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返回书页 | 我的书架 | 手机阅读

龙腾小说吧 -> 武侠修真 -> 浊世挽天倾

第13章 箭阵合围屠群寇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

    骡马市给两百乡勇团团围了个滴水不漏,乡营指挥陆宗海得知家主渡溪而来,急忙过来见他。最新发布地址www.&ltxsdz.xyz『发布邮箱 ltxsba @ gmail.com』


    陆宗海也只比陆庭训早片刻赶到,额头的汗迹还未干,他也没有搞清楚状况,二公子陆续宗依旧给扣在陆缚手里,那几个卖马的剽悍外乡人倒帮起陆缚将乡勇挡在外面。


    人家拿刀架在二公子的脖子上,陆宗海也不敢让乡勇强行上去抢人。


    这时骡马市内外又多挂起十数盏气死风灯,骡马市明亮如昼,无关人等都已给赶了出去,留在木栅栏围子里也只有两队乡兵将陆缚他们围住,他们见陆庭训过来,让出一条路。


    陆庭训脸上皱纹很深,眼珠子却炯炯有神,在护卫簇拥下走到近处,盯着陆缚:“你将人放开,有什么事,跟我说,不要让外人看笑话。”


    陆缚当然不会轻易将陆续宗放开,说道:“从瓜洲县脱困,我随船在清浦有几日停留,这位钟爷当时在清浦贩马,我想乡营缺马,何不邀他贩马来樟塘渡?却不料我今日去县里帮事,回来便听说钟爷给霍能这畜生领着人围逼在骡马市里不得脱身要强买强卖。瓜洲县一事我还未跟他算账,他又如此对待我邀来相助陆家的贵宾?即使不是我邀来樟塘渡,陆家何时又对来樟塘渡交易商贩强买强卖?传将出来,不是毁了樟塘渡草市的声誉——这种奴才哪能对他客气?便是他还在家主跟前听候使唤,我也要将他拉到家主问个究竟,何况他都已经给家主打发开。我正教训霍能时,二公子走来朝我脸面就是一拳,我险险让开,二公子一屁股跌坐到马粪里恼羞成怒,又使人要将我们绑了沉河,又辱骂我亡故爹娘,又威胁要刨我家祖坟。我在瓜洲县两番历劫生死,便明白一个道理,穷困潦倒也容不得人欺,我不再是去瓜洲县之前的懦弱小儿。我也不想要如何,我是陆家子弟,哪里会自相残杀?便是杀了二公子,我又能讨什么好?我只要二公子到我亡故父母坟谢罪就行……”


    陆缚这一番话说得杀气腾腾、威风凛凛,在他们眼前的陆缚再不是以前那个懦弱的陆秀才了。


    即使手无缚鸡之力,也敢威风凛凛地让陆家第二号人物跪在跟前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生死威胁,这份胆识,在场也没有人敢说自己就有。


    陆庭训眯眼看着陆缚,才真真切切地看到这趟回来的陆缚脱胎换骨、不同以往。


    他这份胆识或许还可以说是失心疯,但是他话里环环相扣,扣住陆家的根本利益跟樟塘渡的大义,当众逼着自己惩罚续宗跟家生子霍能,而且他又当众立了威风,没想到瓜洲县劫案竟让陆家出了个人物。


    至于他是忠心猎犬还是野心狼子,现在还真是难说啊。


    陆庭训看着家生子霍能藏在人群之后,招手让他过来,“啪”的一巴掌扇过去,沉声喝道:


    “跪下,谁人让你在骡马市强买强卖、坏我陆家规矩?”


    霍能这才知道贩马的几个外乡人竟是陆缚邀来,心想这几个外乡人刚才不是咬定那些马是应天客商约买的吗?


    即使大家都心知肚明他是受二公子差遣,霍能也知道这时候要死撑着不能承认,不然二公子真有可能给逼着去陆缚家坟上叩头谢罪去。


    霍能不敢反抗,屈膝跪下。


    陆庭训阴沉着声音吩咐身边:“将他捆了先送宗祠去等候发落。”


    待人拿了绳子将霍能拖下去,陆庭训又看向陆缚,似乎没有看到陆缚的刀还架在他儿子的脖子上,很是欣慰地说道:“陆家正是缺少你这样有担当的子弟,我想你父母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到欣慰,既然你心思都在陆家,事事为陆家考虑,昨天为何要谢绝我的好意?这可是让我好生失望。”


    旁边人都冷吸了一口气,心想老阀主还真是厉害,原来早就很看重陆秀才了。


    陆缚将刀递给雷普,他松开手,事实上陆续宗还在雷普的控制之下。


    他朝已显老态、言语里却犹藏机锋的陆庭训说道:“家主看重了。古人言:‘未立寸功、不受寸土’,陆缚读圣贤文章,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我在陆家未立一功,哪敢受厚赏?陆缚幼时读族中义学,长大成人也得族中资助钱银才能赴应天参加乡试,侥幸中举,还未尝回报家族,哪有什么颜面去住南溪塬的宅子?”


    樟塘里的村众、陆家的族众都围聚过来,三名族老也相继赶来,过来照例先训斥陆缚一番,听人解释原委,都说霍能该罚,却不说二公子陆续宗的问题。


    樟塘里、下樟塘的其他几家豪族听着这边热闹,也都派人过来观望。


    陆庭训年老体衰,眼见没有几年好活,长子陆续文袭了门荫在顺天任职,幼子才是垂髫幼童,要是次子陆续宗出了意外丧了性命,陆家就真是热闹了。


    陆庭训看似在考虑陆缚的话,眼角余光瞥了自己的七夫人一眼,见她眼里有关切之意,眉头微微一蹙,眼见陆缚此时的镇定与深沉心机远远超乎自己的预料,心想续宗又怎么甘心忍下今日之辱,这竖子日后又怎么甘为续宗差遣?


    若是任他羽翼丰满,或将成为陆家的大祸。


    但是眼下当着乡勇族众以及其他豪族的面也无法不公允处置此事。


    陆庭训这才皱着眉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二儿子陆续宗,说道:


    “你将来要做家主的,且不说陆缚功名在身,就算是族中普通一员,你也要给予足够的尊重,你太令我失望了……”


    转过头去吩咐身边人,“将二少爷绑了也送宗祠去!”


    身边人都面面相觑,人家的刀尖还抵着二公子的脖子梗呢,老爷怎么就要他们上去绑人?


    霍虎识机快,看到陆缚递过来的眼色,忙拿了绳索走过去将二公子陆续宗双手剪绑到身后,绑了个结实,直接拉着二公子往木栅栏围子外走去,事实上还是将二公子控制在自己的手里。


    谁也不知道他已经铁心跟随陆缚了,就连二公子陆续宗也相当配合让他将自己绑了。


    陆景中倒是能猜到一二,他犹豫了片刻,还没有过去帮霍虎将二公子押送去宗祠。


    这边雷普也将刀还给陆缚归鞘,乌鸦钟齐与两名冒充异乡贩马客的流马寇却没有必要跟陆庭训装什么姿态,依旧警惕地将刀拿在手里,朝陆缚拱手说道:“我们信陆秀才才来樟塘渡,但今日看来,陆秀才一人不足以促成这笔买卖,我们先告辞。日后若有什么难处,捎信言语一声……我们只牵六匹马走,陆秀才为我等之事与族人交恶,余下十匹马留下希望能稍减我等心中愧疚。”


    旁人啧啧叫奇,心想陆秀才竟有这么大的能耐结交此等豪客,要知道二公子为十多匹开价开到三千两,人家死活不肯卖,这时候二话不说,却将十匹马白送给陆秀才。


    陆缚朝乌鸦钟齐拱了拱手,也不相留。


    陆庭训心里一点都不糊涂,这三人说的这番话无疑是挑明跟陆缚的渊源很深,这时能毫不犹豫地赠送十匹良马,日后陆缚若遇到什么为难之处,他们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陆庭训也看不出这三个外乡贩马客的根底,仅看对方贩卖的马匹以及出手的豪派,就知道对方不是好惹的角色。


    不管怎么说,续宗强买强卖就不对了,也想不明白陆缚此番劫后余生到底有怎样的遭遇。


    陆庭训挥了挥手,示意乡勇让出道路,即使这三个外乡人没有什么背景,樟塘渡也没有理由将人家留下,看着三个外乡人各骑一马牵马消失在夜色里,只听见“得、得、得”的马蹄声在回响。


    马蹄声彻底地消失在夜色中,大家才回过神来,今日闹事的主谋陆缚还站在骡马市里呢,都不知道陆氏阀主要如何收拾这个刺头。


    陆缚也不犹豫,该硬时要硬,该软时要软,不能让陆庭训找到借口抓住主动,他将佩刀捧到陆庭训的面前,说道:“即使有诸多借口,陆缚也难脱冲动之失,惊动家主更是不应当,即使家主不责罚陆缚,陆缚也无颜再做陆家子弟,也无颜再留在永康县……家主若觉陆缚罪不可恕,此刀乃陆缚甘愿献上。”


    陆庭训怀疑自己真要去拿刀,会不会跟续宗一样给这竖子挟持刀下,再说陆缚虽然将刀归鞘,雷普手里还拿着刀虎视眈眈地站在一步远处。<va/r>lt\xsdz.com.com</var>


    陆庭训说道:“你暂时离开樟塘里也好,自逐出宗门就不需要了,你离开樟塘里犹要记得:陆家一日存在,你犹是陆家子弟……”


    陆缚今日乍露出来的锋芒让他震惊,陆庭训担心让陆缚留在樟塘里,待他羽翼丰满无法遏制之日怕是会反噬本宗,他既然自己要离开,外面海阔天空就任他翱翔去吧,他总不会忘了自己是陆家子弟。


    陆氏宗祠又名春生堂。


    陆氏先祖曾为高祖侍,随高祖在应天举事征战南北,立下无数功勋,后封为武功将军,成为婺州世勋豪族。


    前院宗祠东配殿内,两壁都有四盏雁足铜灯,将东配殿照耀得明亮如昼。


    灯下人影绰绰,一声声竹木击肉的抽打声与那咬烂嚼木都止不住的呻吟声叫人心头发寒,就像听见指甲划过瓷器的异响,让人觉得周身寒毛都要竖起来。


    明烛耀照下,陆庭训脸上的褐色老人斑也愈发地明显,二公子陆续宗给五花大绑跪在冰寒的砖地上,家生子霍能则给按倒在地上抽鞭子,在冰冷的空气里,霍能下半身给扒了精光,三十藤鞭、鞭鞭见肉,只抽得霍能臀部、大腿血肉模糊。


    这副惨状,旁边人看了也心惊肉跳,霍能的父亲,陆家的老仆霍长山跪在宗祠前没敢吭声求情,霍能的母亲也已哭晕给送了回去。


    霍能弃主只身逃回樟塘又编造谎言,拖到宗祠前打死都是活该。


    虽然许多人心里都明白今晚骡马市之纠纷是陆缚故意滋事立威,但是陆缚事事占着理,便在这个“理”前,二公子陆续宗也只能跪在宗祠前认错。


    陆续宗跪在烛下,却不掩眼中凶光,心里恨不得将陆缚碎尸万段,他已经知道陆缚自逐出宗门,又自逐出永康县,心里想着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只是他这时候必须跪在宗祠前认错,看着对自己忠心耿耿的霍能给一鞭鞭往死里抽。


    陆续宗心里当然清楚他死活不死的父亲是要借机打杀他的威风,不然苦主陆缚又不在此间,何需要将霍能往死里抽?


    他这是借机警告族里那些跟他走得亲近的人,他还没有老到快咽气的那一步,他才是陆族的家主。


    陆续宗冷眼看向明烛前美艳鉴人的温盈袖,这个他所谓的七姨娘,心里想总有一天能将这个女人剥光掉好好蹂躏一番。


    “打了二十鞭子了……”


    行刑人见霍能躺在地上只剩下游丝气息,真要实打实地再抽十鞭子,霍能的小命只怕不保,犹豫着要不要再抽下去,回头看了家主陆庭训一眼。


    “抽!”


    陆庭训咬牙切齿地说道。


    “霍能有错,有错不致死!”


    陆续宗跪着膝行上前,跪到父亲陆庭训的跟前,说道,“不是还有十鞭子吗?我替他挨了总行,父亲,你也要念着霍能伺候了你三年,你不能真将他打死了。陆缚心里有怨气,这也足够了,父亲你不能寒了族人的心,日后还有谁替陆家效力?”


    “庭训啊,霍能这孩子本质不坏的,留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时候族老与其他人上前来给霍能求情。


    “你既然甘愿替霍能受刑,剩下十鞭子就由你挨好了!”


    陆庭训不留情面地给行刑人使了眼色,又转回头来看着儿子的眼睛,心说:今日不敲打你们,你们不知道谁才是陆家之主。


    两人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陆续宗往配殿中间拖,还在陆续宗耳畔轻语:


    “二公子,对不住了,你忍着点。”


    将嚼木给陆续宗咬上,能吃住些痛。


    霍能奄奄一息要挣扎着去挨剩下十鞭子,却昏死过去;


    陆续宗挨了十鞭子,忍痛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看着他父亲:


    “够了没有?”


    “总要让你记住这个教训,”陆庭训眼睛瞥向趴在砖块只剩游丝气息的家生子霍能,吩咐身边人,“你们送他去安济院,拿好药给他用上……”


    又跟儿子陆续宗说道,“你要能忍住痛,在祖宗面前,我再跟你说几句话。”


    其他人都识机退了出去,七夫人温盈袖心里焦急陆缚的事情,便跟陆庭训说道:“老爷,那我就先回大宅子里了。”


    陆庭训点点头,温盈袖就担心陆缚不清楚现在的状况,心想他要是以为陆续宗受此大辱会忍气吞声就大错特错了,也不顾陆庭训怎么想,她急急地就先出宗祠。


    陆庭训将门轻掩上,对看着瘸腿站在那里配殿中间的续宗,说道:“我知道你不甘心,你有很多地方不甘心,今天这事,我希望你能忍着。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陆缚这趟回来真是脱胎换骨。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你也不用担心什么,他会离开樟塘,日后也不可能对你有什么威胁……”


    “你没有给他拿刀架脖子上当众跟条狗似的跪着一动不能动!”


    陆续宗阴冷冷地说道,言语上对父亲陆庭训也没有丝毫的尊敬。


    “你难道连等我死的耐性都没有!”


    陆庭训气得喘不过气来,厉声喝斥,“你知道陆缚今天在县里救下谁?他有功名在身,你要轻举妄动,给别人留下把柄,陆家会给你毁掉!”


    “那就不留下把柄就是。”


    陆续宗一瘸一拐地走出东配殿,让守在院子里的妻子还有仆妇扶他趴在软榻上,他没有回大宅子,让人直接将他抬往樟塘溪南岸的一处别苑。


    温盈袖走出宗祠,马车停在宗祠外。


    月色皎洁,天地间像是蒙了一层纱,看上去清光流离,远处却看不真切。


    温盈袖刚要坐进马车,看见霍虎他娘霍氏站在马车边伺候,而不是她以前的马车夫霍老头。


    窥着霍氏的眼睛往马车帘子这边瞟,温盈袖对贴身丫头杏儿说道:“让我一人在车里安静片刻……”


    踩着踏板上了车,掀起来车帘子,虽然一时适应不了漆黑的环境,还是能感觉到熟悉的男人气息。


    温盈袖坐下来,放好车帘子,适应了车厢里的暗环境,才隐约地看见陆缚的影子随意地箕坐在锦榻上,说道:


    “你怎么敢来……”


    觉得自己的声音略大了些,霍氏跟贴身丫头还有两个随侍的健妇在马车外跟着,要是给别人知道自己马车里藏着男人,只怕马上就要给拖进宗祠挨三十鞭鞭烂肉的鞭子。


    为了能更小声说道,温盈袖身子朝陆缚凑过去,在黑暗中看见他的眼睛就像是在漆黑夜里也有光泽的珠子,本来是满腔怨愤要责问,没来由心就软了下来,说道,“你怎么过来找我?你现在应该有多远走多远。”


    “陆庭训不会杀我。”


    陆缚闻着从温盈袖身上传来好闻的香气,在温盈袖进入陆家之后,还是第一次如此近地与她挨着,比起记忆里,温盈袖身上的香气更热烈、更诱人。


    “陆庭训不会,陆续宗会。发布页LtXsfB点¢○㎡ }陆续宗有生吞活剥你的心!”


    温盈袖感觉陆缚灼热的鼻息喷到自己脸上怪怪的,脸微微侧过去,“不错,没有陆庭训的首肯,陆续宗差遣不了乡营,但是你以为陆续宗身边就没有其他人手?”


    “那我等着他派人来杀好了,就再送一份礼给盈袖姐你也无妨。”


    陆缚笑着说。


    “什么?”


    温盈袖听着陆缚轻松的语气,听他言下之意,根本就不担心陆续宗暗中培养的那几个手下,吃惊地问他,“你今天是要故意激怒陆续宗?”


    “盈袖姐,你心里是清楚的,家主最终还是要将家业传给二公子,这时候打压他,不过是家主恋栈不去,不愿意在自己死之前就当个给架空的太上皇!”


    陆缚说道,陆庭训精力不济、日见衰老,但是他不甘心族中大权在他死之前就早早都落给素有野心、父子间又有隔阂的二儿子陆续宗,他这些年才想着让七夫人替他抛头露面使得局面始终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也是二公子陆续宗对温盈袖犹为敌视的缘故。


    “你真是跟以往大不一样啊,变成了一个胆大包天的主,”温盈袖微叹地说道,没想到陆缚能看透其中的微妙,心想自己这些年来的苦,总算是有人知道的,她手撑着锦榻有些吃力,想坐下来,但是想到两人离这么近,不是正好坐到他的怀里吗?


    温盈袖想到这个,脸有些微烫,又说道,“今天有人传来消息说你们在县里惹是生非,我还想将霍虎抓过来教训一通,真没想到你才是那个惹事的主……”


    “怎么了?”


    陆缚问道。


    “你知道你在县里救的是谁,一声不吭地就走了,对别人这么大的恩情也施恩不图报?”


    温盈袖问道。


    “……”


    陆缚咧嘴笑了笑,看着温盈袖手撑在自己面前,有一种要将她搂入怀里的想法,又说道,“有什么所图,日后从盈袖姐你这边一起讨回来说是。”


    “什么话?别人欠你的,为什么从我身边讨?”


    温盈袖说道,又觉得这么说有些打情骂俏的意味,耳根子微烫,正要跟他细说这事,这时候缓缓前行的马车停了下来,听见霍虎他娘在车前头问:


    “谁?”


    温盈袖心里一惊,这时候要是给人发现她与陆缚藏在同一乘马车里,绝没有好果子吃,她手下一软没有撑住锦榻,人跌到陆缚的怀里,心尖尖提到嗓子眼,只担忧前面到底是谁拦住她的马车?


    马车停下来,车窗帘子给风吹开一道缝隙,月光如水,洒进来落在温盈袖润泽如玉的美脸上,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这当会儿要是给谁发现她与陆缚同乘一辆马车,便有一百张嘴也辩不清,二公子陆续宗怨气真盛,铁定不会给她跟陆缚活路走。


    温盈袖跌坐在陆缚的怀里,眼睛紧盯着给夜风吹得拂动的车门帘子,强作镇定地问道:“霍婶,谁在前头挡路?”


    “婶子、七夫人,是我?”


    陆景中的声音隔着车帘子传进来。


    温盈袖松了一口气,侧回身手撑住软榻想换个姿势,却抓到条死蛇样的东西,隔着裤子入手还觉得温热,才省得自己还坐在陆缚怀里,一手撑在陆缚的大腿根子上了。


    温盈袖不是纯情少女,当然知道手下撑住的是什么东西,手慌闪开,身子没有平衡好,再度朝陆缚的怀里撞去,温盈袖手忙脚乱,手撑着陆缚的胸口、滑如脂玉的脸颊擦着陆缚微髭刺人的下颔,心慌乱地坐到一旁去,在马车里还不敢弄出一点别的动静来,还要强装镇定地跟马车前的陆景中说话:“陆景中,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陆缚痛得厉害呲牙咧嘴也不能放出一点异常的声音,温盈袖看着他脸上夸张的表情,又觉得好笑:真有那么疼吗?


    心里羞涩,还是将注意力放在马车外。


    陆景中走到马车跟前,他也知道礼数,只是避免说话给其他人听见:“七夫人要是遇到秀才,一定要他有多远走多远,二公子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温盈袖看着陆缚黑暗中模糊的身影,对马车外的陆景中说道:


    “我知道了,我现在这样子也不去找他……”


    这会儿后面有马车过来,温盈袖想着陆庭训等会儿从宗祠出来,要是给他遇上,都没有借口挡他进自己的马车,没有时间跟陆景中在路边说什么,跟外面的霍虎他娘说道,“霍婶,送我回大宅,我有些累了,想早些回去休息。”


    霍氏自然知道马车不能在路上耽搁,在前面牵着马往大宅方向走,温盈袖的贴身丫鬟还有两个随侍的健妇,本来可以搭坐马车,现在也只能跟着马车走路。


    陆景中看着七夫人敷衍两句就匆忙离去,还以为陆缚这次闯的祸太大令一直都很关照陆缚的陆夫人也退缩了,陆景中看着夜色下的马车背影,长叹了一声,暗道:秀才啊秀才,你就自求多福吧,连七夫人都帮不了你、都不敢帮你。


    陆缚在想陆景中的事情,即使陆景中有些胆小,毕竟要留在樟塘渡,谁也不能开罪二公子,陆景中还是跑过来找七夫人想借七夫人提醒自己,心里叹了一口气,暗道:日后有机会共富贵吧。


    “你说你,该有多少人为你操心?”


    温盈袖身子又探过去跟陆缚耳语,担心给马车外面人听见,不耳语不行,只是刚才跌入怀、手撑住大腿根子的暧昧,这一刻在心里就像夜空中的皓月一般藏无可藏,怎么也压不住心间的绮思,身子却又要挨在一起商议对策,咬着耳朵说这样的话,恰如情人间的呢喃细语,温盈袖只觉得身子有些发烫,努力使自己呼吸正常些,“真不知道你在瓜洲县经历了什么,现在也来不及细听你说这些。我想你应该已经打定好主意去应天了,小五的话,你也听见了,那就不耽搁了。你们今天晚上不要回霍虎家了,在外面藏一夜,明天我还会到菱塘来走一趟,你过来再跟我见一面。”


    “行,到前面拐角处,我悄悄下去。”


    陆缚说道。


    “你真不关心你今天救了谁?”


    温盈袖问道。


    “谁?”


    陆缚问道。


    听着陆缚如此简洁的问话,温盈袖恨不得在他胸口上捶一下,说道:“我二叔年前又被朝廷重新启用,在翰林学士院做了一段时间检修,这次到江左来担任巡察副使。他二十年没回过家乡,特意乘船走洪泽浦水道赴任,就想在永康停几天祭拜一下祖宗,没想到江左会有人不欢迎他到来。”


    “我就猜他是温悟尘!”


    陆缚说道。


    “那你还偷偷摸摸的溜走,不让我二叔道一声谢?”


    温盈袖嗔道,“下午时,二叔遣人来说过两天要登门拜访道谢,我二叔是很讲礼道的人,却料不到你今晚就要走路离开樟塘。”


    “他离开永康县都二十年未回,又怎么知道我受盈袖姐你的照顾呢?”


    陆缚心想温悟尘讲礼道也有限,到京城为官二十年未回,跟温盈袖说道,“尤左任对陆家子弟满腹意见,在县里识破刺客之前,我跟他们有言语上的冲突,没想到要邀功,也没有想到要留在那里自找不快,所以走了。”


    “不知道二少爷陆续宗有多大的决心,他要是真铁下心,只有雷普跟霍虎跟着你,我不放心;明天我会跟二叔说,让你跟他们一起去应天——行刺之后,永康县会派兵护送我二叔。??????.Lt??`s????.C`o??去了应天之后,你还要万事小心。”


    陆缚没有说他身边不只有雷普与霍虎两人,心想这些事日后再说给她听不迟。


    温悟尘到江左担任按察副使,应该能让温盈袖在陆家不受别人欺负,也难怪陆庭训在骡马市里没有表现出一点要收拾自己的意思,原来陆庭训也早知道午时坐在茶酒店的是温悟尘。


    “……”


    陆缚差点脱口问温盈袖那个女扮男装的女孩子是谁,无意间抓了那女孩子胸口——


    嗯,没想到年纪不大,还是蛮有料的。


    “你在想什么?”


    温盈袖疑惑地看着陆缚右手捏着左掌边缘走神。


    “没什么,”陆缚说道,“有些事,我明天见你再说。”


    从宗祠到陆家大宅路不长,说不了太多的话,这会儿听见前面有马蹄奔驰的声音,朦胧夜色下就看见两匹快马直冲过来,霍氏跟两个健妇急忙拉过马车避让,温盈袖的丫鬟都吓得滚到田沟里。


    看着快马擦着马车错过去,惊得这边马惊恐嘶鸣。


    温盈袖也吓了一跳,就感觉陆缚轻握了一下她的手低声说:“我下去了。”


    陆缚趁着别人不在意,下了马车。


    温盈袖还有着手给他轻握的余温,心里想:真是胆大包天了,连老娘的手都敢摸!


    将车窗帘子掀起一角,看着陆缚像鬼一样地贴着院墙的阴影走向远处。


    远远地看见个人影,霍虎迎过去,见是陆缚,问道:“见到七夫人没有?”


    “见到了,”陆缚说道,“雷爷呢?”


    “我们在这里?”


    雷普与钟齐藏在树丛里,就看见他们牵着马走出来,马嘴里衔着一枚细木棍,有绳子牵在马脖子上,这样马就是不会发出嘶叫。


    “今夜就走?”


    雷普问道。


    “还要再留一天,你知道今天永康县那几个刺客行刺的是谁?”


    陆缚说道。


    “是谁?”


    雷普问道。


    “就是刺客嘴里所说的应该羞愧得去跳河的温悟尘,”陆缚说道,雷普不知道温家的渊源,又跟他说道,“江左按察副使、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原来是号大人物,”雷普问道,“他怎么跟永康县知县在茶酒店吃饭?”


    “这个尤左任也是素不得志之人,与温悟尘同年中举,成为好友,不过尤左任考进士就考了九年,这才派到永康县当了个知县。温悟尘是在去应天赴任途中,特意走水路绕到永康县回家祭祖,与尤左任见面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真是热闹。到底是谁想要行刺他,不让他去应天赴任?”


    雷普问道。


    “谁晓得?这里面水不会浅。”


    陆缚说道,“我们今晚找地方藏一夜,明天我去菱塘见一见这位温大人,对我们有好处。”


    雷普点点头,认识江左按察副使绝对是件有好处的事情。


    按察使司,设按察使与按察副使,分别是正三品、正四品官衔。


    按察副使才正四品的文职,看上去品级不高,由于拥有监察地方官吏、上奏天听的权限,实际上却被视为只比宣抚使、提督、按察使略差的地方大吏。


    按照陆缚的理解,温悟尘差不多等同于后世的省政法委副书记兼中纪委委员。


    这时下寒冬将至,深夜里路埂、田野也早早降了霜。


    二公子陆续宗趴在马车里的软榻上,让人将车帘子卷起来,他看着路两侧的霜地,远处就是他在樟塘溪南岸的私园望樟楼,望樟楼矗立甘溪河西岸,东北角上的楼檐角上悬挂着桐油纸风灯,就在夜空下的红色暗星。


    今日之辱若是能忍,这些年来辛辛苦苦在族人里建立的威信却化为灰烬,叫人如何堪对?


    陆续宗趴在锦榻上,无法动弹。


    虽说行刑人手里留了情,也没有给扒光屁股,陆续宗还是给带刺的铁鞭子抽打十下,鞭鞭见血,这时候敷上药,清凉之余还有火辣辣的痛。


    那铁鞭还是陆氏先祖为高祖侍时的趁手兵器,这两支铁鞭乌黑锃亮,即使长时间不去碰它,也不会生锈。


    寒风里隐隐传来风铃声,叮当作响,踏过石板街的马蹄声清脆地在夜色中由远及近。


    听着马蹄声响,陆续宗撑起身子来望着远处,就在园子门口,他让人将马车停下来,过了片刻,就看见十几个骑马黑影出现在视野里。


    突然出现的骑客令马车边的仆役十分的紧张,陆续宗嘴角掀起,露出冷冰冰的笑容,心里冷笑:旁人都知道我陆续宗好马,也慷慨买马,乡营乡勇都是步卒,却没有人问我这些年添置的战马藏于何处?


    望樟楼东北角有片小林子,阴影处藏着几个人影。


    “这狗日的,果真私下养寇!”


    霍虎捏着拳头,看着陆续宗在望樟楼园子北口跟十几个骑士相会,“在乡营时,倒是有些传闻,只是难以置信。”


    “为使永康县草市皆集于樟塘渡,使樟塘渡草市之利都归于陆家,私下养寇并不能算什么难以想象之事,”陆缚倒认为陆家私下养寇兵也合乎他之前的猜测,眼见为实,心里自然没有什么好惊讶的,想他以后去应天发展,而与石承祖他们私下勾结,在官府眼里一样大恶不赦,即使大恶不赦又有何妨?


    不过他又略带轻蔑地说道,“二公子雪耻的心思倒是迫切,可惜不能遂他的愿,真对不住他。”


    “这两年,樟塘里有什么事务,家主都很少出面,都是七夫人跟二公子分开来处理。二公子今天跟只狗似的给你拿刀架在脖子上一声不敢吭的跪在骡马市的泥地上,他不找回场子来日后如何能服众,更不要说去压制七夫人?”


    霍虎倒是不笨,在一旁也幸灾乐祸地说道。


    在林子里潜伏了片刻,看见那十多个骑客在陆续宗耳提面命一番后就潜行离去,陆续宗也乘马车在仆役的簇拥下进了园子,陆缚站起来振了振积了薄霜的衣裳,说道:“陆续宗私下里藏的寇兵就算还有,大概也有限了……”


    他们站在林子里,等潜伏更近处窥伺的钟齐回来。


    即使看见陆续宗与仆役进了园子,陆续宗私养的寇兵也都策马离开,钟齐返回时也是十分的谨慎,霍虎即使眼睛盯着钟齐返回的路线,也是等到钟齐潜回到跟前十多米处才注意过腰荒草在月下给风吹动的痕迹有些异样,赞叹道:“乌鸦爷真是好本事?”


    “捉猫偷狗的本事,不值一提。”


    乌鸦钟齐嘿嘿一笑,黑瘦的脸露白得耀眼的牙。thys3.com


    “你也就捉猫偷狗的本事,乡下人能有你这口好牙?”


    雷普说道,他不忿钟齐没有出海也不肯将陌刀跟桑木弓还他,钟齐借口雷普日后要跟陆缚去应天也是出现在明处,平时随身带把环首腰刀已经相当显眼,不是他平时隐身藏在暗处。


    “听到些什么?”


    陆缚问钟齐。


    “他们总共大概有七八十人,都有好马,他们不知道我们要走的方向,只是撒开来搜索。七八十人撒开的网子,带一百人穿过去都不怕给发现,就怕白天有人会给他们通风报信露了行踪。我们现在就去菱塘,才不怕白天会给人看过行踪来。”


    陆缚点点头,他在菱塘给识破行踪,他们大不了策马远驰,但是事情传出去,只怕会给陆续宗用来煽风点火对七夫人不利。


    当下就不再犹豫,借着月色,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林子,他们的马就藏在山脚下的一座猎户草寮里,薛恩泽也先让人接过来等候。


    在草寮里牵过马,又往山上行,山腰林深处的一个山坳才是钟齐他们在婺州的真正藏身处。


    此次随乌鸦钟齐到婺州的流马寇共有六人,都会藏在暗处听候陆缚、雷普的差使;


    骡马市上,钟齐只带两人现身,等着陆缚跟雷普过去接头,没想到惹出这些纠纷出来。


    陆缚在宗祠之外密会七夫人后得知今日在永康县里所救之人乃江左按察副使温悟尘,决定不急着离开樟塘里去应天。


    要是能借着温悟尘的东风去应天,总比他一个得罪家族、被迫离乡背井的举人流落应天强得多。


    陆缚也担心雷普与薛恩泽的编户入籍会有问题,陆缚之所以在骡马市对陆续宗断然发难,就是要制造“得罪陆家强势人物不得不到应天避祸”的假象。


    这样一来,永康县里即使有人想挑雷普、薛恩泽身籍的瑕疵,也无法找他们去对证。


    另外,他一个举人离开家乡婺州府、偏偏到应天府求发展,总也要有一个合适的借口,总不能再跟别人说自己是为沈湄而去。


    另一方面,陆缚心里也清楚七夫人是很希望自己能在樟塘渡助她一臂之力。


    说起来,温盈袖只是陆庭训推出来压制二公子陆续宗过早争夺族权的一枚棋子,一旦陆续宗的野心不能遏制,温盈袖的处境就会相当的危险。


    今天这么一折腾,打击一下陆续宗的气焰,自然也就能压制他的野心。


    霍虎见钟齐他们即使是寻临时落脚地也如此谨慎,心里十分的佩服,待走进山坳里,看见林子里藏着不下于六十匹良种马,马嘴上都套着马嚼子,偶尔有马喷一个响鼻,在林子却丝毫不觉此间有异常,霍虎这才大吃一惊:“你们怎么有办法将这么多马带进婺州?”


    “陆爷跟雷普又去应天又去通州,圈子绕了一圈又一圈,我们就直接离清浦赶到婺州,找了这么一处藏身地,半个多月的时间,化整为零,从淮泗将这些马都带了过来。”


    钟齐颇为骄傲地说道,化整为零、隐迹藏踪是他的拿手活,不然石承祖也不可能让他负责此事。


    在陆缚跟雷普离开后,石承祖他们在山阳府朐山县已经将四十多匹良种战马出手,换成一船物资先行去长山岛,但是他们在淮泗还养有着一批良马。


    六十匹可当战马的良种马在当世是相当可观的一笔财富,陆续宗在骡马市甚至愿为其中十匹良种马出三千两银的天价。


    钟齐领回淮泗处置马匹的才六个人,钟齐心知若与那些急需战马的山寨或乡豪私下接触售马——私下交易不行,他们更不敢公开的到官市去售马。


    原先是计划将这批良种马偷运到樟塘渡分批出手,然而事事总不会遵循计划去发展。


    陆家的贪心是一个原因,陆续宗私养寇兵,那些没来路、身份不明的外乡人在樟塘渡出售货物离开樟塘渡被打劫的事情倒不是只发生过一起两起;


    陆缚在樟塘渡的身份跟地位还不足以让陆家压抑住对六十匹马的贪心、公平地进行私下交易。


    “你去挑一匹吧。”


    钟齐指着林间的马跟霍虎说。


    “真的!”


    霍虎难以置信,婺州府一头耕牛就要六七千钱,普通套车驮货的马都是耕牛的两倍价,霍虎虽然一直都羡慕骑在马背上威风凛凛,但是骑乘马的价格更令他退缩,更何况这些个驰骋淮泗的战马。


    霍虎欣喜地走进林子去挑一匹最合意的马,陆缚与雷普还有钟齐找了树根一屁股坐上,看着这些战马发愁,陆缚想着明天还是要跟七夫人商量这事,至少要在樟塘渡消化掉一批,不然都带到应天,目标也太大些。


    翠屏山位于樟塘溪与甘溪河新河的东南,山不高,主峰才七十余丈,范围却广,丘陵绵延数十里。


    夜里降过温,从樟塘去菱塘的黄土路都冻上,马车辙驶过发出吱呀的响声。


    两辆马车,前头那辆坐着随侍的丫鬟、婆子,还有四名挎刀健仆骑马在前面引路。


    这年头强盗多如牛毛,婺州府的民风又彪悍。


    温盈袖坐在后面的马车里,掀起车窗帘子,昨夜在马车里跟陆缚说话太急切,心里也慌乱,都没有来得及问他夜里藏身何处,想着陆缚当夜不离开永康县,多半会藏身翠屏山中,昨夜天寒,不晓得他们身上寒衣单薄不单薄。


    很明显,不甘受辱的陆续宗在昨夜已经有所动作,虽然不知道陆续宗都派出哪些人替他雪耻,但是樟塘渡的氛围明显不同往昔。


    温盈袖早间坐车出门时,也有人鬼鬼祟祟地跟着,温盈袖发恨让人将那两个跟踪的人抓到眼前来抽了十鞭子、抽了血肉淋漓才将他们赶走。


    温盈袖这时候又有些担心了,要是陆缚他们夜里的藏身地给发现,或者在他去菱塘的路上给发现怎么办?


    心想应该让他昨夜就当机立断地离开婺州的,他们有快马,一夜就能到应天,陆家势力再大,也不敢在帝国南都的应天惹事生非,等他去应天后再跟二叔他们见面不迟。


    这时候担心也没有用,想着他这趟回来,跟以往的他截然不同,也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穷酸儒,也不再是那个给狗追咬会哭鼻子的小男孩了,也许不用再为他担心了。


    温盈袖坐马车里心思百转千回,冬季草木凋敝,绵延山岭看上去有些萧索,倒是分布茶园的山头葱茏依旧,只是颜色不比初春发芽时的鲜活。


    这茶山、茶园也是永康县甚至婺州府境内豪族争夺的对象,陆家不争茶园,却凭借世勋豪族的便利与朝廷对茶叶的专卖制度,牢牢控制着茶叶贩运出永康县的渠道。


    温盈袖心想温家原也是永康县官定茶商之一,最兴盛时,每年经温家名下的货栈运往各地的婺州翠屏山茶高达五万斤,而温家破落后,温家族人名下的茶园、茶山虽然不少,但是没有政治上的庇护,又丧失专卖的资格。


    这十年来,被茶商与茶税双重压迫而家破人亡的族人不知凡几,温盈袖看得心焦却束手无策。


    虽然她现在能插手陆氏族中事务,一旦事情涉及到陆族及族众的利益,上上下下的眼睛都瞪得雪亮,温盈袖知道自己若是有所偏颇帮扶温家人,马上就会有人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指责她的不是。


    温盈袖心里想着二叔此次能重新得到朝廷的信任并获得重任,对温家重新振兴是难得的良机。


    “前头就是菱塘里了!”


    坐在马车前头的霍虎他娘霍氏掀帘回头告诉七夫人就要到菱塘里了。


    温盈袖看着前头湖光荡漾,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到翠屏湖了,问霍氏:


    “你说秀才他们人到菱塘没有?”


    “都日上三竿了,应该到了吧?”


    霍氏昨天还为陆缚得罪二公子担心,后来又听说陆缚跟霍虎昨天在县里识破刺客救下温悟尘,就没有多少担心了。


    穷人本来就是命贱,要是江左按察副使都不能保住陆缚跟霍虎,霍氏也不会再去抱怨命运的不公。


    马车沿着翠屏湖北岸继续前进,又行了三四里地,都能看见温家大宅的檐角了。


    这栋宅子还是温悟尘年前获赦担任翰林院检讨之后才归还给温家的,温盈袖的幼弟也早在十年前死于疫病,老宅差不多有十年没有修葺,远远看过去,破败不堪,东山头的院墙还塌了一截,露出丑陋的缺口。


    温盈袖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是没有资格再对温家事务指手划脚的,不要说什么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仅仅是她嫁给陆庭训为妾这事,在那些一直抱着温家是世宦大族荣耀观念的族人看来就是奇耻大辱。


    这也是温悟尘一家悄悄返回永康祭祖六七天后,温盈袖才能够回娘家的缘故。


    温家该依靠谁才能重新振兴呢,会是那个从未谋面的温嗣元堂弟?


    温盈袖胡思乱想着,前头有杂乱的马蹄声都没有听见,只是感觉马车停了下来,她掀起来车帘想问为什么停下来,却看见大家眼睛都盯着远处四五百步的旷野。


    温盈袖看过去,大吃一惊,几匹快马驮着人正仓皇往村子里逃去来,后面六七人手里挥舞着在太阳底下闪耀雪亮寒光的马刀拍刀追赶。


    天清云缈,人的视野也远,温盈袖瞬时认出前面狼狈逃跑之人正是陆缚、雷普还有昨天在骡马市见到的两个外乡人,骤然间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陆缚骑马水平非常糟糕,在高速的奔驰中,还是在雷普与另外一人左右夹持着才勉强趴在马上没有摔下来。


    陆缚、雷普跟一个外乡人在前面三马并驰,另一个外乡人骑术极好,骑在马背上,手里拿着张弓还时不时发箭射后面的追兵,只是他骑在高速奔走的马背上,后面追兵眼睛又盯着他,能叫他射中才叫有鬼呢。


    不过追兵也有效地给干扰掉,不时地要拨转骑向躲避飞箭,不然以陆缚随时都会掉下马的骑术,只怕早给追上了。


    这十多匹快马往村子而来,马蹄踏在冰土上惊如奔雷,也惊动了村子里,只见陆陆续续的有二十多个披甲将士策马出来,紧盯着往村口冲来的十多匹快马严阵以待。


    温悟尘昨日遇刺,惊动婺州府。


    婺州府知府怕永康县的刀弓手人手有限对温悟尘护卫不力,接到通知后连夜从婺州府兵马司营下调了一队骑兵精锐过来准备护送温悟尘去应天。


    这会儿听见外面快马如奔雷,婺州府骑兵只当大胆的刺客聚众袭击村落,仓促间都披甲上马到村口严阵以待。


    陆缚他们跟后面追兵,手里都有兵器,一前一后逃跑追逐,婺州府骑兵也辨不清敌我,齐刷刷的将弓箭拿在手里,骑兵小校嘴里大叫:“冲击村落者,杀无赦!”


    其他骑兵也一并大叫,并有人射出响箭警示。


    温盈袖手拽紧着车帘子,长指甲都戳进肉里也不觉,眼见陆缚他们就要逃进村子里,没想到官兵怀疑他们是演戏的刺客同党挡住不让他们进村。


    温盈袖心里又恨又急,忍不住要破口大骂,命令随行四名健仆下湖堤去救人:“快去救陆秀才!”


    “家主只命令我们严加保护七夫人的安全。”


    为首健仆不为温盈袖的话所动,坐在马背上冷眼看着湖堤下的追逐战。


    “你们去不去救人?”


    温盈袖从霍氏抢过马鞭一鞭子朝那为首健仆抽过去,嘴里厉声骂道,“你们都清楚是二公子要杀陆秀才。你们怕得罪二公子,难道就敢得罪我吗?信不信我也能让你们生不如死?”


    温盈袖这鞭又狠又准,那人躲让不及,给抽在脸上,哀嚎着滚下马,却也借鞭伤装死躺在枯草地上不动弹;其他三名健仆都远远策马避开,死活不敢下去救人。


    温盈袖跳下马车,朝倒地健仆身上又急又恨地踢去。


    那健仆却抱住头反趴在枯草上任温盈袖在他身上踢打,而其他三名健仆远远避开却眼带轻蔑笑意。


    温盈袖眼看着陆缚他们在村子面前被迫停下马来,七个追兵只有百步距离,心里又痛又急,情知陆缚这趟凶多吉少,她朝四个不肯听她命令的健仆说道:“你们终是不肯听我的命令……”


    转身走到马车前,掀开车帘子取出一把仪刀来。


    也许对女人来说,随身放把刀更大的用处是在被歹徒劫持后为保贞洁自杀所用,温盈袖不喜欢那种短银妆刀,马车里藏着跟杀人腰刀无多大区别的仪刀。


    霍氏只当七夫人发疯了要冲下去救人,忙跳过去抱住她的腰,哭喊道:“七夫人,陆秀才吉人自有天相,我们快进村子,找到温大人求他们救人才是要紧……”


    她没有看见霍虎跟陆缚他们在一起,只当儿子已遭不测。


    其他三名健仆都怕温盈袖出意外,再策马围过来,挡着下湖堤的路。


    “你放手,”温盈袖冷静地吩咐霍氏说道,“我穿着襦裙,骑马不方便,你骑马去村子找我二叔,就说他的救命恩人就在村外给人追杀……”


    霍氏松开手去牵马,却见温盈袖抽出刀猛地朝还趴在地上装死的那个健仆脖子上刺去。


    健仆哀嚎着捂住鲜血喷涌的脖子,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刀会是七夫人刺来,在枯草地里翻滚了两下,就挣扎着死去。


    “去救人,你们要是袖手看陆秀才给贼人杀死,我要你们跟你们的妻儿都生不如死!”


    温盈袖拿着刀口滴血的刀,平静而残酷的说道。


    那个为首健仆的尸体横卧在湖堤外侧倒伏的枯草里,鲜红血液从脖子梗汩汩涌出,洇红一大片枯草,温盈袖绿袄翠裙、手里拿着滴血的仪刀,站在洇开的血液旁,仿佛一幅触目惊心的印象派作品。


    那骑在马背上的三个健仆当然不晓得什么是印象派作品,只是七夫人表达她决心的一刀强烈地冲击着他们的心,令他们不敢再无视或质疑七夫人的话,至少这时候不敢。


    也来不及替趴在枯草堆上已经死透的同伴兔死狐悲,三名健仆都拔出手里的佩刀,拨转马头朝湖堤急驰而去。


    即使三名健仆心里都清楚追杀陆缚的那些流寇都是二公子派出来雪耻的,他们要在这里将陆缚救了,势必会得罪二公子,但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得罪二公子至少暂时没有生命之忧,也不会累及家人。


    看着三个健仆拨马撒蹄下了湖堤,温盈袖倒似散尽全身力气似的跌坐在枯草堆上,也不顾溅了满身的血迹,手撑在枯草上盯着湖堤下看。


    丫鬟、婆子们都吓蒙了,脸色煞白的看着温盈袖,平时都知道七夫人是个厉害的人,可谁都无法想象她今日是会如此干净果决的手刃不听她命令的仆从然后强迫其他人下湖堤去救人。


    温盈袖跌坐在那里,地上冰冷,丫鬟、婆子们本要去搀她站起来,只是这时候大家都给怔住,连温盈袖的贴身丫鬟也脚下生根似的不敢上前伺候。


    霍氏见七夫人杀人,心里虽然也异常的震惊,但是她跟七夫人一样,都关心湖堤下陆缚以及到现在还没有出现的儿子的安危,见那四个护送的健仆不肯听七夫人的命令下去援手救命,她也恨不得杀死他们。


    即使心里想,但是看到七夫人手刃一人,霍氏还是受到很强烈的冲击;她走过去将七夫人搀起来,一起看向湖堤下的旷野。


    三个健仆策马下了湖堤,离陆缚那边还有四五百步远,而陆缚他们进村的道路给婺州府骑兵挡住,退路已经给追上来的寇兵封堵,只能勒缰下马,将这些贼人杀退。


    温盈袖能看出雷普跟那两个昨天在骡马市出现的异乡人皆勇武,但是追击他们的流寇有七人之多,看着陆缚在勒缰时几乎给甩下马,温盈袖就担心雷普跟那两个外乡人能不能保护陆缚不受伤害支撑到这边过去支援。


    接下来的局势发展就远远超过温盈袖的想象。


    温盈袖就看见陆缚跌下马来,在地上打了滚又没事人样的站起来,朝堵住村口的婺州府骑卒大声叫喊,这边隔着远,温盈袖也听不清楚陆缚在叫喊什么,猜想他大概是告诉堵住进村路口的骑卒正是他们昨天中午在永康县识破了刺客刚救了温悟尘的命。


    婺州府骑卒不为所动,他们人手也不够,要是对方狡计骗他们再杀一个措手不及怎么办?


    倒是看见有一名骑兵返回村里,大概去请温家人出来验证。


    雷普跟两个外乡人都下马来,只见原先那个拿弓在后面干扰追兵的外乡人将手里的骑弓跟仅剩的三支箭都扔给雷普,雷普接过弓箭,挽弓搭箭,还有两支箭衔在嘴里。


    那个外乡人在骑背上表现出来的箭术已经够好,这时候见他将骑弓交给旁人,追击的七个流寇自然也小心谨慎起来,冲到骑弓射程边缘就翻身下了马,牵着马前行,他们的身子藏在马的侧后往前冲。


    雷普却不犹豫,先射出一支箭,射中一匹马的脖子,趁马扬蹄痛嘶之际,又迅疾无比的射出第二支箭,扎进一名流寇的胸口。


    温盈袖也见过乡勇们表演过箭术,只觉雷普的箭术樟塘里乡勇中无人能及。


    只是这时候雷普手里只剩一支箭,对方却有六人,给她迫使着去救援的三个健仆还没有策马走出四五十步远。


    温盈袖知道雷普一人勇武也许不畏这六个流寇,但是她担心雷普无法在人手只有对方一半时还能保护好陆缚的周全。


    这几个流寇即使在婺州府骑卒眼前杀人也无所谓,可见杀陆缚的决心有多强。


    却在这时,远远地又有马蹄声奔来,温盈袖心里一惊,难道还有流寇追来?


    陆续宗私养的寇兵本来就远不止七八人,站在湖堤上居高望下,看着从东北、西北两角各有两匹快马朝这边奔来,马背上皆佩有弓袋、箭囊,温盈袖都觉得心凉了半截,雷普跟两个外乡人对付六名流寇都未必有十足的把握,何况来人都带着弓箭。


    然而后面赶来四人在迅速接近六名流寇侧后百步处就翻身下马,从马背拿出比骑弓长了三分之一的硬弓,正犄角地对着那六个实际上给围困在中间的寇兵“嗖嗖嗖”攒射,大约各自射了半袋箭,那六个流寇身上各插了五六箭扑倒在地上,再也没能起来,血流了一地。


    眼前的变局让湖堤上、村口观望的人都吃了一惊,那三个要赶去救援的健仆也远远地勒住马,不知道是进还好退还好。


    温盈袖倒是明白是怎么回事,陆缚摆明了这是在诱杀二公子陆续宗这几名私下豢养的寇兵,难道他昨天夜里在马车上会说“等着他来杀好了,再送一份礼给盈袖姐”的话。


    发生的时间很短,温家还没有人出现在村口指认陆缚等人的身份,那队婺州府骑卒看着陆缚他们诱杀流寇的厉害手段,也情不自禁地紧张起来,自然更是严阵以待不让他们接近村子。


    温盈袖就看见陆缚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笨拙地爬上马背,跟雷普还有那六个外乡人朝这边策马而来。


    陆缚骑马上了湖堤,也是有些笨拙地下了马,看见枯草地上的伏尸,似乎知道刚才在湖堤上发生什么事似的,径直跟温盈袖说道:“怎么七夫人是来见温大人的?”


    温盈袖恨不得在他胸口上扎一刀,刚才一颗心差点跳出嗓子眼来。


    陆缚对枯草堆上的伏尸视而不见,温盈袖却要强忍住杀人后的恶心劲,强作镇定地跟三名健仆以及丫鬟、婆子们训话:“陆家弟子遇难,谁敢袖手旁观,他、霍能就是榜样!回去后,你们就说他是为陆秀才给贼人杀死了,他家里人还能得族里抚恤,知不知道?霍婶,扶我回车里,给冷风吹得头疼。”


    霍婶还是有些担心霍虎的安危,但是不能在其他人面前泄漏七夫人跟陆缚约好在菱塘见面的事,只有先扶七夫人进马车。


    三个健仆跟丫鬟、婆子们哪里还敢吭声,只将尸体抬到前面的马车里,将那匹无人骑的空马系在马车后面。


    今日事出紧急,有护卫之责的仆役抗命不救援主家,给主家一刀杀了就算告到官府也不过是处以罚银罢了。


    温家人终于出现在村口,正是昨天出现在温悟尘身边的中年护卫。


    听到消息说刺客聚众奔马来掠,严朴使婺州府派来护卫他们的骑兵到村口阻截,不能让刺客进村祸害了温家族人,他则留在温悟尘的身边,贴身护卫其安全。


    没过多久婺州府骑兵派人来报说是有人自称是温大人的救命恩人,正给那七八个以为是刺客的人围攻。


    严朴瞬间想到昨夜在茶酒店识破刺客的陆缚,他不能让温悟尘到村口冒险,自己赶忙到村口来。


    要是温大人的救命恩人因为这边袖手旁观而给贼人围杀在村口,不说内心愧疚,要是传将出来,温大人将成为官场上的笑柄:谁会如此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


    严朴看着田地里那七个给箭射杀的流寇,战斗已经在他赶来之前结束。


    还有三匹马躺在地上,一匹马已经死透,另两匹马中了箭,血流了很多,蹄子扒着地,鼻喷着白雾,也堪堪要死去。


    就看见陆缚骑马跟着温盈袖的马车后面缓缓下了湖堤,还有一队骑士尾随其后。


    “严叔,”温盈袖看见严朴到村口来,让霍氏将帘子掀起来,跟陆缚说道,“严叔二十年前就跟我二叔去顺天了……”


    陆缚之前就听人提起过严朴,只是昨天相见也不认得。


    严家在温家为仆已经四代,严朴在年轻时就是永康县武秀才,只是本朝武不如文,考中文秀才、文举人就有功名,考中武秀才、武举人却要去军队积累军功才会有功名。


    严朴二十年前没有想着从军搏个功名脱离贱籍,而是陪温悟尘去顺天参加会试,随温悟尘在顺天一留就是二十年。


    “陆举人,刚才真是对不住了,护卫温大人重责在身,希望陆举人能够体谅。”


    婺州府骑兵领头的是婺州府兵马司营下的一名骁骑副尉,从八品的武官,他也知道刚才将人拒之村外的做法很得罪人,这时候也过来赔罪。


    陆缚没有说话,后面骑在马上的钟齐冷哼道:


    “大概是我等看上去形迹可疑,值不得你们信任,那就也不停留打扰了。”


    朝陆缚抱拳说道,“陆秀才,我们后会有期。”


    也不是一定要将话说得难听,乌鸦钟齐跟其他五人都拨转马头朝远处驰去。


    严朴跟婺州府骑兵骁骑副尉都心想这些人怎么这么难伺候?


    但是他们有错在先,看着钟齐他们策马远处,都忘了要挽留他们。


    骁骑副尉看着远去的钟齐等人,心里还想:快马硬弓,精擅骑术,本来就是形迹可疑啊。


    但是他也不会触霉头地说这个,这年头哪个大族手里没有些私兵,心想陆举人不给气走就好。
没看完?将本书加入收藏我是会员,将本章节放入书签复制本书地址,推荐给好友获取积分章节错误?点此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