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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吧 -> 都市言情 -> 天生凉薄

第21章 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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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中,第一批集装箱从鹿特丹装了船。最新地址Www.^ltxsba.me(发布地\址Www.④v④v④v.US(


    五月初到的天津。十九只箱子,恒温恒湿,每一只都报过一个可以在北京买一套四合院的保价。它们被拉进了保税区里那片冷链仓——去年夏天,周家撤了诉,判给了林家的那一片。


    林三亲自去仓里看了一眼。看完了,把仓储费定在了一天七十万。


    “不是我黑。”他对财务总监说,“是这东西金贵。两家都想要,哪家都不能在我这儿有闪失。”


    产线要落地,得有地。


    北京周边能放得下这条线的地方不超过三处。电要稳,水要净,地基要经得起每秒不到一微米的振动。三处里有两处的指标去年就被别的项目占了。剩下的一处,在怀柔。


    三百多亩,去年七月从程骁手里落到了沈家。


    香港那只基金递了三次租约申请。第一次说在评估,第二次说需要请示。第三次,沈家给了一个书面的回复,写得很体面:该地块规划用途为国家重大专项中试基地,不宜租赁予具有境外背景之商业机构。


    境外背景。四个字,谁也挑不出错。


    下午四点,苏敏在电话里念了一遍那份回复。念完了,又补了一句:“天津的仓储,一天七十万。”


    她在给花瓶里的芍药换水。一枝一枝地从瓶子里拔出来,斜着剪掉一截花茎,再插回去。


    “一天七十万,”她说,“一个月两千一百万。沈家的专项,中期检查在九月。”


    苏敏等着她往下说。


    她剪下了最后一截花茎。


    “那就等到九月。”


    四月底,国家大剧院,《吉赛尔》。


    她坐在二楼包厢最暗的那个角落。小温坐在她旁边,第一幕还没完就睡着了。


    第二幕是夜里的坟地。台上全是白纱,那个姑娘穿着一身白,足尖点地,轻得像没有分量。她跳得真好。一个死了的姑娘,半夜从坟里出来,跳到天亮,把一个辜负了她的男人的命保住了。


    散场的时候外面在下雨。最╜新↑网?址∷ www.ltxsba.Me


    她没有从正门走。她让小温去叫车,自己绕到了剧院侧面的廊柱后面。


    后门的台阶底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他站在车外面,撑着一把黑伞,一直等到那个姑娘卸了妆出来。姑娘小跑着下了台阶,他迎上去两步,把伞整个倾到了她那一边。他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在雨里,很快就湿透了。


    他替那个姑娘拉开车门,另一只手挡在车门框上面,怕她碰头。姑娘不知道说了什么,他低下头听,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得很轻,很软。


    可他的眼睛没有笑。


    她隔着一层雨,看得很清楚。他笑得那么软,伞倾得那么歪,手挡在车门框上挡得那么准,可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跟她当年坐在凯斯勒的长桌边上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车开走了。她还站在廊柱后面。雨从廊檐上滴下来,滴在她的靴子边上。


    小温举着伞跑过来,说:“姐,车到了,咱们也走吧。”


    她说:“嗯。”


    回去的车上,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小温偷偷看了她好几回,她的嘴角一直弯着。


    那天夜里孟阿姨起来喝水,看见书房的灯亮着。那副全是蓝的拼图摊在书桌上,她一片也没有动。郵件LīxsBǎ@gmail.com?.com发布(</她靠在椅子里,把脚缩上来,看着窗外,在笑。


    孟阿姨好些年没有见她这样笑过了。不是对着谁笑的,也不是笑给谁看的。像一个闷了很久的小孩,在一堆玩腻了的玩具里翻出来一样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他是五月中来的。


    这一回是白天,下午三点。她穿一条浅绿色的真丝长裙,头发用一支木簪子松松地挽着,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吃樱桃。白瓷碗边上,樱桃核已经排了九颗。


    他没有坐。他站在她面前,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微微低着头看她。


    “工艺参数包。”他说,“专项九月要交中期报告,没有这个,中试没法做模拟。”


    “在荷兰。”


    “在你手里。\www.ltx_sdz.xyz”


    她拿起一颗樱桃,拎着梗子,在他面前晃了晃。


    “地呢?”


    “地是地。参数是参数。”


    “那你就是来白拿的。”她把樱桃放进嘴里,咬开,用舌尖把核顶出来,放在第十个的位置上,“沈博士白拿东西,总得给点什么。”


    “你要什么?”


    她仰着头看他。


    “芭蕾舞团那个。”她说,“上个月跳《吉赛尔》,我去看了。第二幕那一段跳得真好,一个死了的姑娘,半夜从坟里出来,跳到天亮,把一个男人的命保住了。”


    他没有说话。


    “她在你东三环那套房子里住了半年了吧。”她低下头,又拿了一颗樱桃,声音闷闷的,“你上回在我这儿待到凌晨四点就走了。我还以为你是回西山。”


    那口气酸得很,像一个吃了很久闷醋的小姑娘。


    “一半?”


    “另一半,”她把那颗樱桃递到他嘴边,“等你想起来地的时候。”


    他低头看着那颗樱桃。


    然后他弯下腰,就着她的手吃了。嘴唇碰到了她的指尖。


    “好。”他说。


    他做得很干净。


    芭蕾舞团那个姑娘收到了一套在北二环里的新房子,房产证上写着她自己的名字。东三环那套房子,一个礼拜以后就空了。她走的时候没哭,只是问他,是不是因为鼓楼那张照片。


    他说:“不是。”


    参数包的一半,第二天就到了所里的服务器上。一共三千二百多个参数,每一个都对,一个都不少。一半就是一半。


    那天晚上他去了国贸。


    他本来只是去说一句:“断了。<https://www?ltx)sba?me?me>”可门一开,她站在玄关里,穿一件奶白色的开司米家居服,头发还湿着,刚洗完澡。她没有等他开口,踮起脚,把脸埋进了他的大衣领子里。


    “我知道了。”她在他的领子里说,“你今天很听话。”


    那一夜她不咬人。


    她很慢。慢得不像她。她一颗一颗地解他的扣子,解一颗,亲一下那一颗扣子底下的皮肤,从领口一直亲到腰上。她的嘴唇是温的,头发上的水滴在他的胸口,凉一下,又热一下。


    他在等她下一口咬下来。她一直没有咬。


    她躺在他身底下的时候,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不躲,也不算。他以前从没见过她这样看人。在纽约,她是在读他;在西山,她是在烧;这一夜,她像是什么都不要,只是看着他,看到他自己先移开了眼睛。


    他移开眼睛的那一下,她很轻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不是纽约那一声,尾音不往上勾。就是两个字,沈砚,轻得像叹气。


    他一下子就停住了。


    那一下他什么都没有想。没有想地,没有想参数包,没有想芭蕾舞团那个姑娘搬走的时候问他的那句话。他只是低着头,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很久没有动。


    她的手从他的脸上滑下去,滑到他的背上,很轻地拍了两下。像在安抚什么。


    ……


    那一夜他留到了天亮。她没有赶他,他也没有走。


    她睡着的时候,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胸口上,和纽约那一夜他拉着她的手放上去的位置,一模一样。


    他看着那只手,一直看到天亮。


    他想,也许她也有累的时候。


    六月第一个礼拜,专项核心团队的政审开始了。


    沈砚是技术总负责人。政审本来只是走个过场,沈家的孩子,三代人的档案摆在那里,谁会去翻。


    礼拜三,政审组收到了一份材料。没有署名,没有一个形容词,只有三页纸。


    第一页是东三环那套房子的产权记录。?╒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产权人是一家北京的咨询公司。


    第二页是那家咨询公司的股权结构。往上走两层,是一只注册在开曼的基金。那只基金的普通合伙人,就是程骁那家基金的出资人背后的那一个——华盛顿那家爱列表格的智库里,挂着顾问头衔的那一个。


    第三页是一份物业的进出记录。去年十月到今年五月,沈砚的车在那个小区的地下车库里进出过四十七次。


    十月。专项定牵头单位的那个月。


    一个国家重大专项的技术总负责人,在专项定下来的那个月,住进了一套产权连着华盛顿智库的房子,带着一个女人。


    圈子里的话,两天就传开了。


    说法只有一种,而且很顺:芭蕾舞团那个被沈家那个甩了,前脚刚搬出去,后脚就把他给告了。女人一狠起来,连车库的进出记录都留着。


    没有人问,一个跳舞的姑娘,怎么会知道开曼的普通合伙人。


    芭蕾舞团那个姑娘在北二环里的新房子里听到了这些话,一个人坐在地上哭到天黑。她什么都没做。可没有人会信。


    沈砚的父亲从西安飞回来了一趟,在前院的书房里坐了一个钟头。老爷子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政审组要沈砚写一份情况说明。他写了,一页纸,没有一个形容词。房子是一个朋友的朋友介绍的,租金是付了的,带着的那个人是谁,住了多久,什么时候搬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每一句真的,写出来都很难看。


    技术总负责人的任命,压了下来。没有说不行,只说再看看。专项九月的中期检查,没有技术总负责人签字,交不了。


    他反复想的是一件事。


    三月底在那个老淮扬馆子里,她低头喝汤,说程骁那家基金的出资人背后有一个普通合伙人,在华盛顿智库挂着顾问。


    那时候他以为她给的是一块拼图。现在他知道了,她给了一块,另一块留在了自己手里。留了一年。等他卡住那块地,等她让他亲手剪断那条线,等政审。


    一天七十万的仓储费,她一分钱没有白付。


    他想起了断了的那天晚上。


    她没有咬人。她捧着他的脸,看到他先移开了眼睛。她叫他的名字,轻得像叹气。她睡着的时候,手搭在他的心口上。


    他一直以为,那一夜是她累了。


    那一夜离那三页纸送进政审组,不到一个礼拜。


    她不是累了。她是在让他记住。记住她软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等刀落下来的时候,让他分不清,恨的是哪一个她。


    他分不清。


    孟阿姨开的门,说小姐在洗澡。


    浴室的门没有关。热气从门缝里漫出来,带着那一点冷的白花的味道。她泡在浴缸里,头发盘在头顶,一只手搭在缸沿上,手里拿着一本被热气熏软了的书。


    她抬起眼睛,看见他站在门口。


    “你让我断的。”


    “我让你断。”她把书合上,放在缸沿上,“我没让你当初住进去的时候,不看一眼房产证。”


    “你早就知道。”


    “我在馆子里告诉过你那个人是谁。”她看着他,“沈博士做了一辈子实验,样本来了,不往下查的?”


    他走了进去。


    西装没脱,就这么在浴缸边上蹲下来,一只手探进热水里,扣住了她的后颈。水漫过他的袖口,水里的那截袖子,飘起来又沉下去。


    “一年。”他说。


    “一年零两个月。”她纠正他,“从馆子那天算。”


    ……


    他那身深灰色的西装湿透了,一件一件贴在身上,她就一件一件地往下扒,扒不下来的地方就用牙。他把她从水里提起来的时候,她的脚趾踢倒了缸沿上上那本书,书掉进水里,沉了。


    是一本英文的数论。后来也没有人去捞。


    她在他的肩上咬下去的时候,听见他在她耳边咽了一口气。


    “她不咬人。”


    “那你亏了。”


    他笑了。不是以前那种一声闷在胸口的轻笑。这一回他笑得很狠,笑完了,把她按在了洗手台冰凉的石面上。镜子上全是水汽,什么都照不出来。


    那一夜比上一回更狠。


    上一回他们恨的是一页纸上的一句话。这一回他恨的是她等了一年零两个月,她恨的是他让她等了一年零两个月的仓储费。恨得越具体,身体就越不认输。谁先松手就是谁输,所以谁都不松。


    天亮的时候,卧室的地上还有水。


    这一回他留到了早上七点。


    不是不想走。是那身西装还在浴室的地上,湿的。孟阿姨一早拿去了烘干间,要到七点才干。


    她躺在床上,看着他一件一件地把衣服穿回去。


    “地。”她说。


    “政审。”他说。


    两个人都没有再往下说。


    他系领带的时候,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北二环那套房子,”她说,“你送得很大方。”


    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套房子的产权证,我替你看过了。”她的声音懒懒的,像又要睡着,“是干净的。”


    下午四点,电话响了。


    “政审那边中止了。”苏敏说,“天津的仓储,今天是第四十一天。”


    “二千八百七十万。”她说。


    “还有,”她说,“下个礼拜家里有个饭局。我回去吃。”


    苏敏愣了一下。这一年多,家属院那边的饭局,她一个都没有去过。


    “什么饭局?”


    她在给长庚梳毛。梳下来的一小缕毛,她团成一个很圆的小球,放在了窗台上。


    “说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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