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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风云】第八十四章·孙廷萧短篇笑话三则(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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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08-10


    第八十四章


    鹿泉北面,乞颜部营地。W)ww.ltx^sba.m`e;失效发送任意邮件到 ltx^<a href="mailto:sba@gmail.com">sba@gmail.com</a> 获取最新地址营外的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有些马腹中了箭,已


    被族中医者用烧红的短刀剜去箭头,伤口上敷满草药,仍在低低嘶鸣。


    回营的骑兵陆续下马。


    有人肩头缠着布带,鲜血已将衣服染成暗色;有人失了坐骑,只能步行跟着


    骑兵跑回;还有些年轻骑手沉默地将同族尸首从马背上抬下,用毡毯盖住脸,整


    齐排在营地西侧。


    大帐之中,铁木真坐在一张粗木案后。他年近五十,宽阔的脸被北地风霜刻


    得粗粝,双目却始终沉静。案上摊着鹿泉附近的地势图,几块石子压着山道、沟


    壑与渡口的位置。


    木华黎、哲别、速不台几人先后入帐,靴底带着泥水与血迹。


    「父亲。」


    术赤先一步上前,抬手按在胸前。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箭伤,草草包扎过,


    仍有血丝从布缝里渗出。


    「鹿泉南面的天汉军,其勇悍不是那些幽州降军可比。」术赤压着火气道,


    「他们的车阵紧,盾牌厚,强弩手藏在林边,轻骑调遣得当。我们的人冲到近处


    想撼动车阵,箭雨便从侧面打来,想冲击弓弩手,便有轻骑出马周旋。今日死在


    强弩下的族人不少,伤马更多,虽然一时无碍,但我部经不起长久如此消耗。」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铁木真。


    「若要再冲,须向五大部讨些重甲。最好人马皆甲。咱们才敢硬冲敌阵,否


    则便是我们敢用命硬填,也是白死。」


    帐中沉默下来。天汉军的军容与军械,确实已让这些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战


    士看见了差距。


    草原上各部互相吞并,能凑齐弓马已算强盛。可中原的军阵后头,站着的是


    铁甲、弩机、车营、粮道,还有一整套严密的章法。


    「你的意思,我明白。」铁木真皱起眉头,粗壮的手指缓缓敲着木案。


    「五大部许给咱们的条件,是打下来的甲胄、兵器、粮草,都归乞颜部处置。


    他们手上的好东西,不会白白拿出来分给咱们。」


    术赤咬了咬牙,正要再说,帐边忽然响起一个不大服气的声音。


    「大哥总是这样。」却是察合台扬首阴阳怪气道。


    「不就是一座车阵、一片箭雨?他们甲胄多,咱们便绕着打;他们弩手藏在


    林子里,咱们便放火烧林。大哥既怕,便让我领骑兵去。我察合台不怕他们的箭!」


    「你说谁怕?」


    术赤霍然转身,眼中怒意顿起。


    察合台冷笑一声,抬手拍了拍刀柄:「我说的是谁,兄长自己最清楚。」


    「够了!」


    铁木真猛地一掌拍在木案上。


    木案上的水碗都被震得跳了起来,帐中火焰也随之一晃。术赤与察合台同时


    闭口,几名本欲上前劝解的部将也停住脚步。


    铁木真目光从两个儿子脸上扫过。


    「以往你们不合便罢,如今是战时,再在军帐里争高论低,便都滚回漠北去!」


    察合台面色涨红,终究垂下头去。术赤也拱手退开半步,不再出声。


    就在此时,帐帘又被掀开。


    托雷从外头走进来,他没有理会两个兄长的争执,径直走到速不台面前。速


    不台不知托雷何意,便问:「四王子有话?」


    托雷便询问:「今日鹿泉阵前,天汉军挂的是什么旗?」


    「汉文郭字大旗。」


    「只有郭字?可有孙字旗帜?」


    「中军是郭字,左右也皆是其人所属凉州军的旗号。」速不台抬起眼,「这


    些汉文我也识得,不曾见到孙字大旗。」


    托雷没有再问,只是朝帐外看了一眼。那一日汴州馆驿的灯火、席上的炖肉


    与烈酒、那个坐在主位上举杯的天汉将军,仿佛仍在眼前。孙廷萧说话时并不疾


    言厉色,却总叫人不自觉地听下去;他赐座让众人同席吃饭时,连最桀骜的部族


    青年也不敢稍慢。


    「没有孙字旗……」


    托雷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却没有舒展开。


    窝阔台坐在火盆旁,拿树枝拨了拨炭火,闻言抬头笑道:「四弟,你这几日


    总问孙廷萧。莫非是在汴州吃过他的酒肉,便把人当作恩人,怕和他对阵?」


    托雷回过头,脸色不善:「你不曾见过他,自然不知。」


    窝阔台将树枝丢进火里,火星窜起半尺。最新地址 .ltxsba.me


    「我只知晓,五大部细作自汴州传来的消息不会有错。天汉朝廷先是太子作


    乱,后又互相清算。那个孙廷萧被下进死牢,兵权尽失。如今常山、鹿泉一线,


    只有岳飞、郭子仪这些人领军,他们也不好对付,你不要只想着那什么骁骑将军。」


    他说着,朝外头那些伤兵与战马抬了抬下巴。


    「今日与咱们交手的,正是郭子仪。此人确有几分本事,可他不是孙廷萧。


    四弟不必事事疑神疑鬼。」


    托雷没有立刻反驳,窝阔台反正是不会明白的。


    帐外风声更紧,吹得旗角猎猎作响。远处,一具具覆着毡毯的尸首正被抬向


    火堆旁,族中老人低声念着古老的祷词。


    铁木真听完众人的话,缓缓站起身,走到帐门前,站了片刻,才回过身来。


    「传令下去,伤者治伤,死者厚葬。明日不攻敌阵,只遣游骑继续探查井陉、


    常山与中山各处道路。也和后面匈奴突厥主将通报。」


    他看向术赤、察合台、窝阔台与托雷,声音沉稳。


    「我部奉命做前锋,既然此处不是主攻,也不必逞英雄拼死一战,样子做到


    便是。未来自有我们奋勇当先的时候。」帐中众将一齐按胸领命。


    常山南麓,岳家军中军大帐。营垒连成一片,拒马、鹿角与壕沟层层铺开,


    巡夜的军卒提着灯笼往来不绝。帐内悬着一盏大铜灯,火焰被风从帐缝里钻进来,


    吹得忽明忽暗。


    岳飞立在地图前,披一件半旧的玄色战袍。地图上已用朱笔圈出了常山、鹿


    泉、中山、井陉几处要地。


    郭子仪的军报刚送来不久,其上写得明白:乞颜部铁骑又至,来去如风,善


    骑射、善分击,虽未舍命攻阵,但鹿泉一带的沟壑、林地与我军寨虚实控已被其


    摸清。


    岳飞看完,将军报递给身侧的虞允文。


    「郭将军守得稳。」岳飞开口道,「乞颜部这一番来回冲探,未能撼动鹿泉


    营垒。可这只是先锋试手,并非其完整实力。」


    帐帘一掀,满身尘土的传令校尉快步入内,抱拳道:「禀将军,东边彭将军


    也遣人送来急报!」


    岳飞抬手:「呈上来。」


    校尉双手递过一封军书。岳飞展开一看,眉头便微微压下。


    彭越的字迹颇为潦草,显然是在行军途中匆匆写就。信中言道:胡人马多,


    来去迅速,游骑撒出数十里,来时聚如群蜂,退时散入丘陵与村落之间。我部多


    为步卒与轻骑,难以同其长途周旋,更难在野外拖住敌军--说他已命部众收缩,


    不再分散游击,准备向岳飞、郭子仪两部靠拢,以免被胡骑各个击破。


    毕再遇站在案前,接过军书看了几眼,沉声道:「彭将军向来擅长奇袭,此


    番竟也说难以运动牵制,可见胡骑确实不寻常。」


    岳飞点头。「他们不与我军争一城一地,只在外围牵扯。今日打鹿泉,明日


    或许便转向中山;我军若追,他们便退;我军一松,他们又回来截粮、杀哨、烧


    寨。彭将军若仍将兵马散在外头,反倒正中其计。」


    他抬起手,在地图上轻轻一压。


    「回信彭越将军,说他所言妥当。其部可沿滹沱河南岸收拢,向郭军右翼靠


    近。沿路哨骑不可断,地方县寨能带走的粮秣、牲畜,尽数南运。百姓若愿随军


    避兵,也一并护送。」


    「得令。」


    传令校尉退出大帐后,帐内短暂安静下来。毕再遇望向地图南端,忽然说道:


    「邯郸方面仍无动静。孙部兵强马壮,骁骑军、黄天新军都是刚打完安禄山,磨


    练出的精兵,幽州降卒也和他们最为亲密。发布页Ltxsdz…℃〇M若他们肯北上,与我军合在一处,这


    常山防线便能稳上许多。」


    岳飞听罢,沉默了片刻。


    他抬眼望向帐外,正有一队伤兵互相搀扶着从营前经过。有人臂上裹着渗血


    的白布,有人甲胄上还留着箭簇擦过的痕迹,更远处,背嵬军的骑卒正在为战马


    添料。


    「孙将军受牵连下狱,兵权尽失,汴州城里又是一片混乱。」岳飞缓缓说道,


    「戚继光、张宁薇等将必定愿意北上,骁骑军上下也未必不愿。但数万兵马调动,


    岂是一句义气便能成事?」


    他指尖沿着邯郸向北的道路划过。


    「没有主将亲自统率,没有朝廷明令,孙部若大举北上,汴州那些人只会说


    他们拥兵自重,甚或说他们因孙廷萧之事不服朝廷约束,大军的补给是不会给的。」


    毕再遇攥了攥拳头,没有再说话。帐中诸将都明白这道理,只是明白归明白,


    想到那支近在邯郸却无法调动的强军,终究难免憋闷。最新地址 .ltxsba.me


    岳飞将目光移回北方。「我所忧者,也不只在常山。」他将代表汴州的小旗


    扶正,又看向地图上的长安与黄河漕道。


    「汴州大乱,长安政务亦不能畅通。前线的粮草、箭矢、药材、冬衣,皆要


    由各地调集,再经州郡转运。如今中枢忙着清洗官员、拘捕党人,驿道与漕运之


    中,不知有多少公文无人批覆,多少粮船无人放行。」


    虞允文将郭子仪的军报放回案上,神情凝重。


    「将军所虑甚是。我军与郭、彭二位将军所部,加上地方守卒,如今尚可支


    撑。可若粮道稍有阻滞,兵卒便是有死战之心,也难久持。」


    岳飞轻轻颔首。「五大部现在只推出乞颜部在前试探,后面的大军始终未曾


    真正压上。等到匈奴、突厥乃至契丹、女真的主力一齐动起来,战局便不会再似


    今日这样可控。」


    毕再遇上前一步:「既然如此,末将有一言。」


    岳飞看向他:「说。」


    「要不要令郭将军、彭将军一并向南收缩?」毕再遇道,「常山、中山地势


    虽要紧,却也太过靠北。咱们若退至邯郸、邢州一带,便可与孙廷萧旧部、徐世


    绩部、陈庆之部会合。几路人马拧在一处,总好过如今分散数百里,各自受敌。」


    帐内几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岳飞身上。岳飞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幅地图很


    久,手掌按在井陉二字上。


    「不能退。」他终于开口。


    「退出常山、中山,便等于将井陉门户让给胡人。井陉一失,敌骑便可横过


    太行,直入并州。到那时,雁门关以北的守军便要腹背受敌,太原、并州诸郡也


    会震动。届时敌军不顾我等,直接沿汾水下河东,威胁关中,我在太行以东又有


    何用?」


    毕再遇低头看着地图,半晌后抱拳道:「末将明白了。」


    虞允文这时说道:「下官方才粗略核过各方战报。」他抬头说道,「常山一


    线如今所见胡兵,乞颜部为主,另有幽燕降军随行。加上匈奴、突厥近几日压来


    的前锋,人数应不会超过我军太多。」


    他将几枚小旗移到一处。


    「岳家军、郭将军部、彭将军部与地方守军合计,兵力虽不算占优,但若战


    事只在常山、中山之间扩大,我军依托城寨、山口与河道,绝不会败。」


    岳飞听着,没有


    露出半分松懈之色。


    虞允文又道:「只是眼下最难测的,是五大部究竟还有多少兵马正从长城以


    北继续入关。幽燕尽失,关隘落在敌手,他们若不断调兵南下,我们也难于立即


    知晓。」


    岳飞的目光越过地图,落向遥远的北方。幽云诸州已在胡骑掌中,昔日边关


    屏障尽成敌军进退之门。天汉军队想绕到敌后去断粮袭扰,既无可靠道路,也无


    可依托的城池。


    「幽云在敌手,后方袭扰之策也不可行。」岳飞说道,「我们摸不清其粮道,


    更不知其主力到底要向何处。」


    他转身,望向帐中诸将。


    「眼下之计,守住常山,盯紧井陉,不主动出击为宜。」


    乞颜部营地以北数十里,匈奴与突厥的部众已沿河扎下连营。


    远远望去,帐篷如连片的灰云,战马拴满坡地。两部人马这几日屡见乞颜部


    前出试阵,早已按捺不住,不少部将请战,要趁天汉军尚未聚齐,直取常山城下,


    然而主将的军令始终没有松动。


    幽州会盟时定下的谋划,已经一步步展开。乞颜部在常山、中山一线闹出声


    势,吸住天汉兵马的目光;匈奴、突厥则只是压在后方,为先锋兜底,但不肯轻


    易将本部精锐投入坚阵之前。


    铁木真与诸子严肃议事时,匈奴左谷蠡王伊稚斜的大帐中,则暖意逼人。几


    盏油灯挂在木架上,将帐顶照得昏黄。案上摆着风干羊肉、烤得焦黄的鹿腿,还


    有几坛从汉人村镇掠来的浊酒。


    伊稚斜斜坐在毡毯上,身上只披着一件黑貂领的大袍。他年纪尚壮,脸颊宽


    阔,眼窝深陷,举手投足间带着北地骑将惯有的粗厉与野性。几名亲卫立在帐门


    处,俱低着头,不敢朝内多看。


    帐角坐着一名汉人女子。她穿着寻常农家衣裳,发髻也早已散乱,看上去不


    过二十出头,脸色因惊惧而发白,手里被塞了一只酒杯,却始终不敢饮下。她本


    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也没有珠翠华服;只是眉眼清秀些,便在村庄遭劫时


    被人从人群里拖了出来,送入了这座大帐。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伊稚斜端起酒碗,饮了一大口,目光落在她脸上。「汉人的大户都去了何处?」


    女子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低着头,许久才小声答道:「能走的


    大户,早在安禄山那些叛贼南下时,便带着家人南逃去了。」


    伊稚斜挑了挑眉。


    女子咬住嘴唇,声音越说越低,却仍压不住其中的怨愤与哀伤。


    「我们这里……不似邯郸、邺城那些地方。听说骁骑将军在冀南时,早早便


    派人修寨、存粮,又带着百姓撤走。可常山这边,没有人提前安排。」


    女子继续道:「安史大军打进来后,先抢了县城,又扫了乡里。能抢的粮食、


    牲口、女人,都被他们带走。村里死了不少人,活着的便躲进山林,连烟火也不


    敢生。」


    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却没有落下来。


    「后来听说安禄山败了,邺城也出了事。我们从山里回来,看见田地还在,


    房子虽塌了,总还能修。大家都以为,总算能安生种一季麦子,过几日太平日子……」


    她的话停在这里。


    帐内炭火「啪」地爆开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伊稚斜望着她,忽然仰头大笑。笑声粗重,在宽大的帐中来回震荡,外头巡


    营的骑卒也隐约听得见。


    「谁料我们来了?哈哈哈哈……」伊稚斜得意极了,将那女子打横抱起便往


    后帐去。女子绝望之下也不敢挣扎,只是任由胡酋所为。


    匪过如篦,胡虏却更如细梳,前番安史之乱中逃过一劫的百姓,此番终究还


    是落在胡人手中。男人去做苦力,女人被分派为妾为奴,天汉失去的领土上,苦


    难蔓延,仇恨也在燃烧。


    匆忙启用做临时行在的汴州上下,本就带着几分草台班子的仓促。赵佶带着


    半个朝廷体系御驾亲征而来,行宫尚有不少宫室未曾修齐,外苑的砖石堆在路旁,


    几处偏殿只砌起半截墙垣,遇上雨天,泥水便顺着未铺平的道路漫开。


    赵佶与几位得宠妃嫔,自然住进了勉强修葺完毕的内苑正殿。至于随驾的百


    官、属吏与禁军将校并没有在长安时完善的皇城各司驻地,便只能各自安置。有


    资历的尚能借住富户宅院、寺观客舍,无根无基的小吏则几人挤在一间漏雨厢房


    里,日夜抱怨,却也无人敢真正闹到御前去。


    如今太子起事、洛阳兵变刚刚平定,赵佶又连下数道严旨,拘押杨党余人、


    东宫旧属与各色「可疑人等」,汴州原本的府狱顿时人满为患。


    长安的天牢、诏狱,历经多年经营,牢房、刑具、档册乃至看守规矩皆有成


    法。汴州却不同。府衙大牢原本只够关押本地触犯刑名的贼人,哪里容得下这般


    多朝廷重犯?鱼朝恩、仇士良向上奉命,向下催得急,府衙后头几处原本闲置的


    院子便被强行征用,临时砌墙加锁,院门外竖起禁军哨卡,勉强充作补充的牢狱。


    至于审讯所用的刑架、夹棍、烙铁等物,有的还未运齐,有的干脆从衙役家


    中翻出几件旧桌椅,草草摆在屋内。连看守牢门的狱卒也是好几拨凑成,既有汴


    州府原班人马,也有禁军临时抽调来的士卒,彼此不熟,规矩更是乱得很。


    这一日午后,雨势稍歇。牢院外的泥地上,一个蓄着浓密短须的中年汉子挑


    着食担,从巷口缓缓走来。他身上穿着粗布短褐,裤脚沾满泥点,头上戴一顶旧


    斗笠,压得很低,全然是一副杂役小民的模样。两只木桶挂在担子两端,热气从


    桶盖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粟米粥、咸菜与蒸饼的味道。


    守在院门前的两名禁军见了,先是皱眉,其中一人按住刀柄,喝问道:「站


    住。送饭的怎么换人了?」


    那汉子连忙放下担子,摘下斗笠,赔笑着从怀中摸出腰牌,双手递过去。


    「军爷容禀。小的是城南食肆的帮工,原先负责送牢饭的刘三,今早淋了雨,


    腹中不适,拉稀拉得起不了身。他家掌柜怕误了牢里的时辰,便叫小的替他跑这


    一趟。」


    禁军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那腰牌上有汴州府衙的印记,名字也确是刘三,边角还沾着些油污,瞧着不


    像新造之物。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狱吏从檐下走出来,接过腰牌,随意瞥了一眼,又朝食担


    里望了望。


    「饭食可验过?」


    「验过,验过。」胡子汉子忙不迭点头,「给普通犯官的米粥、蒸饼、咸菜,


    还有给那位特别准备的,驸马爷要特意照顾,都晓得规矩。天凉雨湿,掌柜说牢


    里的大人们若病倒了,上头问下来,咱们这些送饭的也担待不起。」


    狱吏见此人连送饭的隐秘都知道,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記住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


    「快进去,莫耽搁。」他转头朝一旁喊道,「老周,你带他走一趟。看着点,


    近来关的都是要紧人物,别让他把饭送错了地方,也别让谁多说闲话。」


    「知道了。」


    一个腰悬钥匙串的老狱卒从角落里起身,嘴里还叼着半截草梗。「跟着我。


    担子挑稳了,汤汤水水若洒在牢道上,可不替你收拾。」


    「是,是。」


    胡子汉子重新挑起食担,跟着老狱卒进了院门。


    牢院之内,比外头更阴冷几分。雨水从瓦檐上滴落,沿着墙根积成一条浑浊


    的水沟。几只乌鸦落在高墙外的枯树上,不时发出沙哑的叫声。石板路两旁是临


    时改建的牢房,有些窗棂还未来得及钉死,只在外头横了几根粗木,牢房之间没


    有间隔,虽然能关住人,却挡不住犯人互相照面。


    老狱卒走在前面,边走边咳嗽。


    「你是头一回来,与你说清楚。」他扭头瞥了胡子汉子一眼,「这边送饭,


    不能错了份例。东头关的是一般犯官,一人一碗粥、一个饼;西头几个重犯,有


    禁军专门盯着,饭食须先验,不能擅自递话。」


    胡子汉子低着头,应得很老实,也不多问,但那老狱卒反而又想拽一下自己


    懂的多,自顾自地背着手叨叨。


    「咳咳,往这边走关的是兵部的杨继盛大人--因为给驸马爷孙廷萧说好话


    被关进来的。」


    「嗯嗯……唉唉……」


    「咳咳,往这边走关的是先前没来得及处理完的幽州叛将!被驸马爷孙廷萧


    带队抓住献俘来的。」


    「啊……好,好。那这边呢?」


    「这边?这边关的就是驸马爷孙廷萧本人。」


    老狱卒带着胡子汉子沿廊而行,先到了杨继盛的牢门前。


    「这一位饭食清淡些,伤还没好。」老狱卒嘟囔一句,打开外头的小窗。


    杨继盛果然趴伏在稻草上,背上衣衫破裂,隐约可见大片青紫与血痕,想是


    受过廷杖,连翻身也艰难。他听见动静,勉强偏过脸来,眼神仍清明得很。


    胡子汉子将粥、蒸饼与一碟咸菜放在门边,没有多言,只略一拱手,便随老


    狱卒转身离去。


    到了幽州叛将那间,牢内的气味更难闻些。


    那贼缩在墙角,头发乱如枯草,胡茬满面,双目时而发直,时而低声念叨着


    听不清的话。自被献俘押到汴州以来,朝廷先是没顾上,后又忙着处置太子与杨


    党,把他们折腾了几番还没个下文,就只关着。


    胡子汉子隔着栅栏看了他一眼,唇边掠过一丝冷笑,将饭食搁下,转身便走。


    最后,老狱卒领着胡子汉子来到最深处。


    「送完这位便出来,莫磨蹭。」他叮嘱一句,便被外头巡来的同伴叫走,站


    到廊角说话去了。


    胡子汉子抬眼望去。


    孙廷萧正躺在牢房角落的草铺上,枕着手臂,睡得颇沉。那身囚服虽旧,身


    形却仍如山般结实。牢中阴冷,他身上只盖着一床薄毡,呼吸却平稳绵长,仿佛


    外头天塌地陷,也扰不到他的好梦。


    胡子汉子扫视四下,确认近旁无人,便压低嗓音唤道:


    「孙将军……孙将军……」


    孙廷萧眉头动了动,缓缓睁眼。他盘腿坐起,揉了揉脸,神色尚有几分初醒


    的倦意。


    「孙大将军,吃饭。」


    胡子汉子递进食盒。孙廷萧接过来,也不问话,掰开蒸饼便吃,接着端起碗


    热汤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不错么,还有鸡汤。」


    胡子汉子望着他,忍不住笑道:「将军竟不怕有人下毒?」


    孙廷萧端着碗,笑嘻嘻道:「哪个下毒?得趁热喝……这喝汤,多是一件美


    事儿啊。嗯……不咸,不淡,味道好极了。」


    胡子汉子一怔,随即低声道:「看来将军安然自若。如此,大贤良师便可放


    心了。」


    孙廷萧喝汤的动作稍顿,眼皮微抬,目光落在对方胡须遮掩的脸上。


    「你是……哪方的教众?」


    胡子汉子将斗笠往后推了推,神色肃然。


    「在下,颍川波才。」


    一听「波才」这名号,孙廷萧倒没有显出什么震惊之色。他不动如山地端坐


    在草铺上,随手将另一碗里油汪汪的炖肉捞出来,豪迈地往蒸饼里一卷,大口撕


    咬咀嚼起来。


    待咽下一口肉饼,他忽然扯开嗓门,冲着牢门外中气十足地嚷嚷起来:「哎!


    外头的!下次让人送饭弄些菜来!要绿油油的菜叶子用蒜清炒,光吃这大肥肉,


    本将军嫌腻!


    」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在幽暗的死牢里震得嗡嗡作响,外边狱卒没好气地呛


    声道:「我说大将军,您这都下了诏狱了,怎么还穷讲究啊?能有口肉吃,别的


    牢房求都求不来,您还不满意上了?」


    孙廷萧一听也来劲了,隔着铁栅栏反唇相讥:「我不使银子给你,你还敢顶


    嘴?怎么了?就算在这牢坑里蹲着,说不定哪天本将军便死灰复燃,圣人亲自来


    迎我出去!」


    外头那狱卒乐了,拖着长音嗤笑道:「嘿,您还死灰复燃呢?就这次这些事


    儿……您若真有本事燃起来,到时候小的必定解开裤裆,撒泡尿亲手给您浇灭咯!」


    这话一出,旁边的禁军都没忍住,发出一阵吭哧的闷笑。


    孙廷萧一时无语,尴尬地摸了摸下巴,也不再斗嘴,凑近铁栅,压低嗓音对


    波才问道:「外边情况如何?」


    波才强忍着笑意,低声禀报:「将军宽心。玉澍郡主在外头四处打点,正发


    动关系,准备配合大贤良师营救您。郡主还说,若到了万不得已之时,柔福公主


    也打算豁出天家的脸面,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您出去……」


    孙廷萧踌躇片刻,郑重叮嘱道:「传话给她们,此事不急!让她们务以保护


    自己为上,莫要在风口浪尖去触皇帝的霉头。」


    说着,他将空碗放回食盒里:「也转告大贤良师,黄天教在汴州势力不大,


    人手用在刀刃上,不用浪费在我,我在牢里暂时没有危险。如今外敌寇关,国事


    危如累卵,看顾百姓为上,河北有何情况,请再设法报知我。」


    波才闻言,郑重抱拳。


    「在下记住了。」


    两人又低语几句,少时,波才出了府衙大牢,在汴州长街上穿行了几条巷子。


    确认身后并无暗探尾随,他走到一处隐蔽的死角,麻利地卸下挑着的食担,扯掉


    脸上的假须,身形一晃,步履轻捷地没入了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之中。


    不多时,他来到城南一处毫不起眼的破落院落前。


    院门外,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正倚着残墙打盹。波才上前,压低脚步,在


    青砖上叩了三下。老乞丐双目未睁,只将手中的破竹板在地上一磕。紧接着,


    「吱呀」一声极轻的响动,紧闭的院门闪开一条窄缝,将波才让了进去。


    院内正屋,门窗紧闭,光线昏暗。


    此时此刻,孙廷萧在汴州的几位红颜,柔福公主与赫连明婕被禁军围在驸马


    府,鹿清彤自身难保,真正能脱身在外自由走动的,唯有玉澍郡主与苏念晚二人。


    屋内,玉澍穿着一身寻常民妇的粗布衣裙,却仍掩不住那股子飒爽英气。苏


    念晚则是一身素雅青衫,立在案旁。而在上首端坐着的老者,正是大贤良师张角。


    波才快步入内,拱手一揖,将牢中所见所闻细细禀报了一番。


    待听到孙廷萧在牢中不仅毫发无损,宽着心大口吃肉、甚至同狱卒戏耍拌嘴


    时,屋内原本紧绷如弓弦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下来。苏念晚那双紧蹙的秀眉缓缓舒


    展,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长气;玉澍更是红了眼眶,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回了肚


    子里。


    欣慰之下,玉澍上前一步,竟端端正正地冲着波才敛衽一礼,郑重道:「将


    军身陷囹圄,我等多有不便,全赖壮士涉险探望。玉澍在此谢过!」


    波才见状,连忙侧身避开,摆手笑道:「郡主折煞我了。您是金枝玉叶,我


    等是早先还被当做反贼的草芥小民,岂有让皇女行此大礼的规矩?」


    玉澍直起身,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诚恳。


    「壮士此言差矣。」她直视着波才的眼睛,声音清朗,「在冀南之时,我曾


    与黄巾义士们并肩血战。程远志、马元义二位舍生取义,波渠帅涉险探狱,皆是


    心怀苍生、不畏生死的豪杰!小女既见了真英雄,便绝无半点自恃身份的道理。」


    坐在上首的张角听罢,微微颔首,饱经沧桑的眼中透出几分赞许。波才亦是


    神色一肃,收起了江湖气,抱拳正色道:「郡主磊落,波才佩服。孙大将军与我


    教众恩高义重,他的事便是黄天教所有弟兄的事。」


    波才面色凝重下来,环视众人道:「我见将军,他嘱咐我带话出来:他暂无


    性命之忧,外头切不可轻举妄动。尤其嘱咐不可将力量浪费用来劫牢反狱。眼下


    国事艰难,请诸位务必保全有用之身,关注抗胡的战事!」


    屋内众人闻言,皆是默然。玉澍与苏念晚对视一眼,心中各自发出一声幽长


    的叹息,只当是孙廷萧在这等绝境之下,依然高风亮节,将个人安危抛诸脑后,


    一心只系着天下大局。


    谁知波才见状,却连连摆手,出言打断了众人的伤怀:「几位且慢叹息,事


    情倒也并非全如诸位所想。」


    他回忆着死牢里的情形,神色古怪地补充道:「将军同我透了底。他说,这


    阵子在外头成日里刀光剑影、算计人心,脑袋都没个停歇。如今被拘押,不用在


    朝局上虚与委蛇,反倒难得落了个清闲。他正可借着这份死寂,细细思量一个极


    为要紧的难题。至于具体是什么难题,他倒没同我细说。」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怔。


    张角若有所思地抚了抚颌下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我贤婿胸中


    另有沟壑,借这牢狱之灾避开朝堂的明枪暗箭,闭门筹谋要事,那我等便更不可


    轻举妄动,坏了他的盘算。」


    大贤良师转头看向波才,沉声下令:「波才,你务必要打通府衙牢狱的关节,


    确保他每日的饭食无虞、起居无忧,并随时将牢内的消息传递出来。咱们便依我


    贤婿之言,暂缓营救,静观其变。」


    波才重重抱拳领命。


    安排妥当后,张角的面色却并未轻松半分。他拄着木杖,步履沉重地走到窗


    前,望着外头连绵不绝的秋雨,眉头紧锁。「老夫近来汇总各路弟兄传回的消息,


    发现不仅太行以东战火连天,就连关陇以北与并州雁门关方向,也屡屡传来胡骑


    游弋的险情。敌军显然是存了多路并进的心思。」


    玉澍神色凝重地接话道:「可叹朝廷如今只顾着党同伐异,中枢几近瘫痪。


    前线各路大军犹如一盘散沙,根本无人居中统筹,长此以往,防线必生出破绽。」


    「正是如此。」张角长叹一声,「而且,老朽总觉得胡人的图谋绝没有表面


    这般简单,更早之前还有倭寇的消息,不知他们何时会进犯海岸。如今河北看似


    防御得当,实际我看天汉是捉襟见肘。」


    屋内众人虽对孙廷萧的安危暂且放下心来,但那股笼罩在心头的疑云却怎么


    也挥之不去。


    自洛阳平叛归来,孙廷萧甚至没来得及与留在汴州的诸位红颜见上一面,便


    在城门处被鱼朝恩直接拿下,打入了大牢。是以,他究竟在死牢中苦苦思量着什


    么破局之策,洛阳兵变平息的内情--尤其是杨玄感横剑自刎前那诡异的对峙与


    遗言,众人皆是无从知晓。


    玉澍蹙着秀眉,双手无意识地绞紧了粗布衣角。这几日,她仗着宗室身份,


    四处奔走打点,几乎跑断了腿,却仍是处处碰壁。


    「这朝廷,真真是疯魔了。」玉澍心中满是愤懑。「我想尽办法要见一见清


    彤姐姐,可她被大理寺单独隔离羁押,要从她口中撬出将军『谋逆』的伪证。我


    托人探查,传出来的也不过是些只言片语。」


    她转过头,看向苏念晚,眼眶微微发红:「苏姐姐,你说清彤那般文弱的身


    子,万一受刑,哪里经得起?若她真受了半分伤害,我……我日后还有何颜面去


    见师父?」


    提到被软禁的另外两人,玉澍更是长叹连连:「还有明婕和柔福。驸马府如


    今被禁军围得铁桶一般。明婕那般烈性子,被关在里面还不知要闹出多大动静;


    柔福虽是受宠,可夹在父皇与夫婿之间,日子怕是更不好过。」


    苏念晚温言宽慰道:「郡主,你莫乱了阵脚。清彤虽看似文弱,可骨子里却


    极有主见,她既然随将军历经冀南血战,定能咬牙挺住。她毕竟不是『犯人』,


    只是证人,又是状元之身,不会轻易用刑。」


    坐在一旁的张角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由感慨。


    论起身份,他张角作为黄天教教主、张宁薇的生身父亲,怎么也算得上是孙


    廷萧的准岳父了。而眼前这两位女子,连同身陷囹圄的鹿清彤、被软禁的赫连明


    婕,以及那位名正言顺的柔福公主,从世俗眼光来看,分明全是他宝贝女儿的情


    敌。


    可此时此刻,这位名动天下的大贤良师,心中竟生不出半点排斥与芥蒂。


    且不说这些年轻女子在河北血战中,或统筹后勤、或安抚降卒、或上阵杀敌、


    或医治伤员,各自立下过不输须眉的功劳;更别提苏念晚,还是当初将他从蛊虫


    控制中治好的救命恩人。


    单看她们在孙廷萧落难之际,不仅没有争风吃醋、各自飞鸟投林,反而如亲


    姐妹般同气连枝、肝胆相照,便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之人动容。


    张角捻着白须,心中默默感叹:自己的女儿虽自幼摸爬滚打,吃尽了苦头,


    但能遇上孙廷萧这般豪杰,又能与这些个个堪称奇女子的红颜相伴,实在是幸运。


    无论这天下乱成何等模样,只要有她们在,宁薇这丫头必是能得她们照应,为父


    者也是可以放心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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