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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妄
【欲·妄】(7)第21-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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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24
第21章
巷子越走越深。<tt>www.LtXsfB?¢○㎡ .com</tt>发布页LtXsfB点¢○㎡
张庸凭着「记忆」里的路线,在迷宫般的城中村里穿行。电线在头顶交错,
晾晒的床单被风吹得啪啪作响。一个光膀子的男人蹲在门口抽烟,瞟了他一眼,
又低下头。
他数着巷口的垃圾桶。第三个岔路往右,再往前走二十步,左边那栋。
灰色的水泥楼,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楼道口堆
着几辆共享单车,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张庸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
六层。李岩--或者说「记忆」里的李岩,住在顶层,铁皮加盖的那间。
他开始爬楼梯。爬到六楼,一扇铁皮门出现在眼前。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锁孔周围有撬过的痕迹。张庸伸手推了推,门没动。他
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他在「记忆」里记得,这门需要用膝盖顶一下才能打开。
他后退半步,抬起膝盖,顶在门板偏下的位置,同时用力推。
门开了。
铁皮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撞在里面的墙上,扬起一片灰尘。
张庸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在地面上投下
一道细长的亮线。他伸手在门边的墙上摸索,摸到了开关。
灯亮了。
是一盏日光灯,挂在天花板上,光线惨白,照得整个房间一览无余。
张庸愣住了。
这和他「记忆」里的那间出租屋完全不一样。
没有发霉的气味,没有剥落的墙皮,没有堆在地上的快餐盒。地面是水泥的,
但扫得很干净,连一个烟头都没有。墙上贴着一层浅蓝色的壁纸,边角整齐,没
有起泡,没有翘边。
靠墙是一张单人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和军训时教官教的那种叠法一模一
样。枕头摆在被子上面,床单拉得很平。如果不是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这床看
起来就像刚铺好的。
床对面是一张书桌,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书桌旁边是一个衣柜,深褐色的,
门关得很严实。
窗户在床的右侧,窗帘是深灰色的,看起来很厚,遮光性很好。
房间里的一切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甚至连墙角那把折叠椅,都被收好了,靠
墙放着,和墙角的距离几乎是一个直角。
张庸站在门口,目光从这些东西上一一扫过。
他脑子里有另一个画面--一个完全不同的画面。在那个画面里,这间屋子
是脏的、乱的、臭的,到处是垃圾和污渍。床底下有箱子,壁柜里有偷来的内衣,
墙角堆着发霉的纸箱。
但那个画面里的景象,这里完全没看到。
只有一间干净的、整洁的、近乎刻板的房间。
张庸慢慢走进去,来到床边,伸出手指在被子表面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
层灰尘。
半年没人来过了。
他转过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深色的夹克,灰色的卫衣,两条牛仔裤,叠得很整齐,
挂在衣架上。
最里面挂着一件蓝色的清洁工制服,胸口的位置印着「华美酒店」四个字。
张庸盯着那件制服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衣柜,走到书桌前。
抽屉拉开,里面除了蚊香,打火机,一些日常维修工具,创可贴外,什么都
没有。
这只是一间普通的、简陋的、但被主人收拾得异常整洁的出租屋。
张庸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张庸转过身,目光落在窗户上。
深灰色的窗帘拉得很严实。他走过去,抓住窗帘的边缘,用力一拉。
哗啦一声。
窗帘沿着滑轨滑开,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张庸看清了窗外的景象,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窗子正对着的,是对面小区的一栋楼。
他太熟悉那栋楼了。他住在那里,在那栋楼的第七层,左边数第三个窗户,
就是他的家。
张庸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目光从窗户上移开,落在窗台上。
一台高倍望远镜,架在三脚架上,镜头正对着对面小区。望远镜的旁边,是
一台摄像机,黑色的,和望远镜并排放在一起,镜头也朝着同一个方向。
张庸伸出手,碰了碰望远镜的镜筒。金属的,冰凉的,上面也落了灰。
他弯下腰,眼睛凑到目镜前。
画面很清晰。他看到了自家的阳台,看到了阳台上那件白衬衫,看到了客厅
里的沙发、茶几、百合花。他甚至能看到茶几上那本翻开的杂志--刘圆圆昨晚
看的,封面朝上。
他直起身,转向那台摄像机。
他找了一下开关,按下去,屏幕亮了。
电池还有电。他调出存储卡里的内容,里面是空的。
他退出了文件夹,关掉摄像机,重新拉上窗帘。
房间重新暗下来,日光灯惨白的光照着他的脸。
他坐在床边,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捂住了脸。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李岩不是什么偷窥狂。他只是一个住在城中村、有点强迫症、把屋子收拾得
干干净净的普通人。他唯一的「不正常」,就是装了望远镜和摄像机,镜头对准
了对面楼里的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是张庸的家。
张庸在床边坐了很久。
日光灯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手术室。他盯着那扇被重新拉上的窗帘,脑子里
的齿轮在咔咔转动,却怎么也咬合不上。
望远镜。摄像机。对面七楼的家。
这些是真实的。他亲手摸到了,亲眼看到了。冰冷的镜筒,落了灰的屏幕。
但那些呢?
铁皮屋里的霉味。床底下封存的箱子。偷来的女性内衣。那些细节同样真实。
不对。
他猛地抬起头。
床底下还没检查呢。
张庸站起身,走到床边,蹲下来。
床是那种老式的铁架床,床板离地面大约二十公分。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
到--床单垂下来,遮住了底下的空间。
他伸手掀开床单。
灰尘扬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等灰尘散去,他看到了一个行李箱。
银色的,硬壳的,拉链式。尺寸不小,大概能装下一个成年人的全部冬衣。
箱子被推到了床的最里面,紧贴着墙壁,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张庸趴下来,伸长手臂,把箱子拖了出来。
箱子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把它拖到房间中央。
银色的箱体看起来还很新,没有划痕。箱子需要密码才能打开。
张庸的手指悬在密码锁上方,没有动。
他想打开。又怕打开。
「记忆」里,李岩与他喝酒时打开过这个箱子。密码是三个零,简单得不像
密码。但李岩说过,越简单的密码越安全,因为没有人会想到有人蠢到用三个零。
如果箱子真的存在,密码真的是三个零--
那就意味着,他脑子里那些「记忆」,不全是假的。
张庸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指,把三个拨轮依次拨到0的位置。
咔嗒。
锁簧弹开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拉链。
箱子里面的东西,和他「记忆」里的差不多。
整齐。极其的整齐。
内衣被叠成了大小相同的方块,按颜色深浅排列,像商店橱窗里的陈列。黑
色一排,红色一排,肉色和白色各一排。丝袜被卷成了一个个小卷,塞在专门隔
出来的格子里,颜色从深到浅渐变。
张庸数了一共20件。
然后他看到了两个透明密封袋。
一个袋子里是一件运动型文胸。白色的,款式简单,没有什么花哨的装饰,
但在肩带的位置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已经干涸发硬了。密封袋的角落贴着一张
白色标签,上面是手写的字迹,笔画工整得像印刷体:
「赵亚萱。文胸。有汗渍。日期:20xx.08.15」
另一个袋子里是一团发黄的纸巾,团成一团。标签上写着:
「赵亚萱。唾液。日期:20xx.08.15」
张庸盯着那两行字,心凉了一大截。
他的手从密封袋上移开,落在箱子的另一边。
那里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银灰色的,a面贴着一张已经起泡的透明保护膜。
电脑的旁边是一个黑色的皮质日记本,a5大小,边角磨损得厉害,书页间夹着好
几根不同颜色的书签带。
日记本的旁边,是5个u盘。红色、银色、紫色、黄色、黑色,装在同一个密
封袋里。
他先拿起了那个黑色日记本。
日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的皮革,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的纤维。张庸翻
开第一页,指尖触到纸张边缘--有明显的撕扯痕迹,十几页被人整齐地撕掉了,
只留下靠近书脊的一小截残根。
他继续往后翻。
空白。
空白。
全是空白。
纸张发黄,有些脆,但一个字都没有。他翻到中间,又翻到后半本,一直翻
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页有字。
不是钢笔,也不是圆珠笔,看起来像是铅笔写的,笔迹很轻,但笔画清晰,
一笔一划都很工整。
两行代码。
第一行:jyh1987hy0822
第二行:lz1985df1120
张庸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几秒。像是账号,也可能是密码,或者两者都是。没
有标注,没有说明,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纸页上,像两个没有注释的谜面。
代码下面是几句话,用的是同一种铅笔,但笔迹明显潦草了些,像是在写这
些东西的时候,手没有之前那么稳。
「刘惠--搞定。丰乳肥臀,肉感十足。」
「周婷--难度四星。贱人,都被孙凯操烂了还装什么清纯。」
「赵亚萱--地狱难度。女神。」
张庸的手指按在这些字上,指腹能感觉到铅笔笔迹微微凹陷的触感。
刘惠。周婷。赵亚萱。
三个女人,三种评价。
刘惠那条后面跟着一个词--「搞定」。这个词的写法和其他字不一样,更
用力,笔画更粗,像是在写这两个字的时候,笔尖恨不得戳穿纸页。
周婷那条有一句脏话。「贱人,都被孙凯操烂了还装什么清纯」这话不像是
对一个女学生的评价,更像是某种怨恨的发泄。难度四星。
赵亚萱最短,只有六个字--「地狱难度,女神」。
张庸把笔记本反复翻了几遍,也没发现其他线索。
他把日记本放在一边。他拿起那台笔记本电脑,掀开屏幕。
电脑没电了。他翻了翻箱子,在底部找到电源适配器,线绕得很整齐,用魔
术贴扎好。他插上电,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开机需要密码。
张庸盯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标,深吸一口气。
他先输入了笔记本上的第一行代码:jyh1987hy0822。
回车。
错误。
第二行:lz1985df1120。
回车。
错误。
张庸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两秒。然后他输入了三个数字:000。
回车。
屏幕亮了。桌面弹出来,背景是系统自带的蓝色画面,没有任何个性化设置。
电脑的运行速度很快,硬盘里几乎没有安装什么软件,干净得像一台刚出厂
的机器。
张庸打开「我的电脑」,点进d盘。??????.Lt??`s????.C`o??
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collection」。
他双击打开。
里面是数百张照片,按子文件夹分类,有些文件夹上有女人的名字,有些就
是一串数字。
张庸点开第一个文件夹。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吊带裙,站在商场的手扶电梯上,从下往上的角度。裙子
很短,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光滑的大腿。
张庸认出了这张脸。是他的同事,大学英语老师,姓孟,三十出头,刚离婚
不久。
他关掉这个文件夹,点开下一个。
这次是一个女学生,穿着超短裤,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照片从背面拍,聚
焦在她的腿和臀部。
再下一个。
又一个女学生,图书馆里,弯腰拿书架下层的书,领口敞开。角度刁钻,明
显是事先踩好点的位置。
张庸一个个点过去,手指越来越僵。
每一个文件夹里都是一个女人,每一张照片都是偷拍的,每一个角度都是刻
意的、下流的、带着某种病态的执着。
这些女人的共同点很明显--年轻,漂亮,穿着清凉。短裙,热裤,吊带,
低领,紧身。夏天拍的居多,但也有冬天的,冬天拍的都是室内,商场、咖啡店、
地铁,女人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毛衣或打底衫,曲线毕露。
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
同事,学生,路过的陌生人。
没有赵亚萱。
没有刘圆圆。
没有性侵的照片,没有暴力的画面,没有任何超出「偷拍」范畴的东西。
张庸关掉最后一个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日光灯的强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这是一个偷窥狂的图片库。病态的,恶心的,但如果严格从法律上讲,能真
正定罪的,最多是偷拍裙底的那一部分。剩下的,只能算道德层面的龌龊。
但周婷呢?
周婷的文件夹他点开过。里面的照片很多是不同角度偷拍的她的靓照,也没
有太多出格的内容。
没有什么被性侵的证据。
只有一些偷拍的照片,和那个笔记本上潦草的、充满恶意的文字。
张庸的目光转向那5个u盘。
红色,黄色,黑色,紫色,紫色,装在同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和笔记本挨
在一起。很小,很轻,像五颗彩色的药丸。吃下去是解药还是毒药,没有人知道。
他拿起蓝色的那个,插进usb接口。
电脑识别出新设备。他点开。
里面有十几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
时间从四十七分钟到十几秒都有。
张庸双击第一个。
屏幕黑了半秒,然后画面亮了。视角很低,像是把摄像机放在地上,镜头对
着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窗户上挂着一层薄纱窗帘,透进来的光线很
暗。能听见外面的虫鸣声,夏天的夜晚。
画面静止了很久。
然后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
看不清脸,光线太暗了,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中等身材,头发披着,穿着
睡裙。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开始脱衣服。
睡裙从头上脱下来,露出里面的内衣。她解下文胸,随手扔在椅子上,然后
弯腰脱内裤。
就在她弯下腰的那一刻,画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是摄像机后面的人紧
张了,碰了一下设备。
女人没有察觉。
她光着身子走进画面外的卫生间,水声传来,哗哗的,持续了很久。
画面继续静止。
几分钟后,女人从卫生间出来,身上裹着浴巾。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
了下去。
灯关了。
画面彻底暗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勾勒出床上的轮廓。
然后画面结束了。
没有暴行,没有侵犯,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女人睡前换衣服、洗澡、上床
睡觉的日常。偷拍者似乎是用长焦镜头,从她的窗口里偷拍了她最私密的时刻。
第一个视频结束了,自动跳转到下一个。
画面亮起来,这次的视角不同--镜头像是被架在高处,俯拍整个房间。房
间里有四张床,床上堆着被子、玩偶、睡衣。是宿舍,女生宿舍。
张庸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个房间的布局。这是他带的研究生所在的宿舍楼,他曾经去送过
资料,在楼道里等过学生。画面里,两个女生走进来,一边走一边脱外套,说说
笑笑的,完全没有注意到镜头。
她们开始换衣服。
张庸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手还放在鼠标上,手心有些发凉。他看着定格的画面--一个女生的手
停在衣领上,另一个侧身对着镜头,正在解文胸的背扣。
她们的脸很清晰。
是去年入学的新生,他上过她们的课。
张庸深吸一口气,点了播放。
视频继续。女生们换完衣服,一个去洗漱,一个坐在床上玩手机。画面平淡,
没有声音,像是无声的监控录像。但张庸知道这不是监控--监控不会架在这个
角度,不会对准女生的床铺区域。
这是有人提前进入宿舍,把摄像机藏在了某个角落。
接下来几个视频都是类似的场景。不同的宿舍,不同的女生,相同的内容:
换衣服,脱内衣,洗澡。有些视频里女生会拉上窗帘,但镜头的位置总能避开窗
帘的遮挡,角度刁钻得像提前踩过点。
张庸认出了越来越多的脸。他带的研究生,隔壁系的女学生,甚至还有几个
他在校园里见过但叫不出名字的女生。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恐惧--这些视频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不,不可能。他没有做过这些事。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张庸关掉了第一个u盘,拔出来,放在桌上。他的手指碰到第二个u盘--银
色的那个。
插进去。
电脑的读取速度慢了一些,文件管理器卡顿了十几秒才弹出来。容量很大,
三百多个g,文件夹不多,但每一个都很大。
他点开第一个文件夹。
里面全是视频文件,文件名是日期和编号。最早的是两年前,最近的也是九
个月前。
张庸随便点开了一个。
画面亮起来的一瞬间,他几乎认不出那是周婷。
视频里的周婷和他记忆里的那个学生判若两人。她画着浓妆,眼线上挑,嘴
唇涂着深色的口红,头发散下来,穿着一件黑色蕾丝文胸和同款内裤。她对着镜
头笑,笑得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点得意,像是在展示什么。
他按了快进。
画面快速闪过--周婷换了几套衣服,越来越性感,姿势越来越撩人,然后
另一个人的身影出现在画面里。
孙凯。
孙凯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从镜头的方向走向周婷。两个人抱在一起,笑得
很开心,像热恋中的情侣。
张庸按下了暂停键。
他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孙凯搂着周婷的腰,周婷靠在他怀里,两个人
的脸贴得很近,都在笑。那笑容里没有强迫,没有勉强,只有一种松弛的、自然
的快乐。
张庸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笔记本上那句话:「贱人,都被孙凯操烂了还装什么清纯。」
那句话的笔迹很重,笔画粗粝,充满了恶意。但视频里的周婷,没有「装清
纯」。她在那段关系里是主动的、享受的,甚至是愉悦的。
如果周婷和孙凯是情侣,那那句「都被孙凯操烂了」就不是对周婷的指控,
而是对某种事实的嫉妒或愤怒。
张庸重新点开文件夹,翻了翻其他视频。
大部分都是周婷和孙凯的性爱视频。有些是孙凯偷拍的。角度隐蔽,周婷
不知道镜头的存在,在画面里自然地换内衣、整理头发、放浪的呻吟。但更多的
视频是两人一起拍的--镜头架好,两个人走进画面,对着镜头笑,像在记录恋
爱的日常一样,记录两人交合的过程。拍摄的地点从孙凯出租屋到大学教室都有。
除了视频,还有三百多张照片。自拍居多,周婷穿着各种内衣,甚至全裸,
摆出各种撩人的姿势,每一张尺度都很大,但每一张她都在笑。那笑容里有少女
的娇羞,也有成熟女人的妩媚。
张庸点开了一个标注为「日常」的文件夹。
里面不是性爱视频,是生活照。周婷和孙凯在商场逛街,在餐厅吃饭,在公
园散步。有一张是在图书馆拍的--两个人坐在一起,周婷趴在桌上睡着了,孙
凯对着镜头比了个「嘘」的手势,笑得像个孩子。
这些照片和那些性爱视频放在一起,构成了一段完整的关系。
www.01BZ.cc
com?com
周婷和孙凯,是情侣。
张庸的手停在第三个u盘上--紫色的那个。
张庸从密封袋里拿第三个u盘--紫色的。
他插进usb接口。
电脑识别出新设备。他点开文件夹,里面没有子文件夹,只有5个视频文件
和一些图片,按时间排序,最早的是一年前,最近的是他「昏迷」之前两个多月。
张庸点开第一个视频。
画面亮起来。
房间很大,落地窗,米色的窗帘拉了一半,透进来的光线柔和而温暖。床头
柜上摆着一束花,红色的,像是玫瑰。床单是白色的,酒店那种,叠得整整齐齐
的一角被压出了褶皱。
刘惠从画面外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吊带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走路的姿态和诊室里完全不
同--不是那种知性的、从容的样子,而是更松弛,更随意,甚至带着一点慵懒
的妩媚。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了,然后转过身,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暧昧,带着挑逗,带着有点害羞的欢喜。
镜头后面有个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调很温柔,像在
哄小孩。刘惠听了,笑得更开了,伸手捂了一下嘴,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她脱了鞋,光脚踩在地毯上,脚踝很细,脚趾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
然后她开始对着镜头拉下肩上的吊带,连衣裙滑落。
刘惠是真正的美熟女,丰乳肥臀类型的。她站在镜头前,身上只剩一条透明
的蕾丝内裤。她没有遮挡,没有扭捏,就那么站着,像一尊文艺复兴时期的大理
石雕像,坦然得近乎挑衅。
她的皮肤很白,不是少女那种吹弹可破的白,而是成熟女人那种温润的、带
着体温的白。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小腹上有淡淡的妊娠纹,腰侧有几道
细纹,胸脯的弧度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骄傲地向上,而是微微下垂,带着
地心引力
作用后的柔软。
但这些痕迹没有减损她的美,反而让她更像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有血有
肉的女人。
张庸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锁骨,从锁骨移到胸口,从胸口移到那片被蕾丝覆
盖的隐秘之处。
张庸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任何正常的男人,面对这样一个漂亮的,赤裸的、主动的、风情万种的女人,
都会有反应。
接下来的画面里,刘惠赤身裸体的躺在床上,姿态撩人。张庸看了也忍不住
在她丰满的身体上停留。她靠在床头,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比
实际年龄年轻了十岁。
镜头后面的人走进了画面。
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澡。他在床边坐下,伸手
拨了一下刘惠落在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很自然。
张庸盯着屏幕上那张脸。
他认出了自己。
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但眼神、表情、微妙的肢体语言,却感觉是另一个
人。发布页LtXsfB点¢○㎡ }
画面里,张庸低下头,吻了刘惠。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吻,而是一种笃定的、熟练的、带着某种笃
定的吻。刘惠仰起头,手搭上他的肩膀,手指收紧,攥住了他浴袍的领口。
两人同时开始脱去最后的衣物。张庸迅速褪下自己的浴袍,刘惠也踢掉内裤,
两人彻底赤裸相对。
张庸顺势将刘惠压在宽大的床上。沙发皮面因两人的重量深深下陷,发出细
微的「吱」声,像在为即将到来的激情低吟。刘惠那对沉甸甸、饱满如蜜瓜的
乳房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乳晕是成熟的深褐色,乳尖早已因兴奋而挺立,像两颗
等待采撷的果实。
张庸分开她丰满修长的双腿,膝盖抵在床边缘,让她完全敞开在自己面前。
刘惠的双腿自然环住他的腰,脚踝交叠在他后背。她的私处已经湿润一片,暗色
的穴口微微张合,晶莹的淫水顺着股沟缓缓流下,在床单上留下一小滩湿痕。
「张庸……要我……」刘惠的声音低哑而柔媚,带着一丝恳求。她双手捧住
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他的下唇,「我想要你……狠狠地爱我……」
张庸低头深深吻住她。嘴唇相贴的瞬间,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他
的舌头强势地撬开她的贝齿,卷住她柔软香甜的舌尖,激烈地缠绕、吮吸。湿润
的唇舌交缠发出「啧啧」的水声,口水在两人唇间拉出细丝。刘惠的舌头热情地
回应,缠得更紧,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自己身体里。
张庸一手撑在床上,另一只手握住自己早已坚硬如铁的阴茎,对准她湿滑温
热的入口。龟头在穴口轻轻摩擦了几下,沾满她浓稠的淫水,然后腰部缓缓向前--
「啊……!」
刘惠仰起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颤音的呻吟。粗长滚烫的阴茎一点点挤
开她层层叠叠的软肉,深深没入。那温热的包裹感让张庸也忍不住低吼出声。他
的阴茎被她火热的穴肉吮吸,虽然不如少女紧致,但每推进一分,都能感觉到内
壁的褶皱在蠕动、收缩,像无数张小嘴在亲吻他的茎身。
「刘惠,你里面好热……好舒服……」张庸喘息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
尖相触。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热气喷在对方脸上。
「因为……因为是你……」刘惠的声音断断续续,眼睛水光潋滟。她双手环
住他的后背,指甲轻轻嵌入他的皮肤,「张庸……动起来……爱我……啊!用力……」
张庸再也忍不住,腰部猛地一沉,整根阴茎全部没入到底。龟头重重撞在她
最深处那团软肉上,刘惠的身体剧烈一颤,发出「啊--!」的一声高亢呻吟。
床随着他的动作开始有节奏地摇晃。
他开始缓慢却有力地抽插。每一次抽出,都带出大量晶莹的淫水,顺着她的
股沟流到床单上;每一次插入,都发出「噗呲!……」的淫靡水声。淫水被搅得
四溅,白色的泡沫渐渐在交合处堆积。
「刘惠……惠惠……我爱你……」张庸低头含住她一侧乳头,大口吮吸、啃
咬,舌头在乳尖上快速打圈。另一只手则用力揉捏着另一只乳房,五指深深陷入
丰盈的乳肉中,乳肉从指缝溢出,形状不断变化。那惊人的柔软与重量,让他几
乎沉迷。
刘惠的呻吟越来越放浪:「嗯……啊……坏蛋……啊!好深……顶到子宫了……」
张庸的动作逐渐加快,腰部像打桩机一样有力地撞击。每一次撞击,他的耻
骨都重重拍在她肥美的阴阜上,发出「啪……啪……」的清脆肉响。汗水从两人
身上渗出,混合着淫水,让交合处更加湿滑。
插了三分钟后,他忽然抱起刘惠的上身,让她半坐起来,两人面对面,仍然
保持深深插入的姿势。刘惠的双腿更紧地缠住他的腰,丰满肥美的臀部坐在他的
大腿上。随着他的顶撞,那对极品肥臀不断上下颠动,荡起层层诱人的肉浪。
「刘惠……看着我……」张庸喘息着,一手托着她的肥臀用力往自己身上按,
另一手捧着她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我想要你……嗯……就这样……狠狠
地爱你……狠狠的插你……」
刘惠的呻吟更大声,带着极致的愉悦。她主动低下头,与张庸热吻,舌头疯
狂地纠缠,同时腰部主动前后摇摆,用自己湿热的穴肉摩擦他的性器。
「爱我……张庸……就是这样……」她在他唇间断断续续地呢喃,「用力…
…啊……」
他吻她的唇、她的脖子、她的锁骨,在她丰满的乳房上留下一个个红色的吻
痕。他双手捧着她极致肥美的臀部,用力揉捏、拍打,感受那惊人的弹性和重量。
每一次拍打,臀肉都荡起大片雪白的浪花。
「啪!啪!啪!」
肉体撞击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混合着刘惠越来越高亢的呻吟和张庸粗重的喘
息。淫水被撞得四处飞溅,床单上已经湿了一大片。
他再次将她压回床上,改为更深的体位--把她的双腿扛在肩上,几乎将她
折成两半。这样的姿势让他的阴茎插得更深,每一次都直捣花心。
「啊--!太深了……要坏掉了……张庸……你好猛……」刘惠的头在激烈
的刺激下左右摇摆,长发散乱,脸上是极致的潮红。她的穴肉疯狂收缩,紧紧绞
吸着他的阴茎,像要将他整个人吸进去。
张庸低吼着加速冲刺,汗水顺着他的胸膛滴落到她丰满的乳房上。两人的汗
水、淫水完全混合在一起,交合处一片狼藉,无比色情糜烂。
「刘惠……我爱你……今晚……我要你记住我……」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却
无比坚定。
刘惠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将他拉下来,两人再次深深热吻。舌头纠缠,口水
交换,呻吟声被堵在唇齿间,化作更加闷热的呜咽。
高潮来临前,刘惠的身体忽然绷紧,穴肉一阵阵剧烈痉挛。
「要来了……张庸……啊……用力……」她哭泣般地叫着,丰满的身体剧烈
颤抖。
张庸最后十几下又深又猛地撞击,终于在最深处爆发。滚烫浓稠的精液一股
股喷射进她子宫深处。刘惠同时达到高潮,阴道疯狂收缩,喷出大量混浊的淫水,
浇在两人交合处。
高潮过后,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喘息着,汗水淋漓。心跳声在彼此胸口剧烈
撞击。
张庸把脸深深埋在她丰满的乳沟里,感受着那温暖肉感的包裹。
「我爱你,刘惠……」他低声呢喃,「即使……只能用这种方式。」
刘惠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声音温柔而疲惫:「那就爱吧……今晚,我们都好
好爱对方……」
屏幕前的张庸拖着进度条,快速浏览了剩下的视频。每个的内容都差不多,
都是两人在酒店约会。刘惠在画面里的样子和他印象中那个端庄的、知性的女医
生判若两人。她放得很开,叫得很响,甚至有一些近乎放肆的、少女般的撒娇。
张庸在视频里表现出来的,是完全陌生的另一面。温柔,体贴,会说情话,
会在事后帮刘惠把散落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会搂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
里,然后轻声说些什么,逗得她笑出声来。
图片更直接一些。大多是自拍--两个人靠在床头,脸贴着脸,对着镜头笑。
刘惠素颜,头发乱糟糟的,但笑得很开心。有几张是在酒店的落地窗前拍的,刘
惠穿着白衬衫,光着腿,站在夕阳里,回头看着镜头,眼神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
张庸关掉了文件夹,把u盘拔出来,放在桌上。
五个u盘,他看了三个。红色的是偷拍,蓝色的是自拍,紫色的--是偷情。
他盯着桌上那三个u盘,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够了,别再看了。
但他的手指已经伸向了剩下的两个u盘。
红色的u盘,塑料外壳磨得发亮,边角有磨损的痕迹,像是被人反复使用摩
挲过。
黑色的u盘很新,就跟新买的一样。
张庸拿起那个黑色的u盘。插进usb接口。
电脑读取的速度很快,文件夹弹出来,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张庸双击打开。
画面亮起来的那一刻,他感觉血液凝固了。
是他家的主卧。他看了下日期,是他昏迷前一个月。但他始终记不得那天他
在哪里,干了什么。
摄像机架在某个高处,俯拍整个房间。角度像是把设备藏在挂钟里。画面很
清晰,能看清床单的花纹、床头柜上的台灯、窗帘的图案。
画面是静止的,没有人。
他按下快进,画面快速跳动,床单上的光影随着时间推移缓慢移动。
快进了大约三分钟,画面有了动静。
卧室的门开了。
刘圆圆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超短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方一大截,领口开得很低,
露出锁骨和胸口大片皮肤。头发散着,微卷,垂在肩上,脸上化了妆--不是平
时上班那种淡妆,是更浓、更精致的妆,眼线拉长,嘴唇涂着深色的口红。
她不是一个人。
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男人,看着他在画面里走进卧室,反手带上了门。
男人五十左右的样子。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深色的西裤和浅蓝色的衬衫,
袖子卷到手肘。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这个年纪男人常见的啤酒肚,肩膀很宽,
腰背挺直,走路的时候步伐很稳,有一种从容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不张扬,甚至可以说很温和。
张庸感觉在哪见过那个男人,却始终记不起来。
刘圆圆走到窗前,伸手拉上了窗帘。厚实的遮光布沿着滑轨缓缓合拢,将外
面的夜色完全隔绝。房间里只剩下一盏床头灯亮着,光线昏黄,在墙上投下暧昧
的阴影。
两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太小听不清,但表情都很轻松。
刘圆圆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主卧的浴室。水声很快响起来,哗哗的,隔着
门听起来有些模糊。
男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
清楚,但他的头不时转向浴室的方向,像被什么牵引着。
他看手机的姿势很放松,一条腿搭在另
一条腿上,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但
他的视线始终不老实,总往浴室那边飘。
几分钟后,男人站起身。
他开始解衬衫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动作不急不慢,像在自己家里一
样自然。衬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是裤子,内裤。
他赤身裸体站在卧室中央,朝浴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浴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水声还在继续。
男人走过去,推开了门。
摄像机只拍到浴室的门打开,男人走了进去,然后关上。
画面定格在那一帧--门框,门板,门把手,还有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光。
后面什么都没有了。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张庸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一动不动。
浴室的门。
男人的背影。
刘圆圆走进浴室时的那个笑。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
他关掉视频,拔下u盘,放在桌上。
第一个u盘,偷拍女生。
第二个u盘,周婷和孙凯的私拍。
第三个u盘,他和刘惠在酒店偷情。
第四个u盘,刘圆圆出轨。
看完第四个u盘,他没有特别的愤怒,或许他早过了愤怒的阶段,或许一切
如「梦中」所预料的一样早有准备,但张庸内心依旧有些空落落的。
他伸手拿起最后一个u盘--红色的那个,外壳磨得发亮,边角有磨损的痕
迹。
插进接口。电脑读取了几秒,文件夹弹出来。
里面有十几个视频文件和数百张照片,全部是同一天--20xx年8月15日。
张庸停住呼吸,点开了第一个视频。
画面亮起来。
酒店的套房,窗帘拉得严实,灯光明亮。一张大床,白色床单铺得很平整。
赵亚萱躺在上面,穿着一件浅色的连衣裙,头发散在枕头上,闭着眼睛,一动不
动。
画面静止了一会。
然后一只手伸进了画面,放在赵亚萱的小腿上,从脚踝慢慢往上摸,经过膝
盖,停在大腿的位置。
那只手在发抖。
那只手解开了赵亚萱连衣裙的扣子,把裙子从她身上脱下来。赵亚萱的身体
在画面里翻转、被摆弄,但她始终没有醒来,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发布地址ωωω.lTxsfb.C⊙㎡
张庸继续看,当看到那个男人的脸出现在镜头里时,他有一种终于完了的感
觉。
他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他自己的脸或者说是李岩的脸。
屏幕里的男人背对着镜头,正在解赵亚萱连衣裙的扣子。光线很暗,但那张
侧脸在屏幕里清晰得刺眼--下颌线,眉骨的弧度,甚至耳垂的形状,都和他一
模一样。
那张和他毫无区别的脸,正在做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
张庸想关掉视频,想把这台电脑砸碎,想把眼前的一切都抹掉。但他的身体
不听使唤,像被钉在了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无法移开。
视频继续播放。
李岩把赵亚萱的连衣裙从她身上脱下来,动作很轻,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
他把她翻了个身,解开了她文胸的扣子,然后把她放平,开始脱她的内裤。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奇怪的虔诚,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视频里的画面还在继续。李岩把赵亚萱摆成了某种姿势,然后开始脱自己的
衣服。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延长这个过程,像是在享受每一个瞬间。
张庸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李岩正对着镜头的那一瞬间--赤裸的胸膛,微微隆起的腹肌,
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扭曲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满足,
有得意,还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病态的幸福。
张庸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想起铁皮屋里那台望远镜,镜头正对着他的家。想起望远镜旁边那台摄像
机。想起那些偷拍的照片,偷拍的视频,那些被装进密封袋、贴上标签的内衣和
纸巾。
那些东西是一个病人的病历。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诊断结果:偷窥狂,恋物
癖,性侵犯。
而那张病历上的名字,写的是「李岩」。
李岩就是他,他就是李岩。
张庸的手不自觉的开始发抖,抖得连鼠标都握不住,坐牢,这辈子完了,他
不敢再想。他的胃剧烈翻涌,酸液涌上喉咙,他弯下腰,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
吐出来。
他直起身,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想起了赵亚萱在那些「记忆」里的样子--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穿着黑
色短裙,化着烟熏妆,说要去夜店找鸭子。想起她在录音棚里崩溃,蹲在角落,
抱着膝盖,浑身发抖。想起她蜷在他怀里,像一只受伤的猫,说「李岩,你别走」。
那些是他为自己编织的救赎故事--在这个故事里,他不是那个用氯仿迷晕
女人、实施性侵、全程录像的恶魔,而是那个在恶魔之后出现、用温柔和理解拯
救她的好人。
多完美的洗白。
多恶心的自我欺骗。
张庸猛地合上电脑,站了起来。
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退后几步,后背撞上了墙,
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却发现周围全是茫茫大海,没有岸,
没有船,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他盯着桌上那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像盯着一条毒蛇。
张庸蹲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他想吐,但什么都吐不出来。他想哭,但眼眶干涩,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蹲在那里,蜷缩着,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庸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桌前,重新坐下,把翻倒的椅子扶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
的机器在艰难运转。
他打开电脑,把u盘里的文件全部选中,然后--他没有点删除。
他的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停了很久。
最终他关掉电脑,把u盘拔出来,装回了密封袋里。
他没有删除。因为他知道,删除没有意义。这些视频和照片不是存在u盘里,
而是存在他的脑子里。他可以格式化u盘,可以砸碎电脑,可以烧掉所有证据,
但他删不掉自己脑子里的东西。
那些画面会永远留在那里。
张庸站起来,把u盘和笔记本电脑、黑色笔记本一起重新装回银色行李箱里。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把内衣按颜色分类,放回
原来的位置;把密封袋放回原来的位置;把笔记本电脑放回原来的位置;把u盘
放回原来的位置。
一切恢复原状。
只有他知道,一切都变了。
他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链,把密码锁拨乱,然后把箱子推回床底下。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下这间铁皮屋。
一切都和来时一样。
但他知道,他再也不是来时的那个张庸了。
第22章
张庸关上灯,走出铁皮屋,拉上铁门,确认门关严实了。
他在一楼看到一间门上写着房东两字。他去敲门,开门的男人看到他,把他
当成李岩,开口就表示,现在离房租到期还有三个月,提前退租,押金和房租不
退。
张庸懒得和他废话,给了他钱,让他去给房子加把锁,又把房子的租约延长
半年。他还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些东西,至少现在不知道。
张庸从城中村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路边点了支烟。
他脑子很乱,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转--赵亚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刘惠
对着镜头笑,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刘圆圆走进卧室,身后跟着那个陌生男人。
他深吸一口烟,尼古丁让混乱的思绪稍微沉淀了一点。
现在能确定的事不多,但有几件是板上钉钉的。
第一,李岩就是他,他就是李岩。不是什么孪生兄弟,也许只是他为了逃避
而幻想出来的一个人。
第二,赵亚萱的事是真的。那个视频里的画面不是幻觉,不是编造,是他亲
手做过的。他用氯仿迷晕了她,侵犯了她,录了像,然后把那些东西藏在这个铁
皮屋里。
第三,刘惠和他是情人关系。那些视频不是偷拍,是自拍--两个人一起拍
的,刘惠知情,甚至主动。她对着镜头笑的样子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开心。
第四,刘圆圆出轨了。
至于刘圆圆和孙凯有没有私情?不知道。周婷是不是被他侵犯的?也不知道。
和刘圆圆偷情的那个男人是谁?也不知道。
但现在,他至少知道从哪里开始查了。
烟抽完了。张庸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两条未读消息,都是刘惠发的。
第一条:别忘了晚上八点。
第二条:我老公出差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张庸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几秒。那个「就」字后面省略的内容,不用猜也
知道是什么。
他退出和刘惠的对话框,给刘圆圆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一分钟,刘圆圆才接。
「老公,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急促,背景很安静。
「没事,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可能要很晚,这个方案明天早上要交。你先睡,不用等我。」
张庸握着手机,站在路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圆圆,」他说,「孙凯现在住哪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孙凯?他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具体哪个小区我没问过。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老公,你找他有事?」
「没有。我昏迷的时候他经常来看我,我怎么的也得表示一下。你忙吧,早
点回来。」
挂了电话,张庸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
刘惠的家在城东,一个挺有名的高档小区。他从城中村这边过去,打车大概
需要三十分钟。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到了小区门口,张庸付款下车。小区里的绿化很好,路灯柔和,有喷泉和凉
亭。张庸走得很慢,脚下的石板路被灯光照得发亮。
他走进那栋楼,电梯上行,在十八楼停下。
门开了。
刘惠站在门口,头发披散着,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下摆塞进牛仔裤里,脚
上是一双黑色高跟鞋。衬衫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一截锁骨,袖子卷到手肘,手
腕上戴着一只细链手表。
她看起来完全不像50岁的女人,浑身上下散发着诱人的熟女风韵。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心情似乎很好。
张庸走进去。
客厅很大,装修是那种低调的奢华--实木地板,皮质沙发,茶几上摆着一
套紫砂茶具,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整个空间很柔和。
刘惠关上门,走到沙发边坐下,翘起腿,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
点上。
「喝什么?」她问。
「不用了。」
张庸没有坐下。他的目光在客厅里
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电视柜旁边的一个相
框上。
那是一张全家福。
刘惠站在左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连衣裙,笑得很端庄。她旁边是一个五十
岁左右的男人,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深色的西装,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两个
人身后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男孩二十出头,穿着学士服,笑得很阳光;女
孩十七八岁,扎着马尾,眉眼像刘惠。
张庸盯着照片里那个男人,手心开始出汗。
是他。
那个在刘圆圆洗澡时走进浴室、关上门、再也没有出来的男人。
张庸走过去,拿起那个相框。
「这是你丈夫?」张庸的声音干涩。
刘惠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缓缓散开。
「是啊。」她的语气很平常,「王辉,在银行工作。你认识的。」
张庸转过头看她。
刘惠对上他的目光,「看来你是真的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刘惠走回沙发,坐下来,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
「我们四个人之间的事。」
张庸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射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有些僵
硬。
「你,我,王辉,还有你老婆。」刘惠把酒杯放下,靠在沙发背上,一条腿
搭在另一条腿上,牛仔裤包裹的小腿线条很好看,「我们交换过几次。」
张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换什么?」
刘惠看着他,眼睛里有种捉摸不透的光。
「你说呢?」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感觉时间停滞了。
「我们进行过几次换妻。」刘惠的声音很平静,「你、你老婆、我老公、我--
四个人。在你家,在我家,在酒店。好几次。」
张庸把相框放下,动作很轻,心跳加速。
「真的吗?我为什么完全没有印象。」他问。
刘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昏迷之前就经常忘事。你说你头疼,失眠,
总是做噩梦。我让你来医院检查,你不来。」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后来你就晕倒了,在医院躺了半年。」
张庸没有躲开她的手,也没有迎上去。他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吹得只剩枝
干的树,没有叶子,没有根,只有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
「换妻,」他重复这个词,声音很轻,「谁提出来的?」
刘惠的手停在他的脸颊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
「你。」
张庸闭上眼睛。
「是你提出来的。」刘惠说,「我们两家是在你老婆的年会上认识,大家学
历、兴趣、背景相似,很谈得来。那天在我家吃饭,你喝了不少酒,趁你老婆去
洗手间的时候,你问我老公对于换妻怎么看。要不要试试?」
她的语气很平静。
「我老公当时就答应了,还一个劲的怂恿我。你老婆回来后,你又说了一次,
当着你老婆的面。??????.Lt??`s????.C`o??你老婆没反对,也没说同意。」
张庸睁开眼睛。
「她没反对?」
「没有。」刘惠收回手,转过身,走回沙发边坐下,「她甚至笑了笑,说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
「你今天叫我来,」张庸的声音沙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刘惠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张庸脸
上。
「我想你了。」她说,语气很平静,「你昏迷那半年,我每天都去看你。你
醒了,我以为你会来找我。但你一直没有。」
张庸走到沙发边,在她对面坐下。
「刘惠,」他说,「你说的那些事,我真的不记得。换妻,偷情,所有的一
切。我的脑子里……有些东西乱了。」
刘惠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乱了?」
「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张庸说,「有些事我记得很清楚,但
它们好像没发生过。有些事我完全不记得,但它们好像是真的。」
刘惠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双手放在他的膝盖上。
「那你相信我吗?」她问。
张庸看着她。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五十岁的
女人,眼角的细纹在这一刻格外清晰,但那双眼睛依然很亮。
「我不知道。」他说。
刘惠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
「那我就帮你回忆一下。」
她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往卧室走。
张庸没有拒绝。
卧室的灯没有开,只有客厅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刘
惠把他推到床边,让他坐下,然后站在他面前,一颗一颗地解衬衫的扣子。
衬衫滑落,落在地板上。
她里面什么都没穿。
张庸看着她的身体。丰满的胸脯,微微下垂的弧度,小腹上淡淡的妊娠纹,
腰侧细密的纹路。五十岁的女人的身体,不再年轻,但依然有温度,依然柔软,
依然真实。
「你还记得吗?」她轻声说,「第一次在我家,你也是这样坐着,我站在你
面前,然后你把我拉过去,脸埋在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张庸没有动。
刘惠弯下腰,捧住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你说你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她的声音很轻,「你说和我在一起的时
候,你不用装成任何人。」
张庸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碎片,不连贯的,像被撕碎的相片。一个女人在
他身下笑,声音很响,带着放纵的快乐。他想看清那个女人的脸,但画面太碎了,
拼不起来。
「张庸,」刘惠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今晚留下来。」
张庸睁大眼睛。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里不加掩饰的渴望。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
「刘惠,」他说,「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回答我。」
刘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跟我谈条件?问吧。」
「第一次换妻,是什么时候?」
刘惠想了想。「大概一年前。在我家。」
「谁提出来的?」
「你。」
「我老婆当时什么反应?」
「她没反对。也没说同意。但她最终还是来了。」刘惠顿了顿,「她喝了不
少酒。」
张庸沉默了几秒。
「换了四次?」
「四次。第一次在我家,第二次在你家,最后两次在酒店。」
「第二次在我家,」张庸说,「具体是哪天?」
刘惠皱了下眉,想了想。「十一个月前。三月中旬,具体日期我记不清了,
反正是周六,大家第二天不用工作,玩得很晚。」
十一个月。
张庸心里默算了一下。那个视频--刘圆圆和王辉在卧室里的视频--拍摄
日期是七个月前。
中间隔了四个月。
「我老婆和王辉,」张庸看着刘惠,「他们有没有私下见过面?」
刘惠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被戳中要害的闪躲。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回答我。」
刘惠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手指在被单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应该有,因为有一次,你们来我家吃饭,我老公在厨房做饭,你老婆进去
帮忙。我在客厅收拾桌子,透过厨房的玻璃门,看见我老公从后面抱住了你老婆。」
她停顿了一下。
「不是那种开玩笑的抱。是那种……很亲密的,脸贴着脸的。」
张庸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紧。
「你当时没说什么?」
「说什么?」刘惠转过身,「他们床都上了,比拥抱更亲密的事都做了,我
能说什么,说了除了只会让自己和大家更尴尬。」
她的语气很平静。
「你没告诉我。」
刘惠笑了,「告诉你什么?说你老婆和我老公做了和我们一样的事,然后一
对奸夫淫妇去抓另一对奸夫淫妇的奸。这场面,你不觉得很滑稽吗?」
「刘惠,」他说,「我老婆和王辉的事,你还知道多少?」
刘惠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只知道他们私下见过面。」她说,「具体几次,我不知道。」
「你没问过?」
刘惠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们是情人,你和我的事,你会告诉你老婆吗?
而且就算告诉你,你会和你老婆离婚吗?」
看到张庸没有回答,刘惠接着说∶「而且,你说你很爱你老婆。」
刘惠站起来,站在张庸面前。此刻她身上只有一条牛仔裤。她的手指搭在裤
腰上,解开了扣子,拉下拉链。
牛仔裤滑落到脚踝,她抬腿跨了出来。
她里面什么都没穿,赤着脚站在深色的地板上。灯光从客厅透进来,勾勒出
她身体的轮廓--丰满的胸脯,柔软的腰腹,浑圆的臀部,还有双腿之间那片暗
色的阴影。
她没有遮挡,没有扭捏,就那么站着,坦然地暴露在张庸的视线里。
「你说过你很累。你说你想重新开始,但不知道怎么重新开始。你说如果人
生可以重来,你会选择跟我在一起。」
刘惠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近乎绝望的颤抖。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五十岁的女人,连哭都学会了克制。
「我要你现在就要我,狠狠的爱我。」
刘惠站在张庸面前,赤着脚,身上一丝不挂。客厅透进来的暖光落在她身上,
勾勒出五十岁女人依然柔软的身体曲线。她没有遮掩,没有闪躲,就那么站着,
眼眶泛红,嘴唇微微抿紧。
张庸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刘惠,」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谢谢你。」
刘惠的睫毛颤了一下。
「谢谢你在我昏迷的时候每天都来看我。」张庸说,「能被一个人爱,被一
个人牵挂,是非常幸福的事。谢谢你的爱。」
刘惠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出声。
张庸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拒绝你,不是因为你不美。」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很美。只要
是个正常的男人,都会为你心动。包括我。」
「我拒绝是因为--」张庸顿了一下,「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说的那些事,
我们之间的事,换妻,偷情,所有的所有,我脑子里一点印象都没有。」
「如果现在和你上床,我觉得对你不公平。你应该和爱你的人在一起,而不
是和一个什么都不记得、和你虚情假意的人在一起。」
「如果,」张庸看着她,「哪一天我想起了我们之间所有的事。又或者,我
们慢慢发展出新的感情。到那时候,我一定会好好爱你。」
「不止是在床上。是真正的、和你做夫妻,义无反顾的爱你。」
刘惠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泪,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释然,感动,久违的、被人认
真对待后的心酸和欢喜。
「谁说你失忆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扯出一个笑,「比以前还会
说甜言蜜
语,还油嘴滑舌。」
张庸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
「我说的是真的。」
刘惠低下头,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得厉害,胸口那个位置闷闷的,像有什么
东西堵在那里,又酸又胀。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种话了。
不是「你真漂亮」「你真性感」那种床上说的话,而是「我会和你做夫妻」
「我会义无反顾爱你」这种话。这种话她从三十岁之后就没再听过了。
她抬起头,看着张庸。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种认真照得很清楚。他不是在哄她,
也不是在说情话逗她开心--他的表情太沉重了,沉重到不像是在说情话。
「张庸,」她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我比你大差不多二十岁。」
「知道。」
「我有孩子,有家庭。」
「知道。」
「别人会说三道四。」
「我不在乎,爱一个人要义无反顾。」
刘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被单上,
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伸手擦了一下,但擦不完,新的眼泪又涌出来。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是不是故意的……」
张庸没有回答。他坐在床边,没有伸手去抱她,也没有帮她擦眼泪,就那么
坐着,安静地等她哭完。
过了很久,刘惠的哭声慢慢小了。张庸把几张纸巾递给她。
她吸了吸鼻子,捂着眼睛,声音闷闷的:「你把我说哭了,你满意了?」
张庸没说话。
刘惠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脸上
的妆花了一半,睫毛膏晕开,在眼角留下一小片灰色的痕迹。
她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不在乎了。
「你真的不记得了?」她问。
「不记得。」
「一点都不记得?」
「我脑子里有一些碎片,」张庸说,「但不连贯。像碎掉的玻璃,拼不回去。」
刘惠沉默了很久。
「你想拼回去吗?」她问。
张庸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风吹过,小区里的树沙沙响。夜很深了,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又归
于寂静。
「想。」他说,「但我不想通过这种方式。」
「你变了。」她说。
「什么?」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刘惠抬起头,「以前的你很温柔,很狂野,很体贴,
很会哄人,但不会把人说哭。」
「刘惠,」他睁开眼,「你恨我吗?」
刘惠愣了一下。
「恨你什么?」
「恨我忘了你。」
刘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不恨。」她终于说,「我一开始有点难过,但后来想通了。你又不是故意
忘的。你躺在医院里,半年都醒不过来,我恨你什么?」
她顿了顿。
「我只是有点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就这么算了。」刘惠说,「我们之间的事,你忘了,我记得。你醒
过来之后,一次都没来找我。我去看你,你老婆在,我只能站在门外。你好不容
易来医院了,我以为你是来找我的,结果你是来看头痛的。」
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
「你说我能甘心吗?」
张庸没有说话。
刘惠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你说的那些话,」她看着他,「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来了,或者……」她顿
了顿,声音低下去,「或者你发现你其实根本想不起来了,但你对我有了新的感
情--你真会像你说的那样做吗?」
张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刘惠的手指很凉,指尖微微发颤。
「会。」他说。
刘惠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松开他的手,站了起来。
刘惠穿上衣服,把张庸送到门口。
玄关的灯光很暗,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刘惠仰头看着
他,眼眶还红着。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她低声说,「是认真的吗?」
「是。」
刘惠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撒谎。然后她踮起脚,在
他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你的话,我记住了。」她说。
张庸伸手,帮她把散落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廓,微
微发烫。
「早点睡。」他说。
刘惠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你也是。」
门开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张庸走出去,
刘惠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他往电梯走。
电梯门打开,张庸走进去,转过身。
刘惠还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电梯门关上。
深夜的小区很安静,路灯把张庸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出大门,在路边站了
一会儿,点了支烟。
刚才那个吻还留在嘴唇上,很轻,像羽毛拂过。
他深吸一口烟,尼古丁的味道盖住了刘惠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他掏出手
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他把烟掐灭,拦了辆出租车。
张庸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的感应灯亮着,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他换了鞋,
走进去,家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刘圆圆还没回来。
张庸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开灯。黑暗里,他能听见空调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
和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现在想也没用。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二点二十。
没有刘圆圆的消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锁响了。
张庸睁开眼。客厅的灯被打开,光线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刘圆圆站在玄关,
手里提着包,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老公?你怎么坐在这里,灯也不开。」
「等你。」张庸说,「加班到这么晚?」
刘圆圆换了鞋,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酒味。
「工作完成后请同事吃宵夜。犒劳大家。」她揉了揉太阳穴,「喝了一点酒,
头有点疼。」
张庸看着她。她化了妆,眼线画得很细致,嘴唇上还有口红的痕迹。身上的
裙子是出门时穿的那条,深蓝色的,领口不低,但很贴身,勾勒出腰身的曲线。
「我去给你倒杯水。」张庸站起来,走进厨房。
刘圆圆接递过来的水,喝了两口。
「老公,你今天去医院,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大事,就是休息不好。开了点药。」
「那就好。」刘圆圆睁开眼,看着他,「你脸色不太好,早点睡吧。」
「你先去洗澡,也早点休息。」
刘圆圆点点头,站起来,走进了卧室。张庸听见浴室的门关上,水声哗哗地
响起来。
他坐在沙发上,想起那个视频里,那个赤身裸体的男人与刘圆圆共浴。
他决定先不问她和王辉的事。
不是因为不想知道,而是因为不知道问了之后该怎么办。离婚?还是再逃避
一次?
他需要时间想清楚。
现在,他先要把周婷和孙凯的事搞明白。
第二天一早,张庸出门了。
他没有告诉刘圆圆去哪,只说去学校办点事。
他先去了周婷家。六楼,没有电梯。他爬上去的时候,膝盖有些发软,额头
渗出细汗。站在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开门的是周婷的母亲。她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随意扎着,眼角的皱纹比上
次见时更深了。
「张老师?您怎么来了?」
「阿姨,我来看看周婷。方便吗?」
「方便方便,您请进。」她侧身让开,「婷婷,张老师来看你了。」
周婷还是半躺在床上,瘦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精神看起来比上次好。
「张老师,」她笑了,「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张庸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腿还疼吗?」
周婷的笑容慢慢淡了。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被单上的线头,抠了很久。
「张老师,」她的声音很轻,「医生说……以后我都得坐轮椅了。」
张庸没有说话。
「他们说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周婷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但那
光是碎的,「我以后就是个废人了。」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楼下有小孩在哭,但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
地方传来的。
张庸伸出手,握住了周婷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细得像随时会折断。
「周婷,」他说,「我带你出去走走。」
周婷愣了一下。「出去?」
「今天天气好,外面太阳很暖和。」
周婷张了张嘴,没说话。
「来,」张庸站起来,「我背你。」
「张老师,不用了,我--」
「六楼,没有电梯。」张庸转过身,蹲下来,「你觉得你妈能背你下去吗?」
周婷看着他宽阔的后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咬了咬嘴唇,慢慢趴了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
干柴。
张庸托住她的腿,站起来。
周婷的母亲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张老师,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阿姨。我带婷婷出去转转,中午就送回来。」
他背着周婷,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六楼。五楼。四楼。
周婷趴在他背上,能听见他的喘息声,能感觉到他后背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
来。
「张老师,」她轻声说,「我重不重?」
「轻得像只猫。」
三楼。二楼。一楼。
张庸推开单元门,阳光涌进来。
周婷眯起了眼睛。此刻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温热的手在抚摸
她的脸颊。
张庸把她背到小区的长椅上,轻轻放下。
「坐这儿,我去叫车。」
「张老师,去哪儿?」
「公园。」
出租车开了二十分钟。
周婷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那些店铺、行人、红绿灯,都
是她熟悉的东西,但又陌生了--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朦朦胧胧的。
她已经很久没出过门了。
公园在城西,很大,有湖有树有草坪。
张庸背着她走进去。
春天的公园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
轻轻摇摆。湖边的桃花开了,粉白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草地
上有小孩在放风筝,五颜六色的风筝在蓝天上飘着,高高低低。
空气里有青草的气味,混着花香和泥土的腥味。
周婷趴在张庸背上,看着这一切,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张老师,」她的声音闷闷的,「我都快忘了外面长什么样了。」
张庸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
他在湖边找到一张长椅,把周婷放下。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
了一把碎金子。
两个人在长椅上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周婷开口了。
「张老师,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张庸看着湖面。
「因为你很特别,那么多学生里,你是唯一那个能把我问倒的人。」他说,
「你很优秀。你的人生不该就这样。」
周婷低下头,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
「可是已经这样了。」
张庸转过头看着她。
「周婷,你学的是什么专业?」
周婷愣了一下。「中文啊,您知道的。」
「中文系的毕业生,能干什么?」
「当老师,当编辑,当文案……什么都行吧。」
「那你觉得,这些工作,一定要用腿吗?」
周婷张了张嘴,没说话。
张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她。
「我一个朋友,做了个文学网站,需要人做编辑。远程办公,在家就能干。
稿子发到邮箱,你审了,写了意见,再发回去。不用出门,不用见人。」
周婷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手指在发抖。
「张老师,这……这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周婷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她没有擦,就那么哭着,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张老师,您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张庸说,「周婷,不要小瞧你自己。更不该为了那件事而
放弃自己轻生,你都不知道自己的潜力有多大。你的人生有无限可能。」
周婷哭得更厉害了。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贴在泪痕上。她没有去拨,就那
么任它贴着。
张庸没有再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周婷手边,然后转过头,
继续看着湖面。
风筝在天上飘着,越飞越高,线几乎看不见了。
此时,张庸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刘惠发来的消息。
「昨晚你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夜。」
后面跟了一条。
「如果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就从现在开始认识我吧。不急,慢慢来。」
张庸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公园的湖面上,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周婷哭够了,用纸巾擦了擦脸,鼻尖还是红的。她把用过的纸巾捏成一小团,
攥在手心里,低头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腿。
「张老师,」她忽然开口,「您刚才说我轻生是因为那件事。」
张庸看着她。
「不是。」周婷的声音很轻,「那件事是……是最后一根稻草。但在此之前,
我已经撑了很久了。」
她抬起头,看着湖面上漂浮的落叶。
「出事之前那段时间,我感情上遇到了很大的挫折,我与男友分手了,我很
爱他。每天都很难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上课也听不进去。我觉得自己像掉
进了一个黑洞里,怎么都爬不出来。」
张庸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后来出了那件事……」周婷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就觉得,算了,不撑了。
反正也没人在乎。」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长椅的木缝。
「现在想想,真的好傻。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搞成这样。」
张庸沉默了几秒。
「那个男人,」他说,「是孙凯吗?」
周婷的手指顿住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
轻轻点了一下头。
「嗯。」
湖面上有只水鸟掠过,翅膀拍打水面,激起一小片水花。
「我们在一起快两年多了。」周婷的声音有些激动,「他对我很好,很细心,
很体贴,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我生病的时候他会买药送到我宿舍
楼下,我考试压力大的时候他会陪我去操场散步。」
她停顿了一下。
「后来就变了。」
「怎么变了?」张庸问。
周婷抿了抿嘴唇。
「他开始……忽冷忽热的。有时候对我特别好,有时候几天都不理我。我问
他怎么了,他就说忙,说刚毕业工作压力大。我信了。」
她苦笑了一下。
「现在想想,哪有什么忙。就是腻了。」
张庸看着湖面,没有看她。
「他提的分手?」
「嗯。」周婷的声音低下去,「出事前两个月,他跟我说,觉得我们不合适,
还是分开比较好。」
「他说原因了吗?」
「没有。就说『不合适』。」周婷把纸巾团攥得更紧了,「但我能感觉到,
他应该是喜欢上别人了。」
张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觉得?」
「女人的直觉。」周婷的声音有些涩。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柳枝乱舞。
「你问过他吗?」
「没有。」周婷摇头,「我怕问了,就连最后那点体面都没了。」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风筝已经收了,只剩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张老师,您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不傻。」张庸说。
周婷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您别安慰我了。我自己都知道自己傻。为了一个把我当垃圾一样扔了的男
人,从三楼跳下去。他呢?他连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她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带着明显的哭腔。
「一次都没有。」
张庸没有说话,只是把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
周婷没有拿纸巾,就那么任由眼泪流下来。
「张老师,」她吸了吸鼻子,「您说,我是不是特别不值得?」
张庸转过头看着她。
「周婷,你听我说。」
周婷红着眼睛看他。
「别人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但你自己值不值得,是你自己说了算的。」
张庸的声音很稳,「你觉得为了他不值得,那就对了。从今以后,别再为任何人
做这种事。不管发生什么,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
周婷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微微动了动。
「张老师,您说话怎么跟写论文似的。」
张庸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也动了动。
「职业病。」
周婷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脸。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太阳慢慢移到头顶,影子缩成了脚下一小团。
「张老师,」周婷忽然说,「孙凯喜欢的那个人,您知道是谁吗?」
「周婷,」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周婷抬起头看着他。
「那您呢?」她问,「您有没有什么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张庸沉默了很久。
湖面上又飞过一只鸟,这次没有拍水,只是安静地滑翔,从湖的这一头飞到
那一头,消失在岸边的树丛里。
「有。」他说。
「那您为什么还要去知道?」
张庸没有回答。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和远处小孩的笑声。
他站起来,转过身,在周婷面前蹲下。
「走吧,送你回去。该吃午饭了。」
周婷看着他宽阔的后背,咬了咬嘴唇,趴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出租车在城市里穿行,周婷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路过一家蛋糕店
时,她忽然开口:「张老师,我想吃草莓蛋糕。」
张庸对司机说:「师傅,靠边停一下。」
他去买了一大块草莓蛋糕,装在白色的纸盒里,系着粉色的丝带。回到车上,
递给周婷。
周婷抱着蛋糕盒,低头闻了闻,笑了。
「好香。」
张庸看着她的笑容,想起那个在「记忆」里那个任性而可爱的女人。
那是他幻想出来的。
而这个坐在他身边、抱着蛋糕盒、腿上盖着他的外套的女孩,是真实的。
真实到他能看见她鼻翼两侧淡淡的雀斑,能看见她睫毛上还没干透的泪痕,
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着阳光的体香。
他把周婷背上六楼,放在床上。周婷的母亲连声道谢。张庸摆摆手,转身要
走。
「张老师。」周婷叫住他。
他回过头。
「那个工作的事……」周婷有些不好意思,「真的可以吗?」
「我把联系人发给你,你自己跟他聊。」张庸说,「有不懂的问我。」
「嗯。」
张庸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周婷的声音。
「张老师。」
他再次回过头。
周婷坐在床上,抱着蛋糕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谢谢您。」她说。
张庸点了点头,带上了门。
从周婷家出来,张庸站在楼下,掏出手机。
他翻到孙凯的号码,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老师?」孙凯的声音有些意外,「您找我?」
「你在哪?」
「在公司,怎么了?」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有,当然有。老师您定地方。」
「老地方,七点。」
「好,老师晚上见。」
挂了电话,张庸站在路边,点了支烟。
老地方--学校北门那条街上的一家小馆子,川菜,味道正宗,价格便宜。
以前孙凯还是学生的时候,张庸经常请他去那里吃工作餐,也算是既顾及了他的
面子,也改善他的伙食。
那时候孙凯还是他的学生,坐在教室第一排,上课认真听讲,下课追着问问
题。偶尔去家里吃饭,进门就喊「师母好」,帮着摆碗筷、端菜,嘴甜得像抹了
蜜。
张庸吐出一口烟。
烟雾在阳光下散得很快,几乎看不见。
晚饭约在七点。张庸六点半就到了。
小馆子还是老样子,塑料桌椅,墙上贴着菜单,用记号笔写着「水煮鱼48
元」「宫保鸡丁22元」。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见到张庸,热情地打招
呼:「张老师,好久没来了!」
「最近忙。」张庸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点了水煮鱼、宫保鸡丁、一盘拍黄瓜,又要了两瓶啤酒。
六点五十,孙凯到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记忆中长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错。
进门看见张庸,快步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老师,您身体怎么样了?脸色看起来好多了。」
「还行。」张庸给他倒了一杯啤酒,「吃吧,边吃边说。」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
水煮鱼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孙凯夹了一块鱼片,吹了吹,送进嘴里。
「还是这家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我在外面吃了那么多家,没有一家
比得上。」
张庸看着他。
年轻的脸,明亮的眼睛,吃东西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二十三四的年纪,整
个人像一棵正在抽条的树,充满了生命力。
「孙凯,」张庸放下筷子,「你和周婷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孙凯的筷子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庸,嘴里的鱼片还没咽下去。
「老师……」
「你们在一起过,对吧?」
孙凯把鱼片咽下去,放下筷子,拿起啤酒喝了一大口。他擦了擦嘴,没有否
认。
「是。」他说,「但我们分手了。」
「什么时候?」
「去年。她出事之前两个月。」
「为什么分手?」
孙凯沉默了几秒,手指在啤酒杯上转着圈。
「不合适。」他说。
「怎么不合适?」
孙凯抬起头,看着张庸。他的眼神有些躲闪,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老师,您问这个干什么?」
「周婷是我学生。」张庸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她出了那么大的事,你连
看都没去看过一次。你觉得我不该问?」
孙凯的脸色变了。
他低下头,盯着酒杯里的啤酒。
「老师,我……」他的声音有些涩,「我不是不想去。我是……不敢去。」
「不敢?」
「我怕去了,她更难受。」孙凯的声音很低,「看见我,她会想起那些事。
我不想让她更痛苦。」
张庸看着他,没有说话。
孙凯喝了一口啤酒,放下杯子。
「而且……」他顿了顿,「她跳楼,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
「你对不起她?」张庸说。
「感情是不能勉强的。」孙凯没有否认。
张庸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孙凯,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孙凯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那个人是谁?」张庸问。
小馆子里很吵,旁边桌的人在划拳,老板在后厨喊「辣子鸡好了」。但这些
声音到了两个人之间,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变得模糊而遥远。
孙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放下杯子,擦了擦嘴。
「老师,」他说,「那个人是我公司的同事。有机会我带她来让你看看。」
张庸看着他,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
「周婷那边,我会帮她找工作。」张庸看着他,「你如果还有一点良心,就
别再联系她了。你去看她,只会让她想起那些她拼命想忘掉的东西。」
孙凯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张庸付了帐就转身走了。
走出小馆子,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烧烤摊的油烟和初春的凉意。
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翻到刘圆圆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还需要弄清楚一件事--那件他一直在逃避、但不得不面对的事。
周婷的案子。
那个迷晕她、侵犯她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张庸抬起头,站了很久,对着星空发呆。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但他已经走上这条路了,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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