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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妄
【欲·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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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1-31
第5章
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失效发送任意邮件到 }lt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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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庸的视线从对方手里攥着的黑色蕾丝胸罩,移到那条缠绕在手腕上的丁字
裤细带,最后定格在那张脸上。
他的呼吸停了。
那张脸。眉毛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巴的轮廓。除了发型和肤色,眼前的
人像是从镜子里走出来的自己。
张庸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起手,很慢,像是确认什么似的,摸了摸自己的
脸。
「你……你是谁?」张庸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我是李岩,一个偷漂亮女人内衣的变态。」李岩从最初的慌乱中恢复,嘴
角一点点扯开,露出一个古怪的弧度,「我的兄弟,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遇到
不好的事就选择性忘记,就以为它没发生过。」
张庸的呼吸滞住了。他盯着那张脸。昏黄灯光下,每一个细节都在印证那个
荒谬的结论。
「兄弟?」他重复这个词,声音干哑。
记忆深处,有破碎的画面翻腾。昏暗的屋子,另一个孩子的哭声,被强行掰
开的手……他猛地闭了下眼,再睁开。
李岩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的脸在光影下显出另一种熟悉又陌生的轮廓。
「龙凤胎。你比我早出来三分钟。」他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左耳,「这里,你
有颗痣,我没有。妈说这样好认。」
张庸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左耳根。那确实有颗浅褐色的小痣。
「不可能。」他说,但声音里没有多少力道。
李岩笑了一声,短促而沉闷。他慢条斯理地把性感胸罩和丁字裤一起叠好,
塞进自己工装裤的口袋里。动作熟练。
李岩拍了拍口袋,「五岁那年,有一对教师夫妻来看孩子。他们挑中了你。
因为你安静,看起来很乖。」他顿了顿,「而我朝那个女老师吐了口水。因为她
说我眼神凶。」
狭小的厕所里,只有水管偶尔滴水的声响。
李岩塞好内衣,抬起眼睛看着张庸。「其实我是故意的。」他说,语气平淡
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故意吐他们口水。这样他们就会选你,我就能留在妈身边。」
张庸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别怪妈。」李岩沉默了一会,「那个年头,一个女人,拉扯两个崽子,
太难了。送走一个,活路才宽一点。她没得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庸身上质地良好的羊毛衫,又落回自己沾着污渍的袖
口。「她一直想你。到死都想着。临闭眼前,还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你小时候的照
片。」
张庸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扶住潮湿的墙面。墙砖的冰冷透过掌心传来。
「你一直跟着我?」张庸抬起头。
李岩看了他一眼,侧身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冲在他刚拿过内衣的手上。他打
了一遍肥皂,洗得很仔细,连指缝都搓到。
「我只会跟踪漂亮女人。」李岩关上水龙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水渍晕开
深色的一块,「只是没想到,你是那个漂亮女人的老公。更没想到会在这样,以
这样的方式见面。」
张庸的手指抠进了墙皮,碎屑簌簌落下。
楼下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李岩走出厕所,经过张庸身边时停了一下。两人不但样貌一样,连身材也一
样高。「电脑里东西不少吧?」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耳语,「看了多少?」
张庸没动,也没说话。
李岩咧开嘴,这次笑得更明显些。他从张庸身边挤过去,走到书桌旁,拿起
那盒安全套,掂了掂,又放下。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敞开的衣
柜里那几件女人衣服上。
「她身材真好。」李岩说,伸手摸了摸那件烟粉色羊绒开衫的袖子,「皮肤
也白。」
张庸猛地转过身。
李岩没有理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的接口。屏幕
光映着他低垂的侧脸,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点击。
「幸好你解开了密码,」他说,声音在狭小房间里显得很清晰,「我也是在
你身后偷瞄了几眼。拷贝回去,慢慢欣赏。这次也算收获满满。」
张庸的呼吸骤然粗重。他猛地扑过去,右手攥拳挥向李岩的脸。
李岩没躲。拳头擦过他颧骨,带偏了,砸在他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李岩
踉跄一步,后背撞在书桌边缘。他抬起头,嘴角扯了扯。
「打我?」他抬手蹭了一下颧骨,指尖沾了点血,「是我睡你老婆吗?有本
事去揍那个睡你老婆的小白脸。」
张庸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李岩站直身体,理了理衣服,拔下u盘握在手心。
「别拿那种自以为是的、鄙夷的眼神看我。」他盯着张庸的眼睛,声音压得
很低,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我就是个变态怎么样?我没什么可丢人的,你把
头埋到沙里当鸵鸟,就以为你的世界干净吗?」
窗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电脑风扇低低的嗡鸣。
李岩把拷贝完的u盘塞回口袋,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黑色蕾丝内衣,胡乱塞
进另一个口袋。他绕开张庸,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五岁那年,你被带走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他背对着张庸说,「我躲
在门后,没哭。我以为我赢了。」
他拉开门,楼道里腐朽的气息涌进来。
「现在看,咱俩谁也没赢。我住在附近的「幸福住宿」6楼,有事你可以来
找我,永远不来也没关系。」
说完,他闪身出去。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渐渐沉下去,消失在城中村深不
见底的夜里。
张庸站在房间中央,电脑屏幕的光苍白地照着他半张脸。桌子上,那盒用了
一半的安全套。衣柜里,那些他未见过的性感内衣都像是无声的嘲讽。
他慢慢走到桌边,看着屏幕上定格的、妻子跨坐在另一个男人身上的画面。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电源键上方,微微颤抖。
然后,他按了下去。
屏幕黑了。
十分钟钟后,张庸的黑色大众驶离城中村,轮胎碾过坑洼的水泥路面,溅起
泥水。
后视镜里,城中村那片杂乱的灯火越来越远,缩成一团昏黄模糊的光晕。
另一边,回到铁皮屋,李岩反锁了门。他背靠着薄薄的铁皮,能听到自己心
跳在胸腔里撞动的声音,和楼下电视机的杂音混在一起。
他走到床边,从床底拖出皮箱。他拿出那个u盘,放在掌心掂了掂,然后贴
上标签纸。笔尖悬在标签纸上空,停顿了几秒,写下两个字:圆圆。随后从皮箱
中拿出一个文具铁盒,盒中已经有了十几个u盘。他把贴着圆圆标签的u盘丢进
后,又觉得不妥。李岩把帖着圆圆标签的u盘拿出,跟贴着赵亚萱标签的u盘放
在一个真空袋里,袋上标签写着「珍藏」二字。
李岩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团在孙凯房间里顺走的黑色蕾丝内衣。布料很轻,抓
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他凑近闻了闻,是陌生的香水味,甜腻,带着点脂粉
气。和赵亚萱身上的味道不一样。他把它们塞进另一个真空袋,封好,跟赵亚萱
的战利品放在一起。
处理完今晚的战利品,李岩合上皮箱,推回床底。然后走到窗边,撩开脏兮
兮的窗帘一角。
马路对面,高级小区那栋楼,那扇他曾看到过那个女人的窗户,此刻亮着温
暖的黄色灯光。李岩拿起望远镜,看到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客厅里有人影晃动—
—一个男人的轮廓,他坐到沙发上,一动不动。
李岩看了很久,直到那扇窗的灯熄灭。他才躺到床上,睁着眼,此时,黎明
已经来临。
第二天晚上。
城中村的灯火在潮湿的夜里晕开一片浑浊的光晕。张庸把车停在两条街外,
穿过弯绕的巷子,油腻的炒锅气和腐烂的菜叶味堵在喉咙口。他找到「幸福住宿」,
离孙凯的出租屋200多米。张庸爬上六楼,铁皮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昏暗的灯光。
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拉开一半。李岩穿着背心,身上有汗味和方便面
调料包的气味。他看到张庸,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身让开。
铁皮屋里比孙凯的房间更局促。一张床,一个旧桌子,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
日历,用来遮住铁皮接缝处渗出的锈迹。桌上摆着半碗泡面,几包榨菜,一台笔
记本电脑。
李岩坐到床边,他没看张庸,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点燃。
「五岁分开后,」张庸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和妈怎么过的?」
李岩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妈是个坚强的女人,她改嫁,打零工,
到处跟人借钱就是为了让我出人头地,后来我考上了重点大学。」
「大学?」张庸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一丝没压住的诧异。
李岩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我说过,别用那种自以为是的眼神看我。」他
的声音不高,平平地铺在铁皮屋闷热的空气里,「你不会以为,只有你是聪明人
吧?」
楼下传来夫妻吵架的声响,瓷器碎裂,女人的哭骂尖锐地刺上来。
李岩侧过脸,半边脸浸在阴影里。「我每天面对那群大老粗,」他顿了顿,
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你不会让我对他们谈什么伏尔泰,爱因斯坦吧。」
他走到桌边,拿起暖水瓶,摇了摇,空的。他放下瓶子,金属瓶底磕在木头
上,一声闷响。
「妈改嫁的那个男人,开货车的,跑长途。钱是能挣点,脾气和酒量一样大。
我考上大学的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他醉醺醺地回来,看了一眼,说『读书有个
屁用,不如早点跟老子跑车挣钱』。」
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镜中倒影般的侧脸。
「妈把通知书藏起来了。半夜偷偷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攒的零钱,皱
巴巴的,有油渍。」李岩吸了一口烟,看着烟雾散进昏暗的光里,「她说,『岩
啊,走,走得远远的,别像妈。』」
远处隐约传来火车驶过的轰鸣,悠长而沉闷,穿过城市厚重的夜空。
「我读了三年。物理系。」李岩弹了弹烟灰,灰烬飘落在泡面碗旁,「后来
妈病了,很急,需要钱。那个男人跑车因为喝多了出了意外,赔了别人不少钱。」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我就退了学。回来,照顾她,送她走。」
他把烟按熄在窗台上,用力碾了碾。
「再后来,就剩下这些了。」李岩摊开手,指了指这间屋子,指了指床下的
皮箱。
「那你现在……」张庸声音干涩。
「现在?」李岩笑了一声,指了指床底的皮箱,「现在我有我的『事业』,
有我的『追求』。比你们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实在。」
他忽然凑近,盯着张庸的眼睛。「话说回来,你来找我,就为了听我倒苦水?」
他压低声音,「还是说,你老婆的事……你有想法了?」
张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说话。
「你老婆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李岩吸了一口烟,声音混在烟雾里。
张庸站在屋子中央,没地方坐。他看着墙角堆积的矿泉水瓶和快餐盒。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干,「感觉现在的生活就是地狱。」
李岩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张庸。昏黄的灯泡在他眼里
投下两点微弱的光,那光很冷。
他咧开嘴,笑了。笑声很短,像呛了一下。
「你知道吗?」李岩把烟按灭在泡面碗的边缘,滋啦一声轻响,「你刚才的
话真的很讨厌。」
他站起身,走到张庸面前。两人一样高,面孔在灯光下像镜子的两面,只是
李岩的皮肤更糙。
「顾影自怜,无病呻吟。」李岩一字一句地说,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张庸脸上,
「你有房子,有体面的工作,有女人日——」他顿了顿,嘴角扭曲地向上扯,
「虽然那个女人也让别的男人日。」
张庸的手用力握紧,青筋可见。
李岩凑近了些,呼吸带着烟臭。「你的生活是地狱?」他压低声音,像在说
什么秘密,「那我呢?我住铁皮屋,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我打扫别人吐的痰、
擦别人用过的马桶、捡你们这些体面人丢掉的垃圾。」
他后退一步,张开手臂,环顾这间陋室。「我的生活是什么?嗯?你告诉我。」
他盯着张庸,「我是不是该现在就爬上楼顶,跳下去,一了百了?」
窗外传来醉汉的嚎叫,和玻璃瓶破碎的脆响。
张庸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看着李岩的眼睛,那里面有种他从未在
自己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痛苦,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尖锐的讥
诮。
「你没结婚没爱过。」张庸说,声音低得像呓语,「是无法理解的。」
李岩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我当然没法理解。因为我们阶级不同。」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张庸,撩起一角窗帘。马路对面小区的灯光柔和地亮着,
像另一个星球。
「你觉得你的地狱到顶了?」李岩没回头,「那是因为你只见过自己那口井。」
窗外传来婴儿夜啼,尖锐,持续。
李岩松开窗帘,转过身。昏黄的光把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地狱后面还有
更深的地狱?」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半碗泡面,稠软的面条已经糊成一团。「就像这碗面,
你以为泡烂了就是最恶心的样子?」他扯开一包榨菜,褐色的条状物带着汁水掉
进面汤里,溅起几点油星。「这才到哪儿。」
他把碗往张庸的方向推了推,碗底摩擦桌面,刺耳。
张庸看着那碗面目全非的东西,喉结动了动。
铁皮屋里只剩下泡面油脂凝固的酸味。
李岩重新点了支烟,火星在昏暗里明灭。「今天在这屋里说的话,出了门就
烂掉。」他吐出一口烟雾,「跟谁也别说你有个孪生兄弟,就当我不存在,特别
是你老婆。」
张庸抬起眼。
「我们长得一样。」李岩用夹烟的手点了点自己的脸,又指向张庸,「有时
候,我们可以是两个人。」他顿了顿,「但有时候,我们也可以是一个人。」
窗外有摩托车引擎由远及近,又嘶吼着远去。
「比方说,」李岩把烟叼在嘴角,声音含糊了些,「哪天你上头了,把那个
小白脸给办了。」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要是碰巧,那时候我在另一个地方
晃悠,被人瞧见了或被摄像头拍下……」
他拿下烟,咧开嘴,牙齿在昏黄光线下泛黄。
「那你不是就有不在场证明了吗?」
张庸的瞳孔收缩,视线从李岩脸上移开,落在墙皮剥落的水渍痕迹上。
李岩把烟按灭,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楼道里潮湿的霉味涌进来。
「回去吧。」他没回头,「想清楚自己需要什么再来找我。」
张庸走出铁皮屋,脚步声在铁皮楼梯上空洞地回响。李岩关上门,插销滑动
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第三天晚上。
李岩开门时,嘴里还嚼着馒头。他看到张庸手里的塑料袋和两罐啤酒,眉毛
抬了抬,侧身让开。
「又怎么了?」李岩顺手把自己的皮箱推回床底,拍了拍手上的灰。
张庸没说话,走进来,把一罐啤酒递过去。李岩看了一眼,接过来,冰冷的
铝罐上立刻蒙上一层水汽。张庸自己拉开另一罐,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靠在墙
上,看着天花板上摇晃的灯泡。
「她打电话来。」张庸开口,声音有些哑,「说深圳那边工作出了问题,要
多待两天。」
李岩也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廉价啤酒的涩味在舌根蔓延。「哦。」他应了
一声,走到窗边,习惯性地撩开窗帘一角,望向对面。
「还问我想要什么礼物。」张庸说完,短促地笑了一下,声音里没什么温度。
李岩没回头,喝着啤酒。楼下传来麻将牌哗啦倒下的声响,夹杂着几句粗鄙
的哄笑。
「你怎么回的?」李岩问。
「我说不用。」张庸又喝了一口,罐子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变形声,「她说
给我带条领带。」
铁皮屋里沉默下来。只有两人吞咽酒液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
背景噪音。
李岩忽然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领带。」他重复这个词,语气平平,「挺
好。系上,去学校给那群学生讲课,人模人样。」
张庸没接话,只是看着手中啤酒罐上凝结的水珠慢慢滑落。
「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李岩晃了晃手里的罐子,啤酒所剩不多。
张庸抬起眼。
「我在想,」李岩盯着他,嘴角慢慢扯开,「她现在在哪?在干什么?跟谁
在一起?是不是刚挂了你电话,就躺到另一个男人怀里,说不定,正商量着给你
挑什么颜色的领带比较配你那顶……」
「够了。」张庸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硬。
李岩停住了,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些。他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完,铝罐捏瘪,
随手丢进墙角的纸箱里,发出哐当一声。
「这就听不下去了?」他走回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烟点上,「那你想
听什么?安慰?说你老婆可能真的在加班?」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袅袅上升。
张庸也喝光了啤酒,将空罐轻轻放在脚边。他走到桌边,拿起李岩放在那里
的烟盒,也抽出一支点燃。他抽烟的动作有些生疏,吸了一口,被呛得低低咳嗽
了几声。
李岩把烟按灭在泡面碗边缘,滋啦一声。「说说你和你老婆的事吧,」他靠
着床架,眼神在烟雾后有些模糊,「或许我能帮上什么忙。」
张庸沉默了一会儿。讲述起他与妻子从相识到相爱、结婚的往事,言语间那
仿佛还是昨天。当讲述到他如何发现妻子出轨时又黯然失色。
「几天前,她说去深圳出差三天。」张庸抬起头,看向李岩,「我在机场停
车场,看见孙凯拉着行李箱,进了航站楼。」
李岩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铁皮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这么说,」他抬起眼,目光像钝刀一样刮过张庸的脸,「你是被自己的学
生戴了绿帽。」
张庸捏着啤酒罐的手指收紧,铝皮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那个小白脸孙凯以前什么样?」李岩从烟盒里又抖出一支烟,没点,夹在
指间把玩,「当你学生的时候。」
「勤奋。」张庸的声音干巴巴的,「聪明。家境不好,但很有志气。」
李岩笑了一声,短促而闷。「确实挺有志气。」他把烟叼在嘴上,摸出打火
机,嚓地点燃,「志向都用在搞你老婆上了。」
张庸没说话,仰头把最后一点啤酒灌进喉咙。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打算怎么办?」李岩问,眼睛在烟雾后眯着,「装不知道?继续当你的好
丈夫,好老公?」
张庸把空罐子轻轻放在地上,金属底磕在铁皮上,一声轻响。
「不知道。」张庸说。
「没想过离婚?」
张庸没有立刻回答。
「我见过那小子,」李岩转过身,靠在桌沿,「在你之前。在他楼下晃悠,
等那个漂亮女人出现。」他扯了扯嘴角,「年轻,结实,看女人的眼神像饿狗见
着肉。」
张庸的手指捏紧了啤酒罐,铝皮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这种小狼狗,尝到了甜头,不会轻易松口。」李岩的声音很平静,「尤其
是你老婆这种,漂亮,有钱,还能帮他铺路。」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
「要我说,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张庸看向他。
李岩靠回床架,吸了口烟。「那个孙凯,他住哪儿你清楚。现在工作的地方
你也知道。」
楼下传来醉汉嘶吼的歌声,跑调,断续。
「你就不想……」李岩的话没说完,留了半截在空气里。他盯着张庸,嘴角
似笑非笑地扯着。
张庸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撩开窗帘,看着马路对面小区里温暖的灯火。有
一扇窗格外明亮,那是他的家。此刻空无一人。
「她回来以后,」张庸背对着李岩,声音很平,「我该怎么面对她?」
李岩把烟按灭在窗台上。「怎么面对?从接受现实开始。」
李岩看看时间,凌晨。
「现实就是你老婆现在正睡在孙凯旁边。>郵件LīxsBǎ@gmail.com?.com发>」
张庸的背影在窗前僵了一下,没动。
李岩走到他身后,也望向那片灯火。「也许正搂着,也许刚做完。」他的声
音不高,贴着张庸的耳朵,「我看过那些视频,那小子年轻,体力好,很会玩,
而且你老婆非常配合,非常享受。」
张庸猛地转身,一拳砸向李岩。这次李岩没站着挨,侧身躲开,抓住了张庸
的手腕。两人的脸在昏黄灯光下几乎贴在一起,一样的面孔,截然不同的眼神。
「打我有什么用?」李岩声音很冷,「有种去找他。」
张庸喘着粗气,手臂被钳住,动弹不得。李岩的脸近在咫尺,气息喷在他脸
上,带着烟味和一种疯狂的兴奋。
"放开。"张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这就受不了了?"李岩非但没放,反而咧嘴笑了,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扭
曲得骇人,"你这可怜的懦夫,你以为你不看、不听,事情就不存在吗?"
他猛地将张庸往后一搡。张庸踉跄着撞在铁皮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旧风
扇吱呀晃动着。
李岩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像刀子一样刮着空气:"那些视频和照片
我全看了,不止是那破出租屋。你老婆和孙凯在
她车里、在酒店、在你大学附近的情侣
旅馆……哦,对了,还有你学校都做过了。"
张庸的身体僵住了,眼睛死死盯着李岩。
"今年春节,大年初三晚上,"李岩慢悠悠地说,欣赏着张庸脸上每一丝细
微的抽搐,"你是不是一个人在家,以为你老婆在公司加班?"
他凑得更近,几乎耳语,却字字清晰:"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你老婆在
陪那个''''装可怜的、没钱回家的孙凯过年。就在你学校的男生宿舍。"
李岩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低笑,眼里闪着恶毒的光。
"他们真会选地方,真刺激,怪不得那晚他们做了5次
,视频拍得真精彩,
我看的时候,都硬得不行,忍不住对着屏幕打飞机。哈哈哈……"
最后一个音节还没落尽,张庸的拳头已经带着风声砸了过来。
这次李岩没完全躲开,下颌挨了结实的一下,头猛地偏向一侧,唾沫星子混
着血丝溅出来。但他几乎同时屈膝,狠狠撞在张庸的腹部。
张庸闷哼一声,弯下腰,但双手胡乱地抓住了李岩的衣领。两人失去平衡,
轰然倒在狭窄的地面上,压翻了角落的塑料凳,泡面碗滚落,油汤泼了一地。
铁皮屋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
"懦夫!废物!"李岩在扭打中嘶吼,手指去掐张庸的脖子,"只会对着我
逞凶!去啊!去找那个小杂种啊!"
张庸的拳头又砸下来,李岩被砸得偏过头,嘴角裂开,血丝混着唾沫溅在锈
蚀的铁皮墙上。他没喊疼,反而从喉咙深处挤出嗬嗬的笑声,在扭打中盯着张庸
充血的眼睛:「打啊!继续!你这点力气,连你老婆都满足不了吧?怪不得她要
去找——」
两人在狭窄的地面上扭打,李岩的膝盖顶进张庸腹部,张庸闷哼一声,手指
却死死抠进李岩肩头的工装布料里。
「学生宿舍……空荡荡的楼道……」李岩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却每个
字都清晰,「她跪在水泥地上……那小子按着她的后脑……啧啧,那享受的表情
……哈哈哈!」
张庸猛地翻身,将李岩压在下面,拳头雨点般落下。不是章法,只是纯粹的、
盲目的泄愤。地面被震得嗡嗡作响,楼下传来骂声:「操!六楼的!拆房啊!」
楼下的咒骂让张庸清醒了许多,他喘着粗气爬起来,背靠着铁皮墙滑坐下去。
嘴角破了,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李岩躺在地上,胸口起伏,用手背抹了下裂开的嘴角,看着手背上的血,笑
了。笑声在狭窄的屋子里显得干哑。
楼下又传来骂声,还有用棍子捅天花板的闷响。
李岩慢慢坐起来,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两支,一支扔给
张庸。张庸没接,烟掉在污渍斑斑的地上。
李岩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舒服点了?」
张庸没说话,看着窗外。
第四天晚上。
张庸又来了,带了两瓶白酒。
铁皮屋里闷热。李岩光着膀子,后背贴着墙,试图汲取一点砖墙夜里的凉意。
他看到张庸手里的酒,没说话,起身从抽屉中摸出两个杯子。
张庸拧开瓶盖,白酒刺鼻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他倒满两个缸子,推过去一
杯。
"圆圆打电话,"张庸说,声音比前两夜更哑,"后天下午就回来。"
李岩端起缸子,没喝,盯着晃动的透明液体。"好事啊。夫妻团聚。"
张庸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皱紧眉头,喉结剧烈滚动。
李岩小口抿着,眼睛在缸沿上方看着张庸。"从深圳回来,孙凯就要搬家了。
"
张庸的手停在半空。
李岩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念说明书,"就搬到他们公司附近的小区,两室
一厅。"
"你怎么知道?"张庸问。
李岩把缸子放下,瓷底碰在木桌上,一声轻响。"他们在出租屋做爱时,我
去偷听,听到的。"
张庸盯着他。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李岩扯了扯嘴角,"我没觉得你有多高尚,我有
多龌龊。"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又添了点,"就在他们出发去深圳的前两天,他
们做了三次,然后讨论怎么装修他们的新家。"
窗外有野猫厮打,尖利的叫声划破夜空。
张庸慢慢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皱眉头。
张庸盯着酒杯里的倒影。「把圆圆的文胸和内裤还回去。」
李岩挑了下眉,没动。
「别打草惊蛇。」张庸补了一句,声音不高。
李岩笑了,「听这语气,你是有想法了。」
「暂时没有。」张庸端起酒杯,「静观其变。」
「废话。」李岩仰头把剩下的酒灌下去,喉结滚动,「我为什么只拿一套?
就是怕主人发现丢东西。」他抹了把嘴,「你是过分小心,甚至有些胆小。孙凯
和你老婆办事的时候,撕破的内衣有多少,乱丢不见的内衣裤有多少,他们自己
都不会记得。」
铁皮屋静了片刻,远处传来收垃圾车的哐当声。
「你那么有空,」李岩忽然说,「明天替我上一天班。我有事。」
张庸抬起眼。「我们长得一样,但动作语言不同,还是会露馅。」
「露馅,露什么馅?」李岩摆摆手,「这年月,除了你的亲人,没谁会正眼
瞧你,只要样貌相同就没有任何问题,就算有疑问也不会去想太多,除非你欠那
个人钱。同一个公司的同事离职三个月,连姓名和长相都会忘记。」
「明天早上七点,华美酒店后门。工牌和制服在布草间第三个柜子,密码7782.」
「你有什么事?」张庸开口,他明天没课。
「去做变态该干的事。」
第6章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城中村还未完全苏醒。张庸站在「幸福住宿」斑驳的楼
道里,身上穿着李岩那套略显邋遢的深蓝色工装,带着一股淡淡的漂白水和汗渍
混合的气味。工牌挂在胸前,照片上李岩的脸沉默地望着前方,眼神有些涣散。
李岩递过来一个帆布包,里面是清洁工具和几包未开封的橡胶手套。「布草
间在b1,出员工电梯左转到底。老王是领班,话多,但人不坏,你只管点头就行。」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张庸,「没问题。」
张庸试着含了含胸。铁皮屋窗外透进灰白的天光,落在两人几乎一模一样的
脸上,却映出截然不同的质地——一个紧绷而空洞,一个松弛却带着无形的刺。
「你不用模仿我,」李岩最后检查了一下工牌挂绳,声音平淡,「我没有家
人和恋人,也没有朋友,你只要做完工作就行,没人在意。」他抬起眼皮,看了
张庸一眼,嘴角扯了扯,「但我模仿你就有难度了,我得好好练练才行。」
张庸没接话,拎起帆布包就要出门。
「晚上八点交班。」李岩拉开门,潮湿的晨风涌进来,「别弄砸了,把我饭
碗丢了。」
华美酒店后门隐匿在一条狭窄的辅路,专用的员工通道标识褪了色。张庸低
着头,跟着几个同样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人走进去。空气里是清洁剂、地毯陈垢和
中央空调送风混合的沉闷味道。
布草间很大,充斥着烘干机的高热和织物被烘烤后的气味。第三个柜子,金
属门上有深深的划痕。他输入7782,锁扣弹开。里面挂着一套略显陈旧的制服,
叠放得不算整齐,还有一双边缘磨损的黑色工鞋。他快速换上,制服肩线有点紧,
布料摩擦着颈部皮肤。
「李岩!今天挺早啊!」一个粗嘎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张庸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转身。一个五十岁上下、头发稀疏的男
人晃悠过来,手里抓着厚厚的排班表,是领班老王。
「嗯。」张庸应了一声,声音压得有些低。
老王似乎没察觉异常,用圆珠笔戳了戳排班表:「今天你负责16到20层的清
洁,重点在1818,vip房,人家可是大明星难伺候。」他抬眼看了看张庸,「脸
色不太好啊?昨晚又没睡?」
张庸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老王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问,转身走开了。
上午的工作是例行公事。张庸推着清洁车,在铺着厚地毯的走廊里无声移动。
换床单,擦拭灰尘,清理浴室,处理垃圾。动作起初生疏,渐渐机械。没人多看
他一眼,正如李岩所说。
下午三点,他来到18层。走廊尽头的1818房门口,气氛明显不同。两个穿着
黑西装、体型健硕的保镖守在门外,面色冷峻。
房间里传来女人尖锐而激动的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
歇斯底里:「我说了!我不要住这间酒店!给我换!现在就换!」
「亚萱姐,酒店是品牌赞助商旗下的,签售会就在酒店的三楼举行,而且安
保很周全……」一个小心翼翼劝说的女声试图安抚。
「我不管!我讨厌这里!让我出去!」
张庸推着清洁车停在几步外,犹豫着是否该上前。一个保镖瞥了他一眼,眼
神警惕。
门猛地被拉开。
一个身影冲了出来。女人个子不高,约莫一米六出头,但身材比例极好。紧
身牛仔裤包裹着笔直修长的腿和圆润的臀部,无袖的紧身t恤勾勒出饱满的胸部
和纤细的腰肢。栗色的长发有些凌乱,脸上架着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即
便如此,也能看出她紧绷的下颌线和极度不悦的嘴唇。她是赵亚萱,此刻浑身散
发着生人勿近的酷劲和暴躁。
她差点撞上张庸的清洁车,猛地刹住脚步,墨镜后的视线似乎扫过他工装上
的名牌,又或者只是扫过他这个人。
「你!」她突然指向张庸,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进来!把这里彻底
打扫一遍!每一寸地方!现在!立刻!」
旁边的助理和经纪人对视一眼,面露难色,但没人敢劝阻。
张庸默不作声地点点头,推车进门。
房间是豪华的总统套房,但此刻一片狼藉。靠垫被扔在地上,茶几上的水果
盘翻倒,地上散落着一个摔碎的花瓶,水和残花弄脏了地毯。空气中弥漫着昂贵
的香水味,也掺杂着一丝焦躁。
赵亚萱抱着手臂,站在客厅中央,墨镜后的目光死死跟着张庸移动,像监工,
更像在寻找发泄的出口。
「窗户!玻璃上有印子,没看见吗?重擦!」
「地毯!那里,还有那里,根本没吸干净!」
「浴室!浴缸边缘有水渍!你用什么擦的?」
她的挑剔近乎无理,声音一句比一句高,刻薄而尖锐。张庸始终沉默,按照
她的要求一遍遍返工,动作稳定,脸上没什么表情。汗水浸湿了他工装的后背。
当他跪在地上,擦拭茶几旁一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时,赵亚萱的怒火似乎达
到了顶点。她抄起果盘里一把用来切水果的小刀——刀身不长,但很锋利。
「你是聋了还是瞎了?我说的是这里!」她尖声说着,竟用刀尖虚指了一下
张庸手边的地板,动作带着失控的力道。
刀尖划过张庸挽起袖口的小臂。
一道寸许长的口子瞬间绽开,血珠迅速沁出,汇聚成线,顺着皮肤流下,滴
在浅色的地毯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啊——!」赵亚萱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手一松,水果刀「哐当」掉在地
上。她脸上的暴躁瞬间被惊恐取代,猛地后退一步,墨镜滑下鼻梁,露出一双睁
大的、盛满慌乱的眼睛。「我……我杀人了?血……流血了!」
门口的保镖和助理闻声立刻冲了进来。
张庸捂住了伤口,鲜红的血从他指缝间渗出。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
不知所措的赵亚萱,又看了一眼冲进来面露惊疑的众人。
他的声音出奇地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歉疚和掩饰
:「没事,没事。
是我不小心,自己划破了。不好意思,弄脏了地毯。」
他松开一点手,露出那道不算太深但血流不止的伤口,对迅速围过来的酒店
领班老王和紧张的助理解释道:「擦玻璃时没注意,被窗框的金属边划了一下。
是我自己不当心。」
老王看着地上的刀,又看看张庸的伤口和赵亚萱苍白的脸,似乎想说什么。
张庸已经自己从清洁车下层拿出常备的简易急救包,动作利落地用纱布按住伤口。
「我带他去医务室包扎!」老王反应过来,连忙说。
张庸被簇拥着离开房间。走过门口时,他余光看到赵亚萱还僵在原地,墨镜
完全掉了下来,那双漂亮的眼睛失神地看着地毯上那几点血迹,嘴唇微微颤抖,
先前所有的酷劲和暴躁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闯祸后的惊惶与空洞。
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的狼藉和那个失魂落魄的天后。
酒店的医务室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张庸手臂上的伤口不深,但需要缝合。
医生处理时,老王在一旁搓着手,欲言又止。
「真是窗框划的?」老王终于低声问。
张庸看着针线穿过皮肤,点了点头。
门被轻轻推开。赵亚萱站在门口,已经重新戴上了墨镜,但脸色依旧苍白。
她换了件宽松的卫衣,手指绞在一起。
「你……怎么样?」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早先的尖利无影无踪。
「没事,小伤。」张庸说。
医生打好最后一个结,剪断线。「注意别沾水,三天后来换药。https://www?ltx)sba?me?me</strike>」
赵亚萱走上前,从随身的钱包里抽出一叠现金,塞给张庸。「赔偿。还有
……误工费。」
张庸没接。钱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很扎眼。
「不用。」他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是我自己不小心。」
赵亚萱的嘴唇抿紧了。墨镜挡住了她的眼睛,但下颌线依然紧绷。她没再说
话,转身快步离开了医务室。
老王松了口气,拍拍张庸:「算你识相。那可是赵亚萱,闹大了咱们都得滚
蛋。」他帮着收拾东西,「今天你别干了,回去休息吧,工资照算。」
张庸脱下沾了血迹的工装外套,换上自己的衣服。走出酒店时,天色已近黄
昏。他摸出手机,有一个未接来电,是刘圆圆的。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没
有回拨。
回到城中村,铁皮屋的门虚掩着。李岩正蹲在门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啤酒。
看到张庸手臂上的纱布,他挑了挑眉。
「挂彩了?清洁工作有这么危险吗?」
张庸没解释,走进屋,从抽屉里找出李岩的烟,点了一支。
李岩跟进来,瞥见他换下的衣服袖口一点暗红,凑近闻了闻。「女人的香水
味,高级货。」他咧嘴,「还有血腥味。怎么,遇上难缠的客人了?」
「赵亚萱。」张庸吐出烟圈。
李岩拿着啤酒罐的手顿在了半空。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楼下收音机咿
咿呀呀的戏曲声飘上来。
「谁?」李岩的声音有点紧。
「赵亚萱。那个歌星。住在1818.」张庸按灭烟头,看向李岩,「她好像很
讨厌那家酒店,发脾气,摔东西。我不小心被划了一下。」
「是吗。」李岩说,声音听不出情绪,「大明星,脾气大很正常。」
张庸靠在墙上,手臂的伤口隐隐作痛。「她状态不太对。不光是发脾气,像
是……害怕。」
李岩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倒是观察挺细。」
「本能。」张庸说,「她让我想起圆圆养过的一只猫,挨打之后,再见人就
又抓又咬。」
李岩嗤笑一声:「你还懂猫?晚上我请客,楼下烧烤摊。」
烧烤摊的烟火气浓重。李岩点了很多肉串和两瓶白酒。他吃得很快,几乎不
说话,只是不停地倒酒。
几杯下肚,李岩的眼睛在油烟和灯光下有些发红。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
「你说她害怕?你有没有听到什么传闻?」
「你怎么这么八卦。」张庸说,拿起一串烤土豆。
李岩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动。「我是她歌迷。」他放下酒瓶,手指蹭掉瓶
口的水渍,「好奇,不行吗?」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有些模糊。
「没听到什么。」张庸撕扯着土豆片,「光顾着擦地了。」
李岩盯着烤架上滋滋作响的肉串,油脂滴入炭火,爆起一小簇明焰。「她摔
东西?」
「能摔的都摔了。」
「说什么了?」
「说要换酒店,说讨厌这里。」张庸看了李岩一眼,「你好像特别关心。」
李岩咧开嘴,笑容被烟火气熏得有些扭曲。「说了,歌迷。」他拿起肉串,
狠狠咬下一块,咀嚼得很用力,「下次她再发疯,你躲远点。这些明星,脑子多
少有点不正常。」
邻桌几个建筑工人哄笑着划拳,声音粗粝。
张庸没再接话。手臂上的伤口在纱布下隐隐跳动。他想起赵亚萱墨镜滑落时
那双惊惶的眼睛,是那么楚楚可怜,像受惊的鹿,与嘶吼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岩又开了一瓶酒,泡沫溢出来,流到他手背上。他伸出舌头舔掉,目光穿
过嘈杂的摊位,投向远处华美酒店霓虹闪烁的轮廓。那栋楼在夜色里像一个发光
的巨塔。
「她什么时候走?」李岩问,声音很随意。
「不知道。签售会在三楼,还要出席广告代言拍摄,可能还要住一个礼拜。」
李岩点点头,把酒瓶底在油腻的桌面上轻轻转了一圈。「明天还替我吗?」
「不用了。」张庸说,「手这样,也干不了活。」
「可惜。」李岩笑笑,眼里没什么笑意,「本来还想让你多体验体验我的
『精彩人生』。」
结账时,李岩抢着付了钱。两人一前一后走回铁皮屋。楼道里感应灯坏了,
黑暗浓稠。李岩走在前面,脚步很稳,没有一丝声响。
到了六楼,他掏出钥匙开门,忽然回头。
「张庸。」
「嗯?」
黑暗中,李岩的脸只剩一个轮廓。「我们是孪生兄弟的事,别跟任何人提。
尤其是你老婆。」
「知道!你住这里没被孙凯发现吧?」张庸问。
李岩正把空酒瓶踢到墙角,闻言动作停了一下。「不会,」他说,声音没什
么起伏,「作为一名合格的变态、偷窥狂,侦查与反侦查能力是必须的。」他走
到窗边,背对着张庸,「而且,他也快搬走了。忙着和你老婆构筑新爱巢,不是
么。」
铁皮屋里静了片刻,只有楼下电视机的电流声。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张庸说。
李岩转过身,脸上映着窗外对面小区的灯光,半明半暗。「眼睛多看,耳朵
多听,自然就知道得多。」他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烟,「不像你,只
盯着自己那点体面日子。」
张庸没接话。他走到桌边,拿起李岩的烟盒,也点了一支。劣质烟草呛得他
咳了两声。
「你明天什么班?」他问。
「晚班。体育馆。」李岩吐出一口烟雾,「怎么,还想替我?」
「不用了。」张庸按灭只抽了两口的烟,「我该回去了。」
李岩点点头,没起身送。张庸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那些视频和照片,」张庸背对着他说,「别乱传。」
身后传来李岩短促的笑声。「放心,我的『收藏』很安全。<strike>lt#xsdz?com?com</strike>」他顿了顿,
「比你的婚姻安全。」
张庸拉开门,走了出去。铁皮楼梯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
李岩坐在床边,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他起身,从床底拖出皮箱,打开。手
指抚过贴着「赵亚萱」和「圆圆」标签的真空袋,停留片刻。然后他合上箱子,
推回床底。
他躺到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对面小区那扇窗的灯还亮
着,窗帘紧闭。
第二天下午。
公交站台的长椅冰凉。张庸穿着熨帖的灰色西装,坐在那里,受伤的手臂让
动作有些僵硬。他盯着手机屏幕上「圆圆」的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
去,还是不去?刘圆圆发信息说不用接机。
去了,会看到孙凯吗?他们会一起出来吗?圆圆希望自己去吗?
公交车一辆辆驶过,带起灰尘和热风。他没起身。
一辆低调的深灰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站台前,停下。副驾驶车窗降下。
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紧抿的唇线和下巴的轮廓很清晰。是赵亚萱。她今
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衬衫,涂着裸色唇膏,头发扎成低马尾。
她微微偏头,墨镜后的视线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真的是你。」她的
声音比昨天平稳,但依然有些干涩,「我还以为认错了。和昨天……完全不像。」
张庸没说话。
「你要去哪?」赵亚萱问,「我送你。当是……赔罪。」
张庸看着她。墨镜映出他自己有些茫然的倒影。他忽然不想回家,也不想面
对机场可能出现的任何画面。
「宠物市场。」他听见自己说,话音落下才意识到说了什么。
赵亚萱的墨镜动了动,似乎挑了挑眉。没多问,她只是解锁了车门。「上来。」
车内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味和一种冷冽的香水尾调。空调开得很足。张庸
报了个本地最大的花鸟市场地址。车子平稳汇入车流。
一路无话。赵亚萱开车很专注,手指轻轻搭在方向盘上,指甲修剪得整齐,
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市场里气味混杂,鸟鸣犬吠。张庸径直走向卖狗的片区。赵亚萱跟在后面几
步远,墨镜没摘,对周围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在一窝刚满月的拉布拉多幼犬前蹲下。小狗毛色金黄,挤在一起哼哼唧唧。
他伸出手指,一只最瘦小、总是被挤到后面的幼犬怯生生地舔了舔他的指尖。湿
漉漉的鼻子,黑亮的眼睛。
「就要这只。」他对店主说。
付钱,接过装着幼犬的简易塑料笼。小狗在笼子里不安地挪动,细声叫着。
张庸转身,把笼子递向赵亚萱。
「送给你,赵小姐。」
赵亚萱愣住了。墨镜后的眼睛睁大,视线从小狗移到张庸的脸,又移回去。
她的手停在半空,没接。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它需要照顾。」张庸说,「你也需要点……别的活物陪着。狗比人简单。」
赵亚萱缓缓伸出手,接过笼子。小狗安静下来,趴着,眼睛望着她。她低下
头,隔着墨镜,与那对黑亮的眼睛对视了几秒。
「……谢谢。」她最终说,声音更低了。
「我送你回去?」她抬起头。
「不用了。」张庸说,「我自己回去。你……好好对它。」
他转身朝市场外走去,手臂上的纱布在西装袖口下露出一角。
赵亚萱站在原地,提着轻轻摇晃的笼子。小狗又细声叫了一下。她看着张庸
的背影消失在攒动的人影里,然后低头,用一根手指小心地探进笼子,摸了摸小
狗温热柔软的头顶。
小狗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
张庸从花鸟市场出来后,漫无目的的游走在灯红酒绿的街道上。手机震了一
下。刘圆圆的微信:「老公,我下飞机
了,刚取到行李。大概四十分钟后到家。」
张庸盯着屏幕。四十分钟。从机场到家,不堵车的话,刚好。
回到家时,客厅的灯亮着,行李箱立在玄关,轮子上还沾着机场特有的灰尘。
刘圆圆从厨房探出身,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回来啦?我煮了面,马
上好。」
她换了家居服,头发松松扎着,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但眼神明亮。
张庸看着她,想起那些视频里她跨坐在孙凯身上仰头呻吟的样子,喉结动了动。
「手怎么了?」刘圆圆走过来,眉头微蹙。
「擦玻璃划了一下。」张庸说,声音很平。
「怎么这么不小心。」她伸出手,指尖在快要碰到纱布时停住了,转而接过
他的公文包,「去洗手吧,面要糊了。」
餐桌上是两碗简单的番茄鸡蛋面,热气腾腾。两人面对面坐下。刘圆圆低头
吃面,栗色头发滑下来,遮住半边脸。张庸用左手拿筷子,动作笨拙。
「深圳顺利吗?」他问。
「嗯,合同签了。」她没抬头,「就是累。」
「孙凯呢?他是不是也在深圳?」张庸夹起一筷子面,停在半空。
刘圆圆的手顿了顿。汤勺碰到碗沿,清脆的一声。
「你怎么知道?」她抬起眼,目光很静。
「猜的。」张庸把面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他刚进你们公司,这种重要
项目,带他去见见世面也正常。」
沉默了几秒。
「是,他去了。」刘圆圆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很慢,「跟着学
习。年轻人,多历练有好处。」
「是啊。」张庸说,「有好处。」
窗外有车灯扫过,在墙上划出短暂的光斑。
「我给你带了礼物。」刘圆圆起身,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盒子,放
在桌上,「领带。看看喜不喜欢。」
张庸打开盒子。深蓝色真丝领带,斜纹,质感很好。他拿起领带,手指摩挲
着光滑的布料。
「很适合你。」刘圆圆站在他身后,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她的指尖微凉,透
过衬衫布料传来。
张庸没动。他盯着领带,想起李岩的话——「系上,去学校给那群学生讲课,
人模人样。」
「谢谢。」他说,把领带放回盒子,盖上盖子。
那晚他们睡得很早。刘圆圆背对着他侧躺,呼吸均匀。张庸睁着眼,看着天
花板。凌晨一点,刘圆圆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又很快暗下去。
第二天是周六。张庸起得很早,在书房看书。九点多,刘圆圆穿着运动服准
备出门。
「我去健身房。」她说,往水杯里灌水,「中午可能跟同事吃饭,不用等我。」
张庸从书页间抬起头。「哪个同事?」
「王姐,你也认识的。」刘圆圆系好鞋带,没看他,「走了啊。」
门关上。张庸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几分钟后,刘圆圆的身影出现在楼
下。她没往小区门口走,而是拐向地下车库。
张庸穿上外套,下楼。
他的车停在小区外街边。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空调口吹出凉风。二十
分钟后,刘圆圆那辆白色奥迪驶出车库,左转,汇入车流。
张庸跟了上去。
早高峰已过,路上车不多。白色奥迪开得很稳,穿过三个街区,右转,进入
一片老式住宅区。这里离孙凯原来的出租屋不远,但环境好。
奥迪在一个新建的小区门口减速,门禁栏杆抬起。张庸把车停在对面便利店
门口,熄火。
小区名字很普通:「雅苑」。楼体崭新,外墙是米黄色石材。张庸看着那辆
白色奥迪消失在绿化带后面。
他坐在车里,点燃一支烟。便利店老板娘隔着玻璃窗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
整理货架。
十点四十七分,白色奥迪重新出现在门口。副驾驶座的门打开,孙凯下车。
他穿着浅灰色的运动套装,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年轻挺拔。他弯腰对车里说了
句什么,然后关上车门,朝小区里走去。
车子没有立刻离开。张庸看见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刘圆圆的手搭在窗沿
上,手指修长,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那只手停了几秒,然后收回,车窗升起。
白色奥迪缓缓驶离。
张庸发动车子,跟了上去。这次刘圆圆没有回家,而是开往市中心的方向。
她在「星汇」商业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减速,刷卡进入。
张庸把车停在对面的公共停车场。他走到大厦一楼,透过玻璃幕墙往里看。
大堂宽敞明亮,几家知名科技公司的logo挂在指示牌上,其中就有刘圆圆和孙凯
的公司。
他在大厅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拿起一本财经杂志。电梯间人来人往。十一
点二十分,刘圆圆从一部电梯里出来,身边跟着几个同样穿着职业装的男女,有
说有笑。他们朝大厦附设的餐厅走去。
张庸放下杂志,起身离开。
下午三点,城中村铁皮屋。
李岩刚睡醒,赤着上身坐在床边抽烟。看到张庸来了,他挑了挑眉。
「你怎么神出鬼没,很有变态的潜力啊!跟到了?」他问,声音带着刚醒的
沙哑。
张庸把烟灰缸推过去,李岩弹了弹烟灰。
「新小区环境不错。」张庸说,「比出租屋强。」
「那当然。」李岩咧嘴,「你老婆出钱租的,能差么。」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扔给张庸。里面是几张照片,偷拍角度。孙凯
和一个中年男人在咖啡厅,递文件,握手。另一张,孙凯独自走进「雅苑」小区
大门。还有一张,是刘圆圆的白色奥迪停在小区外路边,驾驶座的车窗半开,能
看见她小半张侧脸。
「这男的是孙凯部门主管。」李岩说,「你老婆牵的线。」
张庸看着照片。刘圆圆的侧脸在车窗后显得有些模糊,但轮廓清晰。她的嘴
角似乎是微微上扬的。
「拍这些做什么?」张庸问。
「帮你啊。」李岩又点了一支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老祖宗的话,你
一个大学教授不懂?」
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
张庸把照片装回信封。「晚上孙凯有安排吗?」
「有啊。」李岩吐出一口烟,「七点,大学城那家『蓝调』酒吧,跟同事聚
餐。你老婆不去,纯男人局。」
「你怎么知道?」
李岩笑了笑,「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傍晚六点半,大学城,「蓝调」酒吧。
张庸坐在角落的卡座,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啤酒。酒吧里人不多,学生居
多,几桌人在玩骰子,声音嘈杂。
七点零五分,孙凯和三个年轻男人走进来,穿着休闲,说笑着在吧台边坐下。
孙凯点了啤酒,转身时目光扫过全场,在张庸的方向停留了半秒,似乎没认出来,
又转回去。
张庸低着头,用手机屏幕的反光观察。
孙凯比在学校时壮了些,皮肤还是健康的黝黑,笑容爽朗。他和同事碰杯,
聊天,偶尔拿出手机看看,手指快速打字。张庸盯着那只手,想起照片里那只手
放在刘圆圆光裸大腿上的样子。
一杯。两杯。三杯。
孙凯的酒量似乎不错,但三杯啤酒下肚,脸颊还是泛红了。他去洗手间,脚
步有些晃。张庸起身,跟了过去。
洗手间里没人。孙凯站在小便池前,哼着歌。张庸走到他旁边的位置,拉开
拉链。
孙凯侧过头,眯着眼看了张庸一眼。灯光昏暗,他眼神有些涣散。
「张老师?」孙凯脸上带着醉意的笑,「真是您啊!这么巧!」
张庸把纸团扔进垃圾桶。「巧。」
「您也来喝酒?」孙凯凑近了些,酒气扑面而来,「一个人?师母没一起?」
「她加班。」张庸说。
「哦对,加班。」孙凯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烟,递过来一支,「师母是女
强人,忙。」
张庸没接烟。孙凯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喷出来。
「孙凯。」张庸看着他,「最近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孙凯眼睛发亮,「多亏师母帮忙,还有您以前的教导。我特别
感激,真的。」
他的表情真诚,声音恳切。张庸看着他,想起那些视频里他压在刘圆圆身上
时狰狞而兴奋的脸。
「感激?」张庸重复这个词。
「对啊!」孙凯又吸了口烟,弹了弹烟灰,「没有您和师母,我哪能进这么
大公司。我现在就想着好好干,早点升职,多挣钱……」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也好配得上……」
话没说完,他停住了,摆摆手,笑了。「喝多了喝多了,胡言乱语。张老师
您别介意。」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两个学生模样的男孩走进来。孙凯站直身体,把烟按灭
在洗手池旁的烟灰缸里。
「那什么,张老师,我先出去了,同事等着呢。」他含糊地说,拍了拍张庸
的肩膀,力道不小。
张庸没动。孙凯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指尖擦过他的手臂,然后收回,晃晃悠
悠地走了出去。
洗手间里只剩下水流声和那两个男孩的说话声。张庸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
苍白,眼睛里有血丝。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水很凉。
晚上十一点,张庸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开着,播着深夜购物节目。
刘圆圆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薄毯。
张庸关掉电视。刘圆圆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回来了?」她声音含糊,「几点了?」
「十一点。」张庸说,「怎么睡这儿?」
「等你。」她坐起身,毯子滑落,露出穿着睡裙的肩膀,「吃饭了吗?」
「吃了。」
刘圆圆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你喝酒了?」
「一点。」
她没再问,站起身,把毯子叠好。「早点睡吧,明天周日,可以多睡会儿。」
「圆圆。」张庸叫住她。
她转过身。
「孙凯今天跟我说,」张庸慢慢地说,「他很感激你。」
刘圆圆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应该的。他能干,公司
也需要新人。」
客厅里一片寂静。空调出风口的风声清晰可闻。
刘圆圆的手指捏紧了毯子,她的目光和张庸对视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窗
外。
「你累了。」她说,「去洗澡吧。」
她转身走向卧室,脚步很稳。房门轻轻关上。
张庸站在客厅中央,电视黑屏映出他僵硬的轮廓。他抬起手,摸了摸脸颊,
那里还残留着洗手间冷水带来的冰凉。
他推开书房的门,打开台灯。从抽屉深处拿出那个装着珍珠耳钉的小盒子,
打开。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合上盒子,放回原处。然后打开电脑,登录学校的内网系统,调出几年前
的学生档案。孙凯那一届,成绩单,评语,联系方式。
鼠标光标在「家庭住址」一栏停留。那是孙凯老家,北方一个偏远小县,父
母务农,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在读高中。
张庸盯着那行地址很久,然后关掉页面。
窗
外,城市的夜晚从未真正沉睡。远处有警笛声响起,很快又远去。他坐在
黑暗里,直到天色开始发灰。
周一早上,刘圆圆起得很早,化好妆,穿上那套墨绿色的半身裙——张庸在
孙凯衣柜里见过的那套。她站在玄关镜子前涂口红,动作熟练。
「我走了。」她说,「晚上可能要晚点,部门聚餐。」
「嗯。」张庸坐在餐桌边喝咖啡。
门关上。张庸放下杯子,走到窗边。白色奥迪驶出车库,左转,消失在街角。
他换上西装,系上那条深蓝色领带。镜子里的男人衣着得体,表情平静,手
臂上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疤。
出门前,他给李岩发了条短信:「今晚有空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老地方,八点。」
一整天,张庸讲课、开会、批改作业。下午的文学理论课,讲到「文本的不
可靠叙述者」,他忽然停下来,看着台下学生。
「有时候,」他说,「我们认为最了解的人,可能恰恰是我们最陌生的。」
学生们抬起头,有些茫然。
张庸收回目光,继续讲课。
下班后,他没有回家,最后停在「雅苑」小区附近的拐角,正好可以看到大
门的进出情况。他买了瓶水,坐在靠窗的位置。
六点半,孙凯从小区里走出来,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他今天穿着浅蓝色的
衬衫和西裤,头发打理过,看起来精神。他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看了看,然后朝
地铁站方向走去。
张庸坐了一会儿,等到七点二十,发动车子,驶向城中村。
铁皮屋里,李岩已经在了,桌上摆着几个快餐盒,还有两瓶白酒。
「吃过了?」李岩问,递过来一双一次性筷子。
「不饿。」张庸坐下,打开一瓶酒,倒了两杯。
李岩也不劝,自己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今天看到孙凯了?」
「嗯。」
「精神不错吧?」李岩咧嘴,「爱情事业双丰收,能不好么。」
张庸喝了口酒。劣质白酒烧喉咙。
两个男人坐在昏黄的灯光下,一样的面孔,一样的沉默。酒杯空了又满,满
了又空。
晚上十点,张庸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李岩叫住他。
「对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扔过来,「给你。」
张庸接住。袋子里是一枚微型摄像头,指甲盖大小,带磁性。
「放你老婆车上。」李岩说,「车载充电口旁边,吸上就行。续航一周,自
动上传云端。」
张庸捏着塑料袋,塑料发出细微的响声,「我要这个干嘛?」
「不管你是想挽回婚姻,还是办了那小子,都要知己知彼。万一哪天,你老
婆给你来一句,大郎,喝药了,你可别怪我没提醒。」
张庸没有吭声,攥着塑料袋离开。
张庸把车停离家不远的在公共停车场。熄火后,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手指
摩挲着那个装着微型摄像头的小塑料袋。
十一点十七分。
他推开车门,走进微凉的夜风里。步行回家的路上,踩碎的落叶发出脆响。
玄关的灯亮着。刘圆圆的白色高跟鞋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旁边是她的挎包。
客厅电视开着静音,画面闪烁。卧室门缝下透出光。
张庸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猛喝了一口。
他来到卧室前,轻轻推开刘圆圆穿着睡袍睡得很沉,似乎很累。
然后他轻轻带上门,走到玄关。他蹲下身,拿起刘圆圆的挎包。皮革柔软,
带着她的体温和香水味。他打开包,手指在里面摸索——钱包、手机、口红、粉
饼、一包纸巾。还有一把车钥匙。
钥匙冰凉。
他握住钥匙,站起身。透过玄关的磨砂玻璃窗,能看见楼下停车位里那辆白
色奥迪的轮廓。
凌晨一点。
张庸穿着深色衣服下楼。小区很静,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他走到那辆
白色奥迪旁,解锁。
车内弥漫着刘圆圆常用的车载香氛的味道,茉莉混杂着一点柑橘调。他打开
副驾驶座的车门,弯身进去。
车载充电口在排挡杆前方。他摸出那个微型摄像头,撕开背胶,吸在充电口
侧面的金属边框上。很小,黑色,不仔细看就像个普通的接口零件。
他的手很稳。
装好后,他检查了一下角度。摄像头正对着驾驶座和副驾驶座。
他在车里坐了几秒。座椅调节的位置,后视镜的角度,都是刘圆圆习惯的。
储物格里放着半包纸巾,一管护手霜,还有一张停车卡。
他伸手,打开副驾驶座的储物箱。里面整齐地放着车辆文件、一盒未开封的
口罩、几支笔。最下面,压着一个深紫色的丝绒小袋子。
他拿出袋子,打开。
里面是一对耳环。不是他买的那对珍珠耳钉。这对更大,设计更夸张,银色
的流苏,镶着细碎的水钻。不是刘圆圆平时会戴的款式。
袋子底部还有一张折叠的小票。最新地址Www.ltxsba.me他展开。
购物日期是一周前。地点是上海某商场。
张庸把小票按原样折好,放回袋子,把袋子塞回储物箱最底层。关箱时,锁
扣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他下车,锁门。夜风比刚才更冷了。
回到家时,卧室门紧闭。张庸走进书房,用手机登录李岩给的云端账户。
屏幕上出现画面。张庸看了一下,很清晰。
第7章
张庸的手机在清晨六点震动。屏幕亮起,李岩的名字。
他看了一眼身旁熟睡的刘圆圆,起身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酒店那边刚来的通知,」李岩的声音压得很低,「赵亚萱指名要『李岩』
去她套房做保洁,就今天上午。」
张庸揉了揉眉心,窗外天色灰白。「那你去啊。」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我觉得,」李岩吸了一口烟,「她想看到的
人是你。」
「我上午有课。」
「我替你去。」李岩说得很快,「放心,最近我一直在留意模仿你,没问题。
你就让我过过教授的瘾吧。」
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了几秒。
「八点,文学院305,现代文学思潮。」张庸最终说,「课件在书房电脑桌
面,蓝色文件夹。学生名单在讲台抽屉里。你在城中村路口等我,我把西服和车
钥匙给你。」
「知道了。」李岩挂断电话。
张庸走出卫生间。刘圆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安静地换好衣服,从衣柜
深处拿出那套深色西服西裤,塞进公文包。
七点五十分。
华美酒店的员工通道,张庸低头走进去。布草间里,领班老王正在训斥一个
年轻的清洁工,看到他,招了招手。
「李岩!正要找你。1818,赵小姐点名要你。赶紧的,小心伺候。」
张庸点点头,推着清洁车走向电梯。
十八层很安静。1818房门。张庸敲了敲门。
「进来。」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很平。
他推开门。
套房已经整理过,没有了上次的狼藉。赵亚萱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
背对着门,看着窗外。她穿着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光脚踩在地毯上。头发散着,
没戴墨镜。茶几上散落着几瓶药,全是英文标签。他瞥了一眼,是安眠药和抗焦
虑药物。
「把浴室彻底清洁一遍,」她说,没回头,「特别是浴缸。」
张庸提着工具走进浴室。大理石台面光可鉴人,浴缸干燥洁净。他放下包,
戴上手套,开始擦拭。动作很慢,很仔细。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浴室门口。
「你手臂好了?」
张庸转过身。赵亚萱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眼睛盯着他手臂的位置——疤
痕被衬衫袖子遮着。
「好了。」他说。
「上次,对不起。」她声音不大,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寻找什么。
「是我自己不小心。」
赵亚萱没接话。她走开,脚步声消失在客厅。张庸继续手上的活儿。浴缸边
缘,瓷砖缝隙,龙头底座。他擦得很慢,像是真的在完成一项重要工作。
当他清理完浴室,提着工具出来时,赵亚萱又坐在了窗前的沙发上。茶几上
多了一个打开的笼子,那只黄色的拉布拉多幼犬趴在沙发旁的地毯上,啃着一个
橡胶玩具。
小狗看见张庸,摇摇晃晃站起来,哼哼唧唧地凑过来,用湿鼻子蹭他的工装
裤脚。
赵亚萱转过头,看着这一幕。
「它喜欢你。」她说。
张庸蹲下身,摘掉一只手套,用食指轻轻挠了挠小狗的下巴。小狗舒服地眯
起眼。
「它叫什么?」张庸问。
「还没起。」赵亚萱站起身,走到酒柜边,倒了杯水,「你想一个?」
张庸没回答。他重新戴上手套,开始擦拭客厅的茶几和电视柜。小狗跟在他
脚边,尾巴轻摇。
「你在这家酒店工作多久了?」赵亚萱忽然问。
「没多久。」
「喜欢这份工作吗?」
「工作而已。」
赵亚萱喝了口水,看着他擦拭的动作。「上次我发脾气,吓到你了吧?」
「没有。」
「你撒谎。」她放下杯子,杯底碰在玻璃台面上,清脆的一声,「你当时看
我那眼神,像看疯子。」
张庸停下动作,抬起眼。她的眼睛很亮,没有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你不是疯子。」张庸说。
「那是什么?」
张庸停下擦拭的动作,直起身,看向她。窗外的光在她侧脸勾出一道淡金色
的边缘。「一个脆弱需要保护的女人。」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清晰,
「我看到你那样,仿佛看到了自己,脆弱,但一直努力、坚强。」
赵亚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水杯光滑的杯壁。
小狗在地毯上打了个滚,露出柔软的肚皮。
张庸继续他的工作,清理完客厅,开始处理卧室。床铺有些凌乱,他换下床
单被套,动作机械而熟练。在整理枕头时,指尖触到一个硬物。他掀开枕头——
下面压着一把小巧的折叠刀,刀刃闪着寒光。
走出卧室时,赵亚萱还站在窗边。她听到声音,回过头,目光落在张庸空着
的手上,又迅速移开,什么也没问。
「清洁做完了,赵小姐。」张庸说。
「嗯。」她应了一声,依然没动。
张庸推着清洁车走到门口。
「你明天还来吗?」她忽然问,声音很轻。
张庸握着门把手,没有回头。「排班的事,领班安排。」
「我会让他们安排你。」赵亚萱说,语气里带着某种决定,「每天上午。」
张庸拉开门的手停住了。
「赵小姐,你还是一个有着可爱任性的女人。」张庸说完,自己愣住了。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意识到不对。太轻浮了。那不是清洁工该说的话,更像
……男女的情话。
赵亚萱的眉毛微微挑高了一点。
「对不起,赵小姐,」张庸转过身,微微低头,「我的意思是,您很多时候
看起来……很有活力,甚至有些…
…可爱的小任性。刚才是我用词不当。」
「可爱的小任性?」赵亚萱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把房间砸了,用刀划伤人,这叫可爱?」
她走过来,停在张庸面前几步远,仰头看着他。距离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
淡淡的、混合着药味的冷香。「你刚才说的『脆弱』,是对的。」她的声音很轻,
几乎像耳语,「你比那些只会说『是是是』的人诚实一点。」
小狗又凑过来,咬住张庸的裤脚轻轻拉扯。
赵亚萱低下头看着小狗,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那就叫『诚实』吧。」
「什么?」
「狗的名字。」她抬起眼,「叫『诚实』,怎么样?」
张庸沉默了一下。「名字很好。」
「明天,『诚实』会想见到你。」赵亚萱不再看他,走回窗边,背对着他,
抱起小狗,「你可以走了。」
张庸推着清洁车离开了套房。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
像是压抑着的抽泣声,随即又被什么捂住了,只剩一片寂静。
与此同时,文学院305教室。
李岩站在讲台上,手指划过触摸屏,翻过一页课件。「所以,卡夫卡笔下变
形的格里高尔,其悲剧性不仅在于异化本身,更在于异化后他仍保留的人性感知
——他能感受屈辱,却无法表达;能目睹家庭的冷漠,却无力改变。」
他的声音比张庸低沉一些,语速稍快,但手势和停顿模仿得惟妙惟肖。台下
学生大多低头记笔记,无人抬头。
李岩的目光扫过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着。他想起学生名单上那个名字:
周婷。那个总爱课后提问的女生。
「任何问题?」他问,模仿着张庸惯用的结束语。
一个男生举手:「老师,这种不可靠叙述的视角,在当代网络文学里是不是
也常见?」
李岩停顿了一秒。「视角的扭曲从来不是技术问题,」他缓缓说,手指无意
识地敲了敲讲台,「而是人心的问题。当一个人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世界时,他
的叙述自然就不可靠了。」
下课铃响。学生陆续离开。李岩整理讲台上的课本,将u盘拔下。他走到窗
边,看着楼下成群的学生。
走廊传来脚步声。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匆匆跑进教室,是周婷。
「张老师!对不起我迟到了,早上公交延误……」她气喘吁吁地停下,看着
李岩。
李岩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没关系。有事吗?」
周婷推了推眼镜,有些犹豫。「关于上次您提到的『他人即地狱』,我还有
一些不明白……」
周婷还在喘气,额角有细密的汗。她大约二十岁,个子不高,骨架纤细,穿
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栗色的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
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颈侧。没化妆,皮肤是年轻人特有的光洁,带着奔跑后的红
晕。眼镜片后的眼睛很大,因为急切而显得格外亮。
李岩的目光像无形的触手,缓缓扫过她。
他看到她说话时微微张开的嘴唇,颜色是自然的淡粉,下唇比上唇饱满一些。
脖颈很细,锁骨在连衣裙的圆领下清晰可见。裙子布料柔软,贴着身体的曲线,
胸口随着喘息轻轻起伏,弧度青涩而真实。腰肢被一根同色的布带束着,显得不
盈一握。裙摆下露出的小腿笔直,肤色白皙,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她没
穿丝袜,脚上是干净的白色帆布鞋。
青春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汗味和皂角香,扑面而来。像一颗刚刚成熟、挂
着露珠的果子,鲜嫩,未经采摘。
李岩靠在讲台边,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放松,又保持了一点居高临下的距离。
他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温和的、属于「张老师」的表情。
「上次的问题?『他人即地狱』?」他重复着,声音比刚才更缓了一些,像
在咀嚼这个词。
「对,」周婷用力点头,马尾晃了晃,「萨特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们永远无
法真正理解他人,所以人际关系本质上是痛苦的?但……但生活中总有一些时刻,
感觉是能连接的呀。」她语速很快,带着学生特有的、试图厘清概念的执拗。
李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镜片后那
双专注的、毫无防备的眼睛。他的目光顺着她纤细的脖颈下滑,在那截露出的锁
骨上停留了一瞬。
「连接?」李岩轻轻重复,嘴角的弧度未变,「有时候,所谓的『连接』,
只是一种错觉。或者说,是一方对另一方的……单向窥看和想象。」
「比如现在,」李岩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腔调,「你觉得你在
和『张老师』讨论哲学。但你真的知道,『张老师』此刻在想什么吗?」
周婷眨了眨眼,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也可能是被老师突然靠近的气息弄
得有些紧张。她无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
「我……我不知道。」她老实回答,声音小了些。
「所以,」李岩的目光掠过她微微湿润的唇瓣,又回到她眼睛,「『他人即
地狱』的另一层意思,或许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你看似熟悉的人,皮下藏着怎样
的目光,在看着你,衡量你,想象你。」
他的话像一层薄冰,滑过温暖的空气。
周婷怔住了,看着李岩。她隐约觉得今天老师的眼神有些不同,更……深邃?
还是更冷?说不清。但那依旧是张老师儒雅的脸。
教室窗外传来学生们的笑闹声,遥远而模糊。
李岩适时地退后半步,拉开了距离,脸上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当然,萨特
的理论有他的时代语境。你的困惑很正常。」他拿起自己的公文包,「下周办公
室时间,我们可以再详细讨论。今天先到这里?」
周婷从短暂的怔忡中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好的,谢谢老师!打扰您了。」
她抱着书本,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快步离开了教室。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
摆动,纤细的小腿很快消失在门口。
李岩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他这才慢慢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这是张庸不会在教室附近做的事情。
烟雾缭绕中,他望着楼下校园里涌动的人潮,目光搜寻着那个浅蓝色的纤细身影,
直到她汇入人群,再也分辨不出。
嘴角,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缓缓浮现。
他拿出手机,屏幕停留在云端监控的实时画面上。白色奥迪正停在某个写字
楼的地下停车场,驾驶座空着。
李岩关掉屏幕,将烟蒂按灭在窗台的缝隙里。
猎人,总是需要不断发现新的、有趣的猎物。而校园,从来都是生机勃勃的
猎场。
李岩没有去办公室。他径直走向停车场,坐上张庸的大众车。车厢里很干净,
有淡淡的皮革清洁剂味道。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手指划过方向盘,然后拉开储物格。里面整齐地放着
车辆文件、一包纸巾、一盒薄荷糖。他翻开行驶证,看了一眼,放回原处。
车子驶出校园,汇入车流。他没有回城中村,而是朝着「雅苑」小区的方向
开去。
下午六点,张庸回到家中。
客厅空无一人。厨房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是刘圆圆的字迹:「晚上见客户,
不回来吃饭。汤在锅里。」
张庸揭开汤锅盖子,山药排骨汤已经炖得浓白。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旁慢
慢喝。
手机震动。李岩发来一张照片:教室讲台的角度,台下是低头记笔记的学生。
附言:「课很顺利。你的学生不太爱抬头。」
张庸没有回复。他喝完汤,洗干净碗,然后走进卧室。
衣帽间里,他的西装整齐挂回原处,但位置有细微的变动。领带架上,几条
领带的顺序被打乱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刘圆圆那一整排衣裙,然后伸手,拨开
几件外套,看向最内侧。
那套酒红色的缎面内衣不见了。
张庸的手停在半空。衣帽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
他缓缓收回手,转身走出衣帽间。在卧室门口,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双人床。
被子铺得平整,枕头并排摆放。一切都井然有序。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窗外阳光正好,对面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
的光。
张庸盯着屏幕,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晚上十一点,门锁转动。
张庸睁开眼。刘圆圆走进来,手里提着电脑包和一袋超市采购的东西。她穿
着早上那套墨绿色半身裙,但头发重新梳理过,口红补过了。
「累死了。」她将东西放在餐桌上,揉了揉肩膀,「你吃饭了吗?」
「吃了。」张庸说。
刘圆圆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水瓶喝水。她的侧影在厨房灯光下显得有
些疲惫。
「今天上课怎么样?」她问,没有回头。
「正常。」
「我下午路过学校,」刘圆圆转过身,靠在厨房门框上,「好像看到你的车
开出去。不是没课了吗?」
张庸看着她。「你看错了。」
刘圆圆挑了挑眉,没再追问。她走回客厅,在张庸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脱下高跟鞋,将腿蜷起来。
「孙凯搬家了。」她忽然说。
张庸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是吗。」
「嗯,今天搬的。公司附近,方便。」刘圆圆揉着脚踝,「这孩子不容易,
总算稳定下来了。」
「你帮了不少忙。」
「能帮就帮。」刘圆圆抬起眼,目光平静,「他很有潜力,值得培养。」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儿童嬉笑的声音。
「下周我要去北京出差,」刘圆圆说,「三天。」
「一个人?」
「部门一起。」她站起身,「我去洗澡。」
刘圆圆洗完澡,早早睡去,似乎很累。
张庸来到书房,他拿起手机,点开云端监控软件。车载摄像头的实时画面跳
出来,静止的驾驶座和副驾驶座,角度微微倾斜。他切换到录像回放,拖动进度
条到上午时段。
上午十点零七分。刘圆圆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启动车辆。她独自一人。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街道车流。她开得很稳,偶尔等红灯时会用手指敲击方向盘。
十点三十一分。车子驶入「雅苑」小区地下停车场。停稳后,她没有立刻下
车。她拿出手机,手指快速打字,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大约两分钟后,她
放下手机,从包里拿出化妆镜,看了看,补了一点口红。然后下车。
画面静止。空荡荡的车内,只有仪表盘淡淡的背光。
张庸快进。中午十二点四十八分。副驾驶座的门被拉开。孙凯坐了进来。他
穿着浅灰色polo衫,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刘圆圆随后上车。
车子驶出停车场。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在两人身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都搬好了?」刘圆圆问,目视前方。
「嗯,差不多了。下午再把箱子拆了就行。」孙凯侧头看着她,「圆圆姐,
这次真的谢谢你。房租我……」
「不说这个。」刘圆圆打断他,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你好好工作,就是
最好的回报。」
孙凯沉默了几秒。「我知道。我就是觉得……欠你太多。」
「没有谁欠谁。」刘圆圆打了转向灯,车子拐入一条林荫道,「你情我愿的
事。」
车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引擎低鸣和窗外的风声。
「下周你去北京,」孙凯说,「我去送你吧?」
「不用。部门一起走,有车接。」刘圆圆说,「你刚搬家,收拾东西要紧。」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工作完就立即回来。」刘圆圆瞥了他一眼,笑了笑,「怎么,这么快就想
我了?」
孙凯也笑了,伸手过来,覆在刘圆圆握着方向盘的手上。刘圆圆的手指微微
动了一下,没抽开。
「想。」孙凯说,声音低了些,「每天都想。」
画面里,刘圆圆的手被孙凯的手覆盖着。她的手白皙纤细,孙凯的手更大,
皮肤黝黑,骨节分明。两只手叠在一起,在方向盘的真皮包裹上,形成一个短暂
而稳固的连接。
车子继续前行。树影掠过车窗,光斑在两人脸上流动。
「新房子还缺什么吗?」刘圆圆问。
「就缺一个女主人。」孙凯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刘圆圆笑了笑,没接话。
车子拐出林荫道,驶入一条商业街。
「停一下。」孙凯说,「我去买点东西。」
车子靠边停下。孙凯解开安全带,凑近,在刘圆圆脸颊上很快地亲了一下,
然后下车跑进路边一家便利店。
刘圆圆独自坐在车里。她看着孙凯跑进去的背影,然后转回头,看着前方。
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放空。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大约三分钟后,孙凯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他重新坐进副驾驶,关上
车门。
「买了什么?」刘圆圆重新发动车子。
「水。还有……」孙凯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方盒,「放在家里,下次用。」
刘圆圆瞥了一眼,没说话。车子继续前行。
张庸暂停画面,放大。虽然模糊,但能辨认出品牌和字样。是一盒未拆封的
安全套。
他继续播放。
车子驶入一个地下停车场,停好。熄火。
车内安静下来。灯光昏暗。
孙凯没有立刻下车。他转向刘圆圆。
「圆圆姐。地址發''郵箱LīxSBǎ@GMAIL.cOM」
「嗯?」
「我有时候觉得像做梦。」孙凯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很清晰,「居然真的
能和你在一起。」
刘圆圆侧过脸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孙凯继续说,声音低了些,「你那么优秀,有家庭,
有事业。我什么都没有,还是个农村出来的穷学生。」
「别这么说。」刘圆圆轻声打断。
「但我就是控制不住。」孙凯伸手,指尖碰了碰她的头发,「从在学校里,
第一次在张老师家见到你,我就……你知道你那天穿什么吗?一件白色的毛衣,
头发挽着,在厨房切水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你整个人都在发光。」
刘圆圆垂下眼睛。
「那时候我就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女人。」孙凯的手指滑到她脸
颊,「然后我又想,我这辈子可能连跟你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孙凯……」
「你让我说完。」孙凯靠近了些,「后来你给我机会,帮我,一点一点…
…我到现在都觉得不真实。每次……每次你在我身边,我都怕醒过来。」
他的呼吸声变得清晰。
「张老师那边……」孙凯顿了顿,「你打算什么时候……」
「别问这个。」刘圆圆的声音冷了一点。
「好,我不问。」孙凯立刻说,手收回来,「我只是……担心你。」
「我没事。」刘圆圆转过脸,看向车窗外昏暗的停车场,「走吧,该上去了。」
孙凯没动。他看着刘圆圆的侧脸,看了很久。
「圆圆姐,」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做任何事,我
都会去做。任何事。」
刘圆圆转过头,看着他。两人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离得很近。
「我知道。」她说。
然后她凑过去,吻了他。一个很深的吻。孙凯的手扶住她的后颈。
画面里,两人的身影纠缠在一起。呼吸声通过车内麦克风清晰地传来,湿润
而急促。刘圆圆的手抓着孙凯背后的衣服,布料皱起。
吻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分开时,两人都在轻微喘息。刘圆圆额头抵着孙凯的额头。
「上去吧。」她低声说。
「嗯。」
孙凯下车,关上门。刘圆圆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离开后,才从包里拿出
化妆盒给自己补妆。重新启动车子。
画面再次进入静止和快进。下午的录像大多是空车停在写字楼停车场,偶尔
有刘圆圆上车下车的片段。
傍晚六点十五分。刘圆圆回到车上,副驾驶座依然空着。她看上去有些疲惫,
靠在座椅上闭眼休息了一分钟。然后她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妈。」她的声音在车内响起,带着一点刻意的轻快,「嗯,刚下班
……没事,挺好的……张庸?他也挺好的,最近课多……知道啦,我们会注意身
体的……好,周末再打给您。」
通话很短。挂断后,她脸上的轻快表情消失了。她重新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码。
「王总,我快到了,大概十分钟……对,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好的,
一会儿见。」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常工作时的干练和礼貌。
挂断电话,她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头发和口红,然后深吸一口气,驱车离
开。
张庸关掉手机。他给李岩发了条短信:「在哪?」
李岩回复很快:「我的出租屋。」
很快,张庸来到铁皮屋,在旁边的凳子坐下。
「清洁工的工作怎么样?」李岩问,推过来一瓶未开的啤酒。
「还好。明天赵亚萱还要我去。」张庸说。
「好事。」李岩点燃一支烟,「她对你印象不错。」
「印象?」张庸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信任。」李岩纠正道,「她开始信任你。这种女人,信任比什么都难得。」
张庸喝光啤酒,将空瓶放在桌上。「明天你还上课吗?」
李岩没有回答,反问,「明天你还去赵亚萱那做保洁吗?」
深夜的铁皮屋里,两个男人沉默地对坐着。
「去。」张庸最终说。
李岩点点头,把烟按灭在泡面碗边缘。「那我明天继续替你上课。」
「小心点。」
「放心。」李岩开口,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你那几个学生,比酒店客人
好应付。」
「你的牙?」张庸问。
「做了美白的,而且我还买了些男士美颜产品,这样是不是和你更像了。」
李岩说着打开抽屉,里面放着几瓶男生润肤美白乳。
第二天。
华美酒店1818房。
赵亚萱穿着浴袍坐在梳妆台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看着镜子,指尖
无意识地划过下唇。昨夜又没睡好,眼底的青色遮瑕膏也盖不住。
「诚实」趴在她脚边,发出细细的鼾声。
敲门声响起,很轻,三下。
「进来。」
张庸推着清洁车走进来。他今天换了副手套,厚一些的橡胶材质。
「早,赵小姐。」
「早。」赵亚萱没回头,从镜子里看着他开始收拾房间的动作,「今天从卧
室开始吧。」
「好。」
张庸推车进入卧室。床铺比昨天更乱,被子一半拖在地上,枕头歪斜。他在
枕边发现了几根长发,还有一小片撕碎的纸——像是从药盒说明书上扯下来的,
上面印着「嗜睡」「头晕」等副作用字样。
他默默清理,将碎纸片和其他垃圾一起扫进簸箕。
「你养过狗吗?」
赵亚萱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她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浴袍腰带系得很松。
「没有。」张庸将脏床单卷起。
「那怎么知道选它?」她看向客厅方向,「诚实那天是最瘦小的。」
张庸将床单塞进清洁车下层的布袋。「瘦小的往往最需要照顾。」
赵亚萱沉默了几秒。「你说话不像清洁工。」
「清洁工应该怎么说话?」
「更……卑躬屈膝一点。」她走进卧室,光脚踩在地毯上,停在张庸身边,
「或者更油滑。」
张庸继续换枕套。「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包括安慰情绪失控的客人吗?」赵亚萱的声音离得很近。
张庸停下动作,转头。她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苍白,眼睛却很亮,带着一
种探究的光。
「不包括。」他说,「但人都有需要安慰的时候。」
赵亚萱笑了,很浅的一个弧度。「以后我就叫你李岩吧?」
她转身离开卧室,浴袍下摆扫过门框。「浴室水龙头有点松,能看看吗?」
「我叫工程部来。」
「不。」赵亚萱在客厅说,「就你。」
张庸放下手里的枕套,看向赵亚萱。"赵小姐,我再次确认了你是一个有着
可爱任性的客人。"
赵亚萱抱着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什么意思?"
"你的任性很可爱。"张庸解释道,声音平稳。
赵亚萱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向前走了一步,浴袍的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敞开。
"你是在撩我吗,李岩?"
"我只是阐述事实。"张庸转过身,继续整理床铺,背对着她,"如果让你
不快,我很抱歉。我以后不会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诚实"在客厅地毯上扒拉
的窸窣声。
赵亚萱没有离开。她站在原地,看着张庸利落地抖开新床单,床单像一片白
色的浪铺展开。他的动作没有停顿,专业,专注。
"水龙头。"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左边那个,拧到热水
时会响。"
张庸铺平床单四角。"我去拿工具。"
他走出卧室,从清洁车二层取出一个小型工具袋。赵亚萱跟着他走进浴室。
浴室很宽敞,大理石台面上散落着昂贵的护肤品。
张庸蹲在浴缸边,试了试水龙头。温热的水流涌出,管道深处确实传来一阵
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嘶鸣。他关掉水,从工具袋里拿出扳手,伸进龙头下方。
赵亚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手指很稳,扳手扣紧,手腕发力,向左转动半
圈。轻微的"咔哒"声后,他再次打开热水。
嘶鸣声消失了,只有哗哗的水流声。
"好了。"张庸收起工具,站起身。
"你还会修这个。"赵亚萱说,不是问句。
"简单的可以。"
她走近一步,浴袍下摆蹭过张庸的工装裤。"你刚才道歉,"她抬起眼,目
光直视他,"是因为你觉得说错了,还是因为怕我生气?"
张庸将扳手放回工具袋,拉上拉链。"怕影响工作,也怕你不开心。"
「你一直都是那么撩女孩子的吗?」赵亚萱问,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
悬在浴室潮湿的空气里。
张庸的动作停住了。他背对着她,正在将扳手收回工具袋的侧兜。拉链齿咬
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对不起,」他没有转身,「我只是阐述我认知的事实。」
赵亚萱没说话。她向前挪了半步,光裸的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距离近得能
闻到他工装上漂白水的味道,混合着他本身干净的气息——和这个房间、和她周
遭惯常萦绕的香水、古龙水、或者更不堪的气味都不同。
「认知的事实。」她重复,语调平直,「一个清洁工,对住总统套房的女客
人,认知的事实是『可爱』和『任性』?」
「不是可爱,不是任性,赵小姐。」张庸的声音在浴室里显得异常清晰,
「是可爱的任性,是自然真实的你。」
张庸转过身,面对着赵亚萱。浴室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工装领口挺括。
「我在这里看到了脆弱的你,」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但
更看到了脆弱后面,依旧努力、依旧坚强的你。」
赵亚萱的呼吸很轻。
「我看到了任性的你,」他继续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更看到了任
性后面,依旧可爱、依旧善良的你。」
「所以赵小姐,」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浴室的换气扇发出低微的嗡鸣,「即
使你痛哭也没关系,即使你任性也没关系。你的坚强,你的努力,你的可爱,你
的善良,依然有人能看到,感受到。」
话音落下。只有水龙头未拧紧的滴水声,嗒,嗒,缓慢而清晰。
赵亚萱站在原地,浴袍的腰带垂下一截。她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在
辨认这番话背后是否藏着另一张脸。过了几秒,也可能是十几秒,她忽然极轻微
地吸了一下鼻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谁告诉你……我善良?」
张庸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一个空护肤品罐子,扔进清洁车
的垃圾袋。「狗不会骗人。」他看向客厅方向,「『诚实』选择亲近你。」
赵亚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狗正叼着一只拖鞋,笨拙地甩着头。她嘴角动
了动,像是一个未能成形的笑,又迅速抿紧。她抬起手,似乎想拢一拢浴袍的领
口,手指触到布料,却停住了。
「下午……」她移开视线,望向浴室窗外被高楼切割的天空,「下午我想带
『诚实』去楼下花园。你能……陪我一起吗?」
「我三点交班。」
「那就三点。」她迅速地说,像是怕他反悔,「酒店后门。」
张庸点了点头,提起工具袋。「我先去清理客厅。」
下午三点差五分,张庸换下工装,从员工通道走出酒店后门。初秋的风带着
凉意,卷起路边几片枯叶。
赵亚萱已经等在那里。她换了身衣服——灰色运动裤,白色连帽卫衣,帽子
兜在头上,脸上戴了副很大的黑框平光眼镜,几乎遮住半张脸。「诚实」被她用
一根崭新的牵引绳牵着,正兴奋地嗅着地面。
看到张庸,她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酒店后面的小径走向附近的社区公园。距离不远,但需
要穿过一条车流不多的辅路。
公园很小,午后没什么人。赵亚萱松开牵引绳,「诚实」立刻冲进草坪,跌
跌撞撞地追着一只低飞的麻雀。
她在长椅上坐下,张庸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
「你多大?」赵亚萱忽然问,目光追着小狗。
「三十二。」
「结婚了吗?」
「结婚6年,但我的妻子现在爱上了别人。」
赵亚萱沉默了很久,手指在卫衣口袋里蜷缩。「哦。」她最终说,声音很轻。
张庸看着草坪上打滚的小狗。「诚实」玩累了,跑回来,趴在她脚边,舌头
吐着。
「多久了?」赵亚萱问。
「最近才知道。」张庸说,「发现了照片,视频。」
风卷起几片叶子,打着旋。
「她漂亮吗?」
「漂亮。」
「比我呢?」
张庸转过头看她。黑框眼镜后,她的眼睛很平静,像在问天气。
「不一样。」他说。
赵亚萱低头,用脚尖轻轻拨弄小狗的耳朵。「诚实」舒服地哼哼。
「你恨她吗?」她问。
张庸没有立刻回答。远处有孩童的嬉笑声,隔着一片稀疏的树林,模糊得像
另一个世界。
「不恨。」他说,「更像……累。」
赵亚萱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累。」她重复这个字,像
在咀嚼味道。
「你呢?」张庸问,「为什么讨厌酒店?」
赵亚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抱起「诚实」,手指埋进小狗柔软
温暖的毛发里。「做过噩梦。」她说,声音几乎被风吹散,「在酒店房间里。」
张庸想了下,「或许可以试试抱着诚实睡就不会做噩梦。不过,好像又不太
好,万一它撒尿在床上就不好,给它穿尿布怎么样?」
赵亚萱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狗,手指卷着它的耳朵。「穿尿布?」她重复,声
音里带上一丝很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那它岂不是很没面子。」
「总比尿在床上好。」张庸说。他望着草坪边缘开始泛黄的灌木,「或者买
个大些的笼子,铺上尿垫,放在卧室。」
「笼子……」赵亚萱低声说,把脸往「诚实」温暖的皮毛里埋了埋,声音有
些发闷,「听着像监狱。」
「那就训练。」张庸说,「它很聪明。」
「诚实」仿佛听懂了,抬起头舔了舔赵亚萱的下巴。「训练需要耐心。」她
说,目光停在叶片清晰的脉络上,「我可能没有。」
「试试看。」张庸说。他的视线落在远处一个推着婴儿车的老人身上,老人
走得很慢,车里的孩子挥舞着手臂。
赵亚萱沉默了片刻,将叶子轻轻放在长椅上。「你对你妻子,」她突然问,
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也这么有耐心吗?发现那些……之后。」
张庸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以前有。」他说。
「现在呢?」
「不知道。」他如实回答,「还没想好。」
公园另一头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单调声响,砰砰,有节奏地响着,又突然停
下。
赵亚萱把「诚实」放到地上,小狗立刻奔向那片滚动的银杏叶。「你打算怎
么做?」她问,没有看他。
「不知道。」张庸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也许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赵亚萱转过头,黑框眼镜后的眼睛看着他,「看着她…
…继续?」
张庸迎向她的目光。「也许。」他说,「或者,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一个决定。她的,或者我的。」张庸停顿了一下,「也可能,等待事
情自己变得无法忍受。」
「诚实」叼着那片叶子跑回来,放在赵亚萱脚边,摇着尾巴邀功。她弯腰捡
起,叶子边缘已经有些破损。「事情不会自己变。」她捏着叶梗,「只会发酵,
腐烂。」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下午四点了。
「我该回去了。」赵亚萱站起身,重新给小狗系上牵引绳。「明天……」她
顿了顿,「明天你还来吗?酒店。」
「如果排班的话。」张庸也站起来。
「我会让他们排你。」她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不容置疑的语调。她
拉起卫衣帽子,重新戴上眼镜,抱起「诚实」,朝公园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她
停下来,没有回头。
「李岩。」
「嗯?」
「谢谢你的建议。」她说,「关于狗,还有……其他。」
然后她继续向前,背影在秋日下午疏淡的光线里,显得单薄而迅速,很快消
失在公园拐角处。
张庸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一阵更凉的风吹过,卷起长椅上其他几片落叶。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慢慢走回酒店的员工通道。
夜里十一点,李岩回到铁皮屋。
他从床底取出笔记本电脑。打开刘圆圆车里的监控存储云盘。
李岩直接快进,直到孙凯出现在画面中才停下。李岩只想把最精彩的部分剪
辑保存下来。
时间戳显示下午六点十七分。
副驾驶门被拉开。孙凯坐了进来,手里提着超市塑料袋。接着驾驶座门开,
刘圆圆上车,将挎包扔到后座。
引擎发动,车灯划破昏暗。
"都买齐了?"刘圆圆的声音,平稳。
"嗯,牙刷、毛巾、拖鞋……"孙凯翻着袋子,"还有你爱喝的那个酸奶。
"
车子缓缓驶出车位。
"窗帘明天师傅来装,我选了米色的,你说过喜欢。"孙凯侧头看她。
"嗯。"刘圆圆打了转向灯,驶上坡道。
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辅路,速度慢下来,最后停在几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投下
的浓重阴影里。
孙凯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金属卡扣弹开的声响很清脆。他侧过身,面向刘
圆圆。她没有动,依然看着前方,手指还搭在方向盘上。
"圆圆姐。"孙凯叫她,声音比刚才更软,带着试探。
刘圆圆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在昏暗光线下微微颤动。
孙凯的手抬起来,指尖碰到她的下巴,很轻,然后顺着下颌线滑到耳后,插
入她栗色的发丝。他凑近,呼吸喷在她的侧脸。
"别……"刘圆圆的声音含糊,几乎听不清,"在车里……"
"没人。"孙凯的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气息灼热。
车内光线昏暗,仪表盘泛着幽微的蓝光。刘圆圆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解开
了安全带。金属带子缩回时发出簌簌的轻响。她转过身,面向孙凯。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决绝。双手伸到裙下,摸索着。一阵细
微的布料摩擦声。然后,她将一团柔软的、丝质的内裤,从裙底抽了出来,握在
手里片刻,随后松开手,任其无声地滑落在驾驶座旁狭窄的地面上。
她抬起腿,膝盖压在孙凯身侧的座椅上,身体支撑着,跨了过去。裙摆随着
动作向上卷起,堆叠在腰间。阴影中,腿部肌肤的曲线光滑而苍白。
孙凯已经调整了座椅靠背,向后放倒。刘圆圆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伸向孙
凯的腰间,摸索到皮带扣。金属扣弹开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孙凯的呼吸骤
然加重。
刘圆圆的手探进去,隔着内裤握住他已经坚硬炙热的部位。孙凯喉咙里滚出
一声闷哼,身体绷紧,吻变得粗暴,舌头撬开她的牙齿,手更用力地揉捏她胸前
的柔软。
狭小的车厢里温度急剧攀升。车窗上开始凝结雾气。
孙凯急不可耐地褪下自己的裤子,粗大的性器弹跳出来。他双手掐住刘圆圆
的腰,向下一按。
刘圆圆咬住下唇,发出一声压抑的、从鼻腔里挤出的呻吟。她沉下身体,将
他完全吞没。车内响起肉体紧密嵌合的湿腻声响。
孙凯仰着头,脖颈青筋鼓起,双手死死扣住
她的臀瓣,用力揉捏,手指陷入
饱满柔软的臀肉中。他向上挺动腰胯,每一次顶入都又深又重。
刘圆圆双手撑在孙凯头侧的座椅靠背上,身体随着撞击前后晃动。栗色长发
散落下来,发梢扫过孙凯的脸。她低下头,主动吻住他的嘴唇,舌头交缠,吞咽
着彼此的喘息和唾液。水声啧啧。
车内空间逼仄,每一次深入都让她的膝盖或手肘碰到车门或中控台。闷响和
喘息交织。仪表盘幽蓝的光映出两人交叠晃动的影子,投在雾气朦胧的车窗上。
孙凯的手从她的臀滑到她后背,扯开文胸搭扣,揉捏那对跳脱出来的乳峰,
拇指用力碾过顶端早已硬挺的蓓蕾。刘圆圆的呻吟变得断续,带着哭腔,身体颤
抖得更厉害,内壁一阵阵紧缩。
孙凯的喘息粗重得像拉风箱,撞击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乱。他猛地将刘
圆圆的头按向自己,舌头在她口腔里肆虐,含糊地嘶吼:"你是我的……圆圆
……我的……"
车厢里的动静持续了十多分钟。
最后一声压抑的低吼后,一切归于寂静。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和车窗上凝
结水珠滑落的细微声响。
刘圆圆从孙凯身上滑下来,瘫坐在副驾驶座上,双腿微微颤抖。她闭着眼,
胸口起伏。孙凯抽出几张纸巾,擦拭自己,然后小心地帮她清理。
「疼吗?」他低声问,手指轻触她大腿内侧的皮肤。
刘圆圆摇摇头,没说话。她摸索着找到散落的内裤,缓慢地穿上,动作有些
吃力。裙摆放下,遮住了腿上的红痕。
孙凯重新穿好裤子,调整座椅。他伸手想碰她的脸,刘圆圆偏头躲开了。
「回去吧。」她的声音沙哑。
车子重新启动,驶出树影。街灯的光断续照进车内,照亮刘圆圆平静的侧脸,
和脖颈上新鲜的吻痕。
李岩把这段精彩的车震下载到电脑里,标注为圆圆车震-1011.
第8章
翌日,清晨七点。
李岩在城中村路口等来了张庸的车。黑色大众停稳,车窗降下。
「课备好了?」张庸下车把钥匙交个李岩。
「在u盘里。」李岩接过钥匙,身上穿着张庸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
「你今天小心点,赵亚萱可能没那么简单。」
张庸看着他。李岩的脸在晨光下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只是眼神里多了些他
看不懂的东西。
「你也是。」张庸说。
两人交换位置。李岩坐上驾驶座开向大学城,张庸拎着工具包走向公交站。
华美酒店1818房。
张庸敲门时,赵亚萱已经穿戴整齐。她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
成马尾,没戴墨镜,只化了淡妆。看上去比前几天精神些。
「诚实」摇着尾巴扑过来。
「早。」赵庸说。
「早。」赵亚萱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狗绳,「今天我想去远一点的公园,
河滨公园,可以吗?」
张庸看了一眼清洁车。「我三点交班。」
「我知道。」她走过来,把狗绳递给他,「你先工作,我等你。」
整个上午,赵亚萱没有像往常那样待在卧室或窗前。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浴室
门口,看张庸清洁。偶尔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做这行多久了?」
「以前做过别的吗?」
「喜欢狗还是猫?」
张庸一一简短回答,手下动作不停。浴室镜子擦得锃亮,瓷砖缝隙里的霉斑
被仔细刷净。赵亚萱的目光始终落在他手上,看着他戴橡胶手套的手指用力,松
开,擦拭,冲洗。
中午十二点,清洁工作结束。张庸换下工装,从员工通道出来时,赵亚萱已
经等在后门。她换了双运动鞋,戴着鸭舌帽,背了个双肩包。
河滨公园离酒店二十分钟车程。秋日的阳光温和,河面泛着粼粼的光。「诚
实」兴奋地往前冲,赵亚萱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张庸扶住她的胳膊。
「谢谢。」她站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牵引绳。
他们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彩色的三角帆在蓝天里飘
摇。
「你妻子,」赵亚萱忽然开口,「她是什么样的人?」
张庸看着河面。「漂亮,聪明,工作能力强。」
「还有呢?」
「以前很爱笑。」张庸说,「现在很少了。」
「对你呢?」
张庸沉默了一会儿。「以前很好。现在……我不知道。」
「诚实」跑过来,把湿漉漉的网球丢在张庸脚边。他捡起,扔远,小狗欢叫
着追去。
「如果,」赵亚萱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如果你发现一个人,和你
以为的完全不一样……怎么办?」
张庸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
「看有多不一样。」他说。
赵亚萱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比如……你以为她纯洁,结果发现她肮脏。
你以为她坚强,结果发现她脆弱得不堪一击。」
张庸看着河面被风吹起的涟漪。「只要不伤害他人,就算不上肮脏。」他顿
了顿,「人都有脆弱的时候。我希望在她需要时,能陪在身边。」
赵亚萱的手指绞得更紧了,骨节微微发白。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远处那个
越飞越高的风筝。
「诚实」叼着湿漉漉的网球回来,趴在她脚边,呼哧喘气。
「那你呢?」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脆弱的时候,希望有人陪吗?」
「是的,非常渴望,亲情、友情、爱情不是我们一生都在努力抓住,努力寻
找的东西吗?」
张庸的回答让赵亚萱沉默了很久。她弯腰摸了摸「诚实」的头,小狗温顺地
蹭她的手心。
「走吧,」她站起身,「该回去了。」
回程的车上,赵亚萱靠着车窗,一言不发。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张庸专注开车,两人之间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层薄茧,包裹着某些未破的
话语。
车子停在酒店后巷。
「明天,」她说,眼睛看着前方巷子深处堆积的纸箱,「我下午有签售会,
在酒店三楼。结束了可能……会想出去走走。」
「嗯。」张庸应了一声。
赵亚萱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试探的光。「如果你四点左右有空……」
「我要留到五点蹭顿工作餐。」张庸说。
铁皮屋里,李岩已经回来了,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抽烟。屏幕上定格着一张照
片——刘圆圆和孙凯在「雅苑」小区地下车库的电梯口,孙凯搂着她的腰,两人
贴得很近。
「今天怎么样?」李岩头也不抬地问。
「去了河滨公园。」张庸脱下外套,「她问了很多问题。」
李岩终于转过脸,嘴角勾起:「关于你?还是关于她自己?」
「都有。」
李岩把烟按灭,合上电脑。「她开始信任你了。好事。」
张庸∶「你那边呢?」
「课上得很顺利。」李岩站起身,走到窗边,「你那个叫周婷的学生,今天
又来找我讨论问题。她很敏锐。」
「你说了什么?」
「我说——」李岩拖长声音,转过身,「人性是复杂的,就像镜子,照见什
么取决于站在它前面的人。」
张庸盯着他。「别玩火。」
「玩火的是你。」李岩走回来,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电脑,「你老婆和那小子
的最新动态,都在里面。昨天他们玩了车震,真刺激啊,你不看看吗?还是你已
经看了?」
李岩自顾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屏幕亮起。车载摄像头拍摄的画面开始
播放。
张庸站着没动。
视频里,她跨坐到孙凯身上的背影,裙摆堆叠在腰间,腿部曲线在昏暗光线
中绷紧。喘息声通过车载麦克风传来,湿腻,粘稠。
张庸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抽动了一下。
李岩又点了支烟,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怎么样?你老婆挺放得开。」
画面继续。孙凯的手掐着刘圆圆的臀瓣,用力揉捏。她仰着头,脖颈拉出脆
弱的弧线,呻吟声断续压抑。
张庸转身走向门口。
「这就走了?」李岩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再看看?后面还有更精彩的—
—她主动亲他,舌头伸进去,啧啧,那声音……」
张庸的手搭在门把上,停住了。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他没回头。
「帮你认清现实。」李岩把烟按灭,「认清你老婆是什么货色。」
窗外传来摩托车的轰鸣,由远及近,又嘶吼着远去。
张庸拳头握得很紧。「明天我还替你去酒店。」
「怎么,受不了了?要去找赵亚萱疗伤?」
「课表在书房桌上。」张庸拉开门,「别动周婷。」
「放心,我最多就偷她内衣裤,偷拍她几张照片而已。」
李岩站起身,走到张庸身边,也望向窗外。「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李岩的声音压低了些,「如果我现在去敲你家的门,你老婆开
门看见我,会是什么反应?」
张庸的手握紧了窗帘。
「我觉得她不会发现。」李岩继续说,嘴角勾起,「就算我进去,坐下,跟
她聊天。问她今天做了什么,晚饭吃了什么。她也不会怀疑,因为她的心已经不
在你这里了,她不会用正眼瞧你。」
「李岩!」
「怎么,说中了?」李岩转过头,眼睛在昏暗光线里闪着光,「放心,我不
会真去。至少现在不会。」
李岩从烟盒里抖出最后一支烟,点燃,打火机的火苗在他脸上跳了一下。
「说实话,我看视频里孙凯那小子的床上功夫也不怎样,也就以量取胜。」他吐
出一口烟雾,斜眼看着张庸,「难道你那方面不能满足她?」
张庸猛地转过头,下颚线绷紧了。「我下面天赋异禀。」
「我相信。」李岩咧嘴,烟叼在嘴角,「我们是孪生兄弟,我也是天赋异禀。」
他走到桌边,弹了弹烟灰,「不是那方面问题,那就是喜新厌旧了,男人和女人
都喜欢新鲜的,难道你想等她玩腻了孙凯再回到你身边?
张庸没有回答。
「明天签售会下午两点开始,四点左右结束。」李岩坐回床边,又点了支烟,
「你三点交班,刚好接上。带她去个安静的地方,继续聊天。问她关于噩梦的事,
但别逼太紧。」
「你怎么知道她做噩梦?」
李岩吐出一口烟雾,脸在烟雾后有些模糊。「猜的。住酒店的人,多少都会
做噩梦。」
第二天下午三点五十分。
华美酒店三楼宴会厅外,签售会已经接近尾声。队伍还很长,粉丝们捧着专
辑和海报,翘首以待。张庸穿着便服,靠在远处的柱子上,看着会场中央。
赵亚萱坐在铺着红色桌布的长桌后,脸上是标准的甜美笑容。她接过每一张
专辑,签名,抬头对粉丝微笑,偶尔说一两句话。闪光灯不断亮起,保安手拉手
维持秩序。
一个年轻女孩激动得哭了,赵亚萱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女孩哭得更厉害,被保安礼
貌地请开。
下一个是个中年男人,递上专辑时手指有意无意擦过赵亚萱的手背。她笑容
不变,但签名的速度快了些。保安上前一步,男人讪讪离开。
张庸观察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当粉丝太过靠近时,她会不自觉地往后
靠;当闪光灯太密集时,她会微微眯眼;当队伍移动太慢时,她的脚尖会轻轻点
地。
四点三十分,签售会才正式结束。赵亚萱站起身,对剩下的粉丝鞠躬道歉,
然后在助理和保安的簇拥下快步走向后台通道。
张庸跟了上去。
后台休息室里,门一关上,赵亚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扯下脖子上的丝
巾,扔在沙发上,长长吐了口气。
助理递上水:「亚萱姐,辛苦了。晚上七点还有个媒体采访……」
「取消。」赵亚萱说,「我累了。」
「可是合同里写了……」
「我说取消。」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助理不敢再多说,低头记录。
赵亚萱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伸手摸了摸眼角,那里有遮瑕膏也
盖不住的细纹。然后她转身,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张庸。
「你来了。」她的语气缓和了些。
「刚到。」张庸说。
赵亚萱对助理挥挥手:「你们先出去吧,我想单独待会儿。」
助理和化妆师交换了个眼神,默默退出房间。
门关上后,赵亚萱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看到了吗?那些人。」
「粉丝?」
「所有人。」她闭上眼睛,「他们看着我,但看的不是我。是海报上的人,
是mv里的人,是他们想象中的人。」
张庸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那你呢?你看到的是他们,还是别的什么?」
赵亚萱睁开眼,看着他。「我看到的是……黑洞。」她的声音很轻,「每个
人眼里都有个黑洞,想把我吸进去,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走吧。」赵亚萱突然站起身,「我不想待在这里。」
「去哪?」
「不知道。」她拿起外套和包,「随便,只要离开酒店。」
他们从员工通道离开,坐进赵亚萱的车。她开车,张庸坐在副驾驶。车子驶
出地下车库,汇入傍晚的车流。
「诚实呢?」张庸问。
「助理会照顾。」赵亚萱盯着前方,「今天不想带它。」
车子穿过市中心,开上环城高架。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赵亚萱把
车窗降下一半,风吹乱她的头发。
「你昨天问我相信人有第二张脸吗。」张庸开口。
「嗯。」
「我相信。」张庸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而且可能不止两张。」
赵亚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我有过一张脸,很久以前。」她的声
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那时候我还不是赵亚萱,只是个普通女孩。爱唱歌,
爱笑,相信世界上都是好人。」
「后来呢?」
「后来……」她顿了顿,「后来我学会了另一张脸。微笑的,礼貌的,永远
完美的脸。这张脸让我成功,让我有钱,让我被千万人喜欢。」
车子下了高架,开进一片老城区。这里的街道狭窄,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梧桐
树。
「但有时候,」赵亚萱放慢车速,「我会忘记哪张脸才是真的。或者说,两
张都是真的,只是不属于同一个人。」
她把车停在一个小公园门口。公园很小,几乎没人,只有一个老人坐在长椅
上看报纸。
两人下车,走进公园。秋千空荡荡地悬着,滑梯上落了几片枯叶。
赵亚萱在一架秋千上坐下,脚尖轻轻点着地面,让秋千微微晃动。张庸站在
几步外,背靠着光秃秃的梧桐树干。
「赵小姐,」张庸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小公园里显得清晰,「你在休息室里
说的那些话,我能理解你的烦恼。」
赵亚萱的脚尖停住了,秋千缓缓静止。她没有回头。
「但换个角度,」张庸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滑梯锈蚀的边缘,「你的歌,
你的形象,你这个人,给了那些人希望、勇气。或许你觉得那只是虚无缥缈的幻
想,但确实有人因为你的歌获得了力量,因为看到你而有了信心,甚至只是…
…内心的片刻安宁。」
他停顿了一下,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落叶。
「你可能没意识到,」张庸的声音很平,没有刻意的安慰,更像陈述一个事
实,「我觉得,你做了很了不起的事。」
赵亚萱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错的手指。指
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过了很久,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是吗。」
「嗯。」张庸应道。
赵亚萱从秋千上站起来,转身面对张庸。夕阳的光线此刻正照在她脸上,她
微微眯起眼。
「李岩,」她说,「你真的很奇怪。」
张庸没说话。
「一个清洁工,」她向前走了一步,「说的话,不像清洁工。」
「那像什么?」
赵亚萱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在里面寻找什么破绽。片刻,她移开视线,望
向天际最后一道橘红色的云。
「不知道。」她低声说,「像……很久以前,我可能认识过的某个人。」
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车钥匙,金属在掌心泛着冷光。「回去吧,你开车。」
她说,「天快黑了。」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车子停在酒店后巷,赵亚萱没有立刻上楼。
「明天我离开这里。」她说,「去上海,下一站宣传。」
张庸点点头。「一路顺风。」
「你会想我吗?」她问得很直接。
张庸顿了顿。「会记住你。」
赵亚萱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些。「你也是个有第二张脸的人,李岩。我看
得出来。」她推开车门,「但你的第二张脸……不让人讨厌。」
张庸坐车回城中村。铁皮屋的灯亮着,李岩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望远镜。
「怎么样?」李岩头也不回地问。
「她说她总做噩梦,在酒店房间里。」张庸说,「梦到有人在那里,但她看
不清是谁。」
李岩放下望远镜,转过身。他的表情在昏暗灯光下看不清楚。
「你心疼了?」他问。
张庸脱下外套,「只是觉得……她活得很累。」
「谁不累?」李岩走到桌边,打开笔记本电脑,「你老婆今天下午去了孙凯
的新公寓,待了两个小时。我拍了照片。」
屏幕上,刘圆圆从「雅苑」小区出来,头发有些乱,边走边整理衣领。时间
是下午六点二十。
张庸看着照片,脸上没什么表情。
「明天赵亚萱走之前,」李岩在身后说,「去见她最后一面。把该说的说完。」
「什么该说的?」
李岩∶「说什么都行,但是永远不要在她面前说你我存在的事,爱她就骗她
一辈子。」
「孙凯那边有新动静。」李岩边吃边说,「你老婆明天去北京,今晚上约了
孙凯吃饭。『雅苑』附近新开的意大利餐厅。」
张庸在床边坐下。「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李岩吸溜着面条,「餐厅我已经订好位置了。你今
晚八点过去,坐他们斜后方。」
「你想让我看什么?」
「看他们怎么相处。」李岩放下碗,抹了抹嘴,「看眼神,看小动作,看那
些在床之外的东西。」
「然后呢?」张庸问。
「然后我们再做决定。」李岩点起烟,「关于怎么处理这件事。」
李岩把车钥匙递给张庸。
晚上七点五十,「维纳」意大利餐厅。
张庸穿着深色外套,坐在预定的卡座。位置很好,斜前方隔着一排绿植,能
清楚看见刘圆圆和孙凯的桌子。
他们八点整到。刘圆圆穿了件黑色连衣裙,孙凯是浅灰色衬衫。侍者引他们
入座,孙凯很自然地替她拉开椅子。
点菜时,刘圆圆把菜单推给孙凯。他低头看,手指在页面上滑动,偶尔抬头
问她意见。她摇头,微笑。
张庸点了份简餐,几乎没动。他观察着。
孙凯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手势很多。刘圆圆大多数时间只是听,偶尔点头,
嘴角挂着浅笑。她的手指搭在红酒杯脚上,指甲是新做的,淡紫色。
主菜上来时,孙凯切好牛排,把盘子推过去。刘圆圆没拒绝,用叉子叉起一
块,送进嘴里。她咀嚼得很慢,目光落在餐厅中央的钢琴上。
有琴师开始演奏,旋律舒缓。
孙凯说了句什么,刘圆圆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微笑,是眼睛弯起来的
笑。她抬手掩了下嘴,肩膀轻轻抖动。
张庸看着那个笑容。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图书馆,她看他写歪了的论文标题
时,也是这么笑的。那时候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头发上,她说:「你这个错别字,
够我笑一天。」
服务生来添水。孙凯趁间隙,手在桌下碰了碰刘圆圆的手腕。很短暂,几乎
看不见。但刘圆圆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切牛排。
餐后甜点上桌时,刘圆圆看了看表。孙凯招手叫侍者结账。账单装在皮夹里
送来,孙凯掏出信用卡。刘圆圆从包里拿出钱包,孙凯按住她的手,摇头。
她没坚持。
离开时,孙凯帮她披上外套。他的手在她肩上停留了一两秒,然后收回。两
人并肩走出餐厅,消失在夜色中。
张庸在座位上又坐了十分钟。侍者来收桌,他才起身离开。
回到铁皮屋时,李岩正在看他收集的视频。
「看清楚了?」李岩暂停画面。
「嗯。」
「什么感觉?」
张庸脱下外套。「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李岩笑了,关掉电脑。「那就好。说明你开始抽离了。」
凌晨一点,张庸回到公寓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刘圆圆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未完成的ppt.她听
见开门声,抬起头,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随即恢复平静。
「回来了?」她合上电脑。
「嗯。」张庸换鞋,「你还没睡?」
「赶个材料。」她揉了揉眉心,「明天去北京要用的。」
张庸走到厨房倒了杯水,靠在流理台边喝水。透过玻璃门,他能看见沙发上
刘圆圆的侧影。她重新打开电脑,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专注的样子和餐厅里那
个掩嘴轻笑的女人判若两人。
「晚上吃的什么?」他问。
「叫了外卖。」刘圆圆头也不抬,「你呢?」
「在外面随便吃了点。」
沉默。只有键盘敲击声。
「去几天?」张庸又问。
「三天。」她停下手。
张庸喝完水,把杯子放进水槽。「早点睡吧。」
「你先睡,我马上好。」刘圆圆继续她的工作。
张庸走进卧室,躺在床上,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感到有些东西失去了
就再也回不去了。
半小时后,刘圆圆轻手轻脚地进来。她换上睡衣,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
掀
开被子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像隔着一条无形的河。
黑暗中,张庸听见她轻声说:「老公。」
「嗯?」
「……没事。」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吧。」
张庸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光影在墙上流
动,像无声的河流。
第二天清晨,刘圆圆起得很早。张庸听见她在浴室吹头发的声音,然后是行
李箱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他躺在床上没动。
七点半,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我走了。」刘圆圆站在门口,穿着米色风衣,拉着行李箱,「车在楼下等。」
张庸坐起身。「路上小心。」
她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走进来在张庸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很凉,带着薄
荷牙膏的味道。
门关上。张庸坐在床上,听着电梯运行的声音,行李箱轮子滚出楼道的声音,
最后是楼下汽车引擎发动、远去的声音。
他起床,走到窗边。白色奥迪已经消失在街角。
上午九点,张庸来到华美酒店。今天是他最后一次以「李岩」的身份来这里。
1818房门虚掩着。他敲了敲,推门进去。
套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几个行李箱立在客厅中央,助理正在检查物品清
单。赵亚萱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声音很低。
看见张庸,她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等一下」,然后捂住话筒:「你来了。」
「我来做最后清洁。」张庸说。
赵亚萱点点头,继续讲电话。张庸推着清洁车走进卧室。床铺已经整理好,
只剩下空荡荡的床垫。他例行擦拭家具,动作比平时慢。
半小时后,他收拾完卧室,回到客厅。赵亚萱已经打完电话,助理也不知何
时离开了。
「他们都去楼下装车了。」赵亚萱说,走到酒柜边倒了杯水,「我让他们给
我十分钟独处时间。」
张庸继续擦拭茶几。赵亚萱端着水杯走过来,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工作。
「我下午四点的飞机。」她说。
「一路顺风。」
赵亚萱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玻璃底碰触大理石面,发出清脆的
响声。
「李岩。」她叫他的名字。
张庸停下动作。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需要帮忙,可以找你吗?」
张庸直起身,看着她。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她能看见她眼睛里细小的
血丝,和一种近乎恳求的光。
「可以。」他说。
赵亚萱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背面写着一串数字。「这是我的私人
号码。」她把名片递过来,「只有很少几个人有。」
张庸接过。名片质地厚实,带着淡雅的香气。正面是她的艺名和公司联系方
式,背面手写的数字工整清晰。
「谢谢。」他把名片放进工装口袋。
「该说谢谢的是我。」赵亚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这段时间……谢谢你。」
她伸出手。张庸犹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很小,很软,有些凉。
「诚实我会照顾好。」她说,松开手,「你教的那些方法,我都会试试。」
张庸点头。
助理敲门进来:「亚萱姐,该出发了。」
赵亚萱最后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在张庸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身,跟着
助理离开。门关上,套房彻底安静下来。
张庸站在原地,听见电梯运行的声音。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五分钟后,
一辆黑色商务车驶出酒店地下车库,汇入车流,消失在城市丛林中。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名片,硬质的边缘硌着指尖。
下午,张庸去了趟学校。他需要确认李岩这几天没惹出什么乱子。
文学院走廊里,周婷抱着书从对面走来,看见他,眼睛一亮:「张老师!」
张庸停下脚步。
「您昨天讲的那个观点,关于叙述视角和道德模糊性的关系,我回去又想了
很久。」周婷推了推眼镜,「我觉得在洛丽塔里其实也有类似的表现,亨伯
特的第一人称叙述就是一种极端的视角扭曲……」
张庸听着,心里快速拼凑李岩昨天可能讲的内容。「是的,」他谨慎地回答,
「不可靠叙述的本质是叙述者自身认知的局限性。」
「那这种局限性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周婷追问,「亨伯特是刻意美化自
己的行为,还是他真的那么认知?」
张庸想了想:「也许两者都有。人总是倾向于相信对自己有利的叙事。」
周婷若有所思地点头:「谢谢老师,我懂了。」她抱着书离开,走了几步又
回头,「对了老师,您昨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张庸心里一紧。「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周婷歪着头,「就是……语气?不过可能是我的错觉。老师
再见!」
看着女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张庸松了口气。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坐在椅子上。
办公桌收拾得很整齐,比他平时更整齐。抽屉里的文件按照日期重新排列过,
笔筒里的笔按颜色分类。
张庸打开电脑,检查邮件和教学系统。没有异常。李岩扮演得很小心。
手机震动,李岩发来短信:「下午四点的飞机,还来得及,别留下遗憾啊!」
别留下遗憾!张庸默念着,飞奔出办公室。
第9章
机场出发层,人群熙攘。张庸停好车,快步走进大厅。巨大的航班信息屏闪
烁着,他快速搜寻着前往上海的航班。找到了——cz3578,正在办理登机。
他朝vip通道的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几乎要跑起来。视线扫过排队的
人群、推着行李车的旅客、拥抱告别的情侣。
然后他看到了她。
赵亚萱站在vip通道入口附近,背对着他。她换了身衣服,驼色大衣,黑色
长裤,头发松松挽起。两个助理站在她身旁,不远处是两名保镖。她正低头看着
手机,侧脸在机场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疏离。
张庸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呼吸有些急促。广播里响起登机提醒,中英
文交替。助理轻声催促,赵亚萱点了点头,将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准备走向安检
口。
「赵小姐!」
张庸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清晰地穿透过去。
赵亚萱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他脸上。她脸上的表
情起初是疑惑,随即认出了他,眉头微微蹙起,但眼神里有一丝波动。
助理和保镖警觉地看向张庸,其中一名保镖上前半步,形成阻挡的姿势。赵
亚萱抬手,轻轻制止了他。
张庸朝她走过去,保镖依然戒备地盯着他。他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有话对你说。」张庸看着她。
赵亚萱看了一眼腕表,又抬眼看他。「我要登机了。」
「就几句。」张庸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这几天,和你待在一起
的时候,是我最近唯一觉得……不那么累的时候。」
赵亚萱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张庸继续说,目光没有躲闪,「我们身份不同,
认识时间也短。但我看着你,就像看着……另一个在努力不沉下去的人。」
机场广播再次响起,催促cz3578的旅客尽快登机。
助理低声提醒:「亚萱姐,时间真的差不多了。」
赵亚萱没有理会助理。她看着张庸,看了好几秒,仿佛在辨认他话里的真伪,
或者在权衡什么。
「李岩,」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我要走了。」
「我知道。」张庸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她给的名片,又放了回去,「我只是想
告诉你……如果你需要,那个号码,随时可以打。任何时候。」
赵亚萱的嘴唇抿紧了。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目光落在地
面光洁的瓷砖上,又很快抬起来。
「为什么?」她问。
张庸沉默了片刻。「因为你也给了我一个号码。」他说,「这对你来说可能
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是这段时间里,唯一像样的连接。」
赵亚萱身后的安检口,工作人员朝这边看了看。助理更加焦急。
她忽然朝他走近一步,保镖想要跟上,被她一个眼神定在原地。距离很近,
张庸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冷香。
「李岩,」她压低声音,几乎耳语,「别对我有期待。我……不是一个能承
载别人期待的人。我的生活很糟,一团糟,比你看到的、想象的,可能更糟。」
「我没期待什么。」张庸说,声音也很轻,「我只是把话说出来。至于你是
什么样的人,你的生活有多糟……那是你的事。我看到的,就是和我说话、会害
怕、会抱着小狗发呆的你。」
赵亚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她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审视,有一丝
动摇,也有深深的疲惫。
「我该走了。」她说。
「一路平安。」
赵亚萱转过身,走向安检口。走了两步,她忽然又回过头。
「喂。」她喊他。
张庸站在原地。
「那个方法,」她说,「抱着狗睡。我试过了。」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
几乎被机场的嘈杂淹没,「……有用。」
说完,她不再回头,将登机牌和证件递给工作人员,身影很快消失在安检通
道的拐弯处。
助理和保镖迅速跟上。vip通道口恢复了寻常的流动。
张庸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通道口。广播里,cz3578航班开始最后登机提
醒。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
晚上,他回到空荡荡的家,看了看表,赵亚萱的航班应该到上海了吧。他拿
出手机,点开赵亚萱的号码。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打了几个字:「到了吗?」
删除。
又打:「一路顺利?」
删除。
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平安。」
发送。屏幕显示送达。
张庸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澡。热水冲在脸上,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
多画面:赵亚萱在公园秋千上的侧影,刘圆圆在餐厅掩嘴笑的样子,孙凯在酒吧
醉醺醺的脸……
所有这些碎片,像被打乱的拼图,在他意识里漂浮。
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亮着。
一条新消息,来自赵亚萱:
「到了。刚进酒店房间。上海下雨了。」
张庸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他这边没有下雨。夜空晴朗,能看见几颗稀疏的星。
他回:「这边没下。好好休息。」
几秒后,回复来了:
「诚实想你了。它今晚不肯睡自己的窝,非要趴在我床上。」
附带一张照片。昏暗的床头灯光下,黄色的小狗蜷在枕头边,眼睛半闭着。
赵亚萱的一只手入镜,正轻轻摸着狗头。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干净,没涂指甲油。
张庸保存了照片。
他打字:「那就让它睡吧。尿布买了吗?」
发送。
这次等了几分钟,回复才来:
「买了。但觉得给它穿有点残忍。也许该
训练它去洗手间?」
张庸靠着窗,慢慢地打字:「循序渐进。先在窝边铺尿垫,慢慢移向洗手间。」
「好。听你的。」
对话在这里停住。张庸没再发,赵亚萱也没再回。
但那个小小的聊天窗口开着,像黑暗里一扇透出光的窗。
凌晨三点,张庸终于躺下。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
暗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和刘圆圆刚结婚时,她也曾这样给他发消息。晚上加班,
路上堵车,看见一只猫……什么都分享。后来渐渐少了,到最后,只剩下「今晚
加班,不回来吃饭」这样的通知。
是什么改变了?
或许什么都没变。只是时间把一些东西磨薄了,磨淡了,磨成了透明,直到
有一天你发现,它已经薄得看不见了。
张庸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
城中村的铁皮屋在深夜像个闷罐。李岩没开顶灯,只亮了桌上那盏旧台灯,
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黑暗。
张庸坐在对面那把摇晃的椅子上,后背能感觉到铁皮墙透过来的、夜晚的凉
意。
「我们交换身份,也有些日子了。」李岩开口,没抬头,依旧玩着那个易拉
罐,「你替我扫酒店,我替你上课。挺有意思,是不是?」
张庸没说话。
「你那套人生,」李岩把易拉罐捏瘪,随手扔到墙角,发出一声闷响,「体
面,干净,有老婆——虽然老婆跟人跑了。但框架还在。我那套呢?」他咧开嘴,
在昏暗光线下牙齿显得很白,「烂到底了,一眼望到头,除了这身皮囊和床底下
那点见不得光的『收藏』,啥也不剩。」
他抬起眼,目光像锥子一样钉在张庸脸上。「但你发现没,赵亚萱那女人,
她认的是这张脸,是穿着保洁服、在酒店里跟她说话的那个人。她给你私人号码,
临走前跟你说那些话。她眼里那个人,叫『李岩』。」
窗外有摩托车炸街驶过,噪音撕裂夜色,又迅速远去。
「你有没有想过,」李岩向前探了探身,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蛊惑的嘶哑,
「就把我那套烂人生接过去,接着往下过。用『李岩』这名字,用我现在这身份,
去追她。」
铁皮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旧风扇有气无力的转动声。
「我是说真的。」李岩往后一靠,背抵着墙,「你把你的房子、工作、那堆
破事,统统扔了。以后你就是李岩,一个保洁工,但是救过赵亚萱、能跟她说上
话、让她记住的李岩。我嘛,」他耸耸肩,「我就用你的身份,接着活。反正你
那边也是一地鸡毛,我收拾收拾,说不定还能过得去。」
张庸的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铁锈的碎屑落在地上。
「你是让我,」他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擦过铁皮,「用你的名字,你的身
份,去上海找她?」
李岩从床底摸出两罐啤酒,扔给张庸一罐,「她不是给你留了号码?幸福要
靠自己争取,争取到了你就有了新的人生。」
张庸握着啤酒罐,没开。铝罐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凉。
「那你呢?」他问。
「我?」李岩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我去住你的房子,开你的车,上你
的班。替你应付那个心不在焉的老婆——反正她也看不出来。替你面对那个春风
得意的小白脸学生,如果他还有脸凑上来的话。」他抹了抹嘴,「说不定我比你
演得好。至少我不会半夜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楼下传来夫妻激烈的争吵,碗盘摔碎的声响。
「圆圆……」张庸低声说。
「选赵亚萱,还是选刘圆圆。」李岩打断他,声音很平,「就这么简单。选
赵亚萱,你就得是李岩。选刘圆圆,你就继续当你的张庸,戴好你的绿帽子,看
你老婆怎么用你们的钱养小白脸,怎么一步步把你从这个家彻底抹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脏兮兮的窗帘。马路对面,那扇属于张庸家的窗
户黑着。
「她今天到北京了吧?这会儿,说不定正和孙凯通电话,说『想你』。」李
岩背对着张庸,「你在这儿琢磨,她在哪儿快活。这就是你选刘圆圆要过的日子。」
张庸终于拉开了啤酒罐。气体轻微爆开的声响。
「你怎么知道她选孙凯?」他问。
李岩转过身,笑了。「那些视频你没看吗?她喜欢谁你看不出来吗?她没选
你,就是选他。这道理还要我教?」他走回来,俯身盯着张庸的眼睛,「换个活
法吧,兄弟。你那套规矩、体面、道德,把你捆得像僵尸。我这儿是烂泥潭,但
烂泥里打滚,痛快,而且有赵亚萱的存在,说不定你能把我烂泥一样的人生活出
新的光彩。」
他把自己的啤酒罐和张庸的碰了一下,铛的一声。
「你是要当体面的死人,还是当痛快的活鬼?」
张庸喝了一口。劣质啤酒的涩味在舌根蔓延开,带着轻微的苦。他抬起眼,
看着李岩。昏暗灯光下,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有种他从未有过的、破罐破
摔的冲动。
「你需要时间想,我知道。」李岩直起身,「不急。这几天我替你。你住这
儿,好好想想。闻闻这味儿,」他吸了吸鼻子,「霉味,汗味,隔壁的油烟味。
再看看对面小区那扇窗——你原来的家。比比,哪边更像个棺材。」
他把喝空的啤酒罐捏扁。
「我今晚就去你那儿睡。钥匙给我。」
张庸从口袋里掏出家门钥匙,金属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他放在桌上。
李岩拿起钥匙,掂了掂。
「对了,」走到门口,他回头,「赵亚萱给你的那张名片,你最好收好。那
是『李岩』的通行证。」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下了铁皮楼梯,渐渐消失。
张庸独自坐在屋里。台灯的光晕边缘,无数尘埃在缓慢漂浮。他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赵亚萱那句「听你的」。
他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
窗外,城中村的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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