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返回书页 | 我的书架 | 手机阅读

龙腾小说吧 -> 其他类型 -> 好人周衍的出轨日记:系统逼我当黄毛

【好人周衍的出轨日记:系统逼我当黄毛】5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

    26-11-04


    #第五章知情权


    周衍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拇指悬在屏幕上那四个选项上方,犹豫了大约三分钟。最新发布地址www.&ltxsdz.xyz发布地址ωωω.lTxsfb.C⊙㎡


    五百。八百。一千。一千五。


    每一个数字都对应着一个他可以抓住的东西。提前预览下一个目标——少一点不确定性,多一点准备时间。任务调整权——也许下次遇到像教案夹那样让他半夜惊醒的东西,可以换一个更容易接受的。豁免权——直接跳过一个人,不伤害她,也不被惩罚。


    但他选了知情权。


    不是因为他不想救某个人。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个app在他手机里待了将近两周,逼他做了四件他这辈子最羞耻的事,而他至今不知道它是什么。谁做的?为什么?收割道德痛苦是什么意思?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反复想这些问题,像是在黑暗里摸一扇门——他知道门在那里,但找不到门把手。


    至少让他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他点了权限d。


    屏幕暗了一瞬。然后弹出一个支付确认框:


    >**「确认消耗1000积分兑换『知情权·碎片01』?」**


    >


    >**「当前积分:2600。兑换后剩余:1600。」**


    他点了确认。


    积分数字从2600跳到了1600,跳得干净利落。然后屏幕上的黄色图标开始变形——不是打开,是变形。那个简笔画一样的app图标像活了一样缓慢地旋转、拉伸、重组,最终变成了一行一行正在被逐字键入的文本。字体是某种等宽字体,灰绿色的,像是老式终端的命令行。


    >**「碎片01·加载中……」**


    >


    >**「——你知道"情绪素"吗?」**


    屏幕停了一下,像是给周衍留了一点思考的时间。然后文本继续往下滚动:


    >**「情绪素(emotionalessence),学名"情感体验性神经复合物",是一类在人类经历高强度情感波动时由特定脑区(前额叶皮层、杏仁核、前扣带回皮层)分泌的神经活性物质。在极度恐惧、剧烈羞耻、深刻愧疚、无法化解的道德冲突等"负向高唤醒"情感状态下,情绪素的分泌量是正向情感(如快乐、满足、爱)的七到十二倍。」**


    >


    周衍盯着"比石油更值钱的东西"这几个字,后脑勺发麻。


    >**「此后二十年间,情绪素的研究转入地下。以生物科技公司为名义的多个跨国实体参与其中——它们不生产药物,不研发疫苗,只做一件事:找到最有效的方式,让人类在受控条件下产生高纯度情绪素,并将其提取、精炼、销售。」**


    >


    >**「具体应用方向包括但不限于:」**


    >


    >**「——奢侈品行业:将情绪素注入高端香水及定制珠宝,购买者佩戴时可体验"他人的真实情感",已成为全球顶级财富圈的隐秘消费品。」**


    >


    >**「——军事领域:高浓度情绪素被用作"共情武器"的原型材料,相关数据被严格加密。」**


    >


    >**「——人工智能训练:情绪素是情感计算模型中最稀缺的训练数据,没有它,ai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人类的''''愧疚''''或''''羞耻''''。」**


    >


    >**「而你——周衍——正在为这条产业链提供最优质的原料。」**


    >


    >**「为什么是你?」**


    >


    >**「因为你的道德基线高于平均水平但又不是极端值。一个完全没有道德感的人(如反社会人格),不会产生真正的道德痛苦——大脑相关区域天生不活跃。而一个道德感过于极端的人(如某些宗教修行者),会在第一时间选择自我牺牲(自首/自杀/自残),无法长期稳定产出。你恰好处于中间地带:足够善良以至于会痛,又足够胆小以至于不会翻桌。你是我(们)寻找了很久的最佳原料供应商。」**


    文本滚到这里,停顿了五秒——不是加载,是故意的停顿。像是在欣赏周衍的脸。


    >**「你手机里的这个app,通俗来说,是一座开采"道德痛苦"的钻井平台。」**


    >


    >**「每一个目标都是经过大数据筛选的——她们的社会关系、性格弱点、情感依赖,都在被精确计算过。任务设计的目标不是"让你爽",而是"让你在爽与罪之间产生最大振幅的震荡"。震荡幅度越大,情绪素纯度越高。」**


    >


    >**「你的前四个目标产出的情绪素,已被标记为"s级原料"。尤其是林婉的"无害恐惧"、苏晚的"信任被辜负后的安静崩塌"和许柔的"共情被利用后的疲惫失望"——这三类情感体验在情绪素黑市上的单价已经超过了同等重量的高纯度可卡因。」**


    >


    >**「现在你知道了。」**


    >


    >**「但你什么也做不了。报警?你没有证据。逃离?app绑定的是你的生物特征——更换设备、改变面容、甚至改名换姓,系统会在七十二小时内重新定位你。对抗?你需要更多的知情权碎片。而每个碎片的价格——都在涨。」**


    >


    >**「碎片01·完毕。」**


    >


    >**「——祝你在知情之后仍然睡得好。」**


    屏幕恢复成了黄色图标的默认界面。通知栏里多了一条积分记录:-1000。剩余1600。


    周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仰起头,看着公交站台的塑料顶棚。顶棚上有一块被风刮破的洞,透过那个洞可以看到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把天映成一种模糊的橙灰色。


    情绪素。钻井平台。最佳原料供应商。s级原料。黑市单价比可卡因还高。


    这些词像一锅煮沸的化学溶剂,在他的脑子里翻滚。他想笑,又想吐。两周前他还是一个广告公司的普通文案,最大的烦恼是月薪八千不够花、暗恋的前台女孩可能永远不会注意到他、父母打电话催他回老家相亲。现在他是一个"情绪素产业链"上的优质供应商,他的羞耻和愧疚被某个跨国实体提炼出来卖给了戴定制珠宝的富豪。


    着的是真正懂神经科学的人。不是一群疯子,是一群穿着白大褂、拿着博士学位的疯子。他们的"钻井平台"不是钢铁和管道——是他大脑里的突触和神经递质。


    周衍垂下头,用双手搓了搓脸。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精神卫生中心的休息室里,许柔说了那句话:"你不是第一个。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她说精神科经常有人编假故事来测试护士。但那个细节——她说这话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疲惫——不是因为她遇到过很多骗子,是因为她已经分不清谁是骗子了。


    她的共情能力被职业训练成了第二本能,然后被一个又一个像他这样的人消耗。而他在她的消耗清单上,不过是最新的一笔。


    一个s级原料的贡献者。


    他站了起来,腿有点麻。公交站台已经空了——那对母女早就走了,后面又来过几班车,他都没上。现在是晚上八点多,路灯把整条街照得很亮,但街上没什么人。精神卫生中心这一片本来就不热闹,到晚上更安静,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发出沉闷的呼啸。


    他沿着马路往前走。不叫车。不想被困在一个狭小的铁盒子里和某个陌生的司机共享空气。他现在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是脏的——不是污染意义上的脏,是那种你意识到自己整个人都从里到外被当成了一件商品的那种脏。


    走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


    不是app的震动。是微信。林小鹿。


    >**「今天真的谢谢你。我姐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今晚主动跟护士说了几句话,是好一阵子没发生过的事了。我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有人去看她的缘故。反正——谢谢你周衍。」**


    后面跟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猫在点头。


    周衍握着手机,站在一根路灯柱下,看着那条消息看了至少一分钟。


    他想到app的人物分析里,林小鹿会被激活为执行人。60天。现在还剩下不到两个月。两个月后,她的手机会被装上同样的黄色图标,她会收到自己的"目标林婉"或者"目标某某",她会在每一个挣扎的深夜里摸到自己道德基线的边缘,她的杏仁核和前扣带回皮层会分泌出"s级原料"——然后被提取、精炼、装瓶、卖到地球另一边某个顶级富豪的私人晚宴上。


    他之前说过要反抗。在第一章还是第二章的时候,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很多遍。但那时候他不知道反抗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他知道那是一个跨国产业链,是从mit实验室里流出来的黑暗技术,是能绕过所有操作系统安全机制的生物绑定系统。


    他一个广告文案,怎么反抗?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给林小鹿回了一条消息:


    >**「不客气。你姐会越来越好的。早点休息。」**


    按下发送键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的拇指已经不抖了。两周前他给乔安娜发"品牌方还在走流程"的时候,拇指在发抖。现在不抖了。


    这是一个微小的变化。但他注意到的同时,也注意到自己只是在"注意到",而没有因此感到刺痛。那个应该刺痛他的东西,好像被一层透明的膜裹住了。他知道它在里面,但他摸不到它的棱角了。


    app说的"道德痛苦在减弱"——大概就是这个。


    他继续走。


    ---


    第二天早上,周衍被手机叫醒了。


    不是闹钟。是app的低频震动,那种从主板传导到床垫、从床垫传导到脊椎骨的震动。他睁开眼,窗帘缝里已经透进来明亮的天光——大概快中午了。他昨晚走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回家,凌晨两点才睡着。


    他躺在床上侧过身,拿起手机。


    黄色图标上有角标。数字:1。


    他点开。


    >**「系统提示:你尚有1600积分未使用。目标005解锁前,你仍可使用积分兑换剩余权限。」**


    下面列出了三条未兑换的权限:a(目标预览权,500积分),b(任务调整权,800积分),c(豁免权,1500积分)。他的1600积分只够买a+b,或者c+余额100。买不了a+c和b+c。


    周衍想了想,点开了权限a的详情。500积分,提前48小时获取下一个目标的部分信息。部分信息——大概是照片、姓名、职业之类的,但不包括具体的任务内容。这能给他更多准备时间。之前四个任务他都是在最后关头才摸清目标的情况,每一次都像是在悬崖边上临时搭桥。


    他需要准备时间。尤其是在知道了这个app的真相之后。


    他点了兑换。


    积分从1600跳到1100。


    >**「权限a·目标预览权已激活。目标005信息将提前48小时推送。是否现在预览?」**


    点了是。


    屏幕上弹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某个社交平台上的头像截图。一个女人——不对,应该说是一个女孩?周衍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照片里是一张亚洲面孔,皮肤很白,化了淡妆,眼睛很大,眼角有一点点下垂——是那种俗称"狗狗眼"的长相,看起来无辜而温顺。头发染成了深棕色,发尾烫了很淡的卷,披在肩膀上。笑起来的时候露出八颗牙齿,整整齐齐,像是练过的。


    大概二十出头。不超过二十三岁。


    照片下方开始加载文字:


    >**「目标编号:005」**


    >


    >**「姓名:孟知晴」**


    >


    >**「年龄:22岁」**


    >


    >**「职业:xx大学美术学院油画专业大四在读」**


    >


    >**「感情状态:单身。有一位暗恋多年的对象——同校建筑系研究生学长,姓方。至今未表白。」**


    >


    >**「——预览信息到此为止。任务详情将在48小时后解锁。届时需在24小时内确认任务。」**


    周衍


    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二十二岁。大四。美术学院。暗恋学长。这个叫孟知晴的女孩看起来像是从大学恋爱轻喜剧里走出来的人物——干净、明亮、未经世事的眼睛,还没被生活真正砸过的笑容。


    app的目标越来越年轻了。从二十八岁的银行经理林婉,到二十七岁的瑜伽教练乔安娜,到二十八岁的高中教师苏晚,到二十六岁的护士许柔——现在轮到了二十二岁的孟知晴。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ōm一个还在上学的大学生。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他继续执行任务,目标006可能是二十岁,目标007可能是十八岁——他不确定这个推测是否合理,但他有一种直觉,app在试探他的道德边界。它在找那个让他彻底崩溃的临界点。


    二十二岁的女大学生——他要去伤害一个连社会都还没踏入的女孩子,把她的某种脆弱或秘密或信任变成情绪素的原料。然后那些情绪素会被卖给不知道哪个国家的有钱人,戴在手腕上或者洒在晚礼服上,在某个他永远不可能参与的宴会厅里被人若无其事地消费。


    周衍把手机放下,翻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


    他昨晚在app的碎片01里读到"亚历克斯·科瓦尔斯基"这个名字的时候,留意了一下。<va/r>lt\xsdz.com.com</var>这个名字很具体——mit媒体实验室,1997年,三年后被叫停,离职后不知所踪。如果app给出的信息是真的,那么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知道情绪素研究的源头。一个二十多年前就消失了的人。


    他翻了个身,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alexkowalskimitdialab1997emotionalessence」。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前几条都是mit媒体实验室历年研究项目列表里的一些无关记录,没有"情绪素"这个词,也没有提到科瓦尔斯基。他又试着搜索"emotionalessenceneuroactivepound",结果更少——大多是神经科学领域的论文,讨论的是情感与神经递质的一般关系,和app描述的那种"可提取、可精炼、可销售"的生物产品完全不同。


    这些信息被抹掉了。或者从来没有出现在公开互联网上。


    周衍合上笔记本电脑,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发现app又弹了一条消息。


    >**「补充通知:目标005·孟知晴的任务场景,将发生在一个"对孟知晴本人具有重大情感意义的场合"。具体信息将在任务详情解锁时提供。」**


    >


    >**「——提前预览权只能让你知道是谁,不能让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准备好。」**


    重大情感意义的场合。一个二十二岁美术生的重大情感意义的场合——可能是毕业展,可能是某个比赛,可能是她向暗恋多年的学长终于鼓起勇气表白的那个瞬间。不管是什么,app都会在那个场合里安插一个需要周衍去完成的任务。不是锦上添花的那种安插,是釜底抽薪的那种。


    周衍把手机放下,坐在床边揉了揉太阳穴。


    门外走廊上传来隔壁邻居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电梯门开了又关。这些声音隔着墙壁传进来,闷闷的、模糊的,像是在水底听水面上的动静。他感觉自己已经有好几天没有真正地"在"这个出租屋里了——身体在,但意识一直是游离的,跟着那个黄色图标飘去了银行、瑜伽馆、高中校园、精神卫生中心。


    现在又要飘去一所大学的美术学院。


    ---


    周一早上,周衍去上班了。


    他请了太多假,再不去的话人力那边要打电话了。他穿上衬衫,打好领带,在镜子前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太累了,眼眶下面挂着明显的阴影,嘴角的法令纹比两周前深了不少。但没关系,广告行业没有几个精神抖擞的人,所有人都是一副"我昨晚在改稿"的疲惫相。


    走进公司大门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前台看了一眼。


    林小鹿不在。


    那个橘色猫咪摆件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绿萝也浇了水——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但椅子上坐着一个他没见过的女孩,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正在整理快递。大概是代班的。


    "林小鹿呢?"周衍走过去问。


    代班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小鹿姐请假了。说是家里有点事。"


    家里有事。大概是她姐姐的情况有什么变化。周衍站在前台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说谢谢,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他的工位在开放式办公区的中间位置,左边是另一个文案同事小赵,右边是一排空着的加班座位。他坐下,打开电脑,桌面上还放着他两周前写到一半的广告提案——一个运动鞋品牌的推广方案,目标人群是z世代的女性。他当时在提案里写了很多"赋能""独立""做自己"之类的文案,每一个词都热气腾腾的。


    现在他看着那些文字,觉得它们和自己隔着十万八千里。


    "周衍,你最近怎么了?"小赵忽然从旁边探过头来,"你这两周请假比一整个季度都多。生病了?"


    "家里有点事。"周衍用了和林小鹿一模一样的理由。


    小赵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成年人的世界里,"家里有点事"是一个被社会默认为不可追问的理由。它既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但无论是真是假,追问它都需要越过一条"我跟你没熟到那个份上"的社交界线。


    周衍很感激这条界线。


    他打开ppt,开始修改提案。文字在他手指下自动生成——"z世代的女性消费者不再满足于被动地被定义,她们主动定义自己的身份——"他一边打字一边想,如果这个app被发给一个女性执行人,她会收到什么样的目标?男性吗?已婚男性?单身男性?系统会不会让她去完成和她此刻正在写的这些文案完全相反的事?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林小鹿可能在60天后也会面对这一切。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衍一个人去了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他买了一盒咖喱饭和一瓶绿茶,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吃。玻璃窗外是中午写字楼的人流——白衬衫黑西裤、高跟鞋连衣裙、工牌和咖啡杯——所有人都在正常地、有序地、可预测地活着。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不是app——是知乎推送。他正要划掉,却看到推送的标题里有一个词:「情绪素」。不是英文的"emotionalessence",是中文直译的"情绪素"。


    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点进去。是一条三天前发布的匿名回答,回答的问题是:"你听过哪些最细思极恐的都市传说?"


    匿名用户的回答很短,只有几行字:


    >**「听说过"情绪素"吗?据说是从人类极端情感状态下提取出来的东西——比海洛因贵,比黄金硬通货。有一些很贵的香水里面会掺这个。据说供应链源头不在任何金三角或南美——就在普通人的手机里。但谁会在乎呢?反正不是自己。」**


    下面的评论只有三条,都是"???""编得不错""知乎越来越像故事会了"之类的不以为然。


    周衍放下筷子,盯着那条回答的标题看了很久。然后他注册了一个新的知乎账号,用"周—yan"的id,给那个匿名用户发了一条私信:


    >**「你好。你提到的"情绪素",能多聊一些吗?我写小说需要素材。」**


    对方没有在线。私信显示未读。


    周衍把盒饭剩下的半盒扔进了垃圾桶,回公司继续上班。整个下午他都在改稿和开会之间来回切换,但脑子里有一个线程始终在后台运转——那条知乎回答。匿名用户。供应链源头在普通人的手机里。这个人知道得比普通网友多,但又不是业内——业内人士不会在知乎都市传说问题下面发这种内容。


    他需要找到这个人。


    傍晚五点半,他下班走出了写字楼。在电梯里他收到了app的震动。


    >**「目标005·孟知晴——任务详情已解锁。」**


    >


    >**「请在24小时内确认任务。」**


    他点了详情。


    照片还是那张——孟知晴的笑脸,八颗牙齿,下垂的狗狗眼。但这次照片下方多了场景信息:


    >**「任务场景:xx大学美术学院2026届本科生毕业作品展(开幕式)。时间:6月20日(周六)下午14:00。孟知晴的毕业油画作品将在该展中展出——这幅作品对她具有极高情感价值。她为这幅画筹备了八个月,并打算借此向家长证明自己选择纯艺不是一个错误。发;布页LtXsfB点¢○㎡她的暗恋对象(方姓学长)将受邀参加开幕式。」**


    >


    >**「任务目标:在展览现场的公共区域,对孟知晴的毕业作品实施以下操作——用一支永久性马克笔(须自备)在画作右下角签名区上方,画一个直径不小于五厘米的、清晰可见的''''x''''。」**


    >


    >**「——这意味着你要当众毁掉一个二十二岁女孩最重要的作品。」**


    周衍站在电梯里,电梯里有五个人——两个在聊周末去哪吃饭,一个在打电话,"好的好的好的好的"连着说了四遍,一个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里有一个女人在笑。他看着这些人,忽然想问他们一个问题——如果你们知道身边有一个人正在被一个app逼着去毁掉一个女大学生的毕业作品,你们会怎么想?


    但他什么也没说。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所有人鱼贯而出。周衍最后一个走出来,站在写字楼大堂中央,看着巨大的玻璃门外的世界——太阳还没落山,光线柔和而明亮,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最后一片金光。世界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是在说:你看,一切都很好。


    他打开手机,继续看任务详情。


    >**「操作要求:1.破坏行为必须被孟知晴本人当场目击——她必须亲眼看到你在她的画上画x。2.破坏完成后,必须在孟知晴面前保持至少五秒钟的"冷静沉默"——不得解释、不得道歉、不得逃跑,只是看着她。3.必须使用系统指定的马克笔颜色:红色。」**


    >


    >**「任务奖励:¥200,000。」**


    >


    >**「额外奖励条件:若孟知晴在目击破坏后当场流泪,额外奖励¥50,000。若她的暗恋对象(方姓学长)也在场并目睹全程,额外再奖励¥50,000。」**


    >


    >**「任务失败惩罚:目标001-004的证据包全部激活。目标005·孟知晴的"证据包"将生成——内容为她毕业作品被毁的"完整视频记录",但视频中作案者被替换为"她的暗恋对象方姓学长"。该视频将发送至孟知晴本人、其父母、美术学院全体师生及校方。」**


    >


    >**「——你的仁慈是有成本的。这次的成本是让一个暗恋了四年都没敢表白的人,在人生的最后一次校园记忆里,被误认为毁掉了自己最珍视的东西。你和方学长,总得有一个人来当坏人。你来选。」**


    周衍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额外奖励总计三十万——如果孟知晴哭了,如果方学长在场。也就是说,这个任务被精心设计成一个"最佳执行场景":在毕业展上,在她最重要的人面前,把她花了八个月的心血毁掉,让她哭,让暗恋了四年的人看着这一切发生。


    这和之前四次不一样——之前每一次,他都可以用"目标不知情"来包裹伤口。林婉不知道他的触碰是任务,乔安娜不知道商务合作是假的,苏晚不知道丝巾被谁拿走,许柔不知道他测试她的真实原因。但这次——孟知晴会知道的。她会亲眼看着他画下那个红色的x。她会看着他保持冷静沉默。她会知道——这个男人走过来,不是来看画的,是来毁画的。


    在那五秒钟的沉默对视里,他的脸会永远刻在她的视网膜上。未来某一天,当她站在别的画廊、别的展览里,看到别人毕业展的照片,她会想起那张脸。她不会知道他的名字,但她会记住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样子。


    周衍走出写字楼。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叫网约车。他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走过一家药店、一家打印店、一家门口贴着"转让"告示的奶茶店。玻璃橱窗倒映着他走过的身影——深蓝色衬衫、灰色西裤、公文包,看起来和其他赶地铁的上班族没有任何区别。


    他在一家便


    利店停下来,买了一罐啤酒和一包烟。那个app出现以前,他一年最多抽三五根烟。过去一周,他抽掉了两包。


    站在便利店门口,他点燃了一支,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弥漫开,被风吹散。晚高峰的人流从他身边流过,有人会匆匆扫他一眼,看到一个抽烟的年轻人,然后移开目光,继续赶路。没有一个人会想到,这个年轻人正在计算一个二十二岁女孩的眼泪值不值三十万。


    他打开手机,翻了翻孟知晴的社交主页——照片里的她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对着镜头比了一个v。画架上是一幅还没完成的油画,从构图来看是一幅人物画,但细节看不清楚。背景是明亮的工作室,阳光从朝北的大窗打进来,在画布上切出一道犀利的明暗分界线。


    她大概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大概正在为周六的开幕式做最后的准备,大概在考虑那天穿哪件衣服,大概在期待方学长看完画之后会不会主动找她说话。她的人生即将迎来一个重要的、本该值得铭记的日子。


    而他——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比她大四岁的上班族——即将在那个日子里走进来,用一支红色的马克笔,把一切都毁掉。


    周衍把烟头捻灭在便利店门口的烟灰缸里,喝完了最后一口啤酒。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一件他自己都没有料到的事。他打开app,点进了权限兑换界面,选择了权限b:任务调整权。


    800积分。兑换后积分从1100降到300。


    >**「权限b·任务调整权已激活。每个自然周可申请一次调整,三次使用机会。是否对目标005的规则进行微调?」**


    他点了是。


    >**「请输入调整请求(限100字以内):」**


    周衍想了想,打字:


    >**「请求将"必须被孟知晴本人当场目击"调整为"可被他人在场目击但不得是孟知晴本人"。即破坏行为可以被其他人看到并转告,但孟知晴本人无需在现场亲眼目睹。」**


    提交。


    屏幕上的等待图标转了几秒。然后弹出一条回复:


    >**「调整申请审核中……条件分析:请求将直接受害者(孟知晴)排除在破坏行为的直接目击队列之外。”**


    >


    >**「审核结果:部分通过。」**


    >


    >**「修正后条件:破坏行为仍须被孟知晴本人目击——但目击方式调整为"间接目击"。她不必站在画作前看你动笔,但必须在破坏发生后、画作仍保持被破坏状态的条件下,亲眼看到被毁的画作。时间和空间上允许延迟——例如她可以在你离开展览现场后、通过其他人的反应走到画作前看到破坏结果。五秒钟的冷静沉默对视要求——取消。」**


    >


    >**「但——任务奖励从¥200,000削减至¥120,000。额外奖励条件全部取消。惩罚条款不变。」**


    >


    >**「原因说明:你又一次用钱买了良心。这招用太多次了。前面的目标你用良心换了多少奖金?五万给林婉,八万给乔安娜,六万给苏晚,十万给许柔。现在你又用八万给孟知晴。你的道德账单越来越厚,但你的存款也确实多了——我们来日方长。」**


    周衍看着最后那句话。app的语气越来越像一个人了。不管屏幕后面是什么——是一个人、一个团队、一个ai还是科瓦尔斯基博士本人——它正在用越来越个性化的方式和他说话。这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东西。这是有人(或某种东西)在一对一地、观察着、点评着、戏谑着。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01bz*.c*c啤酒在胃里晃动,热乎乎的,带来一点虚假的温暖。


    十二万。比原来的二十万少了八万。少了孟知晴的眼泪钱,少了方学长在场的额外奖金。这些钱对他有意义——他银行账户里的存款在过去两周内从两万多变成了将近四十万。四笔奖励加在一起,是一笔他以前需要存五六年才能攒到的数目。他不知道这笔钱能干什么——买不了房,买不了自由,买不了良心——但它躺在账户里,像一个沉默的、无意义的数字。


    他叫了一辆网约车。这次不是在公交站台坐三个小时了——他累了。在车上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感受着车辆在街道上的每一次加减速。


    他想到今天中午知乎上那个匿名用户的回答。供应链源头在普通人的手机里。那个人的话像是在验证这个app的系统通知。他不是孤例——至少在某些人的知识体系里,像他这样的"原料供应商"是一个已知的群体。这就意味着,在他之前已经有人在这条线上被榨取过了。


    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死了?崩溃了?还是变成了另一个"科瓦尔斯基博士"的同类?


    他掏出手机,打开知乎。


    私信有回复了。


    匿名用户在二十分钟前回复了他:


    >**「写小说?可以。我听说过一些关于''''情绪素产业链''''的事——不确定真假,但线索都是公开的。有一个病例你可能会感兴趣:2024年左右,有人在一家三甲医院的精神科做过一个''''情感体验异常案例''''的统计。里面有几个病人的共同特征——没有心理病史,突然间的道德困扰剧烈加重,对自己的日常行为产生严重的认知失调。最奇怪的是,这些人在发病前后都有一个共同经历:他们的手机里出现了一个特定颜色的app。不同的人给了不同的颜色描述,但集中在黄色系。有人把那个app叫做''''黄蛭''''——问就是吸血的。」**


    黄蛭。


    周衍盯着这两个字。黄色——他手机里那个图标的确切颜色,#ffc107,他在检查截图的时候看过这个色值。蛭——吸血的。吸的什么?情绪素。把人的道德痛苦吸出来,提炼成产品,输送到产业链的下游。


    私信最后写了一句话:


    >**「你真的是写小说的吗?」**


    周衍盯着这句话。他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如果说"不是,我自己手机里就有那个黄蛭",对方大概率会以为是玩梗。如果说"是,素材挺好的谢谢",那就等于在黑暗里点了一根火柴然后又把它掐灭了——他知道有一个和自己一样被绑在钻井平台上的人(或曾经的人),但他假装不知道。


    他把知乎关了。


    出租车驶上一座立交桥,窗外的城市灯海铺展开来。周衍侧着头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疲倦的、模糊的、被路灯的光斑切成好几块的侧脸。


    他想起大学时读过的鲁迅的一句话。不记得原话了,大意是——"人最痛苦的是梦醒了无路可走。"他现在就处在这种状态里。app的碎片01给他看了一扇通向真相的窗户,但窗户外面是一堵墙。他看到了产业链、情绪素、科瓦尔斯基、钻井平台——知道得越多,越无力。


    但他也第一次有了一种不同于恐惧的感觉。


    是愤怒。


    不是对app的愤怒——那个东西只是一个工具,一个钻井平台不需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是对那些在产业链顶层的人的愤怒。那些把人类羞耻和愧疚当香水卖的富豪。那些把"道德痛苦"当成ai训练数据的技术公司。那些在某个豪华办公室里制定"压力测试"标准的人。那些从未见过林婉、乔安娜、苏晚、许柔——但已经把她们的情感体验标好了价格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愤怒是一个开始。


    至少比他第一天发现手机里多了一个黄色图标时,那种纯粹的、让他无法动弹的恐惧——要多一点什么。


    ---


    周六。六月二十日。xx大学美术学院毕业作品展。


    周衍站在校园门口,穿着最简单的灰t恤和黑色长裤,戴了一顶棒球帽,帆布袋斜挎在身上。袋子里装着:一瓶水、一包纸巾、一个口罩,和一支红色的永久性马克笔。


    校园里到处是毕业季的气氛——穿着学士服的学生在草坪上扔帽子拍照,路边挂着"祝2026届毕业生前程似锦"的横幅,教学楼门口摆着跳蚤市场的摊位,有人在卖二手书,有人在卖手作饰品。一切都明亮而热烈,像是夏天本身被装进了一个叫"大学"的容器里。


    美术学院在校园的西侧,是一栋红砖老楼,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比精神卫生中心住院部那半面墙更多、更密,整栋楼像是从一片绿色的海浪里生长出来的。门口立着一块展架,上面印着:「xx大学美术学院2026届本科毕业生作品展——''''不完整的完整''''。油画/国画/雕塑/综合材料。展览时间:6/20-6/30。开幕式:6/2014:00。」


    周衍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四十分。离开幕还有二十分钟。


    他压低帽檐,走进了教学楼。


    展览分布在三层楼。油画系在二楼。他沿着楼梯走上去,一路上经过几个正在布展的学生,他们手上沾着颜料和胶水,脸上是忙碌过后的疲惫和兴奋。有人在高声讨论灯光角度,有人在打电话确认花篮送没送到。年轻的声音在红砖走廊里回荡,充满了朝气。


    二楼走廊尽头就是油画系的展厅。门口摆着一个签到台,上面放着一本签名簿和一瓶鲜花。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生坐在台后,正在整理展览手册。看到周衍的时候她抬起头笑了笑:"欢迎参观——您是哪个系的?"


    "我不是本校的。"周衍说,"艺术爱好者。可以参观吗?"


    "当然可以,展览对公众开放的。"女生递给他一本展览手册,"随便看,开幕式两点开始,那时候人多可能比较挤。您现在可以先逛逛。"


    周衍接过手册,翻了两页。手册里印着每一个毕业生的名字、作品和一段创作自述。他找到了孟知晴的名字——「孟知晴,她在清晨画她的指尖,布面油画,120cmx160cm。创作自述:画了八个月。我跟这幅画一起学会了一种说话的方式。」


    他合上手册,走进了油画展厅。


    展厅很大,大概有两百平米,挑高的天花板上有几个天窗,自然光从上面打下来,和展墙上的射灯光线交织在一起,明暗交错。展墙上挂满了油画作品,风格各异——有抽象表现主义的、有超写实的、有偏向传统写生的。每幅画旁边都贴着作品标签,标签上是手写的作者名和作品名。


    他在西侧的展墙找到了孟知晴的画。


    那幅画比手册上看起来更大——120厘米乘160厘米,几乎占满了半面展墙。画面是一个年轻女人侧坐在窗前,清晨的光线从左侧打进来,照亮了她半张脸和正在画指甲的左手。女人的五官和孟知晴有几分相似,但又不一样——画中人更安静,更沉思,像是被某个遥远的问题困住了。画面的颜色很特别——主色调是暖灰和淡蓝,在灰蓝交界的地方有细微的紫,像是黎明和夜晚在互相洇染。


    右下角是签名——ngzhiqing,2026」。签名的笔触流畅而镇定,不像是一个焦虑不安的学生的手笔。


    画得很好。出乎周衍意料的好。不是那种大四学生常见的稚嫩或者用力过猛——这幅画有某种安静的控制力,它在说很少的东西,但说得很清楚。如果你愿意站在它面前多看一会儿,它会慢慢展开,像一朵花在静默中开放。


    周衍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他注意到画面右下角签名上方有一片留白——大概五厘米见方,是整幅画最明亮也最空旷的区域。那是画面中女人的影子落到边缘后消失的地方。他不确定孟知晴为什么把那里留白——也许是构图的需要,也许是某种隐喻。


    但他知道那里将出现一个红色的x。直径五厘米。


    他碰了碰帆布袋里的马克笔。笔杆是塑料的,触感冰凉。


    今天是周六,孟知晴的暗恋对象——方姓学长——大概率会来。她的父母也许会来。她的导师和同学们一定在。展厅将在两个小时后挤满人。然后他会在某个时机靠近画作,拿出红色马克笔,在右下角的留白上画一个x。周围的人会看到。会有人尖叫,会有人抓住他的手臂,会有人喊保安。然后孟知晴会过来的。她会走到这幅画面前,看到她画了八个月的作品上多了一个红色的x。


    她会哭吗?app给了他额外奖励条件——但额外奖励现在已经取消了,他用八万块买了她不必在现场看他动笔。但她还是会看到被毁的画。她的毕业展,她期待了很久的开幕式,她向父母证明自己的唯一机会——被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用一个红色的x毁掉了。


    而那个陌生人会离开现场。可能是自己走出去的,也可能是


    被保安架出去的。无论如何,他都不会道歉。不会解释。不会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手机里有个app逼我这么做"。因为没人会信,也因为解释不属于计划的一部分。


    周衍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身走出了展厅,在走廊里找了一个角落,靠着墙,盯着窗外看。窗户外面是美术学院的庭院,中心有一个喷泉池,池边坐着几个学生,在吃冰淇淋。其中一个女生笑得很开心,笑声从开着的窗户缝里飘进来,轻飘飘的。


    他掏出手机,打开知乎。那个匿名用户昨天晚上又给他发了一条私信:


    >**「你问到点子上了。那些病人后来去了哪里?有一个数据你可能感兴趣——其中三个人在症状出现后三个月内都搬到了同一个城市。不是约好的。是无意识的。那个城市有一个生物科技园,具体名字不说了。如果你真的是写小说的,去查查这个科技园的背景——里面有几家公司的主要业务是''''神经递质提纯''''。神经递质提纯。你品。」**


    生物科技园。神经递质提纯。


    周衍把手机放回口袋。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不是在孤军奋战。那个知乎匿名用户知道的太多了,远远超过一个"道听途说"的网友应该知道的程度。这个人可能是曾经的目标、曾经的执行人、或者在产业链内部工作过的人。无论他是谁,他正在给周衍指明一个方向。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现在是周六下午两点差十分。美术学院二楼走廊的窗户外面有人在笑。帆布袋里有一支红色马克笔。展墙上有一幅等待开幕的画。


    他直起身,走回了展厅。


    展厅里的人开始多起来了。几个毕业生站在自己的画旁边,正在和前来参观的亲友交谈。有人带了花束,有人正在拍照,有人在画作前自拍。签到台那边排起了小长队,黑裙女生手忙脚乱地分发展览手册。


    周衍在角落里看到了孟知晴。


    她站在自己的画旁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和许柔的发型一样,但气质完全不同。她的眼睛还是照片里的那双下垂的狗狗眼,但本人比照片更有轮廓感,下巴比照片里尖一点。她正在和一个中年女人说话,大概是她的母亲。中年女人一只手拿着展览手册,另一只手按在胸口上,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半骄傲半担心的神情——艺术生的家长大概都有这种神情。


    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年纪比孟知晴大一些,穿着白色衬衫,半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张卷起来的设计图纸——大概就是那个姓方的建筑系学长。他站在画作的左侧,离孟知晴大约两米远。他正在看画,表情认真而专注,像是在分析建筑平面图。


    周衍看着这三个人——母亲、暗恋对象、画作者本人——围绕着一幅安静而美丽的画站成一个松散的小三角。这是一个正在发生的、本可以很美好的场景。一个母亲终于看到女儿的毕业作品,一个女孩鼓起勇气邀请了她暗恋多年的人,一个学长在周末抽空来看了一场油画展。


    然后他在人群里又看到了一个人。


    林小鹿。


    周衍的呼吸停了。


    她站在展厅另一侧,大概距离他二十米远,正在看一幅抽象画。手里拿着一杯外带咖啡,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散着。她没有看到他——她的注意力完全在面前的画上。


    林小鹿为什么在这里?她是xx大学的毕业生吗?周衍翻遍了记忆——他只知道她是公司的前台,二十三岁,来公司半年了。他不知道她是哪个学校毕业的,不知道她学什么专业。也许她就是xx大学美术学院的校友?也许她只是周末来看一场毕业展?


    不管是什么原因,她现在在这间展厅里。在一个他即将当众毁掉一幅画的空间里。


    周衍往后退了一步,藏进了一群正在欣赏雕塑的人群后面。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紧张——是恐惧。林小鹿是他在公司里唯一在乎的人。是他四个月来每天期待在早上一抬头就能看到的人。是他在精神卫生中心陪了一整个下午的人。是他说过"不会伤害人"的人——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毁掉一幅画。


    他不能让她看到他做这件事。他宁愿让满展厅的陌生人看着自己画x然后被保安架出去,也不愿让林小鹿看到那一幕。


    他需要确认她什么时候离开。或者——他需要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完成破坏。


    但这意味着他不能等到一个"不被所有人注意"的时机。因为林小鹿在展厅里,他必须在避开她视线的同时完成破坏——这会把时机窗口压缩得更窄。


    开幕式开始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站到了展厅中央,拿着话筒开始讲话。声音通过临时布置的小音响扩散开来——"欢迎各位来到美术学院2026届毕业作品展。今年的主题是''''不完整的完整''''——我们每个人都是不完整的,艺术是我们理解这种不完整的方式——"


    人群向中央聚集。孟知晴从自己的画前离开,走向中央区域去听讲话。她的母亲跟在她身边。方学长犹豫了一下,也跟过去了。


    周衍的五指握紧了帆布袋里的马克笔。就是现在。最佳时机。孟知晴远离了她的画,方学长也离开了。他只需要走过去,画一个x,然后在人群回过神来之前离开。


    但林小鹿还在展厅里。她站在雕塑区附近,也在听讲话。她的位置距离孟知晴的画大概十五米,中间隔着几根柱子和一群正在拍照的观众。如果周衍动作够快、够安静,她大概率不会注意到。


    但他还在犹豫。


    他想到两小时前,自己用任务调整权把"孟知晴必须当场目击"改成了"可间接目击"。他花八万块——不,是放弃八万块——让这个女孩不必亲眼看到他挥笔的瞬间。但app说得很清楚:"她仍须在破坏发生后的状态下看到被毁的画。"也就是说,她还是会在某个时刻站在这幅画面前,面对那个红色的x。也许是开幕致辞结束后,她走回自己的画旁,发现右下角多了什么。也许是别人告诉她——"你的画被人画了"——然后她跑回来。


    他无法替她免去这个结果。他只是替她免去了观看过程的几秒钟——大概是五秒。五秒的目击,值八万块。


    这到底算不算仁慈?


    周衍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app正在把他的每一次"仁慈",转化为它的筹码。每次他用钱买一点点道德余地,app就在记录他的成本曲线。总有一天,当成本曲线上升到某个临界点,app会给他一个无法用积分和金钱来交易的选项——一个真正残忍的、没有任何后路的选项。那时他所有的"仁慈"都会被折成一张账单。


    但他现在不能想这些。


    因为林小鹿转过头来了。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扫过了雕塑区、油画区、水彩区。然后停在了他身上。


    她认出了他。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眉毛微微扬起,嘴角本能地弯了一下——那是她在公司前台每天看到他时一模一样的表情。然后那个表情被困惑覆盖了——他为什么在这里?


    周衍隔着人群与她对视了几秒,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转身,压低帽檐,迅速穿过人群,走向了孟知晴的画。


    他掏出红色马克笔。拔开笔帽。笔尖落在画面右下角签名上方那片留白上——那个最明亮也最空旷的区域。他画了一个x。笔触干脆利落,左上到右下,右上到左下。两条红线交叉在留白的中心,直径刚好五厘米。


    红色不是那种鲜艳的朱红。是深红,偏暗,在暖灰色和淡蓝色构成的画面上,醒目得像一道刚划开的伤口。


    整个过程大概花了三秒。


    旁边有人看到了。一个女学生先是一愣,然后尖叫起来:"你干什么!你在干什么!"


    几个男生反应过来了,三步并两步冲了过来。一个穿着美院工作服的高个子男生一把抓住了周衍的手臂,把他往后拽。马克笔从他手中掉落,在地砖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墙角。


    人群中爆发了骚动。有人喊保安,有人在问发生了什么事,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演讲被打断了,老教授拿着话筒茫然地看着骚动的方向。


    周衍没有抵抗。他任由高个子男生抓住他的手臂,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逃跑。他在等待——不,他不在等待任何东西。他只是在完成那个取消了的步骤:冷静沉默。app取消了五秒对视的条件,但他自己做了这件事。不是对孟知晴——是对他自己。


    他盯着画上那个红色的x。


    三秒之前,这幅画还是完整的。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画了八个月,在画面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想象着一个美好的开幕式。现在,在被签了名的那个位置上方,多了一个不属于这幅画的符号。不是签名的后续,不是构图的延伸——是一个暴力的、不可逆的、毫无意义的标记。


    他画的。


    他用一支超市里能买到的红色马克笔,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子的毕业作品上画了一个x。


    为什么要画x?为什么不是别的形状?app指定的——但指定之外有什么含义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做了。


    "你是谁?你疯了吗?"高个子男生愤怒地摇着他的肩膀。旁边有人蹲下来检查画——有人喊了一句"油彩还能洗,别慌"——有人已经拨通了电话。


    周衍被几个男生按在墙上。他没有看他们。他一直在看那个x。


    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他从眼角余光里看到,孟知晴正从人群中央往画的右侧挤过来。她扒开前面的人,一步比一步快。在距离画作还有几米的地方,她停住了,看到那个红色的x。


    周衍没有看到她的脸——他的视线被按着他的男生挡住了。但他听到了她发出的声音——一种很短的、被掐断在喉咙里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口揍了一拳的声音。不是哭。是比哭更靠前的那个瞬间——当你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你的身体还没跟上,你的声音还没准备好,你的眼泪还在眼眶后面犹豫。


    整个展厅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孟知晴的声音响起来,很轻,但在安静里很清楚,她说了句:"——那是留白的。"


    没有人回答。她重复了一遍:"那块留白,是特意留的——整幅画唯一一处。别的东西可以x掉,但是那里不能。那里是画里人消失的地方。"


    她的声音不是愤怒。是困惑。像是在给一个听不懂汉语的人解释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她就站在画面前,指着那片被红色x覆盖的留白,反复地解释,好像解释清楚了,x就会消失一样。


    但x不会消失。


    周衍被两个保安架着往展厅外走。经过雕塑区的时候,他看到了林小鹿。


    她站在原地,手里的咖啡杯停在了半空中。她在看他——不是看那个被保安架着走的人,是看他。她的表情不是震惊或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还没被翻译出来的东西,像是在说——我以为你不会伤害人。


    周衍迅速低下了头。


    保安把他架出了展厅,经过签到台——黑裙女生惊愕的目光——经过走廊——经过窗外还在笑的庭院里的学生——经过那行"祝2026届毕业生前程似锦"的横幅——出了教学楼大门。


    一路上他的身体被粗暴地拉扯着。有人报了警。保安让他在教学楼门口的老榕树下站着等警察来。他站在那里,低着头,感受着周围越来越多围观者投射过来的目光,其中有些人在拍他,有些人在小声议论,有些人只是好奇地站着看。


    "这个人毁了一幅展品——刚才在二楼——"


    "听说了,好像是一幅油画——"


    "美院?毕设?太缺德了吧——"


    他用帽檐遮住了自己的脸。


    不是怕被拍,也不是怕被认出来。他是在遮住自己脸上那种让app描述为"s级原料"的东西——那种混合着解脱和更深的绝望的、黏稠而浑浊的表情。


    口袋里手机震了。app的震动。


    他偷偷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目标005·孟知晴——条件判定中……」**


    >


    >**「判定结果:成功。」**


    >


    >**「任务奖励¥120,000已发放至您的账户。」**


    >


    >**「积分+600。当前总积分:900。」**


    >


    >**「附加备注:你今天做出的两个选择——(1)用8万块买孟知晴不必亲眼看你动笔;(2)在事件发生时控制身体不释


    放语言或情绪波动(你本能的''''冷默''''反应),使得现场收集到的"目击者情感震荡"数据超出了预计。你的执行风格正在从不情不愿的被动适应转变为什么?我们还在观察。观察继续。」**


    然后是一条最后的消息,字体和之前权限碎片里的字体一模一样:


    >**「目标006——预览已解锁。由于你已是''''高级执行者'''',系统将收回部分优惠。本次任务不接受任何权限调整申请。」**


    >


    >**「——你的道德余韵余额已耗尽。请准备全额支付。」**


    远处,警笛声正在由远及近。


    周衍靠在那棵老榕树的粗糙树干上,抬起头,透过树叶的缝隙看着头顶的天空。晴天,云层稀疏,阳光从叶子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想到了知乎上那条私信。黄蛭。神经递质提纯。生物科技园。他想到那些"突然间的道德困扰剧烈加重"的病例。想到那个被叫停的mit研究。想到亚历克斯·科瓦尔斯基博士和那句"我们找到了比石油更值钱的东西"。


    一切都在拼图的碎片里隐约浮现。但最关键的那一片——怎么反抗、怎么脱身、怎么让这个app从自己生命里消失——他还没找到。


    而时间正在流逝。


    60-5=55天。林小鹿的手机上出现黄色图标,还有55天。


    警车停在了美术学院门口。车门打开,两个穿制服的人朝他走过来。


    周衍站直了身体。


    ---


    **(第五章·完)**
没看完?将本书加入收藏我是会员,将本章节放入书签复制本书地址,推荐给好友获取积分章节错误?点此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