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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雪下的秘密】(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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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02-16


    写在前面:春节期间,家族团聚在传统习俗与酒桌文化的漩涡中,城乡差异


    、阶层隐痛与家庭责任悄然碰撞。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地★址╗最新发布www.ltxsdz.xyz江雪第一次随丈夫文宇回乡守孝,本以为能修


    补公公离世后的情感裂痕,却在婆媳暗流、老家亲戚的微妙拉扯,以及农村某些


    陋习的阴影下,悄无声息地遭受了隐秘的伤害。秘密最终被北方的冰雪覆盖,而


    再春天到来时,一切似乎又再次重新回到正轨。本书整体大概有20章节,希望可


    以在春节活动期间完成。这里也祝各位读者新春快乐!


    ******************************


    第一章:立春的召唤


    「雪姐,你们明天早上几点的高铁啊?」


    任小晓先开口,声音在空荡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侧头看了一眼江雪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礼盒上的丝带。


    「好像是8点吧,我老公定的,我还没在意具体时间。」


    「8点的车,下午估计就到了吧?」


    「没,我们中间还要转一次绿皮车。」


    「啊,还要做绿皮车啊,那好麻烦啊。」


    「哎是啊,不过我们也没回去过,今年回去看看吧。」


    「那你多穿点哦,那边应该还挺冷。」


    江雪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礼盒换到另一只手。


    「恩,是啊,你呢?和朱昊过年有计划了吗?」


    两人走到各自的车位前。


    「还没定,可能去日本玩一圈,但他过年还要加两天半,哎,烦死了。」


    江雪拉开车门,把礼盒先放进副驾,回头看她:「他也不是辛苦挣钱么。」


    「哎,也是吧。」任小晓叹了口气,笑得有点无奈,「雪姐那我走了哈,


    提前祝你新年快乐!明年见咯。」


    「恩,慢点开啊,新年快乐。」


    任小晓的车灯先亮起,倒车、和江雪挥了挥手后,就尾灯在拐角一闪而逝,


    像一颗被夜色吞没的火星。


    江雪坐进驾驶座,关上门。车内瞬间安静,只剩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和她自己


    的呼吸。她把手机从包里摸出来,随手拨通文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


    「喂?雪儿?」


    「嗯我准备回来了,明天我们就走了,还有什么要买的么?」


    一边说着,江雪将发动引擎,车灯亮起,照亮前方灰白的水泥墙。


    文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疲惫却温柔的笑意


    「不用了,你早点回来吧,到时候我们到了那边下车再买,现在镇里什么都


    有了」


    「恩,那行吧,我下午和晓晓去隔壁买了点燕窝,那其他的我们到了再买吧


    。」


    江雪挂挡,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


    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是轻叹:「哎,别买别买,妈用不上,也不会吃……


    你别想太多了,早点回来吧。」


    江雪听着他的语气,心底泛起一丝酸涩。她听得出他语气里的小心翼翼,也


    知道他夹在中间有多难——一边是母亲的牢骚,一边是妻子的体面。这次要不是


    公公离世,文宇大概也不会在过年主动提议带她回老家。他怕她难堪,更怕赵桂


    芝那张嘴又说出什么难听话。


    「难得回去一次,还是要准备些东西的。」她声音放轻,像在说服自己,「


    不然空着手回去,也不是个事。」


    文宇听着,也没再劝,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江雪顿了顿,又问:「给你弟弟要带什么吗?」


    「不用。」


    文宇答得很快,「年会中奖的那个耳机,到时候带回去给他就行了。」


    「就带个耳机啊?是不是礼物太小了?」


    「没事,那么大个人了,意思意思就好。」


    江雪唇角牵起一丝笑,却没到达眼底。她对文虎其实没什么好感。几年没见


    ,上次匆匆回老家奔丧时,她只觉得这个小叔子变了——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瘦


    高个子,头发染成脏兮兮的亚麻色,眼神总带着点吊儿郎当的轻佻。


    「行,你说的算吧,那我回来了,估计半小时。」


    「恩,那我准备做饭了,你慢点开啊。」


    「恩,拜拜。」


    电话挂断,车厢重新陷入安静。


    江雪把手机搁到中控台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才松开手刹。车


    子驶出地下车库


    车子穿过红绿灯,朝家的方向驶去。


    城市在夜色中流动着,温暖而冷静。


    而远在北方的那个村子,此刻正被寒风包裹着,烟囱冒着白气,像在等待什


    么。


    ---------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北方小村,天黑得更早。院子不算旧。


    几年前文宇结婚时拿出积蓄翻修过,外墙刷成干净的白,门换成深红色防盗


    门,屋里铺了地砖,墙贴浅色壁纸。客厅里一套仿皮沙发,对着一台尺寸不小的


    液晶电视。炉子烧着,旁边加装的暖气片散出均匀热气,冬天不再像从前那样烟


    味呛人。


    一个女人站在客房里,把窗帘拉开,又放下。


    她叫赵桂芝。五十七岁,丧偶不到半年。头发新烫的小卷刻意蓬松,发根却


    已泛银,边缘压着一圈不太自然的黑色染膏。暗红色绣花棉袄扣到最上面一颗,


    袖口起了细小毛边;脚上厚底布鞋,鞋面洗得发亮。脸颊略宽,下巴微垂,嘴角


    两侧细纹深直,不笑时神情自带审度人的冷硬。


    她从柜子里抱出被子,手腕一抖,棉絮在灯下轻轻浮起。拍平被面,又沿着


    边角一寸寸压实,动作沉稳而熟练,像是在把什么重新归位。这间屋子,是给大


    儿子和媳妇住的。老宅翻修后,镇上人来串门,总要在客厅多站一会儿,看看地


    砖,看看电视,然后笑着说一句:「大儿子有出息。」她听着,心里泛起一种被


    托举的体面,只是这种体面,总带着空。儿子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偶尔回来,


    多半也是一个人。发]布页Ltxsdz…℃〇M问起媳妇,他只一句「她忙」,便把话题收住。她没有追问。


    她去过城里,在他们家住过一个多月。一次在厨房里,她还记得江雪洗菜戴


    一次性手套,摘下来时手指细白修长,指甲修得圆润干净。那双手没有水渍留下


    的粗糙,也没有油烟熏过的痕迹。


    有些落差,不必言明,心里自有分寸。


    而更清晰的变化,是从婚后开始的。


    结婚以后,而走的电话少了,钱还是按时汇来,只剩一句语音:「妈,钱转


    了,收到说一声。」回家的次数也固定在一年一次,逢年过节也不再赶上。村里


    人半开玩笑地说,城里媳妇厉害,把男人攥得紧。她嘴上替儿子解释,说工作忙


    ,说路远,可心里那点沉甸甸的失落,没有地方放。


    今年不同。老头子走了。过年这趟,是她催了几回才定下来的。守孝第一年


    ,总得回门——这是规矩。但在她心里,不止是规矩。她要让这个家重新有个位


    置。


    这些年,大儿子在城里成家立业,日子越过越体面,她却隐隐觉得,他在那


    个小家庭里慢慢退到了后面。回不回家看安排,过年在哪儿过要商量。她不愿承


    认那是疏远,只把它理解成——被带偏了。这一次,她要把话摆明。在这个院子


    里,姓文的是主人。血脉在这儿,牌位在这儿,规矩也在这儿。媳妇可以能干,


    可以体面,但终究是进门的人。她会让大儿子站在长子该站的位置上。


    想到这里,她又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文虎——」院子里没人应。


    她走到门口,又喊:「老二!来帮妈把这床挪一下。」


    文虎慢吞吞从客厅走过来,手机还亮着。


    二十六七岁的年纪,肩膀宽,但有点松垮,冬天的灰色卫衣领口起了毛球,


    外面套着一件没拉拉链的羽绒服。头发留得略长,压在眉骨上,显得眼神有些阴


    沉。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亮着,短视频的音乐还在


    断断续续地响。


    「干啥啊?」


    「干啥?你哥他们要回来了,你说干啥?」赵桂芝瞪了他一眼,「把这床往


    里挪点,暖气口别挡住。」


    文虎把手机塞进口袋,走过去帮忙。他力气不小,一下子把床架推开半尺。


    「差不多了吧。」


    「再往里点。」


    赵桂芝皱眉,「他们城里回来的,怕冷。」


    「城里人咋了,不穿衣服啊。」


    赵桂芝没接他这句,只是蹲下来拍了拍床垫,把褶皱抻平。她今天动作比平


    时利索得多,腰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枕头套换新的。」她自言自语似的,「那套蓝色的别用了,看着旧。」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崭新的浅米色床品,是前几年打折时买的,当时说留着过年


    用,所以一直舍不得拆。


    文虎靠在门框上,看着母亲忙来忙去。


    「妈,你这么高兴干啥。」文虎语气懒散。


    赵桂芝停了一下,没否认。「你哥几年没在家过年了。」


    她低声说,「你爸走了,今年头一个年。」


    屋里安静片刻,只听见暖气里水流轻响。她又说:「你多跟你哥学学,别天


    天抱着手机。」


    文虎嗤了一声,「我就是命不好,运气好点也进城了。」


    「你那不是命不好,是心思不放在书上。」


    「行了行了,现在读书有个屁用。我哥不还是摊上了个好老婆。」


    空气突然紧了一下,他嘴上的酸意里隐约藏着自我合理化——既嫉妒哥哥有


    好老婆,也安慰自己没落下。


    赵桂芝的手顿住,「什么好老婆。」


    声音硬下来,「你哥自己争气。」


    镇上的话风这几年变了,以前夸的是读书、工作,后来总绕到「娶得好」。


    她听着笑,心里却不松。钱按时打,东西按时寄,可年三十从没在这院子里过。


    老伴病重那几年,她盼过他多回来几趟,后来人没了。葬礼那天,文宇哭得最狠


    。可有个念头,在夜里慢慢扎根——要是他在身边呢。


    她从没说出口。她知道怪不得谁,可失去,总要有个落点。


    「你少胡说。」她语气冷下来,「你嫂子那种女人,一看就不是过日子的。


    」


    文虎笑:「怎么不是?人漂亮,家里条件也好,还能让哥在深州站稳。」


    赵桂芝哼了一声:「漂亮顶什么用。女人是要守家的。你看她结婚这么多年


    ,年都不回来过一个。」


    「那不也是哥不愿意回来么。再说,江雪要是我老婆,我过年也不一定想回


    来。」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顿了顿,像被自己的大胆烫了一下。脑子里毫无预兆地


    浮现前两天刷到的那张照片——江雪的朋友圈年会照。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盘起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


    颈,黑色礼服贴合着腰线,灯光打在她锁骨上,像镀了一层薄金。


    他下意识夹提了下下体,一丝生理冲动悄然上涌。


    「做什么梦呢你。」赵桂芝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股被戳中的怒火,对江


    雪的恨意又添了一层新柴,「人家能看上你?你好好先找个稳定点的工作吧,别


    天天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这话像一记耳光,扇得干脆利落。


    文虎脸上的笑僵住,嘴角的弧度慢慢塌下去。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


    镇上零散的活儿,帮人送货、修水管、跑腿,干两个月歇半


    个月。嘴上说「自由


    」,其实是没人要。


    「哼,切谁知道呢。」


    他懒得再听下去,转身出了卧室。


    院子里风有点凉,屋檐下新装的灯泡把地面照得发白,墙上贴的瓷砖在光下


    反着冷光——似乎在提醒着这里的一切都是大哥出钱翻修的。


    他掏出手机,点开聊天软件。找到嫂子的聊天框,江雪的头像安静躺在那里


    。他点进去,想看看前些天看的照片,结果此刻的空间里空白一片。他心里涌起


    一股气恼,后悔当初没截图存下来。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地址可转念一想,去年奔丧时他偷偷拍过几张照


    片。于是手指滑进相册,找到那个文件夹。


    照片有些模糊,角度歪斜,是从堂屋窗缝里偷拍的。江雪站在院子里打电话


    ,盘起的头发,黑色连衣裙,黑色丝袜裹着修长的腿,脚上是黑色平底鞋。那一


    刻她侧身对着镜头,风把裙摆微微掀起,露出丝袜边缘的一线皮肤。


    他盯着看了几秒,呼吸变得粗重。下体又一次胀起,这一次有些,硬得发疼


    ,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凭什么好事都落在他哥身上


    。好工作,好城市,好老婆。他分不清是恨命,还是恨自己,更分不清这股恨里


    ,有多少是嫉妒,有多少是……另一种更阴暗的渴望。


    远处通往镇上的公路在夜色里延伸出去,偶尔一束车灯闪过,又很快消失。


    过两天,大哥就要回来了,带着他的漂亮媳妇。


    想到这,文虎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点了一支烟。火星在风里一明一灭。


    他低头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散开时,他的眼神却没有散,也不知道在捉摸


    着什么。


    第二章:出发前夕


    门锁「滴」地一声响开。


    暖气裹挟着油烟与煮面的水汽扑面而来,姜丝的辛辣、葱花的清甜,还有面


    汤里淡淡的鸡油香,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层熟悉的烟火网


    「回来了?」厨房里传来文宇的声音。


    她踢掉脚上的短靴,脚趾在拖鞋里舒展,礼盒随手搁在玄关柜上。


    客厅的吊灯亮着暖黄,餐桌上两副碗筷已经摆好,筷子并排放置,碗沿还沾


    着水珠,像在等待她。


    厨房半掩的门里,油烟机嗡嗡低鸣,水在锅里翻滚,发出细碎的沸腾声。


    「嗯,你今天去买菜了啊?」她一边问,一边站在门口解开大衣扣子,指尖


    慢条斯理地从一颗滑到下一颗,语调里带着下班后的松弛与倦意。


    文宇站在灶前,灰色家居服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与臂弯。


    他手里捏着一把择得干净的小白菜,正往锅里下。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灯光从他身后倾泻而下,把她笼在柔和的逆光里。


    江雪今年三十岁,却依旧像二十多岁时那样白得近乎透明,皮肤在暖黄灯光


    下泛着细腻的瓷光,仿佛连毛孔都拒绝被看见。她今天穿了那件深驼色羊绒大衣


    ,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米白高领毛衫,锁骨浅浅地陷出两条优雅的弧线,脖颈修


    长,像天鹅在低头饮水时露出的脆弱。腰肢细得惊人,却又在毛衫下隐约勾勒出


    饱满的胸臀曲线——那种三十岁女人特有的、被时间打磨得恰到好处的丰腴与紧


    致并存。


    她把大衣往肩上一褪,动作自然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性感,长发被晚风吹散


    ,几缕乌黑的发丝贴在脸侧,衬得她五官越发立体: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


    睫毛在光影里投下细碎的阴影,唇上残留的豆沙色口红淡得只剩一层朦胧的湿润


    ,像被亲吻过后的痕迹。


    她站在厨房门口,一身写字楼的冷调与玻璃幕墙的距离感扑面而来——短靴


    换成了毛绒拖鞋,职业裙摆下露出小腿匀称的线条,却因为那双家居拖鞋,而生


    出一种奇异的亲昵反差。


    文宇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结婚这么多年,这种感觉依然会在某个平凡的傍晚忽然浮上来——原来她真


    的在自己身边。不是恋爱时的惊艳,而是一种越来越沉稳的吸引。时间没有削弱


    她,反而让她的气质更完整。


    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迅速把小白菜丢进锅里,将火调小,锅盖掀开一条缝


    隙,然后朝她走近两步。


    江雪看他走近,眼尾轻轻弯了一下,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带着点下班


    后的倦意,也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撒娇:「我饿了。」


    文宇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她身上混着淡淡香水和外面带进


    来的冷空气味,清清凉凉,却很真实。手臂收紧时,他能感到她身体传来的温度


    ,那种柔软与踏实感,让他一天的疲惫忽然落了地。他轻轻揉了揉她的肩膀,低


    声带着笑意开玩笑:「今天你是不是又去吃草了?」


    江雪抬眼瞥他一眼,嗔了嗔嘴:「恩,去吃了个沙拉。下午就饿了。」


    「恩,面马上好,去把手洗了吧了吧。」他低声说,在她发顶蹭了蹭,又像


    蜻蜓点水似的轻轻在她头上故意闻了一下。


    她洗完手出来时,面已经盛好。两人坐在餐桌两侧,灯光温暖柔和,面汤上


    浮着葱花和几滴油星,热气在空气里缓缓升腾。江雪低头吹了吹,小口吃着,热


    意一点点顺着喉咙往下,胃慢慢暖起来。碗筷偶尔轻碰,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


    得格外清晰。


    「明天几点出门?」她问。


    「六点半。我定了个车,明早到点会在楼下等我们。」文宇说。


    她点点头,又喝了口汤,过了一会儿,像是随口问:「这次回去待到初五吗


    ?」


    「嗯,初六回来。」他说。


    她想了想:「那正好。初六晚上我爸妈约我们吃饭,他们明天也去度假了,


    初五回来。到时候我们回来,晚上可以直接去家里吃饭。」


    「好啊。」文宇应得很快,「这次你爸不喝酒吧?上次陪你爸爸喝酒我都怕


    了,哈哈。」


    她笑了一下:「应该不会。他现在被医生盯得挺紧的。」


    「那就好。」他说。


    话题自然地落在两边父母身上。她低头卷着面条,语气平静:「哦对了,他


    们还让我给妈带声好。」


    文宇对岳父岳母一向客气,也一直努力表现得得体周全。平时见面时,老人


    家对他不算苛刻,甚至称得上温和。但他心里明白,那份客气更多是因为江雪。


    他出身普通,父母都是普通农民,如果不是自己读书优秀,考进一线大学,可能


    永远也没可能在这里立足。而江雪却是本地的独生女,父母体面稳定。几年前两


    人决定结婚时,岳父岳母卖掉一套小房子,补上了首付,才有了这套三居室。否


    则以他当时的积蓄,别说三居室,连在深州站稳脚跟都难。


    这件事没人提起,可它始终在他心里。地址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


    「谢谢爸妈了。」他说得很认真,「我这次回去,也让我妈提前准备了些特


    产。到时候带点回来。」


    「随便带点就行,别太麻烦。」


    「不会麻烦。」他说,「她早就念叨了。」


    她点点头,没有再接话。两边家庭像两条不同水系,平时各自流淌,偶尔交


    汇,总会激起一点看不见的暗流。但这些,她都习惯了不去细想。


    ---------


    饭后两人一起收拾行李。卧室暖气充足,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面汤的清香。


    衣柜门敞开着,灯光打在一排整齐的大衣上,深浅错落。江雪站在柜前认真挑衣


    服,指尖沿着衣架慢慢滑过去,最后取下一件短款羽绒服,比在身前看了看,又


    皱了皱眉,重新挂回去,换成一件更长的款式。她又拿出两件高领毛衣,犹豫了


    一下,多放了一条厚围巾进箱子。


    「那边现在多少度?」她侧头问。


    「零下七八度吧。」文宇蹲在地上,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件平码进箱子里,「


    不过北方屋里都有暖气,不冷。」


    「院子里冷吧?」


    「肯定冷。」他抬头冲她笑,「但家里也没啥活,我们就在屋子里就好了。


    」


    「切,我这次回去要多做点事,要不然别人背后要说我闲话。」她半真半假


    地说着,顺手把刚才那件短款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放回柜子里,选了长


    款压在最上面。


    「对了,你弟现在还住在家里么?」


    文宇抬眼看她:「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她垂下眼睫,把毛衣边角抚平,「就是问问。」


    他说得自然,她却没再接话。大半年前公公离世,她和文宇回去奔丧,那几


    天人来人往,院子里挤满了亲戚邻居。她总能感觉到文虎的目光时不时的落在自


    己身上,停得比礼貌多一点,退得比克制慢一点。那种眼神,让她想起在社会上


    偶尔遇到的一些中年男人——不算露骨,却带着一种让人不适的打量。她当时没


    有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下意识把外套扣紧,说话时刻意站在人群中间,


    避免单独相处。但这或许是自己多想了吧,镇里很多男人和女人看自己都是那样


    的直白。想到这里,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文宇像是察觉到她情绪里的细微波动,合上箱子侧袋,语气放软了些:「你


    是觉得卫生间不方便么?不行我到时候让我弟去用一楼的厕所就好了。我们就回


    去一星期,让他坚持坚持。」


    听到老公这么说,江雪也知道文宇知道了自己的意思,她点了点头:「嗯,


    到时候看吧,也没啥事,就几天。」


    箱子立在床边,他拉上拉链,又检查了一遍证件。她坐在床沿,忽然问:「


    对了,这次回去除了陪家里人,还有什么安排么?」


    「嗯……」他想了想,「到时候带你去逛个大集吧。」


    「大集?」她眼睛亮了一下,「大集是什么?」


    他笑着解释,说是镇上每逢固定日子开集市,卖年货、糖果、对联、烤红薯


    、炸糕,吆喝声一片,小时候过年前最期待的就是跟着爸妈去赶集。


    她听着听着,脸上的神情慢慢松下来,甚至有点兴奋:「听着还挺热闹的,


    我还真没见过。」


    「我们那里,你没见过的多了。」他打趣她。


    她脑海里慢慢铺开那些画面——雪地上支着的红棚子,冒着白气的糖炒栗子


    ,挂满红灯笼的摊位,还有孩子们攥着一串冰糖葫芦跑来跑去。那种热闹,是她


    小时候只在课本插图里见过的年味。忽然之间,对着这次的行程多了一份新鲜的


    期待。


    「哦对了,」文宇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初三晚上我们还有个高中同


    学聚会。我带你一起去啊。」


    「同学聚会?」她挑眉看他,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揶揄,「咦,你是不是


    想去见见你的白月光?」


    「哪有什么白月光。」他失笑,「都十多年没见了,正好今年回去,老同学


    攒的个局,吃个饭而已。」


    「啧啧,你提前也不说。」她故意撇嘴,手指在衣架间游走,「那我要不要


    带点好看的衣服回去?」


    「哎,不用。」他摆摆手,语气听上去格外随意,「我同学大多都在本地发


    展,普通一点穿着就好。」


    她眯起眼看他,似笑非笑:「这不像你啊。怎么这次回去突然这么低调?」


    他顿了一下,笑得有些含糊:「人都三十多了,还显摆什


    么。」


    江雪轻轻哼了一声。她当然记得,从前几次回老家,他总是提前几天就开始


    准备,特意去剪头发,买新外套,鞋子擦得发亮。甚至连给家里带的礼盒,也要


    挑最显眼那种。那种急切,是年轻男人对「出息」的证明,也是对原生环境的一


    种反击。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她轻声道,「哪次回去不是穿得像去走秀?」


    文宇有些尴尬的笑了小,低头拉上箱子拉链,没有反驳。事实上,他不是不


    想显摆,只是这几年,很多事情悄悄变了。父亲走了,母亲和弟弟两人守着老屋


    ,他再高调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更何况,他也隐约开始有些感觉,自己的炫耀


    似乎让自己的母亲和弟弟并不是很开心。


    「那你自己选吧。」他站起身,拍拍裤腿,「我先去洗澡了。」


    语气里像真的不在意,可转身时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江雪站在衣柜前,没有立刻动。她怎么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欲言又止。他嘴上


    说普通一点,可眼底那点期待藏得并不深。她忽然笑了一下,从衣柜深处抽出一


    条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裙,又搭了一件浅色的羊绒上衣,在镜子前比了比。


    「普通一点,是吧?」她低声自语。


    浴室里传来水声,她把那条裙子折好放进行李箱,又顺手放进一双黑色高跟


    鞋。


    第三章:归途


    清晨五点半,闹钟震动时天还没亮。


    窗外的城市仍然沉在深蓝色的夜里,远处高架桥的路灯一盏盏排开,像尚未


    熄灭的星群。


    江雪翻身关掉闹钟,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轻微的金属热胀声。她坐起身


    ,发了几秒呆,才意识到——今天要回去。


    也许是归途的兴奋,此刻的文宇已经醒了许久,正坐在床边穿袜子。动作比


    平时利落,甚至有点兴奋的节奏。


    「起来啦,我刚刚烧了些水,你要不起来喝一点。」他说。


    她点点头,下床洗漱。


    出门时,行李箱滚轮在楼道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响。电梯缓缓下降,镜面里


    两个人并排站着,像一对即将出发的普通夫妻。她穿着长款羽绒服,围巾绕得严


    实,妆化得淡,却精致。文宇拎着昨天江雪买的两个礼盒,拉着一个大号的行李


    箱,神色比往日上班轻快的多。


    车窗外的深州渐渐后退。


    高架桥、写字楼、玻璃幕墙在晨雾里变得模糊。江雪靠在去往火车站的座椅


    上,看着城市的轮廓一点点被拉远,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失重感。


    ——


    北方小镇的天色已彻底暗下来,冬日黄昏短促而凛冽,像被一把钝刀匆匆切


    断。文虎半躺在客厅那张灰色旧沙发上,卫衣上的毛球被蹭得凌乱,羽绒服拉链


    敞开一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握着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短视


    频断断续续的背景音乐,如同他此刻零散而黏稠的心绪。


    「虎子,你是不是该走了?别弄晚了!」厨房里传来赵桂芝略带急促的喊声


    ,伴随着锅铲碰撞的金属脆响。


    文虎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觉得还早,便随后应了一声:「嗯,马上走。」


    客厅这昨天也被赵桂芝收拾得一尘不染。原先地砖上的灰垢和散落的瓜子壳


    都不见了,暖气片嗡嗡作响,蓝色沙发垫摆得方正,地砖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


    青白光泽。外人看来,这份干净是为了迎接大哥一家。


    又躺了几分钟,他瞥了眼手机,时间确实不早了。文虎慢慢坐起,伸了个懒


    腰。


    「妈,我走了哈。」


    听到动静,赵桂芝追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慢点开啊,路上结冰!接到


    你哥就给我打电话。」


    「恩」


    上车前,站在车边点了一支香烟,猛吸了两口后,随后将香烟随手丢到地面


    上,眼坠子乱转,不知道再想着什么。


    坐进车里,文虎点火,低沉的发动机声在夜色中回荡。


    他摇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田野的土腥和远处谁家烧柴火的烟气,冷得


    刺骨,却也像一只冰手,暂时按住了他的各种情绪。


    他启动汽车,驶出院子,昏黄路灯拉出长长影子。通往镇上的公路在夜色里


    延伸,胸口隐隐有些莫名的悸动。


    他手指紧握方向盘,他屏住呼吸,把车稳稳开向车站。


    -------


    「下一站——沛州。」车厢广播透着些微沙哑的机械声。


    江雪微微闭着眼,口罩遮住大半张脸,靠在文宇的肩膀上。窗外天色渐沉,


    经过半天的颠簸,她的身体已感疲倦,但周围熙攘的人群却让她心生一丝新奇—


    —行李箱在过道中被推挤碰撞,孩子们的哭闹声与查票员的呼喊交织成一片,形


    成一种独特的春运交响曲。


    她瞥向文宇,只见他紧握扶手,眼睛微微亮着光。结婚多年,平日里文宇工


    作忙碌而拘谨,总带着一丝隐忍的自卑,但此刻,这种轻松并不属于深州。只有


    在归途上,他才像真正拥有一个完整的身份。。仿佛这春运的喧嚣,让他重回久


    违的少年时代,那时他还是村里那个背着书包,憧憬城市的男孩。


    「你多少年没参加春运了?」江雪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的温柔。


    文宇低头看她,嘴角微微上扬:「哦,好久了哦!大学毕业后第一年回去过


    一次,后面就没啦。」他的语气轻松,却隐约透出几分怀念。


    听到文宇这么说,江雪有些不好意思。她当然知道他毕业后过年没回去的原


    因,而她对农村习俗的抵触,也曾让文宇夹在中间进退两难。心底的愧疚如一阵


    涌上,她顿了顿,轻声说:「你要是想的话,以后我们要不每两年回去一次吧,


    我们轮着来怎么样。」


    「恩……也不用,现在回去也就是看看妈,也不一定非要过年时候凑这个热


    闹。这次先去体验下吧,以后再说。」文宇听到她的提议,并没有直觉拒绝,但


    也不好意思就这么答应。他知道,这一切其实不是他说的算。


    两人相视一笑,肩并肩靠在一起,车厢里的喧闹仿佛被隔在了外面。列车轻


    轻晃动着,窗外的景色一段段向后退去。


    江雪的眼皮渐渐发沉,手指轻轻握住文宇的手。掌心的温度贴着,她安静地


    闭上了眼。


    这时,文宇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文虎。


    「谁啊?」江雪轻声问。


    「文虎。」文宇说着,接起电话,「喂?文虎。」


    「哥,你们到哪儿了?我马上到火车站了。」


    「还有一站,大概半小时。」


    「行,那差不多。我停好车上来接你们。」


    「不用了,你在车里等我们就好,别来回跑。」


    「没事,我马上到。那先这样,一会儿见。」


    「嗯那行,一会儿见。」


    文宇挂断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江雪抬起头看他。


    「文虎来接我们啊?」


    「对,他已经快到了。」文宇笑了笑,「早上妈还问我们什么时候到,估计


    回去正好赶上吃晚饭。」


    说话间,他下意识理了理外套的领口,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那块表


    是前几个月线上活动时候买的,平日里在公司里并不起眼,可在老家,却足够让


    人多看两眼。


    「你让妈少忙一点,我们就待几天,也吃不了多少。」


    「嘿嘿,也难得。她自己也乐意的,好久没吃妈做的饭了。」文宇说着,语


    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期待。


    看到他兴奋的神情,江雪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


    列车缓缓减速,窗外的楼群越来越密,铁轨旁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光晕映在


    车窗上。


    「前方到站——沛州,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广播的播报员女声在车厢里回荡。


    文宇站起身,伸手将行李架上的箱子取下。江雪也跟着起身,顺手理了理外


    套,手指无意识地绕了绕袖口。车厢里的人开始往过道挤去,行李箱在地面上拖


    出一连串滚动声。


    「慢点。」文宇侧身挡在她身前,轻声提醒,手臂微微触碰到她的背,像是


    无声的支撑。


    车门打开,初冬的寒气裹着铁锈与柴油味扑面而来。人流像潮水,夹杂着呼


    啸的风声,摩肩接踵向外涌。江雪跟在文宇身后,口罩拉高到鼻梁,尽量让呼吸


    浅而均匀。她闻得到人群里混杂的方便面味、汗味,还有北方小镇特有的柴火烟


    气。


    出站大厅灯火通明,脚步声、交谈声、行李轮滚动声交织成一片嗡鸣。隔着


    护栏,不少人举着手机或纸牌张望。文宇四下扫视,眼神在人群中快速游移,很


    快定格,嘴角不自觉上扬。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那边。」


    江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个穿着深色羽绒服的年轻男人正朝他们走来,


    步伐轻快,脸上挂着热烈但略显刻意的笑。


    「哥!」文虎几步跨近,不等文宇反应,便张开双臂,一个熟悉而自然的拥


    抱把文宇拉入怀中,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你们一路顺利吧?」


    「挺顺的。」文宇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眼神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像在确认熟


    悉又陌生的面孔——几个月不见,弟弟到底发生了哪些变化。


    「等久了没?」文宇松开文虎,声音温和,带着长兄惯有的包容。


    文虎笑得更开了,露出一口略不齐的门牙:「没,我也刚到一会儿。」但


    他的目光在说话间不着痕迹地越过文宇,落在江雪身上。


    江雪站在灯光下,黑色羽绒服裹住纤细却挺拔的身形,口罩只露出一双清亮


    的眼睛,眸色清寒却带着警觉,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碎影子。她肩膀微微收紧,


    像一株在寒风中努力保持优雅的冬青,发丝被风吹乱几缕,却更衬得皮肤白得近


    乎透明。


    「嫂子,好久不见啊。」


    文虎朝她点点头,列这嘴打着招呼,看到她手里还提着一个礼袋,他主动伸


    手接了过来,两人手指轻轻碰到,那一瞬的触感让江雪下意识收紧了手掌。


    江雪微微颔首,口罩下嘴角挤出一个礼貌的弧度:「文虎,好久不见。」


    「几个月不见,嫂子还是那么漂亮呢。」文虎笑得随意,目光轻轻掠过江雪


    ,看似漫不经心的说到。


    文虎的突然夸赞让江雪愣了愣,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文宇在一旁察觉到她的僵硬,笑着拍了拍文虎的肩,语气轻松带点打趣:「


    那当然啦,你哥找的老婆能差吗?」


    文虎笑了笑,侧头又看了江雪一眼,见她只是礼貌地弯了弯眼角,没有接话


    ,便收回目光,耸耸肩:「哈哈,走吧,妈在家等着呢。」


    说罢,他顺手拉起文宇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朝停车场走去。


    三人并肩走出出站大厅,北方的寒风像无数细刀刮过脸颊。停车场灯光昏黄


    ,文虎那辆二手suv停在最边角,仅仅一会儿,车身就已经覆着一层薄霜,在路


    灯下泛着冷光。


    文虎拉开后备箱,把行李塞进去,动作麻利,放好后。他回头冲文宇笑:「


    哥,走吧,你坐前面?」


    文宇摇摇头:「没事,我陪你嫂子坐后面吧。」说着,先帮江雪拉开车门。


    江雪坐进后排,羽绒服摩擦座椅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文虎坐进驾驶座,发动


    机的声音在夜里很清晰。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目光先落在文宇脸上,又


    不着痕迹地滑向江雪。


    「嫂子,你冷不冷?要不要把暖风调大点?」


    江雪摇摇头,声音平静:「没事哈。」


    文虎嗯了一声,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把但还是主动暖风调到大。


    热风呼呼吹出来,车厢里很快弥漫起一股混合着机油和旧烟味的暖意。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通往村子的省道。路灯越来越稀,夜色像墨汁一样浓


    。窗外偶尔掠过几户农家的灯火,黄而昏暗,似乎在注视着这一对归乡人。


    ---------


    车子在省道上平稳行驶,车速不快不慢,像刻意拉长这段回家的路。后排的


    江雪微微侧身,头靠在文宇肩上,眼睛半阖。暖风呼呼吹来,夹杂着老旧车内特


    有的塑料与烟草混合气味,轻轻刺激着她的鼻腔。她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把围


    巾拉得更高,让原本被口罩遮住的脸颊更紧密地包裹起来。


    文宇的手自然覆在她手背上,指腹轻轻摩挲,像在无声地安抚。江雪回握了


    一下,两人十指交扣,掌心相贴,那股温度让她在本不太喜欢的车厢里,感到了


    一丝温暖和安全。


    她注意到,文宇的坐姿比平时挺拔几分,肩膀微微后仰,像是在无意识地拉


    开与前排的距离,眼神偶尔扫向窗外,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那种从


    城市归来,面对故土时自带的优越感。


    前排的文虎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随意搁在换挡杆旁,指节一下一


    下敲着皮革套。车内音响开得很小,是本地电台,正放着老歌——北风那个吹


    。低沉的男中音在车厢里回荡,像是在为这段沉默做背景乐。


    后视镜里,他能看到江雪露在围巾外的那双眼睛。睫毛长而密,在仪表盘微


    弱的蓝光下投下浅浅阴影。她没有看镜子,却似乎意识到有人在盯着她,视线轻


    轻移开,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黑暗田野上。


    文虎喉结滚了滚,声音从前排传来,打破车内几乎凝固的安静:「嫂子,这


    次可是你第一次回家过年,得住久一点吧?妈这两天念叨你,说你回来一定得好


    好补补身体,平时跟哥在深州那么忙,肯定瘦了不少。」


    语气听上去热络,像寻常小叔子跟嫂子拉家常,可尾音却拖得略长,带着一


    丝试探的黏腻,甚至有点不自然的殷勤。


    江雪眼睫微动,隔着围巾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刻意放柔了几分。她


    知道这次回来的目的——公公刚走,这是文宇第一次主动带她回家过年,她不想


    添任何乱子,更不想让自己婆婆觉得她不识大体、不合群。所以她笑了笑,口罩


    下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语气温和:「嗯,我们待到初五,初六得回去上班


    。妈要是觉得我瘦了,我就多吃点她做的饭,好好补补。」


    听到她亲口说要住一周多,文虎心里一阵暗喜,嘴角不自觉上扬,从后视镜


    里又多看了她两眼,眼神里那点热切藏都藏不住。


    「就这么几天啊……」文虎从鼻腔里笑了一声,「我们镇上放假都放到初十


    呢。城里工作是真忙。哥,你公司今年奖金怎么样?听妈说你又升职了?」


    文宇笑了笑,坐姿比刚才更挺拔几分,肩膀微微后仰,像在无意识地占据更


    多空间。他声音洪亮了几分,带着一种回到故土后才敢彻底放开的自得:


    「还行吧,部门刚调整,我现在带了十来个人的小团队。奖金嘛,也就那样


    ,几个月工资,老样子。」


    话里那点自傲藏不住,语气轻松,却像在不经意间展示自己的「成就」。江


    雪听着,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掌。她清楚地感受到文宇的变化——一离开深州那套


    写字楼的拘谨氛围,他就好像卸下了某种无形的包袱。平日里在公司,他总带着


    点小心翼翼的讨好,生怕被人看低;可一回到这片土地,他就是「出息了的大哥


    」,那种潜藏的自傲像冬日里的炭火,慢慢烧得旺盛起来。


    心里微微一沉,知道这种自信或许会让他这不学无术的弟弟和家里的氛围更


    微妙,但此刻也不好多说什么,于是她将目光转向窗外,眼神飘忽,没有打断文


    宇的话。


    文虎扭过头,露出有些夸张的反应,语气也可以听出的奉承:


    「几个月工资?那可真厉害!那这次回来,哥你得给妈买点好东西吧。家里


    的那个电视现在也不大灵了,老卡顿,看个春晚都费劲。」


    文宇当然听得出弟弟话里的意思——妈平时也就看看整点新闻和天气预报,


    电视十有八九是文虎自己想要。但他懒得点破,只是笑了笑,语气大方:


    「行,到时候带妈去镇上看看,换一台大的。」说着,他下意识捏了捏江雪


    的手。


    「嘿,妈知道又要开心了!」文虎心里一喜,嘴角咧得更大,顺着车内还在


    低低回荡的老歌,轻声哼了起来,「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哼得不成


    调,却带着点得逞后的小得意。


    「对了,你现在工作怎么样?」


    听到大哥的询问,文虎的哼唱戛然而止,他耸耸肩,语气变得懒散:


    「还行吧,你也知道现在大环境不好,活儿不好找。」


    「你现在在哪里做活?」文宇追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像随口关心。


    「最近也没做啥了……」文虎顿了顿,从后视镜里快速瞥了文宇和江雪一眼


    ,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点试探,「哥,你那里有什么好活儿么?要不给我介绍


    介绍?」


    话音刚落,江雪的手指在文宇掌心下意识收紧,捏得有些用力。她没抬头,


    口罩下的呼吸却明显浅了浅——她生怕文宇一冲动就接过这个话茬,把深州的工


    作机会许出去。


    文宇感觉到妻子的反应,喉结微微一滚,原本已经张开的嘴顿住了。他当然


    明白江雪的顾虑——文虎这性子,真去了深州,十有八九会赖上他们,工作、生


    活、甚至房租,都得他们兜底。


    他清了清嗓子,迅速岔开话题,语气听上去自然:


    「我上次让你去网上那个课程,你后来学了没?那个电工的,学成了至少能


    自己接点私活儿,开个小店也行,总比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强。」


    文虎的眼神在后视镜里又一次精准捕捉到那个细微的小动作——嫂子问完话


    后,眼神轻轻飘向大哥,像在无声地提醒;大哥原本张开的嘴顿住,对视一瞬后


    ,明显改了口风。那点小心思藏得并不深:她根本不想让他沾哥哥的光,更不想


    以后被他这个「不学无术」的小叔子缠上,变成他们深州生活里甩不掉的麻烦。


    那一瞬,文虎的眼神暗了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酸涩中掺着一丝说不


    清道不明的火气。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自己的不满,他扯了扯嘴角,声音依旧懒洋


    洋的,:


    「那些视频讲得太慢,我……我跳着看了下,没啥意思。」


    文宇眉头微皱,语气里多了点无奈的责备:


    「你怎么跳着看呢?那个课程好几千块买的啊,当初我特意给你挑的,讲得


    再慢也是正经东西。」


    「我后来跟镇上的张师傅学了学,也会几手活儿了。」文虎耸耸肩,声音里


    带点不耐烦,「可现在大环境就这样,没啥活路,学了也白搭。」


    文宇听着这话,忍不住反驳,内心早些膨胀起来的自信又冒了出来:


    「谁说的?你看我和你嫂子现在做的不都好好的?环境不好,那是给不努力


    的人找的借口。真想干,哪儿都有路。」


    「哎呀,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回家再说。」文虎心里此刻堵得慌,既有


    被哥哥当面教训的不爽,又有刚才被江雪拒绝的愤恨。


    他靠回座椅,看似不在乎般的,轻声再次哼了起来车内的歌曲,哼得断断续


    续,带着点故意为之的散漫:「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年年岁岁花相似


    ……」


    文宇无奈地摇了摇头,肩膀微微塌下去,那点兄长的威严像被风吹薄了。他


    看了江雪一眼,见她把脸完全转向窗外,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


    眼睛,静静凝视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黑暗田野。


    她的呼吸平稳而浅,仿佛刚才那场兄弟间的拉扯根本没进入她的耳朵,也没


    搅动她的心思。


    文宇本来想说什么,但看着弟弟的样子,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开口


    。车厢里只剩老歌低低的回荡,和暖风呼呼的闷响。


    车子继续往前,村口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老槐树枝桠嶙峋,斑驳的土墙在车


    灯下泛着土黄色的光,院门上摇晃的红灯笼一明一灭,像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静静注视着这辆迟来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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