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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吧 -> 玄幻魔法 -> 不平静的日常

第110章 生活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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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只要没有了梦想,就不会痛苦和悲伤。ht\tp://www?ltxsdz?com.com|最|新|网|址|找|回|-ltxsba)@gmail.com}


    所谓人生,就是走向终点的路。


    爷爷奶奶的离世,便是人生的终点。


    每个人都要抵达的终点。


    萧云不知道他们抱着何种想法离世,只是他们在自己的视野里,永远在干着各种各样的活,永远在忙碌着不同的事情。


    两位老人留下了不少东西,种田的锄头,老旧的屋子,田里长出的作物,养殖的蜜蜂和猪……


    动物植物,清风明月,最终被折算成一个数字,由父亲所继承。


    人的一生啊,就是这个数字吗?


    萧云沉默不语地观察着,无所谓与谁交谈,过起了再寻常不过,循环往复的生活。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玩玩游戏消遣心情、观察所见的每一个人……


    有时候和家里人会有一些冲突的争论,例如母亲想让自己贷款,再想办法和亲戚朋友借点钱,试着在城里卖一套房子,萧云对此一口否决,沉默地看着母亲一番牛头不对马嘴的理由,此事便没了下文。


    父亲也会提起关于结婚的事情,萧云同样一口否决,然后沉默,任由父亲说些牛头不对马嘴的理由。


    显然,父母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父母在想什么,萧云却渐渐有些理解起来。


    母亲想要一个安稳、和谐的家,一个家要怎么安稳与和谐,能够带来安心感呢?


    有一套房子——哪怕那套房子需要贷款数十年的人生,需要欠下亲戚朋友的人情,住不了二十年就会变得老旧,但有那么个东西,似乎就能让她安心。


    父亲下意识认为婚姻是他自己的事情,以前出轨固然是他的错误,但这件事情别人提起,就是别人的错误——所以作为父亲,他应该干涉儿子以后的婚姻与生活,因为不结婚是一件不应该的事。


    两件大事都因为萧云的否决而拖延下去。


    母亲不会再喋喋不休,软中带硬地试图说服他,父亲也不会被忤逆般冒出怒火,甩个耳光进行物理说服,顶多表现一下自己很生气。


    因为尊重和宽容吗?


    如果尊重是因为自己能够为家里赚钱,如果宽容是因为父母已经无力和厌倦控制自己,那么这份尊重和宽容,就显得挺可笑了。


    就像自己也懒得和父母成天争吵一些话题,不是因为爱,只是因为厌倦。


    有时,萧云会有种自我与身躯割裂开来的感觉。


    我看着我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玩游戏,像是一串自动运行的代码,偶尔会产生一些bug,修修补补后能够继续运转。


    我想着各种漫无边际的事情,思考着为什么,父母的行为逻辑,别人的行为逻辑,生命意义等一类时不时闪过的问题。


    ……


    雪之下阳乃百无聊赖地静静看着,用蹲姿看,手托着腮,就像在看一出无聊的戏剧。


    白影也满脸无聊地看着,蹲在对方的旁边,只是没有看上辈子的人生,而是在看雪之下阳乃。


    两人都没有说话。


    之前“萧云的世界”里,雪之下阳乃还时不时点评几句,什么你为啥还不爆了?


    向父母举起霜之哀伤吧!


    成大事者不拘户口之多,立大志者不羁亲缘之重!


    向逆父表达你的关爱吧!


    你这样的家伙能当我男朋友?


    逊唉~


    随着萧云的人生离开学校,从青年到中年,雪之下阳乃逐渐话少起来。


    固然作为旁观者,拥有倾听主角心声的能力,但是从行为上来说……


    她眯着眼睛静静地看,要说信不信眼前这人是自己的男朋友……可以信,也可以不信,刚才信,现在不信,现在信,待会儿不信,爱信不信,你猜我信不信,总之就是如信。


    ……


    有些事情的解决方案是拖,拖会让问题不是问题,也有可能让问题变成更大的问题。


    爷爷奶奶的离世,带来了很多变化,例如让生者产生了难言的紧迫和焦虑,并将这份情绪传递给其他人。


    母亲再度旧事重提,她渴望一个稳定的家,也渴望儿子能够拥有一个稳定的家,并深深相信这种双赢的事情对大家都好,所以态度不会改变。


    父亲也越发关心下一代的婚姻,爷爷奶奶的离世,儿子的成长,都让他渐渐产生力不从心的感觉,也更加希望儿子能够接过传宗接代的重担,找到一个人来组成家庭。


    两人还都有一套从小听到大的理由。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


    母亲认为这是别人都会做的事情,那么儿子做肯定不会有问题,父亲认为自己一家比大部分人更成功,所以不能够做“没房没老婆”的失败者。


    萧云并没有反驳的兴趣,这种心态就像自己为什么抽烟——抽烟又不一定有危害,能够提神醒脑,让自己继续为生活而努力,自己的努力能有更多回报,比起买烟的钱更多。


    人不会为道理而生活,只会为生活冠以道理。


    “行,我这里还剩着一些钱,相亲的事情我也抽空去吧。”


    萧云随口结束了长久以来的争论,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干,还不如就这么顺从算了。


    贷款买房做起来很简单,只要够年轻,有学历,身强体健就可以了。


    相亲结婚同样非常简单,和一个陌生人以结婚为前提相互认识,相互看不看得顺眼就行了。


    “你也是被家里逼来相亲的?”


    “一样。”


    “唉,真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


    “也许吧。”


    “女生一定要结婚之类的话,都快听腻了。”


    “差不多。”


    “……按照家里的要求,至少要呆两个小时,相互配合一下呗。”


    “还真像小孩,不管不顾非要让大人做什么事情。”


    对方是一个有些腼腆内向,努力表现想象中如何积极健谈的女子,在饭店见面后,便试图找着聊天的话题,萧云简简单单地附和着她的话,也像寻常那样默默观察对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可能不是错觉吧,意外地和自己很像。


    接触过一些外面的世界,但根依旧长在名为家庭的土壤里,不是能够长成擎天建木的材料,只是平凡世界里一根平凡的草。


    日常循环的生活多出了一环,叫做相亲。更多精彩


    萧云渐渐感觉哪里不太一样,例如父母的心情总是变得渐渐好起来,女朋友偶尔会给自己准备一些惊喜,见到女朋友时自己也会露出一些笑容,有了一个姑且属于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


    循环往复的生活里,不知不觉变得不太一样。


    尤其是在结婚的时候。


    “笑一个——唉,笑容稍微收一点。”


    “夫妻对视,看着彼此的眼睛。”


    “新郎,稍微收着点笑容,不是就笑几个像素点,再大一些,想点开心的事情。”


    咔嚓!


    萧云看着照片上的自己,稍微上扬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结婚当天,来了很多陌生与熟悉的亲戚朋友,宾客齐聚一堂的同时,西装笔挺的新郎和洁白婚纱的新娘,手挽着手站在舞台的中央,熟练的司仪调动着气氛,讲述着新娘与新郎之间的爱情,调动大家一起热烈的祝福他们。


    萧云领着准妻子,笑着走在一桌又一桌之间,与其他人不断地对话,问好,面带笑容。


    穿着婚纱的准妻子,在他眼里莫名多出几分漂亮和美丽,虽然同样忍受着繁琐仪式和他人祝福带来的别扭感,但是会偶尔悄悄投来一个眼神,吐吐舌头,仿佛是安慰,又像是吐槽——忍一会儿,过一会儿就没问题了。


    萧云有些恍惚,一直以来就像生活在孤岛上的自己,忽然遇见了另一个同样生活在此处的人。


    他依稀还记得自己高中时喜欢过一个女生……应该是喜欢过吧。http://www?ltxsdz.cōm?com


    但是,此刻好像开心起来的情绪,将那个身影渐渐冲淡,掩埋在时光的尘埃里。


    自己有老婆了。


    他笑了起来。


    ……


    “呐,给女朋友看这种画面,多少有些不太合适吧?”


    雪之下阳乃坐在地上,害羞地双手捂脸,手指缝隙里漏出目光,偷偷瞄向正在做夫妻运动的两人:“哎呀呀,真好呀,枯萎灰白的生活,突然被爱情染上了其他颜色,以后的日子渐渐有了念想,也有了努力的动力,一切都会好起来咯……”


    白影并没有说话,只是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砰!


    雪之下阳乃一个肘击上去,脸上一片笑眯眯的模样,语气暗含危险:“所以,是你这个狡诈阴险的老家伙,把雪乃酱给骗了?”


    白影眺望远方,仿佛接受了信号,半晌后以播音腔回道:“勇者此时正呆在门外,没有近距离观赏春宫戏的打算,并且发出了‘真是一场荒谬可笑的婚礼,就像是把两个人丢在无处逃脱的孤岛上,再把他们繁衍后代的行为定义为爱情,简直让人想吐——如果这种事情算爱情,人和猴子也没什么区别’的评价。<va/r>lt\xsdz.com.com</var>”


    雪之下阳乃摸摸下巴,拍拍白影的肩膀,一副亲近的模样:“白影老弟,对于自己上辈子的妻子,你怎么看?”


    “都是被生活注入喜怒哀乐的人。”


    白影忧愁道:“人真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吗?偶尔会这么想,对吧?”


    雪之下阳乃的眼角微微跳了几下,突然有种邦邦给这家伙两拳的冲动,她目光一转,投向结婚之后的萧云,若有所指地说道:“比起以前的闷葫芦和叛逆期,这时候的你看起来开心不少嘛。”


    白影一拍大腿:“巧了!你平常看起来也是特别开心的模样!”


    雪之下阳乃:“喂!姐姐可是特地冒着风险跑过来救你的人哦,有你这么对救命恩人指指点点的家伙吗?”


    白影笑了一声:“我应该对你表示衷心感谢以及喜爱吗?”


    “那还是算了,听起来怪恶心的。”


    雪之下阳乃耸耸肩,看着已经安静下来睡着的新人,摇头啧啧:“这么快啊?你上辈子身体不行?”


    “确实不行。”白影淡然地切割道,“第一世的萧云,实在是太弱了。”


    “嗯哼~?”


    雪之下阳乃发出一个调戏的鼻音,旋即继续看着萧云的人生,看着……自己过去也许会踏上的人生。


    不知从何时起,萧云的想法里,已经不再思考那些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唯一保留下来的,只有察言观色的习惯吧。


    不过,这样的习惯已经不是用来思考了,而是用来回避争端,确保利益,获得些对生活更有用的东西。


    ……


    萧云开始努力工作,毕竟房贷和一家人的衣食住行都在身上,当然需要努力工作。


    在这个时代,老婆自然也需要努力工作,不过对于老婆让他管钱的事情,萧云都是一口回绝,纵然接受过很多父母的提议,他依旧有种绝对不要像父母一样的想法。


    每月还银行的钱,衣食住行,生活似乎就这么平稳地过着,偶尔泛起一些小波折。


    在不知不觉之间,家里的气氛和每个人的状态开始发生变化,萧云正在成为家里的支出,父母正在开始变老,妻子偶尔开始管着家里的事务,同父母之间有些波折的小冲突。


    “强娃,我之前借了一个同学的钱,现在身上钱不太够……”


    父亲又来借钱了,语气姿态比以往显得有些心虚和拘谨:“我的股票要下个月才能取出来,之后会还你。”


    萧云没有说什么,一直是父母需要多少钱,他能给多少钱就给多少钱,既不追问理由,也不询问对方要做什么。


    妻子对此颇有质疑:“炒股票?做那种事情和把钱打水漂有什么区别?你把钱借给爸去干这种事情干什么?!”


    “父亲不甘心,想要证明自己。”萧云偶尔会和妻子说一些自己观察来的东西。


    “他都一把年纪了,还证明自己?拿着你的钱证明自己?”


    “以前学到的能力,有些因为年纪太大,用不了,有些因为现在不一样了,赚不了多少钱,有些事情没有本钱,自然也做不了。”萧云想了想,说道,“现在的他,经常买彩票,也会去学炒股,都是我偶然发现的……这还是他第一次告诉我,他要钱做什么。”


    妻子对此颇为不解:“爸要你就给?那我们以后呢?以后我们生孩子,养孩子不也要花钱?”


    “小时候,我也是这么找他要钱的。”


    萧云只是这么回道。


    妻子显然不是很开心,但对此也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孝顺是应该的,她也认可这种道理,所以现在不能反驳,便沉默着当这件事情没发生过。


    只是继续被妻子发现这样的事情,总会在某个时候,家人产生激烈的矛盾和争吵……


    亲人之间的争吵和愤怒,往往比萍水相逢的矛盾更加刺人。


    任何以前发生过的事情,都会成为言语上的利器,恶狠狠地刺向对方,那个时候应当保持的家庭和谐,亲人关系,都会显得无足轻重。


    利益能战胜爱,利益能战胜恨,利益战无不胜。


    萧云看得明白,所以学会了隐瞒,不再和妻子聊一些她会不开心的事情,他也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开心——赚钱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然而因为困难,所以好像代表了自己的时间与价值,将钱就这么随便给父亲,任由他继续去尝试翻身和成功,可能性并不大。


    萧云能够理解到,时代已经不一样了。


    如今已经不是乡村人进城,只要想干,能干,努力干,就能有很大概率赚钱的时代,事实上无论如何,成功的人永远是少数……也许在不断碰壁和发现自己的局限,父亲将发财的希望寄托于彩票和股票的时候,父亲也应该发现了这种事情。記住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


    但是发现了,不代表父亲就会放弃和认输,反而会认为没有钱,就需要更加努力地得到钱。


    金钱,代表社会对一个人的认可,代表一个人的成就。


    国家都以经济水平决定国力强弱,何况于一个人的成就。


    心血来潮地思考时,萧云忽然感觉自己像是网里的一条鱼,看似生活在熟悉的水里,自由自在,实际上总是会和其他鱼碰碰撞撞,有时努力想要游动一个只有自己的地方,不知不觉碰到看不见,让自己离不开的网。


    很快,这种感觉就在孩子的出生里消失不见。


    当第一声啼哭在医院里响起,男人露出兴奋与欣慰的笑容,当看到那张皱巴巴的丑陋小脸蛋,男人觉得有种莫大的欢喜由心而生,涌向四肢百骸,当其他人也在开心和祝贺时,男人忍不住露出同样的开心与雀跃。


    我的孩子。


    我不会成为父亲那样的父亲,不会试图将我的价值复制成你的价值,不会一味地给你的行为定义对错,不会在伤害你之后,因为自己的老迈而展露温情……我想要陪你玩,想你开心时笑,悲伤时哭,成为一个真实的人。


    他忽然有很多想法,又觉得那些想法如闪电般掠过天空,来得快,去得快,看不真切,带着余音未绝的震撼与惶恐。


    萧云也不知道自己在这瞬间想到了什么,大概是他太久没有思考过那些没用的问题,只是父亲的身份标签,强而有力又突然迅速地贴在了身上,让他一向沉稳的心情,再度泛起了喜怒哀乐。


    继续努力工作吧,为孩子提供一个更好的未来。


    父亲没有做到的事情,我会以父亲的身份做到。


    ……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雪之下阳乃突然评价道:“要被一个虚假而不自知的家伙,教育成一个真实的人,实在是太可怜了。”


    白影点头道:“确实可怜。”


    “哪怕你作为一个足够慈祥的父亲,真正做到了将她教育城一个真实的人……”雪之下阳乃不由一笑,“也不过是让她以后的人生,注定生活在痛苦之中。”


    白影笑道:“按照我的记忆来说,最后结果还不错。”


    还不错?


    雪之下阳乃有点诧异,饶有兴趣地继续看着,难道这个已经不知不觉只会生活的萧云,遇到了什么特别的意外?


    少年的叛逆和痛苦,青年的迷茫和纠葛,还能说让她有些触动与共鸣,那么中年的对方,就显得格外让人失望,又让人感觉理所应当……


    谁又能躲过生活为你编织的罗网呢?


    你应该孝顺父母,你应该工作赚钱,你应该爱戴国家,你应该遵纪守法,你应该照顾家庭,你应该结婚生子,你应该和老婆关系更近……你做了应该的事情,就应该感到开心,你做了不应该的事情,就应该被指责和愧疚。


    人大抵如此,注定被洗成一片空白,再由生活为你注入喜怒哀乐。


    毕竟,你的妻子生孩子了,难道不应该笑,而是悲痛或者愤怒?


    你成为了家里的经济来源,成为了家里的顶梁柱,难道不应该为其他人的迎合与讨好,感到自信和骄傲?


    背离规则的人,只会被称为疯子和小丑,带来矛盾与冲突。


    雪之下阳乃忽然有些迷茫起来,自己摆脱了母亲的约束,难道还能摆脱生活的约束吗?


    我离开网,找到自己的池塘了吗?


    还是落入了另一张更大的网?


    我……不对……我感觉自己是找到了某些东西……不应该仅仅是雪乃酱……


    “喂,你让我们看人生大型模拟剧,究竟是想要干什么?”


    “没有。”


    “我不信。”


    “真的没有。”


    白影失笑道:“我就是想让你们看……非要找个理由的话,大概是公平吧。”


    公平?


    雪之下阳乃表面笑嘻嘻,暗地瞎琢磨。


    老实说,从对抗应该和传统的角度上,自己的性子其实不在乎多人关系,而是很难想象自己怎么去喜欢上谁……萧云的一生,或许对自己有感触、共鸣和喟叹的地方,但真的不存在喜欢。


    太熟了,从小看到大,实在是太熟悉了,根本没有感情上的悸动。


    非要说有什么感觉,顶多是……啊,一个人的故事原来是这样子的。


    那么问题来了,萧云这个人生阶段,会在哪儿绝望?老婆出轨了?家人矛盾冲突到彻底炸锅了?孩子不幸早死了?


    雪之下阳乃琢磨了一下,将其抛开——反正从之前开始,自己遇到的萧云の绝望,都是保持沉默以对,这次也一样就是了。^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她看看萧云,忽然恍然,难道是父亲离世的绝望?


    ……


    父亲躺在病床上,神色萎靡不振,和蔼地和孙女说着话。


    年龄尚小的女儿,无法理解老人的言辞与表情,只是乖巧地坐在一边,自顾自玩着手机。


    萧云没有打扰他们,同样安静地坐在一旁,做一个孝顺儿子应该做的事情——请假几天,陪伴父亲最后一程。


    很快,女儿背着书包离开医院,她要准备去上学。


    病房里安静下来,父亲靠着床,偶尔开口问些“最近吃得怎么样?”“工作还顺心吗?”“不要熬夜,少抽点烟,照顾好身体”之类的话语,萧云坐在旁边,依次回答父亲的问题,“吃得还好”“工作没问题”“嗯,我会试着戒烟和不熬夜”。


    如果非要说真心答案,那大概是“没注意”“工作犯了几个错误”“要赚钱和习惯了”。


    萧云陪伴着父亲,要说对方有什么病,病例上的病都不只是表象,内里的病才是根源。


    也许是股票大亏特亏,一时间气急攻心,也许是不断想要翻身和成功,积累下来的身体与精神压力,终于压垮了这个男人,也许是年龄渐长,终于产生了疲倦和放弃的念头,一口气松下来,也松开了紧握住的稻草。


    萧云感觉到自己的心情很复杂,以前那些渐渐不再思考的问题,正在心里泛起波澜。


    父亲或许要撑不住了,就这么陪对方到最后吧。


    医院的费用很贵,自己还能让父亲住多久?


    你这辈子掏空了爷爷奶奶的钱,也掏空了我的钱,最后又做到了什么?


    人死债消,借来的钱终究要不回来了。


    借钱不还和偷窃又有什么区别。


    你让我去相亲结婚,又和我的老婆闹矛盾,真是荒唐得很。


    父亲,你赚再多的钱,我也不会找你要一分,同样也不会因此尊重和爱你。


    你知道我什么也不会问地借你钱,是为什么吗?


    我还记得努力给你做的第一顿饭菜,是红烧牛肉。


    当年那个巴掌,是你心情不好的发泄,还是你觉得我要重视人情世故的劝诫?


    你这一辈子和我说的道理,自己做到过吗?


    我……


    “哥,你回去歇歇吧。”


    来到病房的妹妹说道。


    “我请过假了。”


    萧云摇摇头,心里默默闪过一个习以为常的念头。


    算了,就这样吧。


    过了一天,妹妹离开病房,她也有着自己的生活与家庭,失意与琐碎,来了一趟,分摊一下费用,就算尽到了孝心。


    夜晚,萧云趴在床边睡觉,隐约间听到了什么。


    “强娃……”


    萧云睁开眼睛,父亲大抵是睡不着,窗户透过的月光,隐约间洒在他的脸上,和蔼虚弱的声音说着:“回家去休息吧,天天这么陪着也累。”


    花白的头发斑驳交错,岁月在脸上涂抹了皱纹,印象里精神奕奕的双眼,不知不觉染上了浑浊,稍显佝偻的身体,对不上记忆里挺直的背脊,他的表情温和而简单,不知为何,已经让自己没有以前的拘谨和沉默。


    父亲是一个代表着质疑和训诫的符号,自己理所当然会感到压抑和沉闷,所以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从来不会正面去看父亲的脸和神态,会下意识避免和父亲产生目光上的对视。


    上次这么看父亲的脸和双眼,是在什么时候?读高中?


    萧云闪过这些念头,却没有说什么。


    他已经习惯了让心情保持平稳,没有什么大悲大喜的情绪,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顺其自然地表现出理所当然的情绪。


    父亲去世了。


    当看见对方静静的,不会再说话,不会再出声的时候,萧云莫名感到心里空了一大部分。


    自己见证了父亲三分之二的人生,意味着父亲见证了自己至今为止的人生。


    这样的人,从此少了一个,这样的他,从此再也没有。


    那些纠葛自己至今的疑问,终究没有了能够回答的人,那个我好像已经看得透彻的父亲,又想抹着一层迷雾似的,好像还是没能看清他的全貌……心的空洞里流出悲伤,顺势将那些愤怒、不解、疑惑、讥讽、轻蔑、质疑全部带了出来,混杂成一道得不到答案的难题。


    我无法再以父亲对照自己的人生了。


    那个将感情、金钱和意义挂钩的人,那个会因为金钱成就而傲慢放纵的人,那个家里顶梁柱说一不二的人,那个试图用自己的价值裁定孩子对错的人,那个也许根本不爱母亲的人,那个不断试图成功的人,那个宛如时代柴薪的人……


    我照着镜子,忽然从里面看到了父亲。


    萧云操办着葬礼,不禁有些恍惚——我,理解我自己吗?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我难道不是以为孝顺就是父亲要多少钱给多少钱的人吗?


    我不是因为成为家里的经济来源,于是说一不二的人吗?


    我难道不是用自己认为的真实去教育孩子的人吗?


    我难道不是试图成功,给女儿更好的未来的人吗?


    我难道不是为了避免家庭纠纷,干脆很多事情瞒着妻子,也许根本不爱老婆的人吗?


    我难道不是这个时代的柴薪吗?


    本已静静漂浮在网里的鱼,突然又碰到了网。


    萧云莫名感到一种深沉的自我厌恶,感觉到人和人之间的扭曲关系,沉重狭窄的网紧紧绑住身体,灵魂乃至对一切事物的看法。


    各种想法在躯壳里激烈地冲突着,却始终无法突破自己的躯壳。


    自己难道能不工作,从而违背契约,让银行收回已经快要还完贷款的房子?


    自己难道能离婚,摆脱一个根本不爱的老婆,让女儿面对父母二选一的纠葛?


    自己难道要朝令夕改,告诉女儿自己教她的都是错误?


    自己难道要装聋作哑,坐视母亲老年无所依靠?


    不能。


    所以就别想了,想得越多,只会越痛苦和纠葛。


    解决一个问题的方法,那就是不去想这个问题。


    萧云回到循环往复的生活里,他能察觉到自己的精力和身体逐渐衰弱,有些无法支撑工作的强度,也看着一批又一批年轻人,满怀希望和自信地踏入生活,他什么都不去想,努力过着眼前的生活,就当自己舌头已经麻木,能从苦涩里嚼出甜味。


    直到生活告诉他,你已经没用了。


    网不会捕捉没有价值的鱼。


    “是肺癌,但是情况不算太严重,如果进行手术治疗的话,能够压制住病情,再好好休养一下……”


    医生看着呆呆的中年人,照本宣科地说着应该说的话。


    对方眼睛一红,喉咙吞咽了几下,抬手捂嘴低头,好像在哭。


    医生见得多了,除了心中一声叹息,也帮不上什么忙。


    中年人抹了抹眼睛,抬起头来,脸上是一片笑容。


    医生愣住,谨慎地往内侧靠靠——卧槽!笑出来的还真没见过!


    “医生,谢谢。”


    萧云笑着点点头,拿着检查报告走了。


    他觉得自己多少有点精神分裂——悲伤与放松同时在心里炸开,一边是妻女和母亲,一边是长久以来的压抑,很快两者就达成了统一与协调。


    一个需要花钱的绝症病人,无法再支撑生活,只会成为生活的拖累。


    生活不需要这样的角色,自己除了另一个角色之外,还有什么可以选择的吗?没有。


    萧云收拾了东西,留下了一些生活所需的钱,将剩下的全都交给母亲,然后准备回老家。


    母亲,妻子和已经大学的女儿,当然都会不解,并立刻进行劝说与阻拦,然后无果,然后吵闹,然后嘈杂一片,以他为中心的生活,像是突然被砸碎般洒了一地。


    萧云并没有说出绝症的事情,因为那只是一个无法挑剔的理由。


    他收拾了些东西,唯一奢侈的事情,大概就是不自觉配了台不错的电脑,带上行李坐车回老家。


    以前都是去老家,唯独这一次,萧云下意识用回老家来描述自己的行为。


    生活从此结束,人生从此开始。


    他在车上睡着了,隐约间做了个梦。


    “……”


    应该是个女性的朦胧身影站在那里,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中年人没有说话,或许是发现自己正在做梦,于是他在梦里也闭着眼睛休息。


    雪之下阳乃静静地看着,她觉得自己应该提一下女儿的未来,老婆说不定会被别人拐走,母亲会无所依靠被欺负等等话题,刺激一下这个疲惫到梦里都在睡觉的中年人,但她突然无话可说。


    之前的每一次梦境,雪之下阳乃都为了试探而保持沉默,但这一次的梦境,她发现自己除了沉默,做不出其他的反应。


    他本已被生活日渐麻醉,又被死亡刺痛醒来,伪装着自己可以随波逐流,终究还是那个喜欢瞎想的男人。


    说到底,现在的他,真的感到绝望吗?


    还是说明明放弃了一切,为生活选择奔波,到头来发现所有对生活的投入,都是一个笑话,所以在生活结束时感到了绝望?


    雪之下阳乃不理解,所以只是沉默地看着,仿佛看到了自己。


    再怎么伪装和表演,聪明的脑袋依旧能看清谎言,仿佛诅咒一般让自己夹在其中,既无法沦落庸俗,又无力贯彻自我,由此深感割裂的痛楚。


    雪之下阳乃隐隐有种念头……她不想说话,不想承认对方是绝望的。


    要不然,就像是自己也输了一样。


    看着看着,萧云突然变成了盯着她看的白影。


    雪之下阳乃下意识移开视线。


    “难道你是迷上我了?”


    白影比了个剪刀手。


    “并没有,只是觉得你疯得晚了些。”雪之下阳乃好奇道,“这次是谁解开的炸弹?”


    “你。”


    “哈?果然炸弹和杀手皇后,都是你这家伙编出来的东西吧?”雪之下阳乃眯眼道,“我可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这样还能解除炸?”


    白影正色道:“没错!就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这样的你才可以解除炸弹!这个时间的我,不需要别人来说什么,也不需要别人来做什么,只想自己一个人安静地度过时间!”


    “是吗?我不信。”


    雪之下阳乃玩味道:“你这家伙弄出这种事情,是想做什么?难道是发现脚踏几条船曝光,所以要用一些特别的超自然手段,让你能够继续安稳地当个渣男?”


    白影微笑不语。


    “说起来,这里的感觉也很奇怪,明明是旁观几十年的人生,却并没有乏味、无聊和难以忍受的感觉……”雪之下阳乃摸着下巴,推理道,“难不成是精神控制术?哎呀,完蛋了完蛋了,我和雪乃酱怎么就被超能力者盯上了?这下可没办法反抗,要被精神洗脑了。”


    白影微笑不语。


    雪之下阳乃眉头一抽,有种自己被看个透光的感觉,于是她也保持笑眯眯的模样,微笑不语。


    “其实吧,这也是我的青春期综合征。”白影说道,“炸弹是有的,杀手皇后也是有的,时间倒流同样也有,只是添加了一些青春期综合征,再加上了一些入梦的要素。”


    “哦?”雪之下阳乃好奇道,“你的青春期综合征是什么?这种把人生铺开给别人看的事情……难道是露出癖?”


    “因为你们想要了解我,但是我很难描述度过一生的感觉,其中的变化、波折、情绪和繁杂的关系,根本不是几句话能够概括出来的事情……”白影摊手道,“目前来看,我的青春期综合征,就是让你们见证萧云的一生了……非要说的话,想让你们感受到我的喜欢?”


    “这算什么喜欢?我看下来,完全没有喜欢上萧云的感觉哦。”


    “都说了是我的喜欢,你们早就喜欢上我了。”


    “嗯……”


    雪之下阳乃有些好奇,喜欢一个人是什么心情?自己真的会喜欢上这家伙?到底发生过什么?


    她看着依旧在人生里迈步的萧云,对方的生活已经戛然而止,生命开始了不可测的倒计时。


    【无论什么样的生活,都有结束的那一天……也许很多人,都在等待一种能结束自己这样生活下去的理由。等到那个理由的时候,什么都无法成为阻碍。】


    雪之下阳乃不经意地想着。


    她多少相信了安洁莉娜那些虚无缥缈的说辞。


    自己等到了那个理由。


    记忆里,自己压力爆表从而崩溃,朝着母亲举起霜之哀伤什么的……


    我真有那么勇,还能压力爆表的时候才和母亲爆了?


    “呐呐~我是怎么喜欢上你的?”


    “有点自暴自弃,有点牛头人的兴奋,有点背德的刺激,有点羡慕和憧憬,有点依赖和放纵……不太好形容。”


    “多少有点不切实际了——那你是怎么喜欢上我的?”


    “嗯……我不知道。”


    “嗯哼~我懂了!肯定是因为没有女孩子喜欢过你,对吧!”


    “嘶!难道我攻略难度其实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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