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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吧 -> 都市言情 -> 灼身为尘

第19章 做个韩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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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家的早晨,是从七点整开始的。最新地址 _Ltxsdz.�ǒm_www.01BZ.cc com?com


    窗帘在七点被自动拉开一线,光线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地毯上,切出一道很整齐的边。


    七点十分,早餐推上来。


    盘子是白的,方形的,四边留一样的距离。水果切成了同样大小的块,按颜色排。咖啡倒七分满,奶单独放在一只小银壶里。


    温心坐在桌前,看了那盘水果很久。


    八点,课程开始。


    韩雾给她排了一张表。


    周二维也纳式插花,周三葡萄酒品鉴,周aa四社交礼仪与仪态,周五法语。周末空着,因为周末他要带她出去见人。


    那张表打印在很厚的卡纸上,压在客厅的书桌玻璃板下面。


    他给她看那张表的时候,语气温和:“做韩太太,不是坐着就行。你得让人说一句,韩雾这个人,眼光真好。”


    她说:“我不会这些。”


    “学。”他说,“你聪明,学得快。”


    她就没有再说。


    插花的老师姓周,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第一节课,她教温心插一束白玫瑰。


    温心插完了,退后一步看。


    “太用力了。”周老师说。


    “什么?”


    “太太插的花,要像没插过一样。”周老师说,“不能让人看出来,你为它花过心思。可它又必须是好看的。这个分寸,您慢慢找。”


    温心看着那束花。


    “像没插过一样。”她重复了一遍。


    “对。”周老师笑了笑,“您理解得很快。”


    温心没有告诉她,这句话她这一阵子,听了太多遍了。


    品酒的老师是个法国人,中文很生硬。他教她怎么握杯,怎么晃,怎么看挂壁,怎么在别人敬酒的时候,把杯子举到唇边,沾一下,然后放下。


    “韩太太不能喝醉。”翻译把这句话转述给她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但韩太太要会挡酒。挡得漂亮,是本事。”


    “怎么才算挡得漂亮?”


    “让敬酒的人觉得,你给了他面子。”


    温心握着那只空杯子,学着那个姿势。


    举到唇边。


    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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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做了十几遍。


    做到后来,她的手腕开始发酸,酸得发抖。


    “太太的手,得稳住。”翻译提醒她。


    温心把手放下来,握了握拳,又松开。


    “我知道了。”她说。


    法语课的老师是个老太太,很和气,可她的耳朵极刁。


    温心跟着她念一个句子。念了三遍。


    “停。”老太太说,“你的发音里有一块软的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老太太想了想,“像南方。像家里。像有人从小把你叫惯了,每个尾音都往上挑一点。”


    温心愣住了。


    “韩太太不能有口音。”老太太温和地说,“口音会让人听出来,你从哪儿来。”


    “从哪儿来,不好吗?”


    老太太看着她,没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再来一遍。”


    温心就再来一遍。


    她把那个尾音,一点一点压下去。


    压到第十遍的时候,句子念对了。


    念得干干净净,一个多余的音都没有。最╜新Www.④v④v④v.US发布


    老太太点点头:“很好。”


    温心笑了一下。


    她笑得很标准,露出上面六颗牙。


    礼仪课的老师教她走路。


    “肩膀再往后一分。”


    “步子小一点。”


    “笑的时候,露出上面六颗牙。多了显轻浮,少了显得不亲。”


    温心站在那面落地镜前,一遍一遍地走。


    她走了两个小时。


    中间她停下来一次,问:“能不能歇一会儿?”


    老师说:“太太不能说累。”


    温心就继续走。


    那间教室在公寓的西侧,一整面墙都是镜子。


    她有时候走着走着,会在镜子里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


    眉眼是她的。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可那个人的肩是平的,背是直的,笑起来露出六颗牙,走一步的距离,永远是一样的。


    温心觉得,那个人不太像她。


    她又觉得,那个人可能正在一点一点,变成她。


    韩家的阳台朝着南面,很宽敞。


    有一天,她在花市看见一盆栀子。


    不是她特意去的,是车路过的时候,她从车窗里瞥见的。


    那盆栀子长得很瘦,叶子有点发黄,可花苞已经打了七八个。


    她让司机停了车。


    她站在那盆花前面,看了很久。


    她伸手,碰了碰一片叶子。


    指尖上沾了一点凉凉的、涩涩的味道。


    是栀子叶的味道。


    她掏出钱包。


    翻开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她那张卡是韩雾给的副卡。她摸出几张现金,是她出嫁前塞在钱包夹层里、一直没动过的。


    她把花买下来,抱回车上。


    “太太,这盆花……”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放后备箱。”她说。


    回到家,她抱着那盆栀子上了阳台,找了个角落放下。


    她蹲在那儿,用小铲子松了松土。


    土很硬。她一点一点地撬,指尖蹭上泥,蹭到指甲缝里。


    她很久没有这么弄脏过手了。


    她很喜欢。


    傍晚,那盆栀子不见了。


    她问佣人。


    佣人说:“韩先生说,阳台要统一,绿植由家政统一采买。这盆,我们替您搬到花房去了。”


    “哪个花房?”


    “在楼下设备层。”


    温心去了设备层。


    花房里很暖,灯是白的,照得那盆栀子的叶子发亮。


    它就放在最里面一排的架子上,夹在一堆绿萝和龟背竹中间。


    它还活着。


    只是那七八个花苞,已经掉了三个。最新地址Www.^ltxsba.me(


    温心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她没有把它搬回去。


    韩霜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来的。


    她是韩雾的姐姐,三十三岁,比韩雾大。


    她走进来的时候,温心正在客厅里练那套“沾一下就放下”的动作。


    韩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别练了。”她说,“我又不喝你的酒。”


    温心的脸一下子红了,把杯子放下。


    韩霜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她穿得很简单。一身烟灰色的套装,没有首饰,只在手腕上戴一只很旧的表。表带是皮的,磨得发亮,边缘起了一点毛。


    她的长相和韩雾有一点像,尤其是眉骨。


    可韩雾的眉骨是压着的,她的眉骨是挑起来的。


    她整个人很松弛。


    那种松弛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


    “我叫韩霜。”她说,“你不用叫我姐,叫不惯就叫我韩霜。”


    “姐。”温心还是叫了。


    韩霜笑了一下,没纠正。


    她打量了温心一圈。


    “瘦了。”她说。


    “是吗。”


    “眼窝这儿,都凹进去了。”韩霜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下,“我弟弟不喜欢女人瘦。他喜欢那种看着就该被摆在暖房里的。”


    温心不知道怎么接。


    “他给你排课表了?”韩霜问。


    “排了。”


    “插花、品酒、礼仪、法语。”


    “你怎么知道?”


    “这套东西,我当年也上过。”韩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模一样。连老师都是同一批。周老师现在脾气好多了,我那时候,她拿尺子敲我手背。”


    温心看着她。


    “你也是这么过来的?”


    “我?我比你还惨一点。”韩霜笑,“我当年反抗过。”


    “然后呢?”


    “然后被送去欧洲‘进修’了两年。”韩霜把杯子放下,语气很平淡,“回来以后,就什么都不用教了。因为已经教好了,其实那些都是狗屁。”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在笑。<strike>lt#xsdz?com?com</strike>


    可温心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面是空的。


    “姐。”温心犹豫了一下,“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问。”


    “韩雾他……为什么非要这些?”


    韩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很客气,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心心。”她说,“你不是太太。”


    温心愣住了。


    “你是这屋里最贵的一件摆设。”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的光斜着照进来,落在茶几那束白玫瑰上。玫瑰是周老师昨天插的,插得像没插过一样。


    “我弟弟从小就有这个毛病。”韩霜说,“喜欢的东西,要锁在玻璃柜里。”


    “他那年,抓过一只蝴蝶。很好看的一只,翅膀是蓝的。”


    “他把它钉在盒子里,放在床头。每天看。”


    “第三天,那蝴蝶死了。他没哭,也没扔。他把它摆在窗台上,摆了一整个夏天。”


    韩霜顿了顿。


    “后来他长大了,就不再抓蝴蝶了。”


    “他改成建柜子。”


    温心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硬。


    “我不是东西。”


    这是她嫁进韩家之后,第一次反驳一个人。


    话出口的那一瞬间,她自己的心都跳了一下。


    韩霜看着她。


    看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真,真到温心看得出里面有一点点疼。


    “那就更好办了。”韩霜说。


    “什么?”


    “东西不会跑。”韩霜站起身,把那只表的表带往腕子里推了推,“人会。”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温心一眼。


    “所以你记住了——”


    “你越证明你不是东西,他越要给你做个柜子。”


    温心看着她:“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韩霜已经转过身去了。


    她背对着温心,停了两秒。


    “因为我今天心情不错。”她说。


    她走到玄关,换好鞋,拉开门。


    门开了一半,她又停住,回头看了温心一眼。


    “还有一句。”


    “你说。”


    “你要是哪天想走——”


    韩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别来找我。我帮不了你。我也不会帮你。”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屋里活了三十三年。”韩霜说,“我知道这屋子的墙,有多厚。”


    门关上了。


    韩霜走了以后,温心在那张沙发上坐了很久。


    她坐到客厅的灯自己亮起来。


    坐到窗外那片天,从灰蓝变成深蓝。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想出去。


    不是回温家,也不是去哪儿。


    她只是想走出去。


    只是想一个人,走到街上,走进人群里,随便买一杯奶茶,随便在一条路上走十分钟。


    她换好鞋,拿上包。


    包很沉。她拉开夹层,摸了摸那几张现金,还在。


    她的手指在夹层里停了一瞬,摸到一枚硬硬的小东西。


    指甲盖大小。


    背面有一层薄薄的胶。


    她把手抽出来,把夹层拉好。


    她没有去碰它。


    走到电梯口,她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人。


    他们没有拦她。只是其中一个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温和得挑不出错处。


    “太太,是要出门吗?”


    “我下去走走。”


    “韩先生交代过,太太出门,要提前跟行政部报备一下。我们好安排车和随行。”


    “我就在楼下走一圈。”


    “太太,抱歉。”


    那个人的态度始终很客气。


    客气得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温心站在电梯口,看着那扇开着的门。


    门里的镜面映出她的脸。


    肩膀是平的,背是直的,嘴角带着那个练了两百遍的、露出六颗牙的弧度。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退回来。


    电梯门合上了。


    她走回房间,关上门。


    很轻地关上。


    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身,走到梳妆台前。


    她想卸妆。


    可她抬起头,就停住了。


    梳妆台上摆着一瓶香水。


    是她的位置。


    她的那瓶香水,一直放在那儿——瓶身是细长的,琥珀色的液体,前调是栀子,后调有一点薄荷。


    那是她结婚前自己买的,用了很多年,瓶身的一侧被她手指磨出了一小片雾。


    可现在,那个位置上放的,不是它。


    是一瓶新的。


    瓶身更矮,更方,玻璃很厚,液体是近乎无色的。


    她拿起来。


    拧开盖子,凑近。


    味道漫上来。


    很冷。


    是雪松,是鸢尾,是雨后铁锈一样的、干净到没有温度的气息。


    是韩雾身上的味道。


    温心握着那瓶香水,站在梳妆台前。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张脸。


    肩膀是平的。背是直的。


    她把瓶盖拧回去。


    然后她把那瓶香水,放回原处。


    放回那个位置。


    放回那个角度。


    放得很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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