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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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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的时间,比顾天命想象中过得快得多。>ltxsba@gmail.com</>lтxSb a.c〇m…℃〇M


    第一天,他把三百六十五处穴位记了个七七八八。


    敦靖在群里用语音一条一条地念给他听,他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身上比划——膻中、气海、百会、涌泉、命门、大椎、玉枕、天突……每一个穴位的位置、深浅、点中后的效果,像是刻进了他的脑子里一样,过目不忘。


    第二天,他把铁剑刀法三十六式从头到尾练了三遍。


    沈惊鸿坐在药庐门口的台阶上,一边喝茶一边看,偶尔出声指点一两句——“第三式‘劈风斩浪’收刀太快了,内力没走完就收了,会反噬经脉。”“第十七式‘浪里白条’的身法不对,你的重心应该在右脚,不是左脚。”“第三十六式‘铁剑横江’——嗯,这一式你已经比你沈大哥我打得好了。”


    第三天,他把春风化雨劲、铁剑刀法和判官笔的透劲放在一起练。


    三种截然不同的武功在他的身体里打架——圆的要画圈,直的要刺穿,点劲要集中——像是三个乐手在同时演奏三首不同的曲子,嘈杂、混乱、毫无章法。


    然后,在第三天的黄昏,他找到了那个“节拍”。


    不是让三种力量停止打架。而是让它们打得更凶——然后把它们“圆”在一起。


    春风化雨劲是圆,是容器。


    铁剑刀法是直,是刀刃。


    判官笔的透劲是点,是针尖。


    圆容纳直,直引导点——三者合一,圆中有直,直中有圆,点在其中。


    他站在忘忧谷后山的竹林里,右手握着一根竹子当刀,左手持判官笔,同时施展了三种武功。


    竹子画了一个圆,圆中带着一条笔直的线——线在最后一瞬间变成了一个点。点在了十步之外的一棵毛竹上。


    “咔。”


    毛竹没有断。


    但在竹节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个小洞——小洞的边缘光滑如镜,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刺穿了一样。


    小洞的周围,竹皮上有一圈细细的裂纹,裂纹的走向是圆形的,以一个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像涟漪。


    像他丹田中的那个圆。


    沈惊鸿站在竹林边缘,看着那个小洞,沉默了很久。


    “你这一招,叫什么?”


    顾天命想了想。


    “还没想好。”


    “得想一个。”沈惊鸿说,“这一招值得拥有一个名字。”


    顾天命把竹子插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竹屑。


    “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第三天夜里,月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顾松风派人来叫顾天命了。


    来传话的是赵管事。那个在顾天命下山之前对他冷言冷语的赵管事,此刻站在顾天命的房门外,态度恭谨得像换了一个人。


    “少谷主,谷主请您去药庐。”


    顾天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银色面具,走出了房门。


    走在银杏道上的时候,赵管事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欲言又止。


    “赵管事。”顾天命忽然开口。


    “在。”


    “我下山之前,你对我说过一句话——‘少谷主,赵管事说了,今日再不去演武场,便断了您的月例。’”


    赵管事的脚步顿了一下。


    “少谷主,那是——”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顾天命打断了他,语气平淡,“我只是想告诉你,以后不用再说这种话了。”


    他转过头,看着赵管事。月光下,他没有戴面具,年轻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赵管事不敢直视的东西。


    “因为从今天起,忘忧谷的月例,我说了算。”


    赵管事的喉结动了一下,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顾天命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不是一个喜欢摆架子的人。


    但他前世写过太多小说,明白一个道理——在江湖上,你不展现实力,别人就会把你当软柿子捏。


    他不怪赵管事之前的怠慢,但也不会假装那些事没有发生过。


    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最新地址 _Ltxsdz.�ǒm_


    药庐的门敞开着。


    顾天命走进去的时候,看见顾松风坐在药炉旁边,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一壶酒。两个酒杯。一柄剑。


    那柄剑顾天命从来没有见过。更多精彩


    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一根烧火棍。


    但它静静地躺在桌上,却散发出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像是一条沉睡的毒蛇,随时会睁开眼睛。


    “坐。”顾松风说。


    顾天命在他对面坐下。


    顾松风倒了两杯酒。酒液是琥珀色的,在火光中微微发亮。


    “你能喝酒吗?”


    “能。”顾天命说。


    他在这个世界没喝过酒,但他前世喝过。


    虽然那个“前世”的记忆已经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端起酒杯的感觉——手掌握住杯壁的弧度、酒液碰到嘴唇的凉意、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的灼烧感——这些感觉还在。


    顾松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顾天命也端起酒杯,学着他的样子,一口干了。


    辣。很辣。比他前世喝过的任何一种酒都辣。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咳嗽,也没有皱眉。


    顾松风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像你娘。”他又说了一遍三天前说过的话。


    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


    “你娘叫苏婉清。”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顾天命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酒杯。


    “她是天香阁的人。”顾松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地字号杀手。”


    天香阁。


    顾天命在群里听李寻欢提过这个名字——天香阁,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之一。


    没有人知道它的总坛在哪里,没有人知道它的阁主是谁,只知道它培养出来的杀手,每一个都是顶尖的。


    天香阁的杀手等级分为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等。天级最高,荒级最低。地字号——排在第二位。


    他的母亲,是天香阁的地字号杀手。


    “你娘十六岁出道,十九岁就已经是地字号杀手中的佼佼者。她执行过四十七次任务,每一次都完成得干净利落,从未失手。”顾松风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档案,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直到第二十三年前的那一次。”


    他停了一下,又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了。


    “那次的任务是杀一个人。一个在当时江湖上很有名的人——‘铁面判官’周烈。”


    顾天命的心跳加速了。铁面判官——他在群里听过这个名字。燕南天的任务就是去岭南揍一个叫“铁面判官”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周烈的武功不算顶尖,但他有一个本事——他用毒。他的毒不是普通的毒,是一种叫做‘断肠引’的奇毒。最新地址Ww^w.ltx^sb^a.m^e中了这种毒的人,不会立刻死,但内力会一天比一天弱,身体会一天比一天差,最多三个月,就会油尽灯枯。”


    顾松风的声音开始变得沙哑。


    “你娘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中了周烈的毒。但她还是完成了任务——她杀了周烈。然后她拖着中毒的身体,走了七百里路,回到了忘忧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伤疤的手。


    “她回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只剩一口气了。她把她知道的关于天香阁的一切、关于周烈的一切、关于她自己的身世——全都告诉了我。然后她说了三句话。”


    顾松风抬起头,看着顾天命。火光在他的眼睛中跳动,映出两团小小的、橘红色的火焰。


    “第一句——‘敌人太强大了。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绝对不要报仇,也不用来救我了。’”


    顾天命的手握紧了酒杯。瓷杯在他的指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第二句——‘这个毒很难有解药的。你好好教导我们的儿子。’”


    咯吱声更响了。酒杯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第三句——”顾松风的声音终于颤抖了,十七年的压抑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她说——”


    他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你在外面还有一个妻子。等我死后,你好好善待她。到时候你就名正言顺地娶她为第二位妻子吧。她的女儿就是我们的女儿。”


    顾天命手中的酒杯碎了。发;布页LtXsfB点¢○㎡


    酒液和碎瓷片从他的指缝间滑落,滴在桌面上,滴在他的衣襟上。他没有感觉到疼痛——或者他感觉到了,但没有在意。


    “反正,”顾松风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你在与我结婚之前,早就与她发生了关系了。我也不怪你。我只恨为什么当初没有早点遇到你?也罢,我也活不久了。你随意吧。”


    他睁开眼睛,看着顾天命。


    “但我们的亲儿子——你一定要好好的教导。”


    药庐里安静得可怕。


    砂锅没有在熬药。药炉里的火也快灭了。只有月光从窗户的缝隙中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碎瓷片上,落在顾天命流血的手掌上。


    顾天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万把刀在搅。不是愤怒——愤怒太简单了。不是悲伤——悲伤太轻了。是一种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复杂到无法命名的情绪。


    他的母亲——不是病死的。是中毒死的。


    他的母亲——在临死之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姐妹”。一个在她之前就与她的丈夫发生了关系的女人。


    他的母亲——在临死之前,原谅了这一切。


    不是因为大度。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她没有时间了。她只剩最后一口气,她要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最重要的事情上——嘱托儿子的未来。


    “我不怪你。”


    这四个字,比任何一句责备都重。


    因为说这句话的人,已经没有力气去怪任何人了。


    顾天命慢慢张开手,看着掌心的伤口。碎瓷片在他的皮肤上划出了几道口子,血珠从伤口中渗出来,在月光下像一串红色的珠子。


    “她叫什么?”顾天命问。他的声音比他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谁?”


    “外面的那个妻子。我娘的……姐妹。”


    顾松风沉默了一会儿。


    “沈素云。”


    顾天命的手指再次收紧。血珠被挤了出来,顺着掌纹滴在桌上。


    沈素云。


    他的继母。顾如昭和顾如晞的母亲。


    那个在三个月前嫁给顾松风的女人。那个带着两个漂亮的小姑娘来到忘忧谷的女人。


    她是他的父亲在娶他母亲之前就已经在一起的——女人。


    而他的母亲——苏婉清——在临死之前,知道了这一切。


    她知道了自己的丈夫在娶她之前就有了别的女人,知道了那个女人还生了两个孩子,知道了在自己死后,那个女人会名正言顺地嫁进来,她的女儿会成为自己儿子的“妹妹”。


    她说——我不怪你。


    她说——她的女儿就是我们的女儿。


    顾天命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沈素云的时候——那个温婉的、安静的、说话声音很轻的女人。


    她给他敬茶的时候,手是稳的,眼神是柔和的,嘴角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当时觉得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有点拘谨的继母。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女人,在他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和他父亲在一起了。


    而他母亲——原谅了这一切。


    “父亲。”顾天命睁开眼睛。


    “嗯。”


    “你爱过我娘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顾松风的胸口。


    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然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爱过。”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爱她。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爱上了她。”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娘不是普通人。”顾松风打断了他,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她是天香阁的杀手。天香阁的杀手——不允许有牵挂。不允许有家人。不允许有任何东西可以被人用来威胁她们。”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我在遇到你娘之前,确实和素云在一起过。那是年轻时的荒唐事——我和素云青梅竹马,两家的父母定了亲。但我遇到你娘之后……一切都变了。”


    “素云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没有闹,没有争,只是安安静静地退到了后面。最新?╒地★)址╗  Ltxsdz.�ǒm她给你娘写过一封信——信里说,她不会打扰我们,她会一个人把孩子带大,让我不要有负担。”


    顾松风的手握紧了酒杯,指节发白。


    “你娘看过那封信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对我说——‘她是一个好女人。你不要辜负她。’”


    他苦笑了一声。


    “你娘和素云,从来不是敌人。她们甚至没有见过面。但她们之间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两个都知道自己活不长的人,在互相托付。”


    顾天命沉默了。


    他想起了苏婉清临死前说的话——“我只恨为什么当初没有早点遇到你?”


    不是恨沈素云。不是恨顾松风。


    恨的是命运。


    恨的是时间。


    恨的是——她只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才知道自己爱的人心里还有另一个人。而她连生气的时间都没有了。


    “那个下毒的人呢?”顾天命问,“铁面判官周烈——他已经死了。但指使他的人呢?是谁给周烈的毒?是谁下的任务?是谁要杀我娘?”


    顾松风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你娘没有说。她说——敌人太强大了。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绝对不要报仇。”


    “她没有说是谁?”


    “她没有说。但我查了十七年。”顾松风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周烈在死之前的三个月,曾经和一个人有过接触。那个人——是天香阁的人。天字号杀手。”


    顾天命的心沉了下去。


    天字号。天香阁最高等级的杀手。


    “天香阁的天字号杀手,一共有四个。”顾松风说,“代号分别是——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和周烈接触的那个人,代号‘天璇’。”


    “天璇。”


    “天璇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代号。每一代天璇死了,就会有新的天璇补上。给你娘下毒的那个天璇——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害你娘。但我知道一件事——”


    顾松风的目光变得锋利如刀。


    “天香阁的规矩——杀手一旦有了牵挂,就必须死。你娘和你在一起,和我在一起,有了你——这就是她的‘牵挂’。天香阁不会允许一个地字号杀手拥有正常人的生活。”


    顾天命的手指攥紧了。


    “所以——他们杀了我娘。因为她有了我。因为她有了你。”


    “是。”


    顾天命坐在那里,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照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


    他的母亲——不是被仇家杀死的。不是被任务目标杀死的。是被她自己的组织杀死的。因为她的“组织”不允许她拥有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因为她有了一个儿子。


    因为他。


    “所以,”顾天命的声音很轻,“我娘是因我而死的。”


    顾松风的眼眶红了。


    “不是。”


    “如果她没有生我——”


    “不是!”顾松风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倒了,发出一声巨响。他的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顾天命的眼睛。


    “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在颤抖,但语气不容置疑,“你娘从来没有后悔生了你。从来没有。她临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关于毒,不是关于天香阁,不是关于素云——是‘天命’。”


    顾天命愣住了。


    “她说——‘天命,我的孩子。你要好好地长大。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顾松风的眼泪掉了下来。十七年的眼泪,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


    “她给你取名叫‘天命’。不是算命的命——是天命的命。她相信你是天命所归。她相信你会比她活得更久、比她走得更远、比她更强大。”


    “她不是因为有了你才死的。她是被天香阁杀死的。杀死她的人,是那些不允许她拥有幸福的人——不是你。”


    顾天命坐在那里,看着他的父亲流泪。


    他这辈子——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哭成这样。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知道了”,想说“我不怪自己”,想说“我会替娘报仇”。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个字。


    “嗯。”


    他伸出手,握住了顾松风的手。发布页LtXsfB点¢○㎡那只手上全是烫伤和刀疤,粗糙得像砂纸。但很温暖。


    “我知道了,父亲。”他说,“我不会辜负娘给我取的名字。”


    顾松风看着他,泪眼模糊中,他看见了自己的儿子——那个他养了十七年、教了十七年、等了十七年的年轻人。


    他在笑。


    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


    是一种真正的、温暖的、像他娘一样的笑。


    顾松风擦了擦眼泪,重新坐下。


    “你娘还说了另一件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眶还是红的。


    “什么?”


    “她说——天香阁有一件东西,是留给你的。”


    “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只说了一句话——‘天香阁的宝库里,有一样东西是天命应得的。等他有足够的实力之后,去取。’”


    顾天命沉默了一会儿。


    “天香阁的宝库——在哪儿?”


    “没有人知道。天香阁的总坛是江湖上最大的谜团之一。”顾松风说,“但你娘留下了一条线索。”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是乳白色的,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两个字——


    天命。


    和顾松风一直握着的那枚玉佩一模一样。不——就是同一枚。


    “你娘的遗物。”顾松风说,“她说,等你有了足够的实力,拿着这枚玉佩去江南。到了江南之后,自然会有天香阁的人来找你。”


    顾天命拿起玉佩,握在手心里。玉佩温热的,带着他父亲的体温。


    “足够的实力——是多强?”


    顾松风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父亲对儿子的、近乎残酷的坦诚。


    “至少——要比我现在强。”


    顾天命沉默了一瞬。


    “你现在的武功,是什么水平?”


    顾松风没有回答。他伸出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那个圆画得极快——快到顾天命几乎没有看清他的手势。


    但圆画完之后,整个药庐里的空气都变了。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所有的气流都停止了流动。


    桌上的酒壶、酒杯、碎瓷片——全部悬浮了起来,漂浮在空中,像是失去了重力。


    然后顾松风收回了手。


    所有的东西轻轻地落回了桌面上。酒壶里的酒甚至没有洒出一滴。


    顾天命看着这一幕,瞳孔微微收缩。


    这种级别的内力控制——他只在小说里见过。不,他前世写小说的时候都不敢这么写——太夸张了。


    “你爹我年轻的时候,在江湖上有个外号。”顾松风淡淡地说,“叫‘春风不度’。”


    春风不度玉门关。


    春风——是他的掌法。不度——是因为没有人能越过他的圆。


    顾天命忽然觉得,自己练了十五年的春风化雨掌,可能连皮毛都算不上。


    “你娘说得对。”顾松风说,“敌人太强大了。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绝对不能报仇。天香阁的天字号杀手——每一个都比我强。而天香阁的阁主——他的武功,是我无法想象的。”


    他看着顾天命。


    “所以,你现在的任务不是报仇。是变强。强到足以保护自己,强到足以保护你在乎的人,强到——足以踏入天香阁的宝库,取回你娘留给你的东西。”


    顾天命握紧了手中的玉佩。


    “我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了门。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药庐的门槛上。


    “父亲。”


    “嗯。”


    “沈姨——她知道我娘的事吗?”


    顾松风沉默了一瞬。


    “知道。素云什么都知道。她嫁给我的时候,就知道你娘的存在。她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她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药庐里待十七年。”


    “她知道我在等你长大。”


    顾天命站在月光下,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他的父亲。


    “她是一个好女人。”顾天命说,“你没有辜负我娘的话。”


    顾松风的眼眶又红了。


    “替我向沈姨说一声——谢谢。”顾天命说,“谢谢你,也谢谢她。谢谢她在我不在的时候,照顾你。”


    他没有等顾松风回答,转身走进了月光中。


    银杏道上的落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轻轻地叹息。顾天命走在道上,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握着玉佩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他走到了谷中祠堂的门口。


    祠堂里供着忘忧谷历代谷主的牌位。在最右边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牌位,上面写着——


    “先妣苏氏婉清之灵位。”


    牌位前面放着一只小小的香炉,香炉里的香灰是冷的。没有人来上过香——至少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顾天命跪在牌位前面,从怀里取出火折子,点燃了三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月光中缓缓飘散。


    他跪在那里,看着牌位上“苏婉清”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娘。”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我叫顾天命。你的儿子。”


    “我以前不知道你的事。父亲没有告诉我。沈姨也没有告诉我。”


    “但我知道了。今天都知道了。”


    他看着青烟在月光中盘旋,画出一个又一个的圆。


    “你说我是天命所归。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会努力的。”


    “我会变强。强到足以保护我在乎的人。”


    “强到——去天香阁,拿回你留给我的东西。”


    “强到——替你报仇。”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然后他站起来,把玉佩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走出了祠堂,走在银杏道上,月光照亮了他前方的路。


    他摸了摸脸上的面具。银色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追魂无双夺命刀客。


    这个名字是他自己起的。虽然中二,虽然长,虽然他现在还没有刀——但他会有的。


    一把配得上他的刀。


    一把配得上他娘的刀。


    他走到谷口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沈素云站在银杏树下,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裙,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朦胧。


    她的手中端着一碗汤——大概是银耳莲子羹之类的东西。


    她看见顾天命,微微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略带歉意的微笑。


    “天命,我听说你回来了。给你熬了一碗汤。”


    顾天命看着她。


    这个女人——他的继母。他父亲在娶他母亲之前就已经在一起的女人。他母亲在临死之前原谅的女人。


    她不知道他今晚知道了什么。她只是听说他回来了,熬了一碗汤,端过来给他。


    顾天命走过去,接过碗。


    汤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谢谢沈姨。”他说。


    沈素云笑了笑,转身要走。


    “沈姨。”顾天命叫住了她。


    “嗯?”


    “谢谢你。”


    沈素云回过头,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出了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睛。


    “谢我什么?”


    顾天命沉默了一瞬。


    “谢谢你照顾我父亲。谢谢你等他等了那么多年。”


    沈素云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轻轻地笑了一声。


    “你跟你娘一样,”她说,“说话总是让人心里热乎乎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月光下,她的背影纤细而孤单,但脚步很稳。


    顾天命端着汤碗,站在银杏树下,看着她走远。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银耳莲子羹,甜甜的,糯糯的,熬了很久。


    很好喝。


    他喝完汤,把碗放在银杏树下的石桌上,然后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床上,唤出了群聊界面。


    群里安安静静的。大概是夜深了,大家都睡了。


    但闻潮生的头像亮着。


    顾天命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消息。


    【顾天命:闻兄,你在吗?】


    【闻潮生:……在。】


    【顾天命:我今晚知道了一些事情。关于我母亲的身世。】


    【闻潮生:……你还好吗?】


    顾天命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今晚经历了太多。


    父亲的眼泪,母亲的牌位,沈姨的汤。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扛住这些,但闻潮生这三个字——“你还好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某扇他一直锁着的门。


    【顾天命:不太好。但我会好的。】


    【闻潮生:……那就好。】


    【闻潮生:如果需要帮忙,说一声。】


    【顾天命:谢谢闻兄。】


    【闻潮生:……嗯。】


    闻潮生的头像暗了下去。


    顾天命关掉群聊,打开备忘录。


    【备忘录——第7天】


    【记录人:顾天命】


    【今日见闻:】


    【父亲告诉了我关于母亲的一切。】


    【母亲叫苏婉清。是天香阁的地字号杀手。】


    【天香阁的杀手等级: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天级最高,荒级最低。母亲是地字号。】


    【母亲在执行任务时中了“铁面判官”周烈的毒——“断肠引”。她杀了周烈,拖着中毒的身体走了七百里回到忘忧谷,把一切都告诉了父亲。】


    【母亲说:敌人太强大了。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绝对不要报仇。】


    【母亲说:毒很难有解药。好好教导我们的儿子。】


    【母亲说:我知道你在外面还有一个妻子。等我死后,你好好善待她。她的女儿就是我们的女儿。】


    【母亲说:我不怪你。我只恨为什么当初没有早点遇到你?】


    【母亲临死前给我取了名字——天命。她说我是天命所归。】


    【给母亲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


    【沈姨给我熬了一碗银耳莲子羹。很好喝。】


    【母亲是被天香阁的人害死的。代号“天璇”。】


    【母亲的遗物是一枚玉佩,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她说天香阁的宝库里有一件东西是留给我的。等我有了足够的实力,拿着玉佩去江南,自然会有天香阁的人来找我。】


    【父亲的外号叫“春风不度”。他的武功比我强一百倍。不,一千倍。】


    【我要变强。强到足以保护我在乎的人。】


    【强到足以踏入天香阁。】


    【强到——替母亲报仇。】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关掉了备忘录。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中照进来,落在他胸口的玉佩上。玉佩上“天命”两个字在月光中微微发亮。


    顾天命闭上眼睛,丹田中的圆开始旋转。


    这一次,圆不是空的。


    圆的中心,有一团火。


    很小很小的火。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在那里。燃烧着。


    永远不会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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