的复印件翻开。


    郑局长的签名笔画清楚——每个字都写得很慢,横平竖直,不像平时签文件的速记体。


    他在签字时已经给自己留了后路——如果会上方志国兜住了,这张签好的拨款单会压在他抽屉里多待几天。


    如果没兜住——他签好字的单子就是他和方志国切割的第一步。


    “他做得聪明。”朱斌放下复印件。


    “方志国不会不知道他签了字。但方志国也不能说什么——郑局长是按周国平的指示办事,‘能快就别拖’。他比方志国更早闻到了风向。”


    赵红梅把发言稿拿起来。


    手指在“十七天”下面那两道横线上从左到右摸了一遍——指腹沿着红笔划痕的轻微凸起滑过去,滑到第二道横线的尽头时停下了。


    “我今天在会上——”她说。


    手指停在纸面上。


    “念到‘十七天’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方志国。是你。是你那天晚上把基建进度表摊在我茶几上说的那句话——‘在他数字旁边摆上你的数字,让所有人自己看。’”


    她把发言稿放回茶几上,纸张和玻璃桌面之间发出一声干擦声。


    “如果当时你不告诉我基建项目用了七天——我今天就只能说‘经费还没下来’。这句话等于我什么都没说。”


    朱斌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脸——台灯的光从左边照过来,她的半边脸在暖光中,半边脸在阴影里。


    她额角的皮肤比平时更干净——没有粉底,没有眉笔,洗过脸之后的皮肤在灯光下可以看到太阳穴附近极细微的、只有近距离才能看到的毛细血管纹路。


    她的眼角那道细纹比平时更明显——疲劳和亢奋的残余在那道纹里交替着。


    “周国平为什么帮我。”她问他。


    这个句子是疑问句的语法,但她的语调不是疑问——她在测试他。


    测试他能不能看穿她今天在会议室里没看穿的事。


    “不是帮你。”朱斌说。“是借方志国给自己铺台阶。”


    赵红梅的目光在他脸上定了一下。


    然后她把靠垫推到沙发角落,身体往沙发深处靠了一些——她的后背贴在沙发靠背上,肩胛骨压在靠垫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布面摩擦声。


    “说下去。”


    “去年换届的时候县委副书记的人选有两个——方志国是另一个。资历比他深,但最后是周国平上来了。方志国的分管领域这两年一直在扩——从农业到基建到财政,他在常务会上说的话比周国平还多。周国平今天开口——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在方志国最得意的时候让他当众意识到:这个会议室里还是有人能让他闭嘴的。”


    赵红梅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时她的喉部轻微地动了一下,杯子放回茶几时杯底在玻璃面上磕了一声——比平时更轻,因为她放得慢。


    “所以他不是站在我这边。”


    “今天的他是。哪天他不需要你了——就不是了。”


    她看了他一眼。


    这个眼神——从眼角出发,带着头部轻微右转,眼球的运动比头部更快——和第一次在办公室让他站两分钟的打量完全不同。


    那次是审视——她在看他有没有哪处值得她多花时间。


    这次是确认——他在政治上确实能看懂她需要他看懂的事。


    从前他帮她解决问题。


    现在他帮她理解局面。


    这两者之间隔着一道他在她心里跨越过的门槛。


    “你刚才说——”她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哪天他不需要我了’。你觉得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


    “等方志国的分管领域被压缩到你觉得安全的时候。周国平就不会再帮你。在那之前——他需要你继续在常务会上念数字。”


    赵红梅把发言稿翻过来扣在茶几上。翻页的动作不快,但翻过去之后她的手指在纸张背面多按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按住了。


    “那在我还有用的时候——得用够。”她说。


    “郑局长今天签了字,但他还是方志国的人。明年一季度还有两次拨款——办公经费、培训经费、印刷经费——每次都可以来一遍‘补充材料’。这次我们有基建七天的数字。下次——”


    “下次就不只是数字了。”


    她的手指在茶几边缘弹了一下。指甲在玻璃板下面垫着的木质桌沿上弹出一声沉闷的脆响。“你还有后手。”


    “如果今天周国平没有开口——”朱斌说。


    他的语调和他刚才分析周国平动机时一样平静,但他说出的内容让房间里的空气收紧了半拍。


    “我就让美兰把方志国和郑局长在招待所的两次吃饭记录交给县纪委信访室。单子她早就准备好了。十二月四日和十二月七日。两顿饭不到两百块。但合在一起的日期——在县委办公经费被卡之前。纪委不会查饭钱,他们会查那两顿饭之间讨论的是什么。从‘讨论’到‘执行’刚好三天——这个时间线不需要任何解释。”


    赵红梅看着他。她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不动了。


    然后她的身体做了一个极细微的反应。


    膝盖——她的右膝在沙发上往左挪了一下,碰到了他的左膝。


    隔着她的毛呢长裙和他的裤子——两层布料。


    碰到之后她的膝盖没有移开。


    她能感觉到他膝盖骨在她膝盖内侧的那一小块硬度和热度。


    膝盖碰膝盖——不是拥抱,不是牵手,不是亲吻。


    是身体在听到“他还有后手”时自动做出的接触性确认。


    他不是一个只靠运气赢了今天这一场的人——他在会议前就已经布好了第二道防线,如果常委失守,他的备用方案不会让她的失败留下任何痕迹。


    而她此刻碰到他的膝盖,就是她的身体在用一个极小的面积向他传递一句话——“你这个人。”


    “你什么时候让美兰准备的。”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你那天晚上打电话给我说郑局长让你补材料的时候。”


    “她愿意。”


    “她说——‘赵主任是个好人’。”


    赵红梅把手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她的手指在裙面上轻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展开。


    手背上的血管在灯光下隐约可见——三十四岁的手,皮肤比年轻时候薄了一点,指关节处的纹路比手背更清晰。


    她刚进门的紧张在她手指上留下的痕迹还在——今天在发言前她在发言稿底下掐过自己的虎口,指甲在虎口皮肤上压出了一个小小的、半月形的淡红色印记。


    那个印记还没有完全消退,在灯光下像一个被稀释了的血印。


    他注意到了那个印记——他的目光在她虎口上停了一下。


    她注意到他在看——然后把手指收进掌心。


    半月形的印记被她的手指盖住了。


    “我现在欠你的不只是那天晚上的事了。”她说。


    这句话在台灯的昏黄光圈里停了片刻。


    暖气片在十点半之后开始降温,铸铁管道发出几声短促的嘶嘶声——那是热水退去之后管道里的气压在重新平衡。


    窗外十二月深夜的县委大院是另一种安静——没有蝉鸣,没有鸟叫,没有树叶的沙沙。


    只有偶尔路过的汽车轮胎碾过薄冰时发出的碎裂声——嘎吱——然后整个巨大的寂静又重新合上。


    朱斌看着她的手指——那几根被她收进掌心里的手指,把虎口上的半月形印记捂住了。


    他说:“你那天在青山镇说不要再问你做什么。我今天还是要问——你下一步想做什么。”


    赵红梅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


    摊开。


    看着自己的虎口——那个半月形印记已经淡了一些,但它还在。


    她说——“方志国在忌惮。以前他不怕我——我只是一个‘工作标准高但不会玩手段’的女干部。今天他发现我会玩手段了。下次他不会再用明牌。”


    “下次他会在你觉得最不起眼的地方埋雷。审计、纪检、档案——随便哪个环节。”


    “那在雷炸之前——”她把发言稿从茶几上拿起来,翻到第一页,用手指弹了一下纸面。


    纸张在灯光下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干硬的啪响。


    “我需要更多柱子。你帮我立。”


    朱斌站起来。


    他把茶几上两份材料收拢——签了字的经费申请复印件和划了两道横线的发言稿——整齐地摞在一起,放进赵红梅办公桌右手边那个“待处理”抽屉里。


    抽屉关上时滑轨发出了一声轻响。


    他走到门口时她叫住了他。


    “后天晚上。”她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过来。台灯的光在她侧脸上描出颧骨的轮廓。“你等我。”


    “等什么。”


    “等我把今天没说完的话说完。”


    朱斌回头。


    她靠在沙发深处——灰色毛衣裹着她的身体,深绿色大衣还搭在沙发扶手上没有穿上。


    她的右手手指在自己的虎口上轻轻摩挲——那个半月形印记的位置。


    “好。”


    门关上。走廊里他的脚步渐远——每一步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节奏都和以前一样稳。


    赵红梅在沙发上多坐了将近一刻钟。


    台灯的橘黄色光把她一个人留在光圈里,办公室的其他区域都沉在黑暗中——书柜、文件柜、墙上全县行政区划图、桌面上那张合影照片。


    她把发言稿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第三页,在“十七天”下面那两条横线旁又加了一行字。


    红笔写的。


    字不大,写在红线的右侧:


    “这根柱子是他帮我立的。”


    她把笔放下,把发言稿放回抽屉。


    抽屉合上时滑轨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今晚没有其他声音了——暖气停了,窗外没有风,梧桐树不敲玻璃。


    整个县委大院在这个冬天的深夜沉入了无梦的静默。


    走廊尽头,朱斌在综合科里翻开笔记本。在方志国那一页下方他补了一行:


    “忌惮——第一次出现。他从不怕正面冲突,但他怕一个会用数字说话的赵红梅。下次不会用明牌。”


    然后在周国平那一页,他写了两个字。


    “铺垫。”


    笔尖停在“垫”字最后一横上。


    墨迹沿着纸纤维往外洇了一小片。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


    灯泡的余热在黑暗里发出极细微的嘶声,然后渐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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