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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尘】(3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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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01-09


    32、上穷碧落下黄泉,今生来世不复见


    京师永业城,皇城巍峨,殿宇重重。龙腾小说.coM&#;发布邮箱 LīxSBǎ@G㎡ AIL.cOM


    宣政殿内,金砖墁地,御香缥缈。宸朝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身着玄色常服,面容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


    宋还旌甲胄已卸,换上一品武将朝服,身姿挺拔地立于御阶之下,正将山雀原战事与后续事宜一一禀报。


    “战事经过,朕已从你的塘报中尽知。宋将军,你此番孤身涉险,夺回高地,又于困境中力挽狂澜,救下数百伤卒,功在社稷。”


    皇帝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截断了他正在禀报话头,殿内空气为之一凝。“你的塘报,朕逐字看过。”


    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听不出情绪,“朕听闻,军中伤卒得以活命,全赖一名潦森王室女子,妙手回春?”


    宋还旌心下一凛,心知这才是今日奏对的核心。他垂首,语气愈发谨慎克制:“回陛下,确是如此。此女名为江捷,通晓医术。此番救治伤兵,出力甚多,臣麾下将士,均感念其仁心。”


    他措辞极尽精简,不敢流露半分私情。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如炬。


    “能不分国族之别,救我大宸士兵,医者本心,自然难得。但朕听到的,却不止于此。”他语调平缓,每个字却都敲在宋还旌的心上,“宋将军与这位江姑娘,一路同行,历经生死,情意……甚为深笃。”


    宋还旌背脊瞬间绷紧,喉头发干,正欲开口辩解或请罪。


    皇帝却不容他分说,继续道,声音里甚至带上了施恩般的温和:“江捷虽是潦森王室,然其救我将士于水火,功不可没。更难得医术超群,仁心济世。如此女子,品性才华,皆属上乘,倒也配得上我朝宗室子弟。”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宋还旌骤然收紧的指节,仿佛随口一提,却不容置疑:“宋将军为我朝立下赫赫战功,朕一向视你为股肱。如今你年岁渐长,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热的人。依朕看,江捷与你正是良配。不若,朕今日便为你二人赐婚,成就一段佳话,你看如何?”


    “陛下!”宋还旌猛地抬头,撞进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半分说笑之意,却洞悉一切。


    他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皇帝根本不在意他们是否“情意深笃”。皇帝在意的是江捷这个人——她潦森王室的身份,哪怕是已被除名,她神乎其神的医术,她在军中和民间可能带来的影响,都极具价值,皇帝绝不可能放她离开。


    赐婚给他宋还旌,是看似最顺理成章、也最施恩的方式。可若他此刻流露出丝毫犹豫或拒绝,下一瞬,皇帝就可能将江捷赐给某位亲王或郡王的儿子。届时,江捷便彻底沦为政治筹码,被困于深宅,命运再不由己。她人在宸朝,皇命如山,根本无力反抗。


    电光石火间,利弊已清晰如镜。


    宋还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跪地之时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地砖,声音沙哑:“臣……谨遵圣意。”


    皇帝看着他伏地的身影,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的神色,稍纵即逝。


    “如此甚好。”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待钦天监择定吉日,便行册封之礼。退下吧。”


    宋还旌再次叩首:“臣告退。”


    他起身,稳步退出大殿,直到转身踏出宣政殿那高大的门槛,感受到殿外冰冷的空气,滞闷之感却丝毫未减。


    宋还旌回到他们在永业城暂居的客栈,此番宋还旌与江捷到永业城,并未返回宋氏将军府。


    他无法将一个琅越人,尤其是救治过宸朝士兵的琅越医者带回去,那对他的母亲而言,绝对不可以接受。


    他推开门时,江捷正临窗而坐,正看向窗外渐落的夕阳。金橙色余晖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听到声响,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回来了。”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嗯。”宋还旌应了一声,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压下一些喉间的干涩与胸口的滞闷。


    他背对着她,沉默了片刻,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她素净的脸上,面上神色如常,语气却是紧绷的:“江捷。”


    她抬眼看他,等待下文。


    “我们……成亲吧。”


    这句话来得突兀,没有任何铺垫。江捷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瞬间泛起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捕捉到的波澜。她没有立刻回应,房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宋还旌走到她面前,半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这个姿态放低了他一贯冷硬的身形,显露出几分难得的郑重。


    “我知你在此处,无亲无故。”他避开那些最真实、最残酷的理由,选择了一个最现实,也最无法反驳的借口,“你我同行数月,生死与共。我……不想你一人漂泊。”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诚恳:“若你应允,此后你我二人,便同一家。”


    他不能提皇帝的旨意,更不必提政治的权衡,将一场裹挟着皇权与算计的联姻,伪装成了一场仅关乎他们二人、源于彼此情谊的私人承诺。


    江捷静静地看着他。她看到了他眼中的认真,想起这一路走来的种种,想起他沉默的守护,想起那个在寒夜里给予她温暖的、僵硬却真实的怀抱,以及……掏出瘴气林后的那个清晨,她与他之间的那个吻。


    其实早在那个时候,甚至更早,答案就已经写好了。


    她明白自己的心意,毫无疑问。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复又抬起眼,清亮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倒影,给出了她的回答,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好。”


    没有追问,没有羞涩,只是一个简单直接的应允。


    宋还旌看着她平静的眉眼,伸出手,轻轻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指尖微凉。


    “多谢。”他低声道。


    江捷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我想给我阿爸阿妈写信,就算他们不同意……也总该知晓。”


    宋还旌点头,“好,我会想办法为你送到。”


    江捷“嗯”了一声,微微偏过头,重新望向窗外。暮色渐浓,永业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映在她清澈的瞳仁里,似闪着微弱的光。


    ——————


    宣政殿复命的第二日清晨,自回到永业城,宋还旌第一次踏入了宋府的宅院。宋府府邸檐楣高耸,却透着一股陈年的死寂。


    自宋胜旌与宋春荣死后,府中只剩宋还旌与苏白宁与少数服侍的奴仆与侍卫,主家二人亲缘淡薄,府中上下皆知。


    他在母亲苏白宁的居所——清晖堂外站立了片刻,才推门而入。


    苏白宁正坐在窗前的软榻上,她虽已年过四旬,容貌依旧清丽,身着一件素雅的白色缎面褙子,身边伺候的只有贴身的老嬷嬷。


    她的神情平静,无一丝波澜,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卷册,那是她亲手誊抄的长子宋胜旌生前的诗文。


    宋胜旌生前武能与其父北驱东胡,立下赫赫战功;文能吟诗作对,留下诗文数百。其貌俊雅温和,战场上却果决非凡,一手银枪赫赫生风,曾是永业城中无数年轻男女仰慕的对象。


    宋还旌走到她面前,躬身行礼:“母亲。”


    苏白宁头也未抬,语调冷冽:“你舍得回来了?”


    “陛下已下令我与江捷成婚。”宋还旌开门见山,声音沉稳。


    她的动作终于停下,那本诗文被她收紧的手指捏得微微变形。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眸此刻平静如冰湖,甚至并不愤怒,只有一种早有预料的失望。


    “你当真要娶那个琅越女子?”她对他冷眸而视,冷冷道。


    “是。”宋还旌平静地回答。


    她将那卷诗文轻轻放下,终于转过身,目光冷淡地扫过宋还旌的脸,眸中是深入骨髓的失望与厌恶。


    “你哥哥是怎么死的,你已经忘了?”


    又是这样。永远是这样。


    宋还旌眼睫微颤,对于苏白宁而言,长子宋胜旌是她此生的全部骄傲与寄托。宋胜旌死时,他才不过两岁,早已记不清他之形貌,何况是死状,只是面前这个女子时时提醒,将他当作另一人的影子——


    他想起了小时候被逼着吃下那些甜腻到反胃的糕点,只因为“哥哥爱吃”;想起了明明练剑更有天赋,却被强行改练长枪,只为了“继承哥哥的绝学”。


    甚至当他第一次领军得胜归来,将捷报呈上时,她也只是缓缓说:“果然,有胜旌的魂灵在护佑着你,你才能活着回来,打赢这场仗。”


    ……


    活着的他,永远只是死去的那个人的影子。


    字字句句,言犹在耳。


    宋还旌心中觉得可笑,语气却还沉稳,淡淡地道:“母亲,我今日回来,并非是与你争辩琅越与宸朝的恩怨。”


    他一字一字说:“我要与她成亲,不论你同意与否。”


    苏白宁合上了手中的诗册,将其放在一旁的案几上,随后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既如此,那便随你吧。”


    苏白宁直视他的眼睛,声音平静,甚至是轻描淡写地道:“只是宋家的族谱里,容不下一个琅越女人,也容不下一个背弃兄长、认贼作妻的不肖子。你的婚事,我不认,宋家也不认。娶她之后,你便没有我这个母亲。”


    他的母亲向来偏执、极端却冷静,此刻说出口的话,绝不会是气急之下的虚言威胁,而是斩断血脉的断情之语。


    宋还旌抬起眼眸,直视母亲的眼睛,目中再无任何温度,“宋夫人。”他不再叫她母亲,“我早知宋夫人向来只有一夫一子。”


    他的重音落在“一子”二字,语气却尤然平静,甚至平静的可怕,“但愿出此门后,上穷碧落下黄泉,今生来世,不复相见。”


    话音落下,他再无留恋,一步踏出,大步走向那扇厚重朱门。


    院内的老嬷嬷忍不住失声痛哭,试图上前劝阻,门外的奴仆们也纷纷跪地,哭求将军留步。但卫苏白宁和宋还旌都对此置若罔闻。


    宋还旌没有回头,他推开大门,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宋府。


    院内,苏白宁死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片刻后,极慢极冷肃地、一字一字说了一句命令,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仆从如坠冰窟:“自今始,府中上下但凡见到宋还旌,立刻驱逐出门,其若敢硬闯,”最后四字落地,重若千钧:“格杀勿论!”


    33、烟花易冷人易变,空负红妆照夜明


    钦天监择定的吉日终于到来,宋还旌与江捷的婚事,承载着皇命与战场得胜归来的荣耀,排场自然盛大。新赐的将军府邸位于永业城东,比起宋府的陈旧与死寂,这里飞檐流光,簇新宏伟。


    大婚的仪式依制而行,宾客喧哗,觥筹交错,红绸高挂。江捷今日褪去了素净的衣衫,身着一袭中原制式的赤色华贵吉服,被迎入喜堂。


    夜深人散,喧嚣落定。


    婚房内,红烛高烧,映得满室生辉。江捷并未如寻常新妇般端坐床沿,等待夫君来掀盖头。那些虚礼于她,本就可有可无。她卸下了沉重的冠饰,只着一身大红嫁衣,静静地趴在窗边,仰头望着夜空。


    夜空中,正绽放着绚烂的烟花。一簇簇,一树树,金紫银红,在永业城寂静的夜幕中闪耀出短暂而辉煌的图案。


    在潦森,烟花是极为罕见珍贵之物,非盛大庆典不得见。她一生所见,也不过寥寥数次。她静静地凝望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芒,眼中是极少流露出的、纯粹的惊喜。


    房门被轻轻推开,宋还旌走了进来。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步伐依旧沉稳。他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江捷闻声回过头来,窗外恰好炸开一蓬极大的金色烟火,璀璨的光芒映照在她脸上,平日里素净的轮廓,显得温暖又柔和。


    “灰鸦,”她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轻快的笑意,“放烟花了。我总共也没见过几次呢。”


    她的喜悦如此纯粹,纯粹得像山间未染尘埃的清泉,径直撞入宋还旌眼中。


    宋还旌放在门框上的手微微一僵。


    她不知道,这些盛放的烟花是因皇室赐婚而起的庆贺,是宸朝皇帝对这段联姻的满意的体现。


    宋还旌严令府中上下,不许向江捷提及赐婚之事,她以为,他向她求亲,是源于他宋还旌的一片真心。


    但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自己从未爱过眼前


    的妻子。


    七星楼的杀手是他耗费重金请来,所谓生死相伴,不过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只为在险境中博取她的信任,将她牢牢绑在自己身边。


    响水山中那些不得已的拥抱取暖,瘴气林后的亲吻,乃至平江城一行,求药被拒的苦肉计,甚至归程自述“孤独不幸”,无一不是他精心设计的的陷阱。一切的一切,目的只有一个——利用她琅越王室的医术,救回那四百多名生死悬于一线的士兵。


    从始至终,步步为营,不曾动心。


    他一直在欺骗她。


    而此刻,她因为这场建立在谎言与算计之上的婚姻,因为这表面是他一片真心、实则为敌国帝王赐婚而庆祝的烟花,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无法在这双映着烟花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注视下,与她同室而处。


    他对她本无情意,如今目的达成,即使他对她敬佩、感激,也心存不忍,但他今晚不必、也不该留在这里。


    宋还旌移开视线,避开她那令他心悸的目光,声音维持着平稳:“嗯,看到了。”他顿了顿,寻了一个最寻常的借口,“军中还有些紧急公务需要处理,耽搁不得。你早些休息,不必等我。”


    说完,他不等江捷回应,他转身,再次踏出了这间布满喜庆红色、却让他感到滞闷的新房。


    江捷脸上的笑意慢慢凝固,直至消失。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窗外的烟花仍在绽放,映亮她独自立在窗前的孤影,那绚烂温暖的光芒此刻看来,竟有了转瞬即逝的冰冷意味。


    接下来的几日,宋还旌更是早出晚归,借口军务繁忙,有时连晚膳都不回府中用。即便偶尔回来得早些,也总是宿在书房,理由是夜深恐扰她安眠。


    新府邸虽大,却因男主人的刻意回避而显得格外空旷冷清。江捷每日依旧按部就班地整理药材,翻阅医书,或是去城中探访药铺,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波澜。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宋还旌正欲像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出门,江捷的声音却自身后响起,很轻,却清晰地定住了他的脚步。


    “灰鸦。”


    他转过身,看到她站在廊下,晨光勾勒着她沉静的侧影。她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愤怒,也没有被冷落的哀怨,平静得像一池深秋的湖水。


    宋还旌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地址发、布邮箱 Līx_SBǎ@GMAIL.cOM他以为她终于要问出口了,问他为何如此冷淡,问他究竟为什么要成亲,问他对她是否只是利用。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承受她的指责与愤怒。


    以她的聪慧,理应想明白一些事情了。


    然而,江捷只是沉默地与他对视了片刻,目光沉静如水,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进心里去。


    最终,她微微侧头,目光移向他身后的门口,语气平静地道:“你先离开吧,莫要耽误了。”


    宋还旌如同重拳落空,她这样宽容隐忍,反而给他带来一种陌生的、沉闷的窒息感。他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面色坚毅、似乎不为所动,转身,大步踏出了房门。


    直到第二日,江捷才从两个负责洒扫的老嬷嬷的嘴里,得知了前几日的事。


    那日回府,宋还旌为了娶她,竟与生母苏白宁彻底决裂,甚至被逐出了家门,立下了“今生来世,不复相见”的决绝之语。


    原来如此。


    原来为了与她成亲——这个流着琅越血液、更是潦森王室的女子,宋还旌竟然和他的生母苏白宁彻底决裂,甚至被逐出了宋府。


    她这才明白,那日婚前自己问及苏白宁为何不出席婚礼时,宋还旌简单那句“她不会来”背后的含义。


    为了这桩亲事,他失去了唯一的亲缘。


    宋还旌如今的种种疏离和冷淡,恐怕都是因为愧对母亲的决裂之痛。他没有向她解释,是不愿让她背负这份沉重的罪责。


    她不能让他一个人背负这些。


    江捷当即一人独行,直奔旧宋府。


    宋府门前,檐楣高耸,却透着一股肃杀的静默。仆从们见到她,面露难色。


    “夫人,您不能进去。”一位老仆人硬着头皮,恭敬地劝阻,“夫人说了,但凡与将军有关的闲杂人等,一概不许踏入府邸半步。”


    “我只想见宋夫人一面,做个解释。”江捷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仆从们自然知道苏白宁对这个琅越女子深恶痛绝,哪里敢放她进去,只能团团围住,苦苦哀求。


    见门扉紧闭,江捷没有强闯,孤身站在宋府朱红色的大门外,静静等候。


    江捷等了大约两个时辰,直到午时将过,那扇厚重的朱门才缓缓开启。


    苏白宁身后跟着一个贴身老嬷嬷,她一身素色,容貌清丽却冷峻孤寂。她的目光原本落在前方,但在看到台阶下的江捷时,骤然停滞。


    那双冰湖般的眼眸中瞬间涌起愤怒与杀意,比初冬的寒风更加凛冽刺骨。


    “我已说过,”苏白宁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直刺江捷心底,“和宋还旌有关的闲杂人等不得入府,你们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吗?”


    她甚至没有看向江捷,只是怒斥身边的仆从和守卫。


    江捷心头一凛,知道不能再等,她上前一步,向她行礼:“宋夫人,我知道您心中有气。我今日来……”


    她这一动,身边的侍卫们皆面露难色。这毕竟是圣上亲赐的将军夫人,他们哪里敢强行阻拦或动手推搡,只能低声好言相劝:“夫人,您别……”


    苏白宁冷笑一声,目光彻底落在江捷身上,那眼神中是深入骨髓的鄙夷与厌恶。


    “看来你们已经忘记宋府是谁做主了。”


    她抬手,猛地从身边一名侍卫腰间抽出那柄带着寒光的佩剑。动作快如闪电,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寒光一闪,她将佩剑毫不犹豫地向江捷掷去!


    这一剑携带着极大的怒气和力量,苏白宁年轻时习武,能马上弯弓射箭,力道准头俱佳,这一剑的目标赫然是江捷的胸腹要害,带着必杀的决心!


    “夫人小心!”侍卫们惊恐地大叫,却已救援不及。


    眼看剑尖的寒芒就要刺入江捷胸口——一道黑色的身影,带着凌厉至极的破风之声,骤然从侧面的高墙上窜出。那身影快得像一道掠过的幽灵,猛地撞开江捷,将她带离了原地。


    “铮——”的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长剑落空,直直地扎在了台阶旁厚实的青石地面上,剑身剧烈颤抖。


    而那道在关键时刻救下江捷的黑影,在确定江捷安全后,没有一丝停留,仿佛融入了初冬稀薄的空气中,瞬间消失不见。


    苏白宁的眼神骤然收紧,锐利地扫视了周围一圈,那股冰冷狠戾之气并未消退。她冷冷地下了一道命令:“关门。府中若再见到此人,格杀勿论!”


    34、负心人寡幸薄情,风尘女绝处逢生


    朔风渐起,永业城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细碎的雪沫夹杂在寒风中,为这座恢弘的帝都平添了几分冬日肃杀之气。


    江捷独自一人,慢慢踱步在返回将军府的路上,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很快便洇湿了一小片。


    她心绪烦乱,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打破这僵局。


    途经一条僻静的小巷时,一阵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淹没的呻吟吸引了她的注意。


    江捷循声望去,在一堆废弃的杂物旁,蜷缩着一个人。她走过去,那是一个年轻女子,身上的单衣早已被寒风浸透,身下垫着几片破烂的稻草,身体因寒冷而微微颤抖。更骇人的是,她脸上和身上都生着可怖的疮疤,皮肉溃烂,散发着一股异样的腥臭。


    她双目紧闭,意识模糊,只剩下因痛苦而发出的无力呻吟。


    江捷心中一紧,立刻快步上前,蹲下身探向女子的手腕。指尖传来的是一片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她不再犹豫,立刻脱下自己还算厚实的外衣,将女子紧紧裹住,费力地将她背起,一步步朝着将军府走去。


    回到府中,她屏退了面露惊疑的下人,将女子安置在暖和的客房内,快速升起炭火,细细诊治。


    当她诊清楚女子身上的病症时,眉头深深蹙起——这是极为棘手,且为常人所不齿的花柳病。


    江捷先用温水为她擦拭身体,清理溃烂的伤口,敷上止痛的药膏,又命人熬了热腾腾的米粥,小心地一勺勺喂她服下。


    在热粥和药力的作用下,年轻女子终于缓缓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看到江捷素净的脸庞和身上陌生的环境,猛地想要挣扎起身,却被病痛折磨得毫无气力,只能发出破碎而急促的低吼。


    “你……你是谁?!”她凄厉地嘶吼,“为什么救我?谁让你救我?!”


    江捷试图安抚她:“你别怕,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治好我?”女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扭曲出一个痛苦的笑容,声音带着嘲讽与悲凉,“这是治不好的!治不好的!”


    她情绪激动起来,猛地挥舞手臂,将床榻上的枕头胡乱扔向江捷。随后,她看到床边放着的一碗热粥,立刻抓起,奋力地砸向地面。


    “咣当!”瓷碗应声碎裂,滚烫的米粥溅了一地。


    她用尽力气,将身体缩到床榻的最角落,目光死死盯着江捷,双手胡乱挥舞着,不让江捷靠近半步。


    江捷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狼藉的药汁和碎片,又看向那女子眼中混杂着恐惧、自厌的复杂眼神,心中一片酸楚。


    那年轻女子一番激烈的挣扎后,气力耗尽,头一歪,再次陷入昏迷,只剩下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带着一身室外寒气的宋还旌大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匆忙赶回,鬓角甚至沾着未化的雪沫,脸色沉郁,并未理会床上的陌生人,目光牢牢锁在安然无恙的江捷身上:“你今天去了宋府。”


    江捷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


    “并非天下所有母子都是血脉连心,”宋还旌的声音冷硬如铁,“我与她早无半点母子情分,你不必枉费思量,自讨苦吃。


    江捷嘴唇微动,似乎想解释什么,但宋还旌没有给她机会,语气更加冷厉:“我与她,此生来世,不会再见。我不希望你再横加干涉。”


    江捷皱了皱眉,看着他眼中的坚决,最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选择了沉默。


    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昏迷女子微弱的呼吸声。


    宋还旌胸口那股因担心而灼烧的愤怒情绪渐渐冷却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竟奇异地缓和了些许,却带着一种更令人心寒的冷静。


    “我想,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他顿了一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剖开那精心编织的谎言:


    “响水山中,七星楼杀手,是我请来,只是为了接近你,博取信任。”


    “潦森王城求药被拒,我早有预料。那般行事,不过是为了坚定你救人之念。”


    “我的目的,从始至终,”他的目光落在她骤然苍白的脸上,声音平稳得近乎残忍,“只有一个人——你,和你的医术。”


    江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在这过分平静的注视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却强行稳住,继续将一切和盘托出:“我向你求亲,是因为皇帝赐婚。我很感激你救了我朝将士,但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说了出来,“我对你,从无男女之情。”


    江捷依旧不语,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只是那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可以哭闹、斥骂,也好过这般无动于衷的冷静。


    他道:“你可以恨我。”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冰冷得如同屋外的飘雪。


    宋还旌看着她,语气冷硬,继续道:“等过一两年,风头过去,婚约自然作废。磐岳虽不许你入境,但你还可以回潦森,届时,我会设法送你回到你父母身边。”


    但江捷还是不语。


    宋还旌沉默了片刻,忽然吐出两个字:“摇光。”


    话音落下,房内烛火似乎微微摇曳了一下,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角落。那是一个身量比江捷还要娇小些的女子,一身利落的黑衣,面容看起来更为年轻,甚至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但眼神却冷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她是摇光,”宋还旌解释道,语气平淡,“曾是


    七星楼杀手,去年被我偶然救下。我让她跟着你,只是保护,绝非监视。”


    那名叫摇光的女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江捷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甚至带着点不合时宜的轻松:“嗨,你可以叫我小七。”


    她的手指随即毫不客气地指向宋还旌,补充道,“我跟他不是一伙儿的。你要是给钱,我也可以帮你杀了他。”


    江捷没有理会小七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她慢慢走上前,目光沉静地看向宋还旌的眼睛,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丝毫波澜:“我听明白了。”


    她看起来既不愤怒,也不伤心,只是平静,仿佛早有预料,又仿佛并不在意。


    两人静静望着对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僵硬气氛。


    小七左右看了看,眨了眨眼:“要我回避吗?”


    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宋还旌终于无法忍受这无声的僵持,低喝了一声:“出去。”


    小七撇了撇嘴,身影一晃,便如同出现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屋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江捷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说得很明白了。可是,”她微微停顿,目光锐利,“你想明白了吗?”


    利用杀手接近她,虽手段卑劣,但初衷是为了挽救数百性命,这种手段,她虽不赞同,却可以理解。>https://m?ltxsfb?com</


    即便一路被他所骗,她也从不后悔救了那些宸朝将士。


    然而,他说对她毫无情义……她不信。


    响水山寒夜中僵硬的拥抱,篝火旁笨拙的关切,望向她时偶尔失神的瞬间,并非是毫无破绽的演技。


    过了一会儿,江捷退后两步,将目光转向床上昏迷不醒的女子,仿佛刚才那场揭露真相的残酷对话从未发生,冷静道:“看她的症状,应该是你们所说的花柳病。我没有遇到过这种病症。你们这里药材卖得很贵,救她会用到许多贵重药材。”


    看她转移话题,宋还旌立刻接口:“将军府财物,你可随意取用,不必过问我。”


    江捷点点头,淡淡道:“多谢。”


    宋还旌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忍不住提醒:“花柳病……或会传染。”


    “不用担心,”江捷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病患身上,声音平稳,“我会注意。”


    两人之间,再无话可说。一阵沉默后,宋还旌转身,推门而出。


    院外,天空是一片压抑的灰白,细碎的小雪纷纷扬扬落下,沾湿了他的肩头。他站在廊下,望着这混沌的天色,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消散。最终,他迈开步子,慢慢走出了江捷的院子。


    小剧场


    小七:什么?你要我保护人?那得加钱。


    35、素手洗净旧疮痍,暗箭龃龉试英才


    江捷决心救人后,背着药箱,亲自走访了永业城内数家医馆,想要找到有经验的大夫共同诊治,集思广益。然而,当她提及病患的身份和所患的恶疾时,那些大夫的态度瞬间转变。


    病患是妓女,所患乃是花柳病这种会传染、且被视为绝症的恶疾,便果断拒绝。他们或直接摇头请江捷离开,或带着鄙夷与畏惧的神色。只有少数几位,还多劝了江捷一句,让她不要浪费心力,说此病无药可救,让她莫要浪费时间。


    一次次碰壁,江捷回到将军府,脸上难掩疲惫,但神色依旧平静。


    房内,那年轻女子半倚在床头,她的脸上和身上生着疮疤,疮疤虽然可怖,但依然能看出她原本端丽的容貌。


    “我早说了,不用你救我。”女子冷冷地对江捷说,“何必自作多情。”


    江捷走到床边,没有生气,只是俯下身,声音低沉而温柔:“你还很年轻,只要尚存一线生机,我便不会放弃。”她看着对方那双美丽多情、此刻却写满冷厉的眼睛,轻声问道,“你让我试一试,好吗?”


    女子冷冷地回视着她,眼神锐利。


    她冷冷地看了江捷很久,最终选择闭上眼睛。


    “……我叫顾妙灵。”


    顾氏本是永业城中曾显赫一时的大姓,却因朝堂倾轧而被陷害家道中落。她年少时错信良人,最终被无情贩卖,坠入风尘。老鸨只利用她的美色赚钱,嫖客只贪图她的身子。最终她染上肮脏恶疾,被像垃圾一样扔出妓院。


    她早已不再相信,这世上会有人真心待她,不求回报。


    江捷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没有追问她的过往,只专注于对她的治疗。╒寻╜回?╒地★址╗ шщш.Ltxsdz.cōm


    数日之后,宋还旌来到江捷处理药材的偏院。


    “我要去城外练兵,预计需一段时日。”他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语气平淡地告知,“府中若有急事,可让摇光到军营寻我。”


    江捷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脸上是波澜不惊的神情,只简单应了一个字:


    “好。”


    宋还旌去军营后,江捷将全部心力都投入到顾妙灵的病症上。她夜以继日地翻阅医书,钻研药理,试图在绝症中寻找一线生机。


    这段时间里,她也写好了几封信,托人送往远在潦森的父母。然而,这些信都如石沉大海,她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她心中虽有失落,但手头有更重要的事,便也容不得她心神再分。


    江捷并未局限于传统中原医理。她以大宸本土的清热祛毒、固本培元的几种常见草药为基底,再谨慎地加入了她所知的、琅越族特有的性味或辛散或寒凉的植物精华。她凭借天赋和大胆,反复调整药方,最终摸索出了一个抑制病情的方子。


    汤药内服,药膏外敷,成效是缓慢但确定的。顾妙灵身上不断溃烂流脓的疮口,得到了有效控制,不再有新的病灶出现。在江捷日复一日的精心护理下,最严重的几处烂疮开始收敛、结痂、脱落。


    江捷仔细为她诊脉后,给出了一个谨慎的结论:“毒素已被压制,病灶也已清除。只要……只要不再与染有此病之人有亲密接触,引发新的感染,你体内的余毒应当会慢慢消解,今生大概率不会再发病了。”


    然而,顾妙灵对她的态度依旧是冷冷的,看不出丝毫劫后余生的喜悦或感激。即使在这初冬时节,她也常常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衫,坐在院子向阳处,任由凛冽的寒气侵入肌肤。


    “就算你救了我,又能如何?”她望着萧瑟的庭院,声音比冬日的风更冷,“我此生已了。活着,不过是苟延残喘。”


    江捷走到她身边,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不带丝毫施舍的意味:“你可以先跟我住在一起。不必多想以后,等哪一天,你想好将来要做什么,再决定去留。”


    顾妙灵转过头,眼神冰冷地看着江捷。她没有道谢,也没有答应,只是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选择了沉默。


    在病情得到控制后,江捷开始着手处理她脸上的疮疤,她试图用药膏将其淡化,恢复顾妙灵原本的容貌。


    然而,顾妙灵却拒绝了。


    “不必了。”她侧过头,“我的罪孽,正是因为我这张脸。”


    江捷听闻此言,心口一痛。她伸出手,这次没有去碰触她的伤疤,而是紧紧握住顾妙灵冰凉的手。


    “妙灵,”江捷的声音充满力量,又充满着柔情的抚慰,“那是别人的罪孽,绝不是你的。”


    顾妙灵猛地一震,那双冰冷而锐利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茫然。


    她直直地看着江捷,过了很久,才转过头,两行热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她闭上了眼睛,眼睫微微颤抖。


    另一边,城外的军营,日子也并非全然平静。


    军中有一位姓韩的老将军,名唤韩矩,年近五旬,资历深厚。他曾与宋还旌的父亲宋春荣、以及已故的兄长宋胜旌并肩作战,私交匪浅。在他记忆中,宋胜旌文武双全,待人温雅有礼,对他这个叔叔辈的老将更是敬重有加。


    然而眼前的宋还旌,却是一块啃不动的寒冰。他性子冷硬,言语简练,除了必要的军务,几乎从不与韩矩有多余的交谈。


    何况宋还旌为娶一琅越女子,与亲生母亲苏白宁决裂一事,他亦有所听闻。如此冷淡绝情,让韩矩私底下十分不悦,觉得他不像宋家人,心中渐生不满。


    韩矩不至于在军国大事上动手脚,但他利用职权之便,在一些无关痛痒却又足够烦人的地方给宋还旌使绊子,却是信手拈来。


    宋还旌报请工部,要求拨付一批新磨的箭镞和加固盾牌的牛皮。


    “箭镞与牛皮?”


    军营内,韩矩翻看着宋还旌递上的文书,神色淡淡,“不巧,库房正在清点造册,这几日开不了仓。宋将军且等等吧。”


    这借口拙劣至极,他甚至懒得花心思编像样些。


    若换作旁人,少不得要据理力争,亦或是赔笑求情。


    可宋还旌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只应了一声“知道了”,便转身离去。


    回到营地,他当即下令:既然库房无箭,便将旧箭镞重新打磨;既然无牛皮加固盾牌,便命士卒入山采伐坚韧山藤,佐以旧麻绳编织藤盾。


    数日后,韩矩本以为会看到宋还旌焦头烂额的模样,却在校场上看到了令他暗自心惊的一幕。


    那一队队士卒手中的军械虽看似简陋,但阵列严整,进退有度,杀伐之气丝毫不减。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大军合练前夕,韩矩以均衡战力为由,一纸调令将宋还旌麾下最精锐的一支百人弩手队调离。


    此举,无异于断其臂膀,废其远程压制之能。


    宋还旌依旧未置一词,甚至连一声抗辩都无。


    次日演练。


    失去了强弩压制,宋还旌索性弃了正面结阵的打法。他将步卒化整为零,依托地形,行那奇正相生、迂回包抄之术。


    这一仗,打得诡谲多变。左翼佯攻未歇,右翼主力已如利刃般直插后方。韩矩在中军帐观战,只觉那支队伍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滑溜得让人抓不住首尾。


    演练终了,宋还旌这支缺枪少箭的残兵,硬是在绝境中搅乱了对方阵脚,拔得头筹。


    几次三番下来,韩矩非但没能为难住宋还旌,反而亲眼见证了他如何在资源受限、部署被打乱的情况下,依旧能带出如臂使指、韧性极强的队伍。


    点将台上,旌旗猎猎。


    韩矩望着台下那个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的年轻将军,心情复杂。


    此子的用兵之道,阴狠诡谲,全是险中求胜的路数,与当年宋胜旌那堂堂正正的王道战法截然不同。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块天生的将才。若是换了当年的胜旌……身陷此等窘境,未必能做得比他更好。


    韩矩走到宋还旌身侧,沉默半晌。


    “明日辎重营会将此前暂扣的军械补齐。”


    他硬邦邦地丢下这句话,别过脸去,算是认了栽,也以此种别扭的方式服了软。


    宋还旌闻言,面上神色依旧未变,只是侧身,微微颔首:“有劳韩将军。”


    两人之间,仅有这寥寥数语。


    他们之间那份因性情、因逝者而产生的隔阂,早已如磐石横亘,难以亲近。


    36、醉卧寒阶风不减,独抱夜寒避春色


    江捷并未将压制花柳病的方子秘藏。在确认此法对病患确有遏制之效后,她便将其整理成册,分享给了永业城中那些曾拒绝过她、或对此病束手无策的大夫们。


    大夫们本来心有狐疑,毕竟此病向来被视为绝症,且方中几味琅越草药在中原并不常见。但总有几个心怀仁术、敢于尝试的,谨慎取用后,竟真的见到了先前只能眼睁睁看着恶化的病情得到了控制。


    消息渐渐传开,虽非根治之法,却也给了许多沉沦苦海之人一线生机,城中医者看待江捷的目光,悄然多了几分敬重。


    一日,冬阳暖煦,江捷正于窗下翻阅一本厚重的大宸医书,静静思索。顾妙灵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旁坐下,脸色依旧是惯常的冷淡。


    江捷并未抬头,目光仍停留在书页上,却知道是她,自然而然地开口,声音温和:“我自幼所学,乃是琅越医理,效法天地,善用草木之灵性。而大宸医术,更重经络五行,辨证施治,用药佐使,十分严谨。二者路径殊异,却皆指向祛病延年之同一归途。”


    她轻轻合上书,侧头看向顾妙灵,即坦诚又谦逊,“其中精微之处,我也尚在摸索研习之中。”


    自那日后,顾妙灵虽未明言想学,却开始默默地跟在江捷身边,看她配药,听她讲解药性。江捷心领神会,也不点破


    ,只在日常诊治与采药时,将其中道理细细分说。


    江捷常背着药箱,深入城郊山野,为缺医少药的村民免费诊病。顾妙灵总是沉默地跟随左右,递送药材,协助包扎,那双原本笑观风月、后浸透绝望与恨意的眼睛里,渐渐映入了山野的翠色与人间的疾苦。


    这天,两人在山崖边采集一味珍稀草药。江捷为取那长在险处的植株,脚下岩石忽然松动,身形一晃,眼看就要从数丈高的崖壁跌落。虽非绝壁,但若摔实了,筋骨之伤在所难免。电光火石之间,数道坚韧的藤蔓如灵蛇般从旁疾射而出,精准地缠住江捷的腰肢与手臂,猛地将她拉回安全之地。


    顾妙灵在一旁看得分明,眼中瞬间布满惊疑,脱口而出:“她……”


    江捷站稳身形,抚平微乱的衣襟,对着一片空无一物的山林方向温声道:“她叫小七,是保护我的人。”


    顾妙灵跟在江捷身边时日不短,竟从未察觉此人的存在,其隐匿功夫,堪称鬼魅。


    “小七,”江捷又唤了一声,“出来吧。”


    只听一声不满的轻哼,一道娇小的身影如同从空气中凝结出来般,骤然出现在两人面前,正是小七。她先瞪了身着简单素色衣衫江捷和顾妙灵一眼,又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千年不变的夜行黑衣,语气带着十足的嫌弃:“我不想再穿黑衣服了!”


    话音未落,人已再次消失不见,只余原地的些许气流波动。


    江捷不由失笑。回程路上,她便拉着顾妙灵拐进了城中的成衣铺子,细细挑选起适合小七这个年纪少女穿的衣裙。


    正当她拿着一件鹅黄色的长裙在顾妙灵身前比划,斟酌颜色是否合适时,空气中凭空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别扭的声音:“我要那件粉色的!”


    人影依旧不见。江捷脸上浮现出淡淡的、了然的微笑,依言买下了那件粉霞般的罗裙。


    两人抱着新衣走出店铺,踏上回府的路。刚走出不远,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江捷下意识回头,只见数骑骏马疾驰而来,为首之人玄甲未卸,风尘仆仆,眉目冷峻,不是宋还旌是谁?


    年关将至,他们练兵结束了。


    几乎是本能地,江捷眼中骤然一亮,脸上露出个极欣喜的笑容,朝着那个方向用力挥了挥手,扬声唤道:“灰鸦!”


    端坐马上的宋还旌也于此时看见了她。他的眼神骤然一紧,勒住马缰,速度缓了下来,对着她微微点了点头,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心中满是困惑与不解——他不懂,在经过那般彻底的欺骗与冰冷的坦白后,她为何还能如此毫无芥蒂,甚至像见到久别重逢的故友一般,对他展露如此纯粹的笑颜。


    江捷转回身来,脸上那明媚的笑意还未完全敛去。顾妙灵与她并肩站在街边,冷冷地看着宋还旌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从面前经过,直至背影远去,她才冷哼一声,语带讥讽:“他就是你的丈夫?”


    江捷轻轻点头。


    顾妙灵的话语刻薄而直接:“道貌岸然,假仁假义,卑鄙无耻。”


    她终日与江捷相伴,或多或少知晓些两人之间的纠葛。


    然而,江捷并未因这评价而动气,她只是转过头,看着顾妙灵那双冷冽的眼眸,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未散的、温和的笑意,轻声却坚定地说:“那只是你不懂他。”


    那日傍晚,宋还旌比江捷早些回到府中,然而江捷还未及见到他,他便已换了朝服,匆匆进宫赴皇帝的年关夜宴去了。


    江捷回到府中,不见宋还旌身影,便问值守的侍卫:“怎么不见将军?”


    侍卫躬身回答:“回夫人,将军进宫去了。”


    江捷默然,与顾妙灵一同用了晚膳。顾妙灵看了会儿医书便自去歇息了。夜色渐深,府外隐约传来宫中方向飘来的丝竹管弦之声,更衬得将军府内一片冷清。


    江捷踱步至宋还旌所居的院门外,再次询问值守的侍卫:“他……何时回来?”


    侍卫面露难色:“属下不知。”


    江捷轻轻叹了口气,心中莫名有些空落。她转身去取了一小坛酒,回到院门口,就在那冰凉的石桌旁坐下,自斟自饮起来。她极少饮酒,并不知自己酒量深浅,几杯温酒下肚,暖意涌上,却敌不过夜寒与酒意,未及半坛,便已伏在石桌上,醉得不省人事。


    深夜,宋还旌才带着一身宫廷御酒的醇香与冬夜的寒气回府。刚踏入院门,他便看见了伏在石桌上的那道身影。目光扫过桌上那只下去少许的酒坛,心下已然明了。


    他眉头微蹙,问侍卫:“夫人喝了多少?”


    侍卫恭敬回道:“夫人只取了这一坛酒过来。”


    一坛未尽,便已醉倒。他走到江捷身旁,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沉默片刻,对侍卫吩咐道:“送夫人回去。”


    侍卫们面面相觑,皆露难色。送?如何送?搀扶?背负?还是……怀抱?且不说她是将军夫人,身份尊贵,单是男女大防,也让他们不敢轻易触碰。


    见侍卫踌躇不前,宋还旌冷冷的目光扫过,不再多言,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江捷打横抱起。她比想象中还要轻些,带着酒意的温热气息拂在他的颈侧。


    他将她抱回她自己的房间,轻柔地安置在床榻上,拉过锦被为她仔细盖好。因着酒力,江捷素日白皙的脸上泛着诱人的酡红,平添了几分平日里难见到的艳色。


    宋还旌呼吸一窒,目光竟一时难以从她脸上移开,只觉得喉间干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温热细腻的脸颊时,却如同被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来。方才因酒意而泛起的一丝迷蒙瞬间消散,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冷寂与清明。


    他倏然起身,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声音低沉却清晰地说道:“方才之事,不要让她知道。”


    夜色中,传来一声极轻细的、带着不满的哼气声,虽不见人影,却无疑是小七。


    宋还旌不再停留,转身推开房门。不料,几乎与门外骤然出现的身影撞个满怀。正是小七,她不知何时已换上了那身粉色的罗裙,俏生生地立在门口,脸上却是一片与这娇嫩颜色毫不相符的冰冷。


    她抬起下巴,冷冷地看着宋还旌,声音清脆却还稚嫩:“我这身衣服,好看吗?”


    宋还旌被她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目光在她身上的粉色衣裙停留一瞬,终究还是应了一句:“好看。”


    说完,他便绕过她,径直离开了这个弥漫着酒香与她身上淡淡药草气息的房间,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黑暗中。


    37、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翌日清晨,江捷醒来时,脑中仍有些宿醉的晕沉。她梳洗完毕,揉了揉额角,轻声问不知何时已待在房中的小七:“小七,昨日是你送我回来的么?”


    小七正摆弄着自己粉色裙摆上的绣花,头也不抬,干脆利落地回了两个字:“不知道。”


    江捷顿了顿,又问:“那灰鸦昨夜回来了吗?”


    小七依旧专注于自己的新衣,语气毫无波澜:“不知道。”


    宋还旌只让她“不要让她知道”,她便严格按字面意思执行,不透露信息,也懒得费心去编织谎言。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


    江捷心下了然,不再追问。她起身走向宋还旌所居的院落,却从值守侍卫口中得知,将军一早便已去了军营。


    她默然片刻,道:“我明白了。”


    夜幕再次降临,估摸着宋还旌已回府,江捷又一次来到他的院门外。她让侍卫通传,侍卫进去片刻后出来,面带难色地回禀:“夫人,将军说夜已深了,请您先回去歇息。”


    江捷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却坚定:“我要进去。”


    她没说话,也没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并未有半分硬闯的狼狈,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韧劲。


    僵持间,另一名侍卫忽然上前一步,抬手按下了同伴横在身前的刀鞘并将他拦在身后。


    “放行。”


    同伴惊愕:“林楠,你疯了?这是军令!”


    唤作林楠的侍卫没看同伴,只是对着江捷躬身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城外林家村,家母的风湿……多谢夫人。”


    他侧身让开道路,头垂得更低:“夫人请。”


    原来江捷时常下乡行医,偶然治好了林楠母亲的病痛,林楠一直苦于无法报答。


    “夫人快些进去吧!”林楠催促道。


    江捷心中虽觉此举对另一名侍卫不妥,但事已至此,她只得对林楠投去感激的一瞥,低声道了句“多谢”,随即快步穿过院门。


    房内的宋还旌耳力极佳,早已将外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江捷推开房门时,他便已转过身来,面上看不出喜怒,只疏离地问道:“深夜前来,有什么事吗?”


    江捷走进房内,关上门,直视着他:“我只是想见你。”


    屋内陷入一片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江捷复又开口,语气自然:“你不请我坐吗?”


    宋还旌眸光微动,侧身让开一步:“请坐。”随后,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的桌上。深冬夜寒,壶中的茶水早已冰凉。他手掌看似随意地覆上杯壁,内力微吐,杯中凉茶便悄然升起缕缕白汽,变得温热。


    “你不想见我。”江捷端起那杯温热的茶,没有喝,只是捧着,陈述着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实。


    宋还旌沉默。在聪慧如她面前,任何掩饰都显得徒劳。


    江捷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和,慢慢地说:“你还没原谅你自己吗?”


    她说的不是“我原谅你”,而是“你还没原谅你自己吗?”


    宋还旌定定地盯着她,眼神冰冷:“莫名其妙,不知所谓。”


    “你会知道的。”江捷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柔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这目光让宋还旌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无名火与难以言喻的厌恶。


    分明该是他掌控一切,分明该是他怜悯她被驱逐、怜悯她不可能有回应的痴心,她凭什么用这种洞悉一切、仿佛在宽恕他的眼神看他?


    真是自以为是,自作多情!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变得更冷淡疏离,甚至隐带怒气:“你看够了吗?”


    “灰鸦,”江捷唤了他的名字,声音虽轻,却很清楚,“我很想你。”


    宋还旌呼吸猛地一滞,说出口的声音却比刚才更冷了几分:“我已说过,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江捷姑娘不必如此。”


    他不叫她“江捷”,而是“江捷姑娘”。


    江捷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只化为一声轻叹。


    虽然有无奈,有感慨,却奇异地并没有多少自怜自艾的哀怨意味。


    她站起身,仿佛刚才那些直指人心的话语和表白都未曾发生过,语气平静地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明早一起吃饭吧。”


    不等宋还旌找借口拒绝,她又补充道:“我会早些起来,不会耽误你军务。”


    宋还旌看着她在烛光下平静而坚定的脸庞,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间。他终是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好。”


    江捷得到了想要的答复,不再停留,转身便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宋还旌一人,对着那杯她未曾动过的、已然再次凉透的茶水,久久伫立。


    翌日清晨,顾妙灵踏入膳厅时,宋还旌与江捷已在对坐用膳。桌上唯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顾妙灵默然入座,目光偶尔扫过宋还旌时,尽是毫不掩饰的冰冷与厌恶。宋还旌却恍若未觉,姿态依旧,只淡淡地用着清粥,仿佛身旁坐着的不过两尊木偶。


    江捷置身于这无形的刀光剑影之中,只觉得左右为难,既尴尬又无奈,只得默默低头,食不知味。


    直至早膳将尽,宋还旌起身欲离时,江捷才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他,语气平和:“晚上回来吃饭吧,我等你。”


    她的话语轻轻巧巧,却堵死了他所有的借口,言下之意清晰无比——你不回来,我便不食。


    宋还旌脚步微顿,迎上她固执坚持的目光,沉默一瞬,终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好。”


    他刚一离开,顾妙灵也随即放下碗筷,面色冷淡,眸中满是不悦,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去。


    江捷望着她的背影,再想到宋还旌那副水火不侵的模样,只得轻轻叹了口气。


    当晚,宋还旌回府时夜色已深。顾妙灵果然未曾露面,膳厅内只有他与江捷两人对坐而食。席间依旧沉默,直到膳毕,江捷才放


    下汤匙,抬眼看他,说出了思量已久的打算:“年后,我想开一间医馆。”


    宋还旌闻言,并未抬眼,只平淡回道:“你尽可去做。”


    言语间虽是全然的放任与支持,却也带着事不关己的疏离。


    自那日后,一种奇特的默契便在将军府内形成。江捷的早膳与午膳皆与顾妙灵一同用,白日里,她或悉心教导天赋极高、进步神速的妙灵辨识药材、研习医理,或依旧背着药箱去乡间行医。


    而宋还旌则忙于军务朝政,早出晚归。唯有晚膳时分,两人会坐在一处,安静地用饭,互不干涉,也甚少交流。


    江捷细心地将顾妙灵与宋还旌隔开,巧妙地在府中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线。


    时光悄然流逝,不过几日,除夕已至。


    夜幕降临,城中隐隐传来喧嚣之声。江捷踏着清冷的月色,来到了宋还旌的院子。这里视野开阔,即使不出府门,也能望见城内一年一度烟花盛典在空中绽开的绚烂。


    院内石桌上,宋还旌已独自坐在那里,手边一壶酒,一只瓷杯,正慢斟独饮。江捷在他对面坐下,仰头望向夜空。硕大的烟花次第绽放,瑰丽璀璨,将黯沉的天幕点缀得流光溢彩。


    两人静静对坐,许久无言,只有烟花寂寥的爆鸣声远远传来。


    忽然,江捷转过头,看向他被烟火明灭映照的侧脸,声音轻缓地打破了沉默:“成亲那天晚上,我本来是想说……以后,想按我们琅越的习俗,再办一次婚礼。”她唇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容,语带怀念,“琅越人的婚礼,常在春夏日,于草地花丛之中举行,很是热闹。”


    她的目光落回他脸上,很是温和:“我知道你不想……你不必急着拒绝。也许……以后你会改变主意。”


    宋还旌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没有回应,只是将杯中残酒饮尽。桌上只备了一只杯子,显然他并未打算与她共饮。


    然而,江捷却突然伸手,将他刚刚放下的杯子拿了过来,递到他手边的酒壶前:“我要喝。”


    宋还旌眉头微蹙,看着她:“你容易醉。”


    江捷却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眉眼在烟火下格外柔和:“有什么关系。”


    宋还旌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终是执起酒壶,为她斟了浅浅一杯。江捷接过,竟带着几分女子少有的豪气,一饮而尽。随后,她将空杯放回他面前,目光清亮:“我还要。”


    “最后一杯。”宋还旌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再次为她满上。


    江捷依言喝下第二杯,然后将杯子轻轻推还给他。宋还旌接过那只尚残留着她指尖温度和唇畔气息的杯子,为自己缓缓斟满,当他就着那杯沿,将酒液慢慢送至自己唇边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得飞快。


    两杯酒下肚,江捷白皙的脸颊已泛起绯红,眼神也带上了些许迷离的醉意。她仰头望着天上不断绽放又湮灭的烟花,轻声呢喃:“我很喜欢烟花。”


    宋还旌望着她被烟花照亮的、带着纯粹欢喜的侧脸,几乎是不经思考地脱口而出:“你若喜欢……”话一出口,他猛然惊觉,立刻捏紧了酒杯,强行将语气扭转回平日的淡然,“……便买些来放。将军府不差这些钱。”


    江捷闻言,眼睛倏地一亮,转过头来,眼眸中仿佛落入了星辰,脸上绽放出毫不掩饰的欢喜,脆生生应道:“好啊!”


    看着她这般毫无阴霾的笑容,宋还旌竟一时移不开目光,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酒意伴着夜色上涌,江捷很快便伏在石桌上,沉沉睡去。


    宋还旌捏着那只她用过两次的酒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复杂地落在她安静的睡颜上,久久未动。


    直到一阵凛冽的寒风吹来,卷起她几缕散落的发丝,他才恍然回神,低声道:“摇光,送她回去。”


    空气中传来小七毫无起伏的声音,明确拒绝:“自己送,不是我的任务。”


    宋还旌眉头一拧,语气变得冷厉,低声喝斥:“摇光!”


    然而,夜色寂寂,再无回应传来。


    他站在原地,沉默地看了伏案的江捷许久,终是将她打横抱起,一步步稳稳地送回了她的房间。


    小剧场


    宋还旌:就这样花重金请了个叛逆少女当保镖。


    小七:助攻?什么是助攻?我杀人从来不用助攻,只自己出手。


    38、医馆仁心暖春光,贪墨案了局深寒


    年节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在将军府侍卫的协助下,江捷与顾妙灵的小医馆很快便在永业城一条街巷中悄然挂牌。顾妙灵为江捷取“悬壶济世,安民为本”之意,定名为——济安堂。


    医馆开张,几日后便有消息从病人嘴里传出:济安堂诊病不收分文,若遇家境贫寒者,连药费也一并免去。


    此讯一出,济安堂内便人满为患,甚至城外的病家也闻讯而来,最忙碌的时候甚至排起长龙。


    江捷医术承袭琅越秘法,又兼修中原医理,下药极准;顾妙灵虽面色清冷,少言寡语,但处理外伤、抓药配剂却如行云流水,效率极高。


    然而,济安堂的门庭若市,却衬得周遭几家老字号医馆清冷寂寥。同行们对此心有怨言,私下议论这琅越女子不过是仗着将军府的势,沽名钓誉,扰乱行规。可碍于宋还旌的权势,他们也只敢在自家堂内望街兴叹,敢怒不敢言。


    与济安堂的热闹相比,将军府的另一主人宋还旌,近来却陷入无声的焦灼与繁忙之中。


    年前兵部演武,新式弩机连发十矢竟断了三把,皇帝当场震怒,将折断的弩机狠狠掷在工部尚书脚下。圣旨随之下达:命永业府府尹周文正主查,宋还旌协理,务必将这批烂到根子里的军械案查个水落石出,并着他二人监督今年新一批军械的制造,绝不容再有差池。


    工部贪腐案盘根错节,水深异常。


    永业府衙的后堂灯火通明,宋还旌随手将一把刚从库房提出来的横刀扔在案上,刀身与硬木撞击,竟发出沉闷的钝响,而非清越之音。


    “这就是账册上记录的‘百炼精铁’?”宋还旌声音极冷,手指在刀刃上一抹,指腹竟沾了一层灰黑的铁渣,“这就是个笑话。”


    坐在对面的周文正脸色蜡黄,眼底两团乌青。他指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苦笑道:“将军,本官这几日几乎把工部的库房翻了个底朝天。账面上做得滴水不漏,每一笔精铁、牛皮的入库价格都如实核销。可怪就怪在,这负责供货的几家商号……”


    周文正从一堆乱麻中抽出一张不起眼的票据:“这家‘金海商号’,名义上经营建材,可下官派人去查了底细,那铺面里除了积压的烂木头,什么都没有。但就是这么个空壳子,去年一年,竟吞下了工部三成的废料处理单子。”


    顺着这根线一扯,扯出来的东西让两人都感到指尖发凉。


    金海商号不仅仅是个洗钱的漏斗。细查其资金流向,竟与去年刑部压下的一桩京城官仓陈年旧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些消失在军械里的差价、那些官仓里霉烂的陈粮亏空,几经倒手,最终都汇入了一个隐秘的私账。


    而那个私账的掌管者,是太子少师常文远的远房内侄。


    当这个名字浮出水面时,书房内的烛火都仿佛为之一暗。


    “宋将军,”周文正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证据,揉着疲惫的眉心,声音沙哑,“案情至此,已如履薄冰。”


    常文远并非寻常官员,乃东宫的股肱之臣。继续深挖,意味着火将烧到储君,动摇国本,不仅会招致太子的强烈反扑,更可能触犯皇帝平衡朝局的逆鳞。但若就此止步,如何能平息边关将士的怒火,又如何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周大人,你我都清楚,陛下要的是什么。”宋还旌的声音低沉而冷静,“杀鸡儆猴,并非火烧连营。”


    太子虽非嫡出,但居储位已久,身边聚集着一批势力不小的朝臣。若此案真与太子有所牵连,那便是动摇国本之事。


    宋还旌与永业府尹如今便是在刀尖上行走。他们既要保全自身,不被卷入更上层的倾轧之中,又必须查出一个能让陛下满意的真相——这个真相,需要揪出足以平息圣怒的贪官污吏以儆效尤,却又不能真的将火烧到东宫,动摇朝局稳定。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已有默契。最终,他们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牺牲牵扯案中的下游官员,并让东宫做出必要的切割和补偿。


    又是一个彻夜不眠的深夜。永业府衙书房内,案上摊开着那份反复斟酌、数易其稿的结案奏章。


    “宋将军,此稿……当可呈报圣听了。”周文正的声音虽然疲惫,听起来却比之前多了一分解脱的意味。


    宋还旌的目光再次扫过奏章上那些精炼却字字千钧的文字,确认再无疏漏,方才颔首:“周大人辛苦了。明日一早,便联署上奏。”


    大事暂定,紧绷了数月的心神骤然一松,宋还旌婉拒了周文正备轿相送的好意,独自一人踏着清冷的月色回到了将军府。


    府门寂静,他本以为众人早已安歇。不料,刚踏入自己院落,便见一道清瘦的身影静立在庭院中央的月光下,正是江捷。


    她似乎已等了许久,肩头沾染了些许夜露的湿意。


    听到脚步声,江捷转过身来,澄澈的目光落在他写满倦容的脸上。


    见到她的时候,几乎是本能地,宋还旌的手下意识微微抬起想要触碰她。然而那念头只是一闪,手臂便硬生生在半空转了个方向,指节曲起,用力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借此掩饰方才那瞬间的失态,声音刻意维持着平淡:“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看看你。”江捷的语气寻常,仿佛这只是最普通不过的日常。发布地\址Www.④v④v④v.US(


    两人一同走进屋内。桌上茶壶冰凉,江捷执起,为他倒了一杯冷透的茶水。宋还旌接过,看也未看,便仰头一饮而尽,那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反倒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江捷看着他眼底那抹无法掩饰的淡淡青黑,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很累吗?”


    “不会。”宋还旌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冷硬,依旧是拒人千里的固执。


    江捷闻言,却并无意外,只是浅浅地、了然地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回答。”


    她忽然抬起手,温热的指尖朝着他紧蹙的眉心和疲惫的脸颊缓缓探去。宋还旌呼吸猛地一滞,周身肌肉瞬间绷紧,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肌肤的前一刹,猛地抬手,精准地握住了她那纤细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你不必这样。”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绝不容许她再进。


    他的手心清晰地感受到她腕间温热的肌肤其下血脉的跳动,一下下,仿佛敲击在他的心上。这触感让他心头烦乱,几乎是立刻,他松开了手。


    江捷也顺势收回了手,面上并无被拒绝的难堪,依旧平静。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素纸细心包好的小包,递到他面前,语气温和:“这是我今日从集市上寻来的,是琅越的草药配成的茶包,以热水冲泡,能缓解疲劳。”


    宋还旌看着她手中的茶包,沉默一瞬,还是伸手接过。那小小的纸包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怀里的些许暖意,熨帖着他因握了冷茶而微凉的指尖。


    “多谢。”他道。


    江捷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我先出去了。”


    她转身走向房门,步履轻盈。就在她即将踏出门槛时,宋还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工部贪腐案,快要结束了。”


    江捷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嗯。”随即,她补充道,“你好好休息。”


    说完,她便身影消失在门外。


    宋还旌独自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那个小小的茶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良久,他走到书案边,拉开抽屉,将茶包放了进去,然后轻轻合上。


    当次日黎明来临,他与永业府尹周文正联署的那份奏章被郑重呈递至御前。


    奏章中以无可辩驳的证据,条分缕析地列数张敏德及其党羽十余名工部官员的累累罪状,主张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而对于那位身处漩涡边缘的常文远,奏章则巧妙地将其定位为“未能约束亲眷,以致受其蒙蔽牵连”,并恰如其分地提及常大人已“深感惶恐,自请辞官,愿献出家财以补军资之缺”。


    通篇奏章,未提“太子”二字,却字里行间将案件的影响范围清晰地限定在了“臣子失德,贪腐误国”的层面,同时又委婉地暗示了东宫方面已做出了必要的切割与补偿。


    金銮殿上,九龙椅上的皇帝缓缓阅毕奏章,许久未曾言语。深邃难测的眸子先是扫过下方垂首恭立的周文远和宋还旌;随即,又不带痕迹地瞥了一眼身旁面色微白、竭力维持镇定的太子。


    殿内静得能闻针响,文武百官皆屏息凝神,等待着天子的裁决。


    “准奏。”


    短短二字落下,席卷朝堂数月之久的工部军械贪腐一案,终于在永业城初春的微风中尘埃落定。


    39、痴心不悔寸心盟,女之耽兮不可脱


    工部贪腐案尘埃落定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永业城另一隅的济安堂却迎来了新的风波。


    这一日,医馆刚开门不久,便有两位身着体面长衫、年约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前来拜访。为首的男子面容清隽,自称陈明远,是城西保和堂的东家;另一位略显富态,名叫赵德坤,经营着回春堂。


    此二家皆是永业城中有年头的老字号,同行是冤家,此番联袂而来,显然是代表了被济安堂影响了生计的同行。


    两人态度恭敬,言语间先是对江捷拱手行礼,说了许多场面话:“江捷大夫,”陈明远开口,语气颇为诚恳,使用了医者间尊敬的称呼,“您医术高超,先前将花柳病之方不吝分享,仁心仁术,又不计报酬为贫苦百姓诊治,我等听闻,心中亦是感佩万分。”


    赵德坤在一旁点头附和。


    然而,客套话说完,陈明远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愁苦与无奈:“只是……江大夫明鉴,我们这几家医馆,皆是几代传下来的小本经营,靠着诊金药费维持生计,养活一大家子人,乃至堂中的伙计学徒。如今……病患皆感念您的恩德,蜂拥而至,我等医馆已是门可罗雀,数月下来,实在是……难以为继了。”他叹了口气,“长此以往,只怕我等也要关门歇业,无颜面对祖宗基业了。”


    江捷静静地听着,目光扫过两人脸上的忧虑,透过他们,看到了那些她未曾谋面、却同样以此为生的医者们的困境。


    她之前一心救人,只道是行善积德,却未曾深思此举已然搅动了永业城医行固有的生态,断了他人活路。


    待二人言毕,室内静默片刻。


    顾妙灵在柜台后冷冷地磨着药粉,石杵撞击药臼的声音一下重过一下,显出几分不耐。


    江捷沉默片刻,转身对二人欠身一礼,微微颔首,语气平和而坦然。


    “二位的意思,我明白了。此事,确是我考虑不周,坏了行规。”


    送走两位得到了承诺、面色稍霁的东家,一直冷眼旁观的顾妙灵这才走上前来,她倚在药柜旁,双手抱臂,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神情,话语也很直接:“我早说过,你这般行事,不可能长久。”


    的确,在济安堂开张后不久,顾妙灵便曾提醒过江捷,如此免费行医,必会引来同行怨怼。


    江捷转身看向她:“是,是我错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熙攘的街道,“我们琅越人,无论是磐岳还是潦森,游医行医济世,本就不以此为牟利手段,收取报酬多是随缘,或是以物易物,这并非一门生意。大宸的规矩……与我们不同,是我没有想清楚。”


    她并非固执己见之人,认识到问题所在,便立刻思索解决之道。沉吟片刻,她心中已有了计较,回头对顾妙灵道:“既然症结在于免费看诊抢了生意,那我们便改一改规矩。”


    最终,她与顾妙灵商定:此后,济安堂每半月择两日,定为义诊之日,依旧分文不取,专为贫苦无力支付药石之费的百姓看诊。


    而其余时日,看诊与药费的价格,则定得比城中其他医馆略高一些。


    如此安排,既保留了她们救济贫弱的初心,不至于让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求告无门;又将平日里主要的客源巧妙地推回给了其他医馆——既然济安堂平日价格更高,寻常病患自然会更倾向于选择价格更实惠的老字号。


    这既顾全了同行们的生计,也使得济安堂在非义诊日能有一些收入,足以维持医馆本身的运转,甚至因其更高的定价和江捷的名声,或许能吸引一些寻求更高明医术的富庶人家前来。


    顾妙灵听完这番安排,冰冷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她原以为江捷这种滥好人会为难许久,没成想转变得倒快。


    她冰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虽未称赞,但眼神里已默认了这是当前最妥当的办法。


    商定此事之后,江捷与顾妙灵午后便关了医馆,背着竹篓往城外山林走去。


    时值烟花三月,正是草长莺飞、万物复苏的时节。城外山峦披上了一层茸茸新绿,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缀于其间,如同散落的碎锦。蜂蝶飞舞,春风和煦,带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拂过面颊,暖洋洋的日光洒下,令人通体舒畅。


    两人专注于寻觅所需的草药,待到竹篓将满,便择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坡草地坐下稍作休息,静静欣赏这春日盛景。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在这时,一只蝴蝶翩然飞过。它的身躯漆黑如墨,偏偏那一对蝶翼,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而炫目的色彩,那青色介于初生春草的嫩绿与深山静湖的沉碧之间,流光溢彩,是任何画笔与言语都难以精准描摹的灵动之美。


    江捷眼中瞬间闪过惊艳与欢喜,她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山间的精灵,小心翼翼地、极慢地站起身,目光追随着那抹青黑色的身影,轻轻挪动脚步。那蝴蝶时而停驻在草叶尖端,时而又轻盈跃起,在空中划出曼妙的舞姿。


    江捷的视线和心神便全然被它牵动着,直到它最终翩然飞上高处的树梢,隐入繁茂的枝叶间,再也无从追寻,她这才带着些许未能尽兴的怅然,重新坐回顾妙灵身旁,脸上却还残留着方才纯粹的、孩子气的愉悦。


    顾妙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容依旧冷淡。她不明白,为何有人能因一只再寻常不过的山野蝴蝶,便流露出如此毫不设防的欢欣。在她看来,这种轻易就能获得的快乐,既天真,又虚假脆弱。


    沉默在山风中蔓延片刻。顾妙灵忽然冷冷开口,声音如冰似电:“你真的一点也不恨吗?”


    江捷被她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问得一怔,侧头看她:“什么?”


    顾妙灵的目光锐利如刀,字字清晰:“他骗你、伤你、负你,将你的一片真心弃若敝屣。你当真心中没有丝毫怨恨?从未想过要报复于他?”


    江捷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些草屑的指尖,随后慢慢抬起头,唇角竟漾开一抹浅淡而通透的笑意,摇了摇头:“他?他只是……很笨,又很固执而已。”


    顾妙灵几乎要冷嗤出声。那个在战场上奇袭制胜、在朝堂间长袖善舞的宋还旌,在她口中,竟只得了一个“笨”字?这简直是荒谬至极。


    “你还在为他说话。”顾妙灵的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讥讽。


    江捷却并不争辩,只是舒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远方天际那抹逐渐被夕阳染上的橙红,声音轻柔,像是在自语:“他自己……都还没有想明白呢。”


    “你凭什么如此笃定他对你还有情意?”顾妙灵逼问,她不信这世间真有如此盲目的一往情深。


    江捷收回目光,转而看向顾妙灵那双写满世故与冷峭的美丽眼睛,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很是包容:“大概……就跟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学医一样吧。”


    那是一种超越言语论证的直觉,也是源于对人性细微处的敏锐洞察。


    顾妙灵闻言,猛地一怔,显然没料到江捷会在此刻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只是冷哼一声,随即闭上双眼,假寐起来,不再发一言。


    下山的路途,在沉默中行进。林间光影渐暗,暮色开始四合。就在即将踏上官道时,顾妙灵忽然又开口,她的声音在山野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知不知道,有一句诗,叫‘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江捷脚步未停,脸上依旧是从容的浅笑,只轻声应道:“我现在知道了。”


    顾妙灵步履沉稳,与她并肩而行,目光直视前方被暮色笼罩的道路,终是带着难以纾解的郁结与不解,低低吐出一句:“江捷,我真是不懂你。”


    江捷没有回答,只是将肩上的药篓背得更稳了些。山风拂过,带来晚凉,也带来了远方城镇隐约的灯火气息。她看向远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40、烽烟暗起闻战声,玉蝶无名引故人


    江捷回到府中,对那只惊鸿一瞥的蝴蝶念念不忘,便寻来笔墨纸砚,凭着记忆,细细描摹起来。


    蝶形易画,翅上脉络也可勾勒,唯独那抹介于草绿与湖青之间的奇异色彩,她尝试了多次,调换了多种颜料,却始终觉得差了些许神韵,难以复现其灵动之美。


    翌日,在济安堂看诊的间隙,她甚至拿出那幅未完成的画作,向几位年长的病患询问。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眯着眼端详了半晌,迟疑道:“这蝶儿……山里头好似见过,漂亮是顶漂亮的,可叫个什么名儿,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还真没听人说起过。”


    晚间,江捷带着那幅画,再次来到了宋还旌的院子。他正于灯下翻阅文书,见她进来,便抬眸望去。


    “你可见过这种蝴蝶?”江捷将画纸在他面前展开,指尖点着那抹调不出的青色,“我问了许多人,皆不知其名。难道这般特别的蝴蝶,竟无人为它命名吗?”


    宋还旌的目光在画上停留片刻,摇了摇头:“山野之物,不曾注意过。”


    见她微蹙着眉,似有难解执念,他语气平淡地续道,“若真不知其名,你既见到了它,为之命名,又有何不可?”


    江捷闻言,眼中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容我好好想想。”


    接着,她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画轴,轻轻递到他面前。画上并非蝴蝶,而是一只立于枯枝之上的灰色乌鸦,羽翼蓬松,眼神锐利,带着一种孤寂又警觉的神态。


    “这幅画,是送你的。”她道。


    宋还旌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便将其平放在桌案上,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当知道,‘灰鸦’此名,不过是我当年信口所言,并非什么正经名号。”


    江捷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微笑,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说着,伸出手,作势要去拿回那幅画,“你若不想要,我拿回去便是。”


    她的手尚未触及画纸,宋还旌的手已先一步按在了画上,随即手腕一移,将画轴推至桌案的另一端,远离了她的指尖。


    他的目光并未与她对视,只看着跳动的灯焰:“夜深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江捷依言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就在她即将踏出门槛时,宋还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永业城内,有一瀚海阁,据闻收纳天下群书,颇多奇闻异志。你要的答案,或许在那里能寻到。”请记住网址不迷路por18.com


    江捷脚步微顿,背对着他点了点头,算是知晓,随即身影便融入了院外的夜色中。


    她离开后,书房内恢复了寂静。宋还旌并未立刻继续处理文书,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望向江捷离去的方向,眸中再无方才的平静。


    边境刚传来的密报——磐岳国内王位更迭,登基的竟是一位年不过十五的年轻王室。此子竟能通过三合会长老严苛的试验并获得群臣拥戴,其手段心性绝非常人。


    新王甫一登位,便雷厉风行地下令关闭绝大部分边境,与同源的潦森也只保留了十个关口,且规定亲友往来只允许在关口相见,严禁入境。对于他国平民更是直接驱离,而对拥有大宸血脉者,无论商旅还是侨民,皆实行上溯三代、下查三代的严密监视,不许离开住地。


    这一连串举措,绝非新君立威那么简单。山雀原之战过去不到半年,磐岳国内便出现如此剧烈动荡,且政策极具排外与攻击性,其国内只怕正酝酿着不甘失败的复仇情绪,兴战之心,已如暗火燃烧。


    只是……这些纷扰与潜在的刀兵之灾,他下意识地不愿,也觉得不必此刻对江捷言明。


    她来自那片土地,虽已被除名,但故土即将燃起的烽烟,难免会牵动她的心绪。


    然而,他也明白,如此重大的消息,纵使他缄口不言,过不了多少时日,也自会通过商旅、流言,在永业城的大街小巷流传开来,终究是瞒不住的。


    他的目光缓缓收回,最终落在了桌案那端,那幅江捷亲手所绘的灰鸦图上。画中的乌鸦静立枝头,羽翼灰暗,他伸出手,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拂过,那灰鸦锐利的眼神,似乎在静静地与他对视。


    第二日清晨,江捷与顾妙灵便动身前往瀚海阁。将近午时,两人才寻至其所在。只见高墙森然,门庭紧闭,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穆。叩门之后,良久才有一身形微胖、年约四旬上下的男子前来应门,眼皮懒洋洋地耷拉着。


    江捷说明来意,是前来寻书。那男子也不多问,只伸出胖手,懒洋洋道:“入门先交一百两银子。”


    江捷闻言蹙眉,不解道:“书册之物,本为开启民智,传道授业,为何要收取如此高昂的费用?”


    那男子掀了掀眼皮,目光扫过她朴素的衣着,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我的职责,是收钱开门,不包括回答你的问题。”


    一旁的顾妙灵眼神瞬间冰寒,胸中已是怒意翻涌。江捷按住她,轻轻摇了摇头,知晓与这等人物争执无益,只得道:“请稍候,我回去取来。”


    这一来一回,耗费了不少时辰,待她们再次站在瀚海阁门前时,日头已然西斜。开门的依旧是那胖男子,江捷将一百两银票递上。不料那人接过银票,却并不让开,反而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才得知,姑娘原来是将军夫人。身份不同,这入门费嘛,自然也得涨涨——二百两。”


    顾妙灵眼神一凛,目中难掩怒色,冷声道:“坐地起价,贪得无厌……”


    她当即就要上前理论,却被江捷再次紧紧拉住。


    势利小人,恬不知耻!


    江捷面色平静,看着那男子,只淡淡道:“我知道了。”


    随即收起那一百两银票,拉着满面寒霜的顾妙灵转身离去。


    回到府中,天色已晚,今日是无法成行了。两人只得决定明日再往,并且务必带上远超二百两的银钱,以防那人再生枝节。


    次日,两人再次来到瀚海阁。那男子见她们果然返回,眼中算计毕露无疑,又道:“若这位姑娘也要一同进去,价钱还得翻倍。”他指的是顾妙灵。


    幸好江捷此次备足了银钱,将四百两银票沉默地递了过去。那男子掂了掂银票,脸上终于露出总算满意的神色。


    江捷这才说明来意,要寻关于蝴蝶的书籍,并将昨日所见那奇异蝴蝶的形状、尤其是那抹难以描摹的青黑翅翼仔细描述了一番。


    那引路男子听罢,竟随口便道:“哦,你说的是当墨玉青鸾蝶。”


    江捷闻言,面露惊讶:“你……?”


    男子收了重金,态度和缓了许多,语气自傲:“这瀚海阁内的书,我不敢说字字读过,但十之八九,总是看过的。”


    “你就是瀚海阁主人?”江捷问。


    “不才名为沉观。”


    他一边引着二人往里走,一边仿佛解释般说道,“对你们收得贵些,也望体谅。若非如此,我靠什么去搜罗天下孤本?又拿什么来维持这瀚海阁的运转,抵御虫蛀潮湿?”


    江捷默默不语,二人跟随他穿过重重楼阁,来到一处名为博闻楼的阁楼,最终在一列标着“鳞羽草木辑”的巨大书架前停下。沉观指着其中一架道:“万象博物志,应当是你要找的。”


    那是一套极为厚重的典籍,共计十一册,书脊陈旧,显然年代久远。沉观熟练地抽出其中一册,翻至“蝶部”,很快便找到一页,指给江捷看:“你慢慢看吧。”


    说完,便自行退了出去。


    江捷接过那本沉重的书册,低头看去,心头猛地一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讶异。书页上所绘的墨玉青鸾蝶,其形态、勾勒的笔法,竟与她的画法极为相似,透着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而那蝶翼的色彩,虽历经岁月,却比她昨日所调之色更加生动传神,几乎完全复现了那抹奇异的青黑。更让她心惊的是,书页旁的注释小字,其字体结构、笔锋转折,竟也与她的字迹如出一辙。


    她下意识翻到书籍封面,作者名处,用小篆清晰地写着两个字:拂宜。


    这个名字,竟莫名觉得似曾相识,却又被重重迷雾笼罩,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与顾妙灵对视一眼,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指着那字迹道:“这个人的字……跟我很像。”


    顾妙灵凑近看了看,虽也觉得惊奇,但她性子更冷更务实些,只淡淡道:“人有相似,字亦如此,有何怪哉?天下之大,笔迹相近者并非绝无可能。”


    江捷抚摸着书页上那熟悉又陌生的字迹与画风,心中疑窦丛生。这位名为“拂宜”的着者,究竟是何人?为何其笔迹画风,会与远在琅越长大的自己,如此相似?


    顾妙灵已抽出一本书在旁翻看,江捷便也压下心中疑惑,开始认真看起书来。


    41、尽目南望天涯处,薄翅难越千山阻


    江捷与顾妙灵从瀚海阁返回将军府时,暮色已四合。穿过重重院落,江捷在自己的书桌上,发现了一封用素色信封装好的信件。


    那信封质地并非大宸常用的竹纸,而是掺入了特有草木纤维的琅越纸,摸上去带着熟悉的粗粝感。信封一角,印着一个极小的、熟悉的标王府徽记。


    江捷的心脏猛地收紧,几乎是颤抖着将信封打开。这是她定居永业城以来,写给父母的数封信中,收到的第一封回信。


    她拆开信,信纸上是熟悉的琅越文字。信中没有指责她的背叛,也没有热烈的思念,只写了些日常小事:院子里的花开了,新收的药草晒得很好,天气晴朗。最后结语是简单的祝福,希望江捷一切平安。


    明明是再平淡不过的家常话,江捷却觉得眼眶发热。这封信穿过了高耸入云的关山,跨越了战火与隔阂,带着故土那一点微弱却真实的体温,落在了她的掌心。


    夜色渐深,江捷拿着信件,来到了宋还旌的书房。


    宋还旌此刻已卸下朝服,正着一身墨色常服,依旧伏案在灯下。江捷走到桌边,将那张带着遥远故土气息的信纸,轻轻放在他面前。


    “灰鸦,”江捷素来沉静的声音难得轻快,眉梢眼角都挂着笑意,“我父母给我回信了,你要看吗?”


    宋还旌抬眸,目光在信纸和她脸上扫过。他知道,对她而言,这封信意味着什么。他没有多问,放下卷宗,接过信件。琅越文字在他眼中略过,他看信的速度极快,对信中的内容了然于胸。


    他将信折好递回,语气平静:“信中未有责怪,皆为日常。你父母,是豁达之人。”


    江捷眼神变得柔和,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将信收起,随即说起今日在瀚海阁的发现。


    “还有一件事,今日去瀚海阁寻书,找到了那只蝴蝶的名字。着者名叫拂宜,字迹和画风,都与我惊人的相似,名字也很熟悉。”


    宋还旌闻言,眸光微动。拂宜,这个名字……怎会如此熟悉。


    他压下心头的异样,淡声道:“字有类似,倒也正常。”


    江捷没有说话,她将画收回,安静地走到桌案旁。她站得很近,目光专注地看着他。


    她突然想起,眼前的人,是身边唯一能用琅越语与她对话的人。


    她突然轻轻地开口,用的是琅越语言:“你明天陪我去看看好吗?”


    宋还旌原本正欲低头,听到这句话,心中一震,他自然听得出那声音里所蕴含的、她对故土的思念,以及那份几不可察的软弱。


    她总是坚定也很坚强,即使那一日,他向她揭露自己一直以来的欺骗,她也未曾用这样的语调说话。


    他本能地用琅越语回应:“下午吧,上午军营还有些事。”


    熟悉的乡音从他口中吐出,江捷的身体突然僵住。她鼻尖一酸,喉咙瞬间哽咽。


    “多谢。”她低声说。


    下一瞬,她强行转身,甚至有些慌乱:“我回去了。”


    “等一等。”


    宋还旌用琅越语喊住了她。江捷的脚步顿住,背对着他,身体微微颤抖。


    宋还旌从书案后走出来,停在几步之外。他沉吟片刻,用琅越语缓慢地开口:“你说你母名本叫小手,为什么后来改叫巧手?”


    这个问题带着故土的遥远气息,她缓缓转身,咬唇将即将落下的眼泪收了回去。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也用琅越语回答道:“那是因为我七岁的时候……”


    她走回桌边坐下,将那张信纸轻轻放在手边,眼神仿佛穿透了时光。她继续用琅越语,语调变得柔和:“那年秋天,平江城举行秋祭。阿妈让我准备一份礼物,献给祖灵。我到城外的山林里,收集了上百种不同颜色的树叶——红枫叶,碧松针,黄银杏,还有橡树的铁棕。”


    “我将那些树叶剪裁、拼贴,用最细的马尾毛将它们缝合在一起,做成了一只展翅青鸟、一只奔跑的小鹿,和一只低头饮水的山虎。”


    江捷的嘴角牵起浅淡的笑意:“长老们说,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心思和技艺。阿妈因此将我的母名从‘小手’改成了‘巧手’,她说,我的手,拥有能将世间万物化为生机的灵巧。”


    “用树叶拼出青鸟。”他用琅越语回应,语气虽然淡然,却是认真:“难怪你画墨玉青鸾蝶,如此执着于那抹青色。”


    江捷眼中闪过讶异之色,没想到他竟能从这件事上,联想到她近日对那只蝴蝶的追寻。


    她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平静。继续说起了同一年,父亲因为她喜爱爬树,并且总爱爬到顶端,给她取名森冠。然后又她在长老会学医时的日子,说到青禾,也说到严厉的长老,说到十六岁第一次来七溪城置换药物……


    宋还旌安静地坐在她对面,听着她用她最熟悉的语言讲述往事,偶尔用琅越语提问一两句。


    他们聊到极晚,红烛渐渐暗下,蜡泪堆落,宋还旌才出言提醒:“太晚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江捷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宋还旌也顺势起身,但江捷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宋还旌的身体瞬间僵硬,他感受到她紧搂在他腰间手臂的力量。他没有推开,也没有动。


    江捷将头抵在他的胸口,声音有些闷,只说了一句:“谢谢你。”


    怀里的身躯温热柔软,带着他熟悉的淡淡香气。宋还旌右手手指微微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慢慢放下。


    第二日午后,宋还旌与江捷一同来到了瀚海阁。


    开门的依旧是沉观。他看到宋还旌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但面上仍维持着那副懒洋洋的姿态。


    江捷直接说明来意,要再看一遍万象博物志。沉观将二人引到博闻楼。江捷直接问起那册书的来历,沉观摸着下巴作思索装,却只口中发出“嗯……嗯嗯嗯……”的声音,拖了半天,就是不说话。


    宋还旌何等精明,自然明白沉观的用意。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沉观的胖手微微一动,极快地接了过去。他微微笑了:“恐怕不够,我接下来要说许多话。”


    宋还旌将身上剩下的五百两银票都取了出来,递了过去。江捷也将自己随身携带的两百两银票递上。


    沉观接了七百两,手指细细摩挲着银票的质地,却依旧“嗯……”了一声,似乎还未满足。


    宋还旌的耐心彻底耗尽。他向前淡淡踏出一步,身形逼近沉观。那股从战场上淬炼出杀伐之气瞬间笼罩了沉观,目中利色乍现。


    他语气平淡,却如寒冰般刺骨:“沉阁主,瀚海阁日入斗金,所涉流水的税课,可曾依律报备?今年向官府缴纳的税金,数目几何?”


    沉观身体猛地僵住,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终于收起了散漫贪婪之色,将身体微微躬下,将书的来历全盘托出。


    “万象博物志共十一册,全套书用了四种纸。”沉观语速极快,声音也放低了许多,“前三册所用,其纸质可追溯至四百多年前的澄心堂所产,纸质极薄而韧、洁白如玉,如今早已失传。其次是前朝常用的藏经纸,纸色微黄而坚韧,距今也已有两百多年。第三种是产自吉州的六吉纸,滑如春茧,细如蚕衣。第四种,乃是本朝立朝百年来,民间多用的宣纸。”


    沉观定了定神,继续道:“这套书自我儿时便收在阁中,其渊源已不可考。”


    沉观慢慢地,几乎是一字一顿道:“不过……此套书用纸不同,时间横跨百年,但是着者字迹却一以贯之,从未更改。”


    博闻楼内一片静寂,只有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宋还旌和江捷目光对视,两人都明白了沉观的话。这套书乃是花费数百年的时间,由同一人写成。


    江捷感到巨大的震撼,她有些难以置信:“世间当真有如此人物吗?”


    沉观的眼中难得有些敬畏和认真的神色:“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也许便


    是你我常人难以想象。”


    江捷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封皮“拂宜”二字上,思绪早已飞越了数百年的时光。


    宋还旌见她久久不语,低声用琅越语问道:“可要继续追查?”


    江捷缓缓地吐了一口气,同样用琅越语回答:“不用了。”


    沉观的眼神一亮,他似乎一直在努力听这奇怪的口音,此刻立刻用尚显生疏的琅越语接口道:“宋夫人原来会说琅越话!不瞒二位,我自小学了多国文字,只是许久没有出门,无甚机会开口。夫人有空,欢迎常来。”


    宋还旌的目光如同寒冰般,瞬间冷冷扫过他。沉观身体忍不住缩了缩,肥胖的身躯微微一抖。


    江捷却只是微微一笑,没有理会宋还旌的压迫感,她看着沉观,语气平和但字字清晰:“阁主这里,入门求教的费用如此高昂,即便是将军府,只怕也难承月次。”


    沉观轻咳两声,装作没有听见江捷的抱怨。


    江捷不再多言,继续去看那册书。宋还旌也从书架上抽了万象博物志的其中一册来看。沉观见状,便躬身退出了博闻楼,楼中只剩他们两人,书页翻动的声音在静谧的空气中回荡。


    日影西移,斜晖透过楼窗。宋还旌和江捷整理好衣物,一同出门。


    经过沉观时,他动作迅速而隐秘,在江捷侧过身的一瞬间,将一张卷成细条的纸条塞入了她的袖中。


    江捷小心侧过身,趁着宋还旌与沉观擦身而过时,垂眸快速扫了一眼。纸条上只有几行小字:


    “此后勿携此人同来。”


    跟在江捷旁边的这两个,姓顾的冷,姓宋的凶,两相对比,还是姓顾的那个讨喜些。


    江捷唇角微微牵动,将纸条收入袖中。她知道,宋还旌目光何其毒辣,他们这番小动作,他自然早已看穿,只是不说破而已。


    两人慢慢走在回程路上,穿过喧闹的永业城街道。江捷对宋还旌说:“你吓到他了。”


    宋还旌的语气淡然:“自讨苦吃。今后你去瀚海阁,不必再给银钱。这些日子给的,已够他用一段时间了。”


    江捷闻言,微笑点了点头。


    注:此后若无特殊说明,江捷和宋还旌二人的私下对话都是用琅越语进行


    42、令箭横指琼林苑,黑衣褪作粉罗裙


    江捷院中,一张小桌摆在梧桐树下,她和顾妙灵和小七三人围坐。桌上放着一碟新出炉的花糕,颜色浅淡,散发着草木的清香。


    “味道如何?”江捷看向顾妙灵,语气温和。


    顾妙灵吃了一口,眉心微蹙。一股甜腻在她口中化开,她并不嗜甜,便如实道:“甜了些。”


    原来,今日市集上难得来了些琅越的干花,江捷便买了一些,按家中的做法做成了花糕,正邀请她们二人品尝。


    江捷点了点头,说:“琅越人的口味,的确比中原人甜些。我下次少放些糖。”


    顾妙灵颔首,没有多言,默默将那一整块花糕吃完了。


    她自然不必问小七的意见,她已经吃到第三块,听到江捷说“下次少放些糖”,还侧目看了她一眼,立刻又伸手拿了一块花糕,动作十分迅速。


    两人看向小七,连顾妙灵那向来冷淡的眸子中,也隐约带了些笑意。


    只是突然,小七的动作僵住。她随后又迅速地抓起桌上的三个花糕,瞬息之间,隐去身形,不见了。


    顾妙灵眸子里的笑意瞬间收敛,随即也起身,对着江捷微微颔首,离开了院子。


    顾妙灵走出院门,宋还旌正好走入院门。两人皆是目不斜视,错身而过。


    宋还旌走到江捷身前,并未坐下。他站定,目光落在她身上,用琅越语说道:“明日一早,我要离府。”


    江捷正在为他倒茶,听闻此言,动作微顿。她将茶杯推到他面前,同样用琅越语道:“坐。”


    她知道他所说的“离府”,绝非寻常公务。宋还旌没有推辞,在江捷对面坐下。


    他从袖中将一枚刻有金龙的令箭取出,放在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是军营的事?”江捷问。


    “不是。”宋还旌看了一眼茶杯,还是坐下,“皇上令我即刻前往城郊琼林苑,代为训练禁军。”


    禁军是拱卫皇城的精锐,地位特殊。将禁军交由外将宋还旌训练,可见皇帝对他信任之深,也必然有着制衡权力的深意。


    “要去多久?”


    “约摸三个月。”宋还旌抬眼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地解释,“禁军常年驻守京畿,军纪多有松弛,战力也需整肃。此次去,旨在重整军容,确保京畿安稳。”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放缓了一点:“琼林苑乃皇家禁地,闲人不得擅入。若有要事,可传信于我。”


    “我知道了。”江捷点头。


    她将桌上那碟花糕往宋还旌的方向推了推。


    “这是我做的花糕,”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寻常的家常,“你尝尝味道,可还正宗?”


    在两人前往平江城的途中,为了赶路,曾买过花糕当作干粮,如今旧事再提,已过去许久了。


    宋还旌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细细品尝。


    “尚可。”他道。


    江捷笑了:“能得你一句‘尚可’,也算我不容易。”


    宋还旌淡淡看向她,她竟有心情跟他说笑。他总是无法理解,为什么眼前这个女子,在经历过一切欺骗和冷遇后,仍能如此轻易地感到欢欣。


    他将那块花糕吃完,江捷道:“我做了不少,你带些去吧。”


    宋还旌站起身,“不必。”


    江捷也站起身,突地拉住他的手,“注意休息。”


    宋还旌一顿,本想说“你总是如此自作多情”,又或是“不必你提醒”,最终只是将手抽出,脸色沉沉地点了点头,大步走出庭院。


    宋还旌离开后的第二天,江捷在床上醒来,一睁眼便看到一张脸近在咫尺。小七正蹲在她床边,一双俏丽的眼睛睁得极大,正一眨不眨地瞪着她。


    江捷被吓了一跳,随即镇定下来觉得好笑。


    小七见她醒来,瞪着眼睛不满地问:“你今天又要去瀚海阁看书?”


    还没等江捷回答,她已经大声开口:“我不喜欢!那里一点儿都不好玩。”


    小七的性子,是一页书也看不下去的。江捷看着她,心想她到底还是孩子心性。江捷甚至都不知道小七每日睡在何处,她总是来无影去无踪。


    “今天不去瀚海阁了。”江捷柔声回答。


    她起身穿好衣物,找来顾妙灵商量。顾妙灵正在院中清洗药杵,听完江捷的提议,微微侧头。


    “小七总不能一直栖在屋脊上。我想在隔壁给她收拾一间房出来。”江捷说。


    小七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听到江捷要给自己弄一个房间,她有些不解,但盯着两人的眼神里又透出隐隐的欣喜。她还从来没有过自己的房间。


    于是,她们三个便一同去了街上采买给小七房间用的物什。小七仍是习惯性隐匿行踪,找也找不到她。


    “出来。你不用藏起来。”顾妙灵抱着一匹布料,冷冷地说。


    小七出现在她们面前,沉默了片刻。她难得地非常认真,盯着她们一字一字地说:“我不想被抓回去。”


    她害怕的是被七星楼的人发现。她是在宋还旌的帮助下假死脱身的,一旦暴露,七星楼绝不会放过她。


    江捷和顾妙灵都瞬间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顾妙灵慢慢地向前走着,并未看他,穿在江捷和小七耳朵里,声音却很清晰:“那是宋还旌的事。”


    她的言下之意,宋还旌既然将她带来了将军府,又让她作为暗卫保护江捷,小七便不再是孤立无援的逃犯。七星楼若要对小七动手,也要掂量是否愿意对上将军府。这个麻烦,理应由宋还旌来解决。


    江捷和小七都瞬间明白了顾妙灵的意思。小七抬起头,眼中突然闪出极欣喜的亮光。


    她们三人走在路上,小七不再暗中隐匿。她光明正大地将遮掩的黑色外衣脱下,露出身上那件江捷为她买的粉色罗裙。她以一个青春少女的姿态,跟在了江捷和顾妙灵旁边。


    晚上,小七拥有了第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房间。房间墙壁上挂着顾妙灵为她挑选的雅致的画,燃着江捷为她制作的琅越人制式的熏香。


    房间是宽敞的,有木床、有桌椅,有床榻上铺着的柔软被褥。


    但很明显她不习惯这种柔软。一晚上,她翻来覆去,在柔软的床上滚来滚去,试图找到一个能让她像在屋脊上一样警醒的姿势,却始终无法入睡。


    第二天,小七来到江捷面前。


    “床太软了。”小七抱怨说。


    江捷正在研磨药材,闻言侧头看向她:“可要换掉?”


    小七立刻瞪大了眼睛,眼神虽如孩童般的稚气,语气却很执拗:“不要!”


    江捷忍不住失笑。


    43、琼林内斗争兵权,一纸家书惊御驾


    宋还旌入驻琼林苑的第二日,整肃便开始了。


    他只带了十几名亲随,面对的却是京畿三千禁军精锐。而站在他身侧的副手,正是这三千人的老上司——禁军统领秦霄。


    秦霄年近四十,生得一副笑面,在京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对于宋还旌这个靠边境杀伐上位、如今空降到他头顶的年轻将领,他面上恭敬,心中充满了轻蔑与警惕。


    皇帝要用这把新刀来磨旧刃,秦霄心里自然清楚,但绝不会让宋还旌有此机会,将手伸入他苦心经营的禁军内部。


    新令下达不到一个时辰,秦霄便抱着厚厚一摞文书,一脸为难地出现在了宋还旌的案前。


    “宋将军,非是卑职不愿配合,”秦霄指着那堆陈年旧档,语气诚恳得挑不出错,“负重奔袭确是练兵良策。但这琼林苑不比边关,自有太祖定下的规矩。马匹耗损多少、士卒口粮加几成,皆有定额。您这一加练,便得重新核算,若无三司盖印的公文,卑职不敢擅开库房。”


    他躬身道:“若出了差池,陛下怪罪下来,卑职脑袋搬家是小,耽误了将军练兵是大。”


    宋还旌看着他,神色未变。


    这哪里是怕担责,分明是用软刀子杀人。若是被这些文牍绊住手脚,每日光是算账便要耗去大半精力,哪还有心思练兵?


    “秦统领思虑周全。”宋还旌抬手接过了那摞文书,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轻点,“公文,本将会自会呈上。”


    此后数日,宋还旌的案头便堆满了那些原本该由书吏处理的琐碎账目,而另秦霄吃惊的是,他竟真能在训练禁军间隙,处理完毕繁琐的文书。


    数日之后,宋还旌要求调拨藤盾进行敏捷训练时,送来的却是一批沉重不堪的老式木盾,还有这一堆锈迹斑斑的铁甲。


    校场上,秦霄一脸愁苦:“将军见谅,工部那边说藤盾是南边的物件,京中库房确实没有。这些木盾虽旧了些,但……好歹合乎制式。卑职已经递了折子去催了,只是上头批复,怕是还要些时日。”


    宋还旌看着那些拿着烂盾牌、一脸懈怠还在窃窃私语的中层军官——这些人,多半都是秦霄的旧部,正等着看他这个新教头的笑话。


    日暮操练时,宋还旌直接叫停了队伍。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叫苦最凶、动作最慢的禁军队长,冷冷道:“出列。”


    几名队长互相对视一眼,懒洋洋地站了出来,手里还拎着那沉重的木盾,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


    宋还旌没有废话,甚至没有摆出起手式,只是手按剑柄,大步上前。


    “铮——”


    寒光出鞘,宋还旌没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简单的劈、刺、挑。


    剑身拍击甲胄的闷响接连炸开。那几个自诩精锐的小队长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手中的木盾便已被巨力震飞,木屑四溅。


    不过眨眼功夫,几人已狼狈地滚作一团,哀嚎声还没出口,冰冷的剑锋已悬在了一人的喉管上。


    全场死寂。


    宋还旌收剑回鞘,环视着这群被震慑住的士兵,声音不大,却如冷风灌入每个人的耳朵:


    “在我手下,只有两个规矩:要么变强,要么死。”


    他目光如电,刺得人不敢直视:“京畿安稳,靠的是手里的剑够不够快。谁若是想做养尊处优的废物,趁早滚出琼林苑。”


    远处,秦霄负手而立,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点淡了下去。


    等宋还旌回到临时


    议事厅,亲卫便递上了一封来自将军府的信件。


    宋还旌眉头皱起,立刻侧身,背对议事厅的主门,面向一处无人的侧廊,用身体完全遮挡。他迅速拆开信件,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弯曲文字上,快速浏览。


    宋还旌侧身看完信件,发现并无要事,江捷写的是摇光和布置房间的日常,眉头反而皱得更深。


    如此小事,竟也值得遣信而来。


    他迅速将信纸收好,随后回营帐,用琅越语写了一封简短的回信:“军中一切安好,若无要事,不必寄信前来。”


    便在宋还旌阅信之时,一名老兵恰好被派去侧廊角落搬运物资。这老兵名为张虎,曾在边境驻守多年,双目锐利。他虽然不识琅越文字,但因常年在战场上接触琅越战俘的文书,对那种文字的形态印象极深。


    江捷所用的信纸轻薄,在侧廊的光线下,隐约能透出纸张背面非方正的、弯曲的笔画。张虎从侧廊的夹角处快速经过,仅仅一眼,就看到了宋还旌在阅读一张内容笔画形态与大宸文字截然不同的信纸。宋还旌的遮挡和侧身,反而加深了张虎的警惕——若非机密,何必如此遮掩?


    他不敢声张,默默搬运完物资后,当晚便通过旧识,将此事传到了秦霄的耳中。


    如今在琼林苑练兵、暂握禁军兵权的总教头宋还旌,私下收阅外族文字的信件。


    这简直是给他送上来的把柄。


    不论那封信上写的是什么,都足够引起皇帝的猜疑和不悦。


    秦霄坐在营帐内,听到这个消息后,原本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阴冷的笑。


    次日中午,宋还旌刚指导完一轮操练,便接到传召:皇上已亲至琼林苑,命他立刻前往临时御用行宫觐见。


    宋还旌穿过守卫森严的禁地,走进临时行宫内一处僻静的偏殿。殿内陈设简单,皇帝正坐在主位上,面容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禁军统领秦霄侍立在侧,低眉顺眼,俨然一副忠诚的下属姿态。


    “臣宋还旌,接驾。”宋还旌单膝跪地,行礼。


    “起来吧。”


    皇帝没有直接提及信件,而是拿起案上的一份军报,随意问道:“琼林苑的操练,可还顺利?”


    宋还旌沉稳回道:“回禀陛下,禁军将士体魄尚可,但战法与边军有异,臣正在整肃,需时日方可见效。”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缓缓移向宋还旌,目光如炬:“朕知你辛苦。只是有些事情,不得不谨慎。”


    他示意秦霄。秦霄立刻躬身,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交予皇帝。皇帝却看也没看,直接扔给了宋还旌。


    “你自己看吧。”


    密信写道:“臣副统领秦霄奏上,军中近日流言四起,皆言总教头与外族书信往来频繁。臣恐流言动摇军心,亦恐将军受人蒙蔽,故恳请陛下派人核查,以正视听,望陛下明察。”


    宋还旌接过,迅速看完,心中已是了然。他将信放回案上,抬头道:“回禀陛下,是内子写来的家书。”


    秦霄立刻躬身,脸上满是惶恐:“陛下明察!臣并非针对宋将军。只是近日军中流言四起,皆传宋将军与边境私通款曲。臣身为副手,若知情不报,是为不忠;若任由流言在此关键时刻动摇军心,是为无能。臣……实在是左右为难,只望陛下圣裁,还宋将军一个清白!”


    皇帝目光一沉,转向宋还旌,伸出一只手:“信呢?”


    宋还旌神色坦然,从怀中贴身的衣袋里取出那封被折迭得整整齐齐的信笺,双手呈上:“这是内子家书,所述不过是府中琐事。臣知晓琅越文字敏感,故而贴身收藏,未敢示人。不想竟惹出这般误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陛下若有疑虑,大可传召译官,当场译出。”


    皇帝看着那封还带着体温的信,伸出两根手指,将其夹了过来。


    殿内瞬间死寂。秦霄目光避开,神色不变,宋还旌依旧跪得笔直。


    皇帝摩挲着那粗糙的信封,目光深沉地盯着宋还旌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看了许久。


    他清楚宋氏一家的忠诚,其父兄为国捐躯,宋还旌本人去年大败琅越,年初又冒着风险查清了工部贪腐案,现在正为自己训练禁军——此乃国之利刃,可用之才。更何况,江捷的身份是他亲自赐婚所定,为一封家书大动干戈,既显得天子气量狭小,亦寒了宋还旌这等忠勇之臣的心。


    他需要宋还旌为他卖命,而不是让他心生怨怼。


    最终,他并没有拆开,而是随手将信扔回宋还旌面前。


    “不必了。”


    他的目光转向秦霄,“秦将军,你忠于职守,朕已知晓。宋将军之妻,是朕亲赐的将军夫人。往后凡事,要多思量一二。”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回宋还旌身上,声音变得冷峻又威严:“朕信你之忠诚。但宋还旌,你今日身居高位,你的一言一行,都关乎国体。你与内子通信,用中原语便是,为何偏要用外族文字?这等行事,是轻率,更是失察。朕要你警惕,往后绝不可再有此事。此回到还罢了,若有再犯,定罚不饶。”


    宋还旌低头,语气恭敬:“臣知错。请陛下责罚,臣定当警醒,绝不再犯。”


    皇帝缓缓收回目光,挥了挥手:“行了,都回去操练吧。”


    宋还旌行礼后起身,他看着秦霄躬身退出偏殿的背影,眼底没有毫无波澜,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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