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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风云】第九十三章·大眼,结巴,三害(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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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08-30


    第九十三章


    大殿之内,众人发出各异的响动。;发任意邮件到 <a href="mailto:Ltxsba@gmail.">Ltxsba@gmail.</a>ㄈòМ 获取


    有那性子暴烈的女真将领拔出刀来便要去剁那早已没了声息的尸体;有人撇


    了撇嘴,满眼皆是不屑一顾;有降将暗自低下头去,默然无语;也有如莽古尔泰


    这等莽夫,发出一阵嗤嗤的哂笑,嘲弄这南朝文人的自不量力。


    完颜宗望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拖出去。既然他想全这忠义的名节,便


    成全他。把这具尸首也挂到大门外去,叫那些南朝人好好瞧瞧!」


    几名卫士如拖死狗般,拽着王珙的双足退下,在大殿的玉阶上拖出一条刺目


    的长长血痕。


    不一时,完颜宗弼派去刑部诏狱查探的亲兵气喘吁吁地奔入殿内。


    「报!四太子,那诏狱里头空空如也,看守的狱卒跑了个干净!那骁骑将军


    孙廷萧……未曾寻到!」


    「入他娘的!」完颜宗弼勃然大怒,上次他作为使臣来汴州,被孙廷萧好一


    顿威吓,又让他安排吃了那顿莫名其妙的「会宁府」产的大烩菜,他本想这次抓


    住他出口鸟气,熟料竟扑了个空。怒火中烧之下,宗弼便亲自出去追捕赵佶父子


    了,顺便看看孙廷萧在不在皇帝身边。


    虽已天明,但城中许多高门大院的火势依旧未灭,浓烟滚滚遮天蔽日。昔日


    里繁华的汴河,此刻竟被浮尸堵塞了河道,血水顺着水流缓慢蠕动。第二日的劫


    掠与搜刮很快便要开始,那些失去了朝廷的天汉百姓,早已丧失了所有的反抗之


    心。他们一家老小紧紧拥缩在残破的坊墙根下、屋檐角里,如同待宰的羔羊般瑟


    瑟发抖。


    高耸的城门楼上,天汉的龙旗已被粗暴地扯下,换上了女真的旗号,还特许


    夹杂了一些建州的旗子。几队喝得醉醺醺的胡兵跨坐在战马上,肆无忌惮地在长


    街上横冲直撞,手中挥舞着滴血的弯刀,乐不可支地放肆狂吼:「天汉亡了!天


    汉亡了!」


    尽管汴州破城之后,天汉主力仍存,首都尚在,但圣人生死不明,朝廷已经


    瘫痪,一个王朝的末日似乎也已不远。


    至于他们心心念念要搜捕的骁骑将军孙廷萧,他们自然是找不到的。


    此刻,朝阳的晨晖越过地平线,洒在汴州城外数十里外的一处原野上。


    这是一座早已在兵灾与流民潮中废弃的村落,颓垣断壁间长满了枯黄的衰草。


    昨夜奔逃了半宿的队伍,终于在此处寻得了一丝喘息的余地。鹿清彤、苏念晚与


    赫连明婕等人,此刻正相互依偎着,靠在背风的半截土墙下闭目歇息。波才领着


    仅剩的几名黄巾弟兄,在村口四处放着暗哨。


    昨夜在冰冷暗渠中跋涉的后遗症终于爆发了出来。本就体弱多病的柔福此刻


    已然发起了高烧,脸庞上泛着娇弱的潮红,整个人蜷缩在玉澍的怀里,不时打着


    冷颤。


    不仅仅是柔福,除了自幼习武、体魄强健的玉澍与赫连明婕精神尚好外,连


    一向坚韧的鹿清彤此刻也是委顿无力地靠在墙角,嘴唇发紫。


    黄巾义士们手脚麻利地在一处背风的破屋里生起了一堆篝火,又分出两人去


    村子周遭的废墟里碰碰运气,希望能寻摸到些被遗弃的吃食。苏念晚则发挥着太


    医院院判的本职,顾不上自己湿透的裙摆,借着火光挨个为众人号脉,随后从老


    早就缝在衣襟里的小药囊中摸出几枚应急的药丸,喂给柔福和鹿清彤服下。


    孙廷萧立在村口,望着远方汴州城上空未散的烟,脑海中计算着眼下所处的


    方位与局势。


    过去数日,汴州城外方圆百里的村庄农屯,早已被围城的敌军游骑掠夺过多


    遍,蹂躏得千疮百孔。活人能跑的早跑了,跑不掉的成了刀下鬼。


    「将军。」


    童贯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老太监此时已没了昨夜在闸口前劈砍死尸的那股子


    癫狂,哆嗦着汇报道:「昨日行宫大乱时,圣人和太子被杨钊那厮裹挟着,乔装


    改扮往东城的小门去逃命。以杨钊的算计,他们出了城必定会避开北面的胡军主


    力,一路向东南方逃窜。算算脚程,倒和咱们现在身处的方位大差不差,只是他


    们比咱们早走了大半宿。」


    一旁的波才闻言,皱了皱眉,上前拱手建议道:「将军,东南方向虽避开了


    胡骑的正面,但杨钊那帮人目标太大,难保胡人不会派出轻骑追索,咱们跟在他


    们后头,怕是容易遭了池鱼之殃。不如往西边走?大贤良师数日前随疏散的百姓


    西撤,他身边聚集了不少咱们黄天教的死忠教众。咱们若能与老人家会合,不仅


    有了落脚之地,手中好歹也能聚起一支成建制的兵马。」


    孙廷萧心中却显然早有计较。


    「若只是逃命,自然多的是地方可去,但我们要寻破解之法。我们不去找大


    贤良师。」孙廷萧沉声定下调子,「波渠帅,让弟兄们准备一下。等大家缓过劲


    来,我们立刻离开,就往东南去!」


    波才一愣,显然没料到孙廷萧会选择这条凶险的路。发]布页Ltxsdz…℃〇M但他深知孙廷萧用兵如


    神,从不无的放矢,当即抱拳应诺:「是!在下这便去安排!」


    火堆渐渐熄灭。衣裳总算勉强烤干,却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这群平日里最爱


    洁净的绝色女子,此刻哪里顾得上什么脏污?


    孙廷萧也知道自己不是神仙,汴州沦陷的痛切耻辱只能暂时背负着,女眷们


    的病痛困苦,他也只能硬着心不多过问;如今必须再远离汴州一些,找到个真正


    能落脚的地方,大家都要再忍忍。


    十月的秋风穿林打叶,吹在人身上透着一股阴冷的料峭。黄土原野上,枯草


    随风起伏,视野开阔得令人心惊。在这种无险可守的平原地带,若是撞见大股的


    胡人游骑,他们这十几口人连塞牙缝都不够。孙廷萧不敢托大,只能领着队伍专


    挑稀疏的林子与河沟摸索着前进。


    一路提心吊胆地走走停停,直到日上中天,众人才在一处干涸的河滩林地里


    再次歇息。


    连续的跋涉与担惊受怕,加上腹中空空如也,饥饿感犹如野火般灼烧着众人


    的腑脏。最要命的是柔福,她此刻烧得双颊滚烫,意识已然昏沉,只能软绵绵地


    倚在姐妹们怀里,是真的一步也走不动了。


    苏念晚探了探柔福的额头,秀眉紧蹙,抬眼看向孙廷萧。虽未发一言,但那


    凝重的神色已然说明了一切--若再寻不到干净的热水与避风的卧榻,柔福怕是


    撑不住了。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前方前去探路的一名黄巾弟兄压低了身子,借着枯


    树的掩护匆匆溜了回来。


    「将军,渠帅!」那弟兄喘着粗气,咽了口干沫汇报道,「再往前一里地,


    有一处营寨!看规模不大,建在个土坡后头,外头有一圈木栅栏。」


    波才一听,当即握紧了刀柄,警惕道:「可看清是什么人的营寨?是不是胡


    狗的哨卡?」


    「看着不像。」那弟兄摇了摇头,仔细回忆道,「营门外头没有胡人那种高


    高挑起的狼牙大纛,也没有成群的战马嘶鸣。栅栏上挂着的旗子虽破得看不清字


    样,但那制式倒像是天汉官军的颜色。营里头也不见几个人影走动,死气沉沉的。」


    孙廷萧又仔细问了一回,紧绷的下颌微微放松了些许。


    「照你所说,那并非什么正规军的大营,更不是胡骑的驻地。」孙廷萧转头


    看向众人,做出判断,「这应当是设置来传递军情或转运粮草的一处军屯兵站,


    守军估计是老弱,有个几十人。」


    此言一出,众人眼底皆闪过一丝微光。若是天汉的兵站,哪怕早已被溃兵废


    弃,里头也极有可能遗留着些许干粮、柴火乃至伤药。


    童贯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中燃起希望:「将军,那咱们这便摸过去?公主


    这身子,可是真拖不得了。」


    孙廷萧看了一眼病骨支离的柔福,又看了看疲惫不堪的鹿清彤等人。他的手


    掌搭在刀柄上,轻轻摩挲着那冰冷的吞口。


    兵站虽小,但在这大军溃败、四野皆乱的当口,谁也无法保证里面藏着的是


    逃命的散兵游勇,还是趁火打劫的乱民,甚至是早已鸠占鹊巢的敌军暗哨。


    「大家原地隐蔽。波渠帅,你带两个弟兄跟我走一趟。先去探探这兵站的底,


    若是安稳,再都过去。」


    听闻前方有落脚的兵站,赫连明婕与玉澍自是不肯干坐着等消息,当即提着


    兵刃便要跟孙廷萧同去。


    孙廷萧看着这两位平日里娇艳如花、如今却满脸灰土、发髻散乱的姑娘,心


    头泛起一阵怜惜,在两人头上轻轻揉了揉。


    「也好,玉澍和明婕跟我走,其余暂留。」


    说罢,孙廷萧便带着两女,借着一人多高的荒草与灌木掩护,悄无声息地向


    那处兵站摸了过去。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寻╜回?


    待靠得近了,孙廷萧蛰伏在一处土丘后细细打量。


    那兵站建得确实寒酸,不过是由几道半人高的粗糙木栅栏与一段低矮的夯土


    墙围拢而成,里头错落着几间夯土茅草顶的营房。那面斜插在营门上的旗帜虽褪


    了色,但依稀能辨认出天汉军屯制式。


    看这等简陋的规制,里头的驻军也就是个把什伍,多半是平日里负责给过往


    信使喂喂马、递递热水的底层厢军。这兵站的位置偏离了汴州的主官道,是个没


    油水也没人在乎的犄角旮旯,是以无论是勤王的官军,还是四处劫掠的胡骑,都


    未曾在此处爆发过什么激烈的交锋。


    孙廷萧伏在草丛中,正暗自权衡着--是再往前摸上几步,贴着土墙听听里


    头的虚实;还是干脆大大方方地走出去,亮出自己这块大汉骁骑将军的金字招牌,


    直接强征了这处兵站。


    就在他思索之际,兵站那扇半掩的木门忽然被人从里头推开。


    「吱呀--」


    一个穿着半新不旧的战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的天汉兵士,趿拉着鞋从营里


    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他一边打着夸张的哈欠,一边睡眼惺忪地走到栅栏外不远


    处的一棵歪脖子树下,解开裤腰带便要痛痛快快地放水。地址LTXSD`Z.C`Om


    藏在草丛中的玉澍与赫连明婕见状,顿时面红耳赤。两人一阵无语,慌忙羞


    恼地低下头去,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泥地,生怕污了眼睛。


    孙廷萧见状却是一乐,他轻轻拍了拍两女肩膀,示意她们安心待在原地。


    下一瞬,孙廷萧已是猛地从灌木丛中窜了出去。他身形如电,脚掌踏在松软


    的泥地上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那兵士刚舒畅地嘘出一口长气,忽觉背后一阵毛骨悚然,还未等他反应过来,


    一只有如铁箍般粗壮的手臂勒住了他的脖颈,刀子也架了上来。


    睡意一下子散了,那兵士吓得双腿一软,险些尿在自己裤裆里,一句话都喊


    不出来。


    「别动。」


    孙廷萧低声问:「是汉军吗?」


    那老卒吓得牙齿都在打架,磕磕绊绊地连声告饶:「是是是!好汉爷手下留


    情,俺们都是正经的大汉官军,隶属兵部驿传司,绝不是胡狗!」


    孙廷萧面色冷峻,将战刀又逼近了半分,沉声喝问:「这营里有多少人马?


    主事的是谁?既然是官军,汴州城你们为何不去驰援,反倒躲在这荒郊野外?」


    被那老卒哪里还敢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将这兵站的底细吐了个干干净净。


    原来,这处兵站里满打满算也就六七十号人,全是些


    老弱病残和被上峰挑剩


    下的杂卒。营里为首的三名什长,则都是些虽然凶悍,却不受待见、早几年便被


    发配到这混吃等死的兵痞。几日前,汴州被围的消息便传到了这里,附近州县也


    有勤王兵马路过,可那些将领嫌他们这几十个老卒拖后腿,连征调的令箭都没下,


    便径直掠过了他们。


    「爷爷您不知道……」老卒哭丧着脸,「前两日逃难的人散出消息,说那些


    路过过这儿的勤王大军,刚到汴州外围就被胡人的铁骑冲了个稀巴烂!」


    老卒顿了顿,满脸的无奈:「打是肯定打不过的,跑又不知道往哪跑。长官


    们一合计,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下令关了营门。大家伙儿也不去参战,也不去


    逃命,就在这寨子里干耗着,胡兵若是来了便引颈就戮,若是不来,便多活一日


    算一日。」


    听着这番混吃等死的荒唐言论,草丛后头的玉澍与赫连明婕终于按捺不住,


    站起身来走了过去。


    玉澍作为宗室女,此刻直听得气血翻涌,那张满是灰污的绝美脸庞上写满无


    语与悲哀。江山倾覆,固然有中枢腐朽之过,可底下这些边边角角早已烂透的军


    心,更是让人感到一种无力回天的窒息。赫连明婕则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草原


    儿女最重勇武,这等未战先怯、坐以待毙的行径,在她看来简直连猪狗都不如。


    孙廷萧同样感到一阵莫名的荒诞。他也没料到,在这距离陪都咫尺之遥的地


    方,竟还藏着这么一群彻底失去血性的「活死人」。


    「去。」孙廷萧懒得再与这老兵废话,刀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冷声道,


    「叫你们那三个什长出来回话。」


    那老卒闻言,一张脸顿时皱成了苦瓜,竟没有立刻转身进营。他搓着手,满


    脸尴尬地冲着孙廷萧赔下笑脸:「这位爷爷……非是小人不愿去通传。只是昨日


    听闻汴州恶战,大家伙儿心知死期将至,长官们便领着营里的弟兄将最后那点浊


    酒全喝了。此刻他们……他们都还没睡醒呢。」


    看着孙廷萧渐渐沉下去的脸色,老卒吓得缩了缩脖子,弱弱地补充了一句:


    「要不……几位军爷,您随我亲自进去得了?」


    孙廷萧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竟被气得反笑出声。他将战刀回鞘,松开了那老


    卒的衣领。


    天下大乱,胡骑满地,这群人竟能在这等修罗场外呼呼大睡。孙廷萧回头看


    了两女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一脚踹在那老卒的屁股上:「前头带路!」


    老卒哆哆嗦嗦地在前头引路,带着孙廷萧三人穿过了那扇连门轴都快朽烂脱


    落的营门。


    这兵站内部果真如老卒所言,活像个被人遗忘的坟地。空地上的兵器架东倒


    西歪,校场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周遭营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噜


    声。不过这毕竟曾是兵部常设的驿传兵站,正中间那间供军官歇息的土坯房倒是


    修得像模像样,茅草顶铺得厚实,想来里头睡着定然十分暖和舒坦。


    孙廷萧看着这荒唐的一幕,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群名义上吃着天汉


    军饷的大头兵,连陪都失陷的消息都一无所知,依旧在这片废土上安安稳稳地做


    着他们的春秋大梦;但国家腐败,沦落到这一步,又能对最底层的他们有多少要


    求呢?


    「开门。」孙廷萧站定在那土房前,冲老卒扬了扬下巴。


    老卒吓得连连摆手,那颗乱如鸟窝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爷爷,这可


    使不得啊!小人要是这会儿把三队长吵醒了,那暴脾气起来,非得把小人的骨头


    拆了不可!」


    「你若是现在不开,我便先拆了你的骨头。ltx`sdz.x`yz」孙廷萧被气笑了。


    老卒被这股杀气一逼,再不敢推诿。他硬着头皮上前,颤巍巍地伸出双手,


    「吱呀」一声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一开,一股浓烈的劣质酒气混合着多日未洗澡的汗酸味扑面而来。


    昏暗的屋内,一张原本足以睡下十个大汉的土坑大通铺上,正四仰八叉地躺


    着三个汉子,鼾声如雷鸣般此起彼伏。


    木门开启的响动,惊扰了屋内的宁静。


    通铺最外侧,一个睡得不太踏实的汉子猛地止住了呼噜,极其机警地翻身坐


    了起来。他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当看清逆光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的孙廷萧时,


    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孙廷萧也愣住了。两人就在这弥漫着酒臭味的土房里,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


    的沉默。


    这当真是字面意义上的「大眼瞪小眼」--那汉子生着一双牛眼,此刻瞪得


    像铜铃,配着那副刚睡醒的懵懂模样,显得滑稽又滑诞。


    「哎……哎哎哎?」


    牛眼汉子张口结舌地发出几声无意义的怪叫,赶紧用胳膊肘拼命捅着身旁正


    在熟睡的同伴。那被捅醒的汉子看上去年纪已然不小,须发花白,但一身筋肉却


    打熬得颇为精壮。他叨叨着坐起身,一见门口这阵势,也跟着牛眼汉子一起陷入


    了不知所措的尴尬。


    直到最后,睡在最里头那个、也就是老卒最害怕的「三队长」,终于被这阵


    动静吵醒。


    这厮脾气果然爆裂。他还没完全睁开眼,便「腾」地一下从通铺上弹了起


    来。光着膀子的汉子就那么赤条条地站在铺面上,双臂一拉,摆出了一个极其标


    准且凶悍的摔跤架势,冲着门口便是一通破口大骂:


    「哪个不开眼的小瘪犊子!敢搅了乃公的好梦!」


    见这汉子口出狂言,赫连明婕那是何等火爆的脾气?草原小野马柳眉倒竖,


    冷哼一声,反手便去按腰间的刀柄,便要给这不知死活的兵痞一点颜色瞧瞧。


    孰料,通铺上那生着一双牛眼的汉子动作竟是极为迅猛。方才他还是副刚睡


    醒的懵懂模样,此刻却如猿猴般一跃而起,顺势从墙角一摸,一柄带鞘的单刀已


    然握在手中,那拔刀戒备的架势端的是干脆利落。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孙廷萧见这牛眼汉子身法如此矫健,眼中不由得


    闪过一抹异彩。大汉将倾,这等破败的犄角旮旯里,竟还藏着这等身手的锐卒?


    他忙一抬手,拦下正欲发作的赫连明婕,神色肃然,沉声喝道:「都别动!


    我乃天汉骁骑将军孙廷萧!」


    骁骑将军孙廷萧?这几个字放在北地战场,那便是能止小儿夜啼,可此刻落


    在三个刚睡醒的老兵痞耳朵里,却仿佛是个天大的笑话。


    三个什长面面相觑,看了看孙廷萧那身沾满暗渠污泥与发黑血迹的破烂皮甲,


    又看了看他身后同样灰头土脸的两名女子,不由得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堂大


    笑。


    「去你娘的骁骑将军!」那脾气最爆的三队长大笑一声,根本不信这等落魄


    之徒会是顶级大将,只当是哪里流窜来的乱民特意跑来寻他们开心。他怒喝道:


    「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兵马,却原来是几个暴民来特意消遣爷爷们!」


    话音未落,他已合身扑上,钵大的拳头挂着凌厉的风声,劈面直奔孙廷萧面


    门砸来。


    孙廷萧不闪不避,横起小臂向外一格,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两臂相交,


    孙廷萧心中暗自讶异,这三队长的拳头势大力沉,力道竟然极其刚猛,绝非寻常


    混吃等死的弱旅厢军所能打出。


    不过,孙廷萧平素在骁骑军中切磋喂招的,那都是秦琼、尉迟恭这等猛将。


    这三队长拳头虽重,但技巧不足,在他眼里却也算不得什么大威胁。只见孙廷萧


    不退反进,借着对方前冲的蛮横势头,侧身巧妙地一让,脚尖不偏不倚地在那汉


    子的下盘轻轻一绊。


    那三队长顿时下盘失守,一身的蛮力全数落空,整个人如同滚地葫芦般一个


    趔趄收不住脚,竟直直地冲出木门,「吧唧」一声结结实实地扑倒在院子里,啃


    了一嘴的杂草。


    见自家兄弟吃了亏,那牛眼汉子哪里肯罢休?当即怒吼一声,连刀都顾不上


    拔,合身便朝孙廷萧撞了过来,宛如一头发狂的蛮牛。


    孙廷萧本无杀意,也不想在这等关头与这几个汉子徒耗体力,忙伸手一探,


    准确无误地拿住对方的胳膊,两人顿时在狭窄的门前扭绞在一处。这牛眼汉子的


    筋骨竟也十分强健,挣扎间倒有几分悍勇的蛮力,孙廷萧一时虽未下死手,却也


    得费些气力才能将其牢牢钳制。


    「先别打了!」孙廷萧锁住那牛眼汉子的双臂,正欲发话将这无谓的缠斗止


    住。


    却听通铺上,那个年纪偏大却依旧精壮的花白胡子汉子,此刻已急得直拍大


    腿。шщш.LтxSdz.соm他似乎看出了孙廷萧武艺的高强与手下留情,本想出言劝阻这场闹剧,可偏


    偏生了张极其愚笨的嘴。


    只见他憋得老脸通红,青筋直冒,结结巴巴、磕磕绊绊地冲着门口喊道:


    「别……别……别……别打……打了……让……让他……说……」


    这断断续续的破锣嗓子,混杂在屋外三队长的骂娘声与屋内的角力喘息声中,


    显得颇为滑稽。


    少时,这场因为误会与起床气引发的短暂骚动,终于平息了下来。


    被吵醒的几十号老弱残兵衣衫不整地从营房里钻了出来,手里端着锈迹斑斑


    的长枪,稀稀拉拉地围拢在四周。而在人群正中,孙廷萧带着玉澍与赫连明婕,


    与对面那三个小队长尴尬地面面相觑。


    倒不是这其中的误会很难解释清楚,实在是那位年纪偏大、须发花白的二队


    长「老邓」,说话太过费劲。


    「你……你们……到……到……到底……是……是……哪……哪条道……道


    上的……」


    老邓憋得脖子粗红,双手在半空中比划了半天,一个简单的问题硬是让他说


    得支离破碎,听得在场所有人都替他感到捉急。那刚刚从地里爬起来、还在往外


    吐着草根的三队长翻了个白眼,索性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磙上生闷气。


    「哎哎哎,老邓,你可快闭嘴吧,你也别废话了,听得我后槽牙都跟着酸!」


    那牛眼汉子实在忍受不了这漫长的折磨,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一把将老邓拉


    到身后。他那双大如铜铃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孙廷萧,目光中带着几分警惕,大喇


    喇地开口道:


    「哎,那边的汉子。方才你自称是骁骑将军?你哄鬼呢!谁不知道那位孙大


    将军在洛阳平叛后,就被圣人褫夺了兵权,关在汴州的死牢里等秋后问斩呢。你


    说你是骁骑将军,空口无凭的,有证明吗?」


    面对这直白的质问,孙廷萧并未动怒。他伸手入怀,摸索了片刻。


    「能调兵遣将的印信兵符,我此刻确实拿不出。」孙廷萧将手缓缓抽出,掌


    心中多了一块沉甸甸的物事,随手向钱一抛,「倒是有这么块圣人令箭金牌,你


    们且长长眼。」


    三个什长齐齐低头看去。他们虽是底层被遗弃的兵痞,没见过什么天家御用


    的器物,但那纯金打造的质地、正面雕刻的五爪蟠龙纹样,以及那股扑面而来的


    皇家威仪,绝非民间工匠所能伪造。


    牛眼汉子咽了口唾沫,弯腰将那金牌捡了起来,拿在手里顿觉烫手,脸色也


    随之变了几变。三队长和老邓凑上前扫了两眼,原本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看向孙廷萧的眼神中多了一丝狐疑。


    「不过,便是骁骑将军不在这里,此时也不可能还被关在死牢里了。」孙廷


    萧的目


    光越过他们,投向远处那阴沉沉的天际。「想是等不到秋后,现在就已经


    死了。」


    三个什长闻言,面上皆是浮现出不解之色。


    那三队长瓮声瓮气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天子脚下,陪都重地,刑


    部的大牢难道还能塌了不成?」


    孙廷萧沉声道:「因为就在昨夜,汴州城破,陷落敌手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当孙廷萧那句「汴州陷落了」在空地上炸开时,最先做出反应的竟是那个牛


    眼汉子。他猛地将手中的金牌攥紧,那双本就大如铜铃的眼睛此刻更是瞪得几欲


    滴血,他扯着嗓子大吼道:「城内有数万禁军,城外有赵老将军的凉州铁骑,加


    上那城墙高耸入云,怎么可能就破了!你……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


    看着他那副近乎崩溃模样,孙廷萧心中暗叹。他深知此刻很难三言两语解释


    清楚,只能挑了些最紧要的战况,简单地说了一遍。


    还没等孙廷萧说完,那个脾气最爆的三队长已经红了眼。


    「去他娘的!老子不信汴州就这么没了!」三队长像头被激怒的狂狮般跳了


    起来,一把扯起旁边兵器架上的一杆长枪,「老子去汴州看看!」


    话音未落,他便如一阵狂风般冲出了营门,只留下一溜烟的扬尘,连句拦阻


    的话都没让人来得及说出口。


    孙廷萧看着那人风风火火的背影,嘴角不禁微微抽搐,想笑又没笑出来。但


    这节骨眼上他也无暇去管这些,转而看向牛眼汉子与老邓,拱手正色道:


    「不管诸位信与不信,胡骑在汴州城外大肆劫掠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你们应


    该都探到过敌骑。随我逃来还有些许人藏在不远处的林子里,我们连日奔逃,缺


    衣少食,更有病人烧得人事不省。无论如何,孙某恳请各位借营地一用,周济些


    干净衣物与热汤热食。」


    听闻此言,老邓面色凝重,他看了牛眼汉子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行……」


    有了这位年长什长的拍板,牛眼汉子也不再纠结那句「汴州陷落」的真假,


    当即转身冲着身后那些还在发懵的士卒们大声吩咐:「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要


    救人吗?去伙房烧水熬粥,去库房里翻些干净的旧衣裳出来!快去!」


    这兵站虽是被遗忘的角落,但毕竟是官军的驿站,粮草布匹的配给倒还真不


    算缺。虽说都是些粗糙的陈米和经年的布衣,但这对于孙廷萧一行众人而言,已


    是难得的救命之物。


    不一时,玉澍与赫连明婕便去将躲在林子里的鹿清彤、苏念晚等人接了过来。


    烧得迷迷糊糊的柔福终于被安置在了一间相对干净避风的营房里,苏念晚借


    着灶房打来的热水,赶紧喂她服下药,又替她擦拭了身子。


    另一边,换上了一身宽大士卒号衣的鹿清彤,正捧着一碗热乎乎的糙米粥暖


    手。她虽也是满脸病容、委顿无力,但脑子却一刻也未曾停转。


    方才在路上,她已从赫连明婕口中听闻了这兵站里三位队长的奇葩事迹。但


    鹿清彤何等聪慧,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三人在听闻汴州陷落时爆发出的震惊与愤


    怒,绝非是那种麻木不仁、混吃等死的兵痞所能装出来的。


    这三个看似在荒郊野外摆烂的底层军官,骨子里还藏着未曾凉透的热血。


    于是,鹿清彤强撑着虚弱的身子,端着木碗走到正在营房外指挥士卒熬药的


    老邓身旁。她放低了姿态,以平和的语气与这位结巴老汉攀谈了起来。


    老邓虽然口吃,但面对温润如水的鹿清彤,倒也磕磕绊绊地将这兵站里最核


    心的情况讲了出来。


    那个大眼睛的汉子,名唤杨大眼,乃是武都人氏;而眼前这位结巴得让人着


    急的老队长,名叫邓艾,新野人;至于那个还没来得及照面便风风火火跑去打探


    军情、据说脾气暴躁的三队长,名叫周处,乃是江东人士,与鹿清彤的老家桐庐


    倒不算远。


    鹿清彤捧着米粥,轻声请求道:「邓队长,我见这兵站虽简陋,但物资配给


    似乎还有些章法。不知可否借营中的账册一阅?」


    邓艾愣了一下。一个满脸病容的落难女子,开口不问饮食去留,却要看军中


    的账册,这着实有些古怪。但他看着鹿清彤那双清亮的眼眸,竟不自觉地点了点


    头。


    「在……在那边……我……我去拿……」


    不多时,邓艾捧着几卷竹纸账册走了过来。鹿清彤接过账册,甚至没有翻去


    看总账,只是指尖飞快地在那些犹如乱麻般的钱粮进项、丁口调拨的名录上扫过。


    不过片刻,鹿清彤便合上账册,发出一声叹息。


    「账面上兵额满编,实则空饷被上峰吃了六成。仅存的兵丁多半是些老弱病


    残,军械库里的刀枪更是几年未曾修缮,粮草也是以次充好……地方兵马败坏至


    此,未得丝毫整顿,莫说结阵御敌,便是连自保都成问题。难怪胡虏南下如入无


    人之境,难怪连一支能真正靠近汴州、打出名堂的勤王军都没有。」


    听到这番剖析,邓艾眼中骤然闪烁精光。他上下打量着鹿清彤,心中大为震


    动。


    「这位……这……这位小……娘子……」邓艾结结巴巴地问道,语气中却多


    了一份敬重,「女……女流之身……却……却如此……了解军务……到……到底……」


    鹿清彤微微一笑,大方方地表明了身份:「我乃是开府仪同三司、骁骑将军


    孙廷萧麾下长史,鹿清彤。」


    「鹿……鹿清彤?!」


    邓艾双眼猛地睁大,虽然嘴巴依旧不利索,但那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已然说明


    了一切,「你……你便……便是那个……有……有名的……状……状元娘子?!」


    女状元被骁骑将军强行要到军中做主簿的奇闻,即便是这等偏僻的兵站也有


    所耳闻。邓艾连连点头赞叹:「女……女子有此……本……本事的……不……不


    多……看来……看来你没有……没假……那……那位……骁骑将军……看来…


    …也是……也是真的。」


    「邓队长慧眼。」


    鹿清彤趁热打铁,目光缓缓扫过正在不远处歇息的众人,也向邓艾做起了介


    绍:


    「何止是我们家将军是真的。您看那位正在擦拭长剑的,是宗室玉澍郡主;


    而在里屋歇息的乃是圣人的掌上明珠,柔福公主,一旁照顾的是太医院的苏院判。」


    她顿了顿,又指向正在与孙廷萧低语的童贯以及不远处警戒的波才,「那位


    是内侍童贯公公。至于随行的其他几位持刀护卫的,则是黄天教中义士。」


    随着鹿清彤那轻柔却掷地有声的介绍,邓艾那张老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


    骇然,最后彻底变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凝重。


    院子的另一侧,杨大眼在与孙廷萧进一步交流后,心中的疑虑也已消散了大


    半。这汉子虽生得粗犷如熊,但那双牛眼中却透着一股市井兵痞少有的精明与锐


    利。


    他索性向孙廷萧交了底:「俺老杨也是个直肠子。不瞒你说,这兵站里的几


    十号老弱病残,连同我们这三个什长,都是打从安史逆贼作乱起,陆续从各地调


    防到汴州周边的。」


    杨大眼指了指不远处正跟鹿清彤说话的邓艾,又指了指自己,语气中透着郁


    愤:「你瞧瞧,老邓布阵点兵是把好手,可偏偏是个结巴,上头嫌他连句军令都


    喊不利索;跑出去的老周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脾气,动辄顶撞上官;至于俺老杨…


    …俺就是看不惯那些狗贪官污吏克扣军饷,便跟他们硬顶了几回。结果如何?上


    头一纸调令,便把我们三个刺头和一班废兵凑在了一起,统统发配到这破地方省


    的碍眼。」


    说到此处,杨大眼话锋一转:「可俺有一事不明。你若真是那位威震河北、


    未尝一败的骁骑将军,既然身在汴州,为何没有立在城头上与那群胡狗血战到底?


    为何没能早些将城防军务安排妥当?就这么任汴州沦于敌手,自己却落魄逃难至


    此?」


    换作寻常将领,被一个底层兵痞这般当面质问,只怕早已恼羞成怒,可孙廷


    萧却没有。


    他静静地听完杨大眼的质问,反而迎着秋风缓缓低下了头,怅然一笑。


    「你问得好。」孙廷萧重重地点了点头,长叹一声,「食君之禄,担国之重。


    身为大将,却未能护住百姓,竟至于国破家亡、流落荒野的地步,确实惭愧至极。」


    「你惭愧个什么劲儿!」


    孙廷萧话音刚落,一旁的赫连明婕却再也按捺不住,她见不得自己的情郎受


    半点委屈,当即横插一步挡在孙廷萧身前,柳眉倒竖,冲着杨大眼呵斥起来。


    「你这生着牛眼的憨货,懂什么军国大事!就在这儿大放厥词!」


    赫连明婕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汴州的方向骂道:「萧哥哥在河北把安禄


    山打得抱头鼠窜,是你们那瞎了眼的圣人和朝廷,忌惮他功高震主!把他调回汴


    州闲置干苦力!这还不算,最后竟听信谗言,给他安了个谋逆罪名,让他在牢里


    呆到昨天!」


    她越说越替孙廷萧感到不甘,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委屈的哭腔:「骁骑军


    主力全在河北抗击胡人!他自己被锁在天牢里,拿什么去安排军务?拿什么去力


    挽狂澜?这等烂透了的朝廷,他能怎么办嘛!」


    听完这番话,杨大眼沉默良久。这粗豪的汉子没再多说半句,只默默走到一


    旁的土墙根下,抱着膀子倚靠过去,不多时竟又闭上了那双牛眼,仿佛又开始打


    起盹来。周遭那些衣衫不整的老弱士卒见状,也都各自散开,有的发呆,有的抓


    虱子,整个兵站瞬间又恢复了那股死气沉沉的氛围。


    孙廷萧按住还欲再骂的赫连明婕,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作宽慰,随后转身


    走开,缓步前去,赫连明婕看着他失落的背影,暗自垂头神伤。


    孙廷萧掀开那间算得上完好的茅草屋门帘。屋内,苏念晚正小心翼翼地替柔


    福擦拭着额头。这位温婉坚韧的太医院院判,自己也是面色惨白,却依旧强打着


    精神尽着医者的本分。孙廷萧看在眼里,心头不禁泛起一阵细密的疼惜。他走上


    前,接过苏念晚手中的布巾,轻声道:「念晚,你也跟着奔波了一天一夜,去旁


    边睡一会,这里有我看着。」


    苏念晚本欲推辞,但实在拗不过孙廷萧,只得柔顺地点了点头,退到一旁和


    衣歇息。土炕上,柔福的呼吸虽还有些弱,但高热总算平稳了下来。孙廷萧掖了


    掖盖在她身上的旧军毯,深知这位金枝玉叶在过去两日里受了太多惊魂与劳苦,


    眼下唯有等她睡醒,再设法喂些热汤热食,方能缓过这口元气。


    然而,这份难得的静谧并未维持太久。


    个把时辰后,兵站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如风的脚步声。紧接着,那扇破败的


    营门被人「砰」地一脚踹开,三队长周处如一团狂风般卷了进来。


    「完了!全完了!」


    周处一进院子,便跪地大喊大叫,双目赤红:「汴州……汴州确实失守了!


    那群胡狗,把咱们天汉无数官员将领的尸首,全挂在城门口示众!百姓死了无数,


    我在城外,便见了成批的尸体运出来随意堆放……」


    此言一出,院内众人皆是心头剧震。


    这兵站距离汴州有几十里地,这周处凭着一双肉腿,在敌军游骑四出、遍地


    烽火的平原上,竟能在这


    短短一个多时辰内跑了个来回,且全须全尾、毫发无损!


    这份疾如奔马的速度与趋吉避凶的直觉,简直骇人听闻。


    只不过,此刻的周处已全然顾不得旁人的惊骇。这脾气火爆的江东汉子只顾


    着双拳死死捶打着胸膛,发出阵阵压抑的呜咽。


    老邓见状,急得团团转,想要问些细节,可越是着急,那口吃的毛病便越发


    严重:「城……城……城……那……那些……」他憋得满脸紫胀,硬是说不出一


    句完整的话。而倚在墙根的杨大眼,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眼皮微微掀起一条缝,


    眯着眼透出一丝冷厉的光。


    孙廷萧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的沉痛,大步走到周处身前,沉声问道:「周


    兄弟,逝者已矣,悲痛无益。你可还探听到什么别的军情?」


    周处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与汗水,咬牙切齿地抬起头来:「俺在城外伏


    在草窠里,看着好几股铁骑出了城。俺抓了个落单的逼问,他说……那帮畜生正


    大举往东边去,要去追寻逃跑的圣人皇后和文武百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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