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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风云】第一百零二章·野火燎原(中流砥柱篇,剧情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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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09-24


    想到今日出动的反王之中许多将会壮烈牺牲,不由得产生了别样的感慨(:3


    っ)っ


    实际上虽然这是历史杂烩,用了历史人物在一个混乱的平行时空做他们原本


    时空所做的事,但或许就算没有他们,这个时空依然会诞生自己的,叫别的名字


    的大西王和黄巾军吧。|@最|新|网|址|找|回|-ltxsba@gmail.cCOM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寻╜回?


    虽然本文是后宫h文,但收后宫是后宫,后宫之余,收集些好汉卡,也未必


    不是一种后宫。


    第一百零二章


    微山湖上,秋风一日冷过一日,水寨里的操练声却一日高过一日。


    接下来的几日,这片原本死气沉沉的芦苇荡,仿佛被点燃了一把大火。孙廷


    萧一行人被宋江妥帖地安顿在了宽敞向阳的营帐内,孙廷萧日日和这些杀人越货


    的响马大王们泡在聚义厅与校场里,打成一片。


    这些能带着残部从江淮死里逃生、一路杀到微山湖的草头王们,个个都不是


    省油的灯。大军如何开拔、各家兵马如何混编、沿途斥候如何洒布、前军后卫如


    何呼应……一个个实打实的军务难题如雪片般抛向孙廷萧。而孙廷萧也毫不藏私,


    借着酒劲与桌案上的粗糙地图,将那等统御十几万大军的将门谋略,拆解揉碎了,


    掰扯给这群绿林粗汉听,直令众人听得如痴如醉、茅塞顿开。


    光有嘴皮子上的功夫自然不够,绿林道上最重手段。


    寨里的头目们少不了要找借口,来与孙廷萧带来的人手过过招,探探底色。


    杨大眼与周处这两尊自不必说,凭着一身战场上磨砺出的悍勇,三拳两脚便能摔


    翻了七八个叫嚣的悍匪。可最让这群流寇开眼的,却是跟在孙廷萧身边的那几位


    看似娇弱的红颜知己。


    那日跟着他上聚义厅的赫连明婕,在校场上寻了匹劣马,连马鞍都没配,便


    在疾驰中连开五弓,箭箭中靶,当场便看傻了寨子里一众马术堪忧的头目。而此


    后几日,那位随后才露面的状元娘子鹿清彤,更是让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不仅


    将这几千杂军的粮草账目算得分毫不差,甚至在商讨军务时,随口指出几处安营


    扎寨的破绽,便驳得几名头目哑口无言。


    「公明哥哥,那姓孙的几个压寨夫人,可当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


    水寨边,李逵将两柄的板斧别在后腰上,凑在宋江身旁,指着远处道:「你


    听听,那边正教弟兄们结鸳鸯阵、耍那什么长枪的小娘们,听说就是传那个拿剑


    挟持过安禄山的郡主娘娘嘞!」


    「你这黑厮,休要这般口无遮拦!」宋江闻言,脸一沉,低声训斥道,「人


    家是孙将军的女眷,更是巾帼不让须眉,你可千万看紧了弟兄们,万不可有半点


    冒犯。若是坏了规矩,休怪宋某不讲情面!」


    李逵满不在乎地嘿嘿一笑,挠着那乱糟糟钢丝般的头发:「哥哥放心便是!


    弟兄们虽然眼馋,没见过那等天仙般的美人,可也真没人敢动什么歪心思。这不


    都憋着一股劲儿,只等着那孙二愣子发话,好带着咱们下山去杀那帮鸟胡嘛!但


    可说好,俺铁牛可不去替他犁地!」


    宋江听着李逵这番浑话,没有再搭茬。他负手立在秋风瑟瑟的水边,目光深


    邃地望着远处正与张献忠等人拍着肩膀大笑的孙廷萧,心中却是暗流翻涌。


    他口中默念着方才孙廷萧在聚义厅里给众人定下的那「三章八条」。什么


    「战利品归公」、什么「不拿百姓一粒粮食」、什么「借东西要还」……


    宋江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暗道:「此人当真是城府深沉,手段通天。他嘴上


    口口声声只谈生意,讲的也全是这些粗汉听得懂的踏实好处,盘算的都是眼前真


    能执行下去的简单规矩。可这些法度真要是一步步组合起来、落到了实处,我们


    便哪还是响马草莽了?」


    那就是一只堂皇的兵马,数千下山的猛虎。


    孙廷萧带来的那百十号人,有荒野兵站里混吃等死的弱旅,有侥幸捡回一条


    命的残败禁军,还有黄天教的义士。可就是这样一群原本溃不成军的残兵败将,


    如今却个个挺直了腰板。


    他们将那日收集回来的禁军甲胄穿戴得整整齐齐,日日在校场上排成战阵,


    一丝不苟地做着操练的模样。虽然才刚刚跟了孙廷萧没几天,但他们跟着孙廷萧


    已经打过一仗,救了皇后,杀了胡骑。ht\tp://www?ltxsdz?com.com所以,他们比那些反王手下们更早地懂得


    了什么叫「令行禁止」,也更有底气在这群响马面前,摆出那一派正规精锐的威


    风架势。


    波才也没闲着,他穿上整套黄天教标志性的杏黄道袍,成天在微山湖的大寨


    小营里乱窜。黄天教本就是造反起家的老字号,对于这等绿林结交、称兄道弟的


    把戏,他简直是如鱼得水,没几日便和各路反王手下的头目们打得火热,暗中替


    孙廷萧摸清了各营的人心向背。


    杨大眼和周处天天提着兵刃在寨子里到处宣扬武力。遇着不服气的,便上去


    摔打一番;打赢了,还要顺带大声吹嘘一番,自家的孙大将军前几日在荒野上是


    如何神勇无敌,不仅带着大伙儿宰了一批女真精骑,甚至还从鞑子的屠刀下,亲


    手救回了天汉皇后。


    这等惊掉下巴的消息,直将那群流寇听得两眼发直,对孙廷萧的敬畏不禁生


    发出来。先前聚义厅里说的都是虚的,有战绩才是实的。


    而在这一切喧闹之外。那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天汉第一美人杨皇后,虽说身


    份敏感,实在不便在这等鱼龙混杂的流寇窝里抛头露面,却也并未端着什么娘娘


    的架子。


    杨玉环只穿着一身朴素的荆钗布裙,耐心地坐在营帐中,纤纤素手正拿着针


    线,对着一件因操练而撕裂了口子的军服,细细地缝补,眉眼间沉淀出的绝代风


    华,依旧流转生辉。


    正缝到紧要处,帐外的秋风卷动了沉甸甸的毡帘,隐约传来一阵低沉有力的


    脚步声。


    「娘娘,打扰了。」


    随着一声刻意压低了的男声,厚重的帘子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孙廷萧探进


    头,见杨玉环在,就踏进来。


    杨玉环见是孙廷萧,唇角便泛起一抹温婉的浅笑。她将手中衣物轻轻搁在膝


    上,柔声道:「这兵站里跟出来的老卒们,身上的军服破旧得不成样子了。这些


    粗布的料子我从前没怎么摸过,缝起来手生,不过紧赶慢赶了几天,总算是给大


    家都补齐了。」


    孙廷萧看着这位昔日母仪天下、如今却甘愿在贼窝里缝补破衣的绝色佳人,


    心中也不禁软了几分。他走上前,温言劝道:「娘娘辛苦了,这些粗活本不该劳


    你动手。外头那些琐事,我与他们再有两日便能理清头绪,大军便要准备出山了。


    难得有这几日不用在荒野上奔波逃命,你应该好好歇息,养养身子。」


    杨玉环听罢却摇了摇头:「将军莫这般说。如今这等局势,将军便只当我是


    你营中的一个杂役女红便好,万不可再费心特意照拂。」


    「那怎么成?」孙廷萧下意识地反驳,苦笑道,「毕竟……」


    「不是早与将军说过了么?」杨玉环轻声打断了他,「这世上早没了什么高


    高在上的杨皇后。将军将我当做皇后供着,就是折煞我了。」


    孙廷萧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笑了一声:「我倒不是那个意思。好歹…


    …你也是柔福的嫡母。按照辈分算下来,你该是我的长辈,我这做女婿的,哪能


    真把你当杂役使唤。」


    听到「女婿」二字,杨玉环忍不住掩袖遮面。那笑靥如花,瞬间让营帐里都


    明亮了几分。发布\页地址)www.01BZ.cc^


    「将军这话说得可是亏心了。」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世事的眼眸,带着几分促


    狭看向孙廷萧,「只怕从一开始赐婚起,将军心里,就未必真愿意将我与赵家圣


    人当做正经的泰山岳母吧?我又比将军年长的了几岁?罢了,将军若愿意念旧情


    叫一声『娘娘』,便只管叫,我便也依旧称你一声『将军』,各自安心便好。」


    说罢,杨玉环从身侧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块叠得整齐的布料。


    「这东西我本想等柔福过来,让她带给你的。不过这几日,那丫头不是在苏


    太医那施针吃药调理身子,便是不知跟着女状元她们在忙些什么,成天不见人。


    既然将军亲自来了,那便请你带去吧。」


    孙廷萧有些疑惑地伸手接过那块布料,捏着两角将其在半空中展开。


    那是一面用大块粗布缝制而成的旗帜。虽然布料寒酸,但上头却用极细密的


    红色针线,一针一线、端端正正地绣着一个斗大漂亮的「孙」字。


    孙廷萧看着那面红线绣就的「孙」字旗,手指轻轻摩挲着针脚,眼中闪过一


    丝触动。╒寻╜回?╒地★址╗ шщш.Ltxsdz.cōm他将战旗仔细叠好拿在怀中,微笑着向杨玉环点头道谢。


    「娘娘心意,我记下了。」他轻声说道,随即又似想起了什么,解释起柔福


    的去向,「念晚这几日一直在帮柔福施针调理病根。柔福却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总觉得自己久病成医,便非要留在医帐里帮着念晚捣弄草药。加上这两日营中正


    好有了些紧要的新任务,我便索性请她去帮个忙了。」


    杨玉环闻言,有些不解地问道:「柔福孩儿自幼长在深宫,身子又弱,只会


    琴棋书画,她一介弱女子还能帮上什么忙?」


    孙廷萧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却并未直接说明。


    原来,趁着这几日在微山湖修整、孙廷萧便让鹿清彤抽空给跟自己来的百十


    人上上「文化课」。


    孙廷萧想看看这群糙汉子里,究竟有谁脑子活络、道理懂的快。若是能挑出


    几个好苗子,抓紧时间往昔日骁骑军那套高效的书吏体系方向培养,那这支刚刚


    聚拢的小小人马,便算是有了自己的头脑与中枢,随后便能影响到整个微山湖的


    反王人马们。


    只是这几日,鹿清彤又参与到反王们的兵马物资统计上去,实在分身乏术。


    原本,这教授兵卒的差事交给邓艾倒也合适。此人虽出身寒微,却是个腹有


    韬略、极懂军法的奇才,只要给他讲明白骁骑军书吏体系的道道,便可施用。可


    偏偏邓艾落了个口吃的毛病,给大家讲课,军汉们本就不通文墨,话都听的磕磕


    绊绊,效率就偏低了。


    正当孙廷萧为此头疼之际,他忽然想到了柔福公主。


    别看柔福被圣人捧在手心里娇养长大,她可是受过皇室顶尖教导的才女。孙


    廷萧灵机一动,便将这堂堂的公主殿下给抓了壮丁,让她去给邓艾当「助教」。


    他给柔福的任务也很简单:不需在这群泥腿子面前掉书袋、只需帮着邓艾把


    课业说利索,给大家讲讲这大汉四处的美丽风物,讲讲那曾经锦绣如今却被胡骑


    践踏的华美山河。然后,再用最浅显直白的话,将孙廷萧新定的那几条军纪装进


    士兵的脑子里,让他们弄明白该怎么去执行,又为何要这么执行。


    微山湖深处的一片空地上,一棵数人合抱的枯黄老树成了临时搭起的学堂。


    树底下,邓艾一边拿着木炭在削了皮的树干上写画,一边磕磕巴巴地讲话,


    急得满头大汗;而柔福公主则穿着一身素净的粗布衣裳,俏生生地站在一旁。这


    等天仙般的美人儿,哪怕是不施粉黛,在这一群成日里只知道打杀的绿林汉子眼


    中,也犹如珠玉出尘般耀眼。


    不出半日,不仅孙廷萧手下的兵挤成一团坐着听讲,就连各路反王手下的头


    目小卒们,也都围了一大圈,挤在后头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初时,面对响马们直勾勾、如狼似虎的粗野目光,自幼深居宫闱的柔福只觉


    得有些,可当她闭上眼睛,脑海中猛地闪过汴州陷落那日,满城火光冲天,自己


    孤零零地站在临水高台上,双手握紧那支尖锐的金簪,却又觉得什么也不可怕。


    轮到她来讲课,便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那看似不堪一握的小腰,从容开口。


    场面一开始倒也算得上安静,没人敢造次。


    可响马里毕竟鱼龙混杂,总有那么些管不住嘴、混不吝的刺头。


    正讲到大汉山河如何壮美时,人群外围,不知是哪家反王手下的一个小头目,


    忽然怪笑起来:


    「哟!公主娘娘,您这小嘴倒是挺能说!可惜啊,大伙儿可都是被你们那个


    不干人事的赵圣人给逼得家破人亡,才逃到这儿来的!你那混账爹把天下祸害成


    了这样,您怎么还好意思站在这儿给大伙儿讲课?」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小头目也得了鼓舞般更来了劲头,吹了个口哨:「公主


    娘娘,依我看呐,您也别费这劲讲什么鸟课!您要是肯下嫁给俺这粗人做个暖床


    的媳妇,说不定还能替你那死鬼爹,稍稍弥补弥补大伙儿的损失嘞!」


    若是只讲皇室害民,指摘柔福身为公主应当同负罪责,倒也是义正词严,很


    难说是羞辱人的话,但讲到了下三路,确实是柔福这样没见过什么流氓地痞的金


    枝玉叶心理上应对不来的,那股耻辱又还口不得的无助感,立刻噎得柔福咬着嘴


    唇,一言不发。


    她也没有如惊弓之鸟般仓皇逃走,只是绝望地垂下头,任由两行泪划过她那


    楚楚可怜的面颊,站在那儿动弹不得。


    那头目正得意洋洋地等着看这落难公主出丑,周遭别的响马心中也未必不像


    他一样对「公主」这个身份怀着敌视恶意,自然交头接耳,便是没附和着起哄,


    也不会有人制止。『&;发布页邮箱: )ltxsbǎ@gmail.cOm但场子里可有的是孙廷萧的部属。


    「哎,那个不长眼的直娘贼……」


    一直盘腿坐在最前排的杨大眼猛地暴起,牛眼瞪得浑圆,粗如胡萝卜的手指


    直指着那口出秽语的头目:「这是俺们大将军的夫人,是俺们嫂子!你这瞎了狗


    眼的畜生,也敢在这里欺负她?!」


    话音未落,杨大眼已如一头下山的猛虎般撞入人群。周围看热闹的喽啰只觉


    得眼前一花,那先前还嚣张无比的头目便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被杨大眼像拎


    小鸡崽一样,揪着后衣领硬生生从人群里给倒拖了出来。


    「今日不让你知道厉害,我……」


    杨大眼将那头目狠狠掼在地上,抬起大脚,便要朝着那厮的面门狠狠踏下,


    眼看这一脚下去便是脑浆迸裂的下场。


    「杨大哥,不必如此,快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本已落泪的柔福公主,却忽然出声喝止了杨大眼。


    只见柔福先背身擦了擦泪,止住哽咽后,回过身来恳切道:


    「将军定下的军纪里,写得明明白白,不许欺辱妇女。他方才那般口出秽言,


    自然是错了,该受军法发落。」


    柔福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越过那被杨大眼踩在脚下瑟瑟发抖的头目,直视着


    在场所有的反王部属,语气愈发平和而坚定:「但将军的军纪里同样也讲了,军


    中袍泽,不可打人骂人,更不可动用私刑。这位大哥因为朝廷失政而流离失所,


    心中对我这赵家女儿有怨气,是人之常情。他的错,稍后可再请头领们与将军一


    起评判,杨大哥既已经打了他,算是有了惩戒,不可再伤他。现在,还请诸位大


    哥暂且耐下性子,先听柔福讲下去。」


    「借物须还,毁物必赔,买卖公道。」


    柔福指着树上写的字:「诸位大哥,说来惭愧。我自小养在重重深宫之中,


    也是任性惯了,也没过过需要借物的日子,将军说这几条,我也得学一学。」


    她坦坦荡荡,既没有端架子,也不和欺负人的汉子置气,端的如邻家小妹般


    软软糯糯,你若欺她辱她,自己都要先觉得缺德。


    那些原本还抱臂看戏的草莽汉子们听了这话,面面相觑,一时竟有些不知所


    措。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几个五大三粗的响马更是颇不自在


    地挠了挠头,也再无人也带着轻薄的眼光去看她。


    柔福见众人神色缓和,又将纤指移向下一条:「只不过,这下面写着的『说


    话和气』这一条,我今日在这里与大家这般细细分说,肯定算得上是和气了吧?」


    「算!怎么不算!」前排一个缺了半颗门牙的老卒扯着嗓子应和。


    「公主娘娘这般轻声细语,比俺们这些天天骂娘的响马可强出百倍去啦!」


    后头的喽啰们也跟着起哄,气氛又融洽了几分。


    柔福听着这粗犷却热烈的回应,心知大家听的进去。继续往下,声音却渐渐


    低沉了几分:「再往下,便是不损坏庄稼……」


    念到此处,她微微停顿,敛去笑意,神色变得无比郑重,朝着在场这些衣衫


    褴褛的反贼流寇们微微福了福身。


    「柔福自幼困于高墙之内,可谓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还从未亲眼见过田


    地里庄稼是如何耕作收割的。」她抬起头,把清灵的目光投在一众饱经风霜的汉


    子身上,「这一条规矩里头的门道,往后还要仰仗各位大哥、大叔们,多教教我


    才是。」


    堂堂天汉公主,金枝玉叶,竟向一群泥腿子反贼低头请教。这等破天荒的场


    面,直教这群杀人不眨眼的响马们心头大震,看着眼前这个柔弱却坚韧的女子,


    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破布,酸涩难当。


    便在此时,一直憋红了脸站在旁边的邓艾终于找到了插话的空当。


    他手里攥着一根粗木棍,用力敲击着那刻在树上的「庄稼」二字,梗着脖子,


    急得额头青筋直冒,结结巴巴地大声强调道:「麦……麦子!谁若是……行军打


    仗时……踩了……踩了百姓的麦地……不论是谁……拉出去……打五军棍!」


    邓艾这结巴虽重,却也是显出了军威。


    柔福顺势柔声问道:「各位大哥,方才邓大哥说了麦子。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寻╜回?不知你们在老家时,


    可曾亲手种过麦子?」


    投石问路,抛砖引玉。


    「种过!咋没种过!」一个操着中原口音的汉子扯着嗓门喊道,一双眼竟隐


    隐发红,「俺们老家那地界,寒露前把小麦种下,开春了绿油油的一片,看着比


    亲儿子还稀罕哩!」


    「我们那儿不种麦子!」旁边一个江南口音的喽啰大声反驳,双手比划着,


    「我那水田多,世世代代种的都是稻子!到了秋收的时候,那沉甸甸的稻穗,金


    黄得晃眼!」


    「去去去,稻子算什么!俺们西北汉子,种的是粟米和高粱!那红彤彤的高


    粱穗子,拨一份来酿的酒才叫好喝!」


    一时间,七嘴八舌,吵闹震天。没有了仇恨与杀戮,这群被逼入湖中的悍匪


    响马,此刻竟像是在村头的谷场上一般,面红耳赤地争论着哪里的庄稼长得好,


    哪里的收成最喜人。


    此时,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急呼。


    「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


    原来是黑旗捻子的首领宋景诗,只见他铁青着脸撞开人群。他一眼便盯住了


    那个方才嘴贱轻薄柔福、此刻正躲在人堆里装缩头乌龟的小头目。宋景诗二话不


    说,冲上前去一把薅住那厮的衣领,硬生生又将他从人群中给揪了出来。


    「砰!」


    宋景诗抬腿便是一记势大力沉的窝心脚,直踹得那小头目惨叫一声,犹如滚


    地葫芦般翻了好几圈,捂着肚子半天爬不起来。


    「教你杀那些扒皮抽筋的贪官污吏,谁他娘的教你去欺负女人了!」宋景诗


    指着那疼得满地打滚的部下,破口大骂,「你这直娘贼若是真有那等威风本事,


    便去给老子杀个胡人头目、提个鞑子的脑袋回来!欺负人家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算什么好汉!」


    原来,听说孙廷萧手底下的人在这老槐树下开讲军规,连宋景诗这等反王也


    按捺不住,想悄悄溜过来凑个热闹、听个新奇。谁知他刚一靠近,便听到底下人


    禀报,说自家营里的一个混账头目竟敢当众对柔福公主出言不逊。


    宋景诗平日里最是看重江湖名声,一听这话,只觉得老脸挂不住,火冒三丈


    地奔过来。


    他犹自觉得不解气,冲上前去又朝小头目屁股补了一脚,厉声骂道:「老子


    这几日在聚义厅听孙大帅讲军略,也懂尊师重教,你他娘的还要欺负女先生。恁


    得给俺丢人!滚!这半个月,全寨的骡马都归你这狗攮的去喂!若是少了一两膘,


    老子劈了你!」


    那小头目哪里还敢辩驳,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人群。


    处置了手下败类,宋景诗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火,面向着那依旧立在树


    下、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随后,他转过身,对在场越发多了的围观士卒们道:「诸位弟兄!在下宋景


    诗,当年是带着乡亲们抗税起的势!我身边跟着的,全都是被苛捐杂税逼得卖儿


    卖女、活不下去的苦命农民!」


    宋景诗憋着股气:「若说咱们这群泥腿子,心里不恨那高高在上的皇帝,那


    是假的!若说这腔怨气,不想往这些天潢贵胄们身上撒,那也是蒙人!」


    他猛地指向柔福,话锋却陡然一转:「可是!咱们就算再恨,就算要报仇雪


    恨,那也得是真刀真枪地拼杀!一群爷们围在这里,去欺辱人家一个手无寸铁的


    孤女,他娘的不像个男人!这般下作的行径,莫说是军规不容,便是绿林道上的


    规矩,也是丢人现眼,该打!」


    宋景诗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刚刚落下,人群外围,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击掌


    声。


    「宋頭領講得有理啦!既然咱欲出山去拍胡虜,著愛將百姓查某人當做家己


    的姊妹、查某囝!我講孫大帥講的彼幾條規矩,簡單是簡單,毋過大家散漫慣勢,


    真正欲守規矩可無簡單啊!」


    一个精壮的汉子排开众人挤了进来。这人肤色黧黑,正是闽南的民变首领林


    爽文。只是他这一张嘴,叽里咕噜的一长串老家乡音,语调百转千回,端的是晦


    涩难懂。


    老槐树下的各路草莽汉子听得大眼瞪小眼,有人掏了掏耳朵,茫然地问旁边


    人:「这林首领念的是哪门子经文?莫不是在骂娘?」


    林爽文见众人这副呆愣模样,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脑门,只好清了清嗓


    子,努力学着中原官话的咬字,磕磕绊绊地又重复了一遍:


    「俺、俺是说……宋头领说得对!既然咱们出山要去打胡虏,那就、就得把


    百姓女子,都当做自家的姐妹,自家的闺女!我说孙大帅讲的这几条规矩,听着


    简单,但是大家散漫惯了,真想……真想守住,可不容易嘞!」


    他这官话学得实在生硬,连着拐了几个怪异的声调,听起来竟比那结巴的邓


    艾还要不利索几分。说到最后,连林爽文自己都憋不住,指着自己的鼻子咧嘴大


    笑起来,空气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柔福站在人群中央,看着这群笑得东倒西歪的粗汉,心中那块大石头也终于


    落了地。她望着林爽文,眼中透出几分的好奇,轻声开口道:「这位林大哥,听


    说您是来自东南海边。那海疆万里,必定


    是辽阔壮丽、水天一色。柔福自幼生在


    北地,还从未得一观那等浩瀚之景,心中实在羡慕得紧。」


    听得这位公主主动搭话,林爽文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收敛了些。他叹了口气,


    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摇头道:「公主娘娘身在宫里,不知海边的苦楚。咱们那地


    界,海,虽然大,可这些年却多遭倭寇袭扰。那些个东洋来的畜生,上岸便是烧,


    杀,抢,掠。乡亲们本指望着朝廷派兵来剿,可谁知那些官兵来了,不仅不杀贼,


    反倒跟贼一样抢百姓!这绿林道上有句老话,叫『贼过如梳,兵过如篦』,咱们


    那边的百姓,当真是没了活路。」


    说到这里,林爽文的眼中却又燃起了一抹由衷的神采:「不过,俺也听说,


    唯独浙东地方有一位戚继光将军,他手底下那支抗倭的兵马,军纪极好,秋毫无


    犯,打起倭寇来更是成效卓著!我这辈子没服过谁,但对这位戚将军,是打心眼


    里羡慕,做梦都想见识见识那等真正的将军!」


    柔福闻言,却会心一笑:「林大哥只怕还不知道。您说的那位军纪严明、倭


    寇闻风丧胆的戚继光将军,正是我们孙将军的副将!」


    柔福顿了顿:「如今将军虽然孤身在此,但他留在河北的那些旧部,此刻便


    全是由戚将军代为率领着,正在北边抗击胡虏呢!」


    「哎呀哎呀……」


    「厉害了……」


    「对啊就是……」


    大家一听反王头子都敬慕的人在孙廷萧的部队做副手,便又纷纷称赞起来,


    仿佛目前自己跟孙廷萧干,也得到了背书。


    而不远处的一座土坡上,张献忠与李自成正并肩而立,冷眼旁观着那边的热


    闹。


    张献忠手按在佩刀的吞口上,咂了咂嘴:「李老兄,孙廷萧这厮,当真是深


    不可测。你瞧瞧,连那公主殿下竟都能被他训得服服帖帖,不仅没了半点皇族的


    娇气,反倒能在这为他抛头露面,收买人心。」


    张献忠转头看向李自成,狡黠一笑:「你且说说,若是有朝一日,大伙儿真


    将胡虏给赶跑了,到了群雄逐鹿、你死我活的时候,就凭咱们可能斗得过他这般


    人物?」


    「斗不过。」李自成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我看,便是在场这十几家反


    王并在一处,真到了争夺天下的那一日,也绝计斗不过他。」


    张献忠闻言,猛地一拍大腿,仿佛得了什么要义:「既然如此,那大伙儿还


    跟他出去打什么鸟仗?不如索性就趁现在,趁着他手里还没兵,大伙儿一拥而上,


    先把他给杀了了事!否则将来岂不是被他所擒?」


    李自成看看张献忠张牙舞爪的故作姿态,似笑非笑地问:「张兄弟莫非说的


    是真心话?」


    张献忠一愣,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随后,他竟是「嘿嘿」一笑,那股子杀


    气瞬间烟消云散,厚着脸皮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嘿嘿,假话,假话!说实在


    的,俺这辈子还没见过谁能把官军和反贼揉到一块儿打仗。俺倒希望他好好活着,


    看看他是不是真能带大家伙干了那些胡虏!」


    「不错,我也想看一看。」李自成望向那棵老槐树下渐渐散去、各自去喂马


    磨刀的流寇们,「既然如此,咱们暂且服了他定的这些军规约法。等着出山一战,


    若是能赢,真让我服他的号令,也没什么丢人的。」


    天汉宣和四年十月二十。


    微山湖畔那片开阔的滩上,几千名服色杂乱、兵刃不一的流寇反贼,破天荒


    地排成了整齐的军阵。哪怕军容依旧显得有些寒酸,但那一双双原本麻木的眼眸


    里,此刻却跳动着久违的复仇之火与对前程的渴望。


    湖滩正中央,一座临时土台上立起了一面绣字的「孙」字大旗,两侧各有九


    面旗号。


    在一阵低沉的号声中,反王联军正式祭旗誓师。


    孙廷萧穿上目下能寻最好的一副铠甲,手持粗瓷大碗,与宋江、李自成、张


    献忠等各路当家头领一同割破手指,将血滴入酒碗之中。


    孙廷萧高举血酒,环视三军,朗声道:「今日孙某率众家弟兄出山,抗胡救


    民,不除敌酋,誓不后退,皇天后土,实鉴此心,如有违誓,天诛地灭!」


    言罢,他仰起脖颈,将血酒一饮而尽。


    「干!」


    台下众反王与几千汉子齐齐怒吼饮酒,摔碎了酒碗。


    誓师之后的第二日清晨,微山湖畔燃起了冲天的烈火。


    各路反王为了表示「破釜沉舟」,亲手点燃了自己盘踞数月的连营水寨。伴


    随着滚滚浓烟,这支成分极其复杂却初具规模的人马,斩断退路,浩浩荡荡地踏


    出了芦苇荡。


    军队一路向西,沿途不断有各种真假难辨的传闻顺着逃难民众的口传了过来。


    有的说河北防线已经彻底糜烂,胡人打进了关中;也有人言之凿凿,说大汉的精


    锐在河北打了个大胜仗,如今已经反推回汴州城下了。


    面对这些杂音,各家反王难免有些心浮气躁。孙廷萧却安抚众头领道:「诸


    位不必理会这些风言风语。这不过是战乱中断了烽火驿站,百姓以讹传讹,汴州


    之战未过旬月,绝不至于又有太大的事变。大家只需依着规矩行军,走上百十里,


    自有更准的消息。」


    然而,还没等大军走出微山湖的地界多远,更精准的情报未到,前方的斥候


    却先带回了一支残兵败将。


    众人定睛一看,其中那个浑身血污、几乎连站都站不稳的领头汉子,大家竟


    都认得。那正是几日前忍受不了微山湖的扯皮内讧,提前带人出山抗胡的「义和


    拳」首领之一--曹福田。


    几位与他相熟的反王,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前去查看。


    曹福田见到绿林同道,脸上顿时老泪纵横。他吊着口气,断断续续地讲述了


    这些日子的遭遇。


    原来,义和拳那几百号热血汉子离开水寨后,便一路向西。半路上,他们得


    知有一股势头极其凶猛的胡骑,正在疯狂围攻临近的睢阳城,企图拔掉这颗钉子,


    打通南下江淮的要道。赵三多等人血气上涌,当即决定前去救援睢阳。


    可他们还没留在微山湖的反王们打仗经验丰富,如何敌得过胡兵?


    「咱们……咱们还没摸着睢阳的城墙呢!」曹福田捂着深可见骨的刀伤,痛


    哭流涕,「半道上就撞见了一股胡虏的游骑!大伙儿还没来得及摆开阵势,胡人


    蒙着铁甲的马冲进来,就把我们撞散了!一触即溃啊……赵三多大哥为了掩护大


    伙儿,身中乱箭,已经……已经……」


    听闻噩耗,聚在一起的众反王皆是面色惨变。


    曹福田哽咽着继续说道:「张德成兄弟带着几十个不怕死的,拼了老命向西


    冲杀,总算是死里逃生,突进睢阳城里去了。俺则是带着剩下的这些弟兄反着突


    围出来,想去找找援军。这一路上,俺们也撞见过几支逃散的官军,可那些狗攮


    的将官,一听胡狗围城,逃得比兔子还快!」


    他抬起头,满眼绝望地看着众人:「如今那睢阳城里,官军主事的不过是张


    巡、华元两个没听过名声的小官,兵微将寡,粮也断了,想来……想来那城池,


    也守不了几日了。」


    听完这番泣血的哭诉,原本雄心万丈的反王们面面相觑,皆是不胜唏嘘。


    想当初,义和拳的汉子们拍着胸脯说要下山杀鞑子时,这群留在水泊里争权


    夺利的草头王中,还有不少人暗地里嘲笑他们是傻子。可此时此刻,看着曹福田


    那凄惨的模样,听着赵三多战死沙场的消息,再没人能笑得出来了。


    这群被朝廷逼反的汉子,天然有着同气连枝的义气,如今听闻他们抛头颅洒


    热血,再想想他们不管大家如何嘲笑投身义举,心中的血性和愤怒,皆是燃了起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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