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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蓉无惨:穿越神雕世界攻略黄蓉郭襄郭芙小龙女】(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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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10-01


    第一百二十六章:城破前夜,黄蓉与郭靖的最后一面


    德祐元年九月二十七日,亥时初刻,襄阳内城北门城墙。>郵件LīxsBǎ@gmail.com?.com发>lтxSb a @ gMAil.c〇m


    月亮很薄。


    像一弯被磨剩的镰刀,歪歪斜斜地挂在西边天际,洒下的光连城墙上的砖缝都照不亮。


    秋风从汉水方向吹过来,裹着一股血腥气和硝烟味,刮在脸上冷得割肉。


    北门城墙在白天的大战之后几乎面目全非。


    女墙塌了大半,碎石堆得到处都是,有些地方的城砖被回回炮砸出了半人深的凹坑,坑底还残留着碎肉和暗红色的血渍,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没来得及搬走的断箭和碎盾,踩上去嘎吱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血、铁锈、烧焦的棉布、金汁的恶臭,全搅在一起。


    城墙上每隔五十步有一盏风灯,昏黄的光圈在风里晃来晃去,像是随时会灭掉。


    巡夜的守军稀稀落落地散布在城垛后面,有的坐着打盹,有的靠着墙根默默地嚼干粮,有的在擦拭兵器,经历了一整天的血战,能活着看到月亮升起来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麻木。


    黄蓉从城墙内侧的石阶上走了上来。


    换了一身干净的暗色襦裙,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没有戴任何首饰,脂粉也未施,素面朝天。


    身上披了一件月白色的披风,在秋风中被吹得微微鼓起来。


    脚步很轻,但踩在碎石上还是发出了细碎的声响。


    一个巡夜的守兵认出了帅夫人,慌忙站起来行礼:"夫……夫人!"


    "郭大侠在哪里?"


    声音平稳,但说话的人眼圈是红的。


    守兵往城墙的东北角指了指:"郭大侠在那边……角楼旁边,一个人待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黄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提起裙摆,沿着城墙往东北方向走去。


    城墙上的守军看到帅夫人经过,纷纷起身行礼,有的想要搭话,但看到那张脸上的神情之后,到嘴边的话全都吞了回去。


    没有人敢拦。


    也没有人应该拦。


    那是帅夫人去见帅爷。


    走了大约两百步。


    角楼是一座半塌的瞭望台,白天被回回炮削掉了顶盖,只剩下三面残墙,像一只被打烂了嘴的碗。


    残墙的阴影里,一个身影坐在地上。


    背靠着碎裂的墙根,双腿伸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很大的一个身影。


    即便坐着,也能看出那副宽厚到了极点的肩膀和浑圆的胸膛。


    郭靖。


    襄阳的擎天一柱。


    此刻就这么坐在碎石堆里,像一尊被风雨剥蚀的石像。


    身上的盔甲残破不堪,胸口的铁片被什么东西砸得凹了进去,左肩的护甲整个脱落了,露出里面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棉布内衬,右臂上缠着几圈撕破的布条,布条下面渗着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得发硬了,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划到颧骨的刀痕,血早已止住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眼睛是睁着的。


    看着远处蒙古大营里密密麻麻的火光,一动不动。


    黄蓉在角楼入口处停住了脚步。


    距离郭靖大约十步。


    就这么站着。


    看着那个背影。


    这个背影看了二十年了。


    从桃花岛的海风里看到了蒙古大漠的狂沙里,从中原武林的纷争里看到了襄阳城头的烽火里。


    二十年。


    这个背影从来没有弯过。


    不管是面对欧阳锋的蛤蟆功,还是面对金轮法王的龙象般若,还是面对十万蒙古铁骑的狂攻猛打。


    从来没有弯过。


    眼眶热了。


    不是突然热的,是从帅府出来的时候就开始热了,一路忍着,走了小半个时辰,忍到现在,看到那个背影的一瞬间,终于忍不住了。


    泪水无声地滑了下来。


    顺着脸颊流到了下巴尖,滴在了月白色的披风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郭靖没有回头。


    但说了一句话。


    "蓉儿。"


    声音很沉,很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的。


    带着一整天嘶吼号令之后的沙哑,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


    是比身体更深的地方在疲惫。


    "靖哥哥。最╜新↑网?址∷ www.ltxsba.Me"


    黄蓉开了口。


    只叫了这三个字。


    声音也在抖。


    二十年前第一次叫这三个字的时候,是在太湖边上,阳光灿烂,少女的嗓音清脆得像银铃。


    现在这三个字从一个快要四十岁的女人嘴里说出来,带着压抑到极点的颤音和难以言说的酸涩,像是一壶陈了二十年的酒,入口才知道苦。


    郭靖缓缓转过了头。


    两个人对视了。


    残月的光太弱了,照不清彼此脸上的细节,但足够看清轮廓。


    黄蓉看到了郭靖脸上那道刀疤,看到了那双始终浑厚沉稳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


    不是怨恨。


    是一种极度克制的、深入骨髓的、无处安放的温柔。


    一个即将赴死的男人看着即将离开自己的妻子。


    就是那种眼神。


    黄蓉的泪流得更凶了。


    无声的。


    一滴接一滴。


    停不下来。


    "你怎么上来了。"郭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是早就知道今晚会有这一刻。"城头上风大,冷。"


    "我来看你。"黄蓉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一样。"今天打了一天,伤了哪里?"


    "皮肉伤。"郭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的布条。"金轮法王今天没有下死手,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还能撑几天。"


    黄蓉的脚步停了。


    这句话太直白了。


    直白到了残忍的地步。


    郭靖从来都是这样。


    木讷到了极点,所以说出来的话也直到了极点,从来不绕弯子,从来不遮遮掩掩。


    "还能撑几天?"黄蓉问。


    问完就后悔了。


    不该问的。


    但已经问出来了。


    郭靖沉默了片刻。


    "如果回回炮后天推到内墙下面,三天,如果再晚两天,五天。"


    三天到五天。


    这就是襄阳内城剩下的寿命。


    黄蓉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靖哥哥……"


    "嗯。"


    "我……"


    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哽在了喉咙里,出不来。


    准备了一路的话,从帅府走到北门城墙,小半个时辰,每一步都在心里排练着该怎么开口,怎么措辞,怎么把那些无法启齿的愧疚和歉意用最体面的方式说出来。


    排练了无数遍。?╒地★址╗最新发布www.ltxsdz.xyz


    站到面前之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看到了那道刀疤。


    因为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温柔。


    因为面前这个男人刚刚在北门城头上独自挡了金轮法王一整天,浑身是血,疲惫到了极点,但看到自己来了,第一句话是"城头上风大,冷"。


    不是"你来干什么"。


    不是"你还有脸来见我"。


    是"城头上风大,冷"。


    担心的是她冷不冷。


    黄蓉的膝盖一软。


    跪了下去。


    碎石硌在膝盖上,隔着裙摆也能感觉到尖锐的刺痛,但那点痛比起心里的痛,什么都不是。


    郭靖的眼睛动了一下:"蓉儿,你做什么……"


    黄蓉没有说话。


    弯下腰,额头触到了城墙上冰冷的砖面。


    磕了第一个头。


    砰。


    实实在在的,额头撞在砖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风里清晰可闻。


    "蓉儿!"郭靖的声音急了,挣扎着要站起来,但一整天的大战让四肢都在发抖,撑了两下才把身体从墙根撑起来了一半。"你别……"


    第二个头。


    砰。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比第一个更重,额头上已经蹭破了皮,一层细小的血珠渗了出来。


    "蓉儿!你起来!"郭靖几乎是吼出来的,嗓音沙哑得像是在撕裂。


    第三个头。


    砰。


    这一下磕得最重。


    额头撞在了一块碎石的棱角上,皮破了一道小口子,血丝顺着眉骨流下来,混着泪水,在脸上画出一条曲折的红线。


    黄蓉跪在碎石堆里,双手撑在地上,头低着,声音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靖哥哥。"


    "蓉儿对不起你。"


    "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碎掉的,声音断成了好几截,夹着压抑到极限的哭腔。


    郭靖站了起来。


    或者说,硬撑着站了起来。


    右腿在白天被金轮法王的铁轮劈中过,虽然没有断骨但伤了肌肉,站起来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晃,像一棵被风吹得快要倒的老树。


    但还是站起来了。


    走了两步,走到黄蓉面前。


    弯下腰。


    两只大手伸了出来。


    粗糙的,布满老茧和新伤的大手,指关节肿得像核桃一样大,指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血渍。


    一只手托住了黄蓉的右臂,另一只手扣住了左肩。


    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很轻很稳。


    哪怕浑身是伤,扶起妻子的动作依然很轻很稳。


    "别跪。"郭靖说。"我郭靖的蓉儿,不给任何人跪,也不给我跪。"


    黄蓉被扶了起来,双腿还在发软,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一下,几乎靠在了郭靖的胸口上。


    鼻尖碰到了那副残破盔甲的铁片,冰冷的金属触感和铁锈的腥味扑面而来。


    泪水已经止不住了。


    不是无声的了。


    是带着抽噎的,压在喉咙里的呜咽,像一只小兽在呜呜地叫。


    郭靖抬起右手。


    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曾经握过降龙十八掌、撑过铁弓射雕、扛过千军万马,此刻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覆在了黄蓉的脸颊上。


    粗糙的掌心贴着湿润的皮肤,拇指慢慢地从颧骨划到嘴角,把泪水一点一点地擦掉。


    擦不干净。


    擦掉一层新的又涌出来了。


    但还是在擦。


    一下。


    又一下。


    "别哭了。"郭靖的声音很低。"哭花了脸,不好看。"


    这句话说得极其笨拙。


    笨拙到了可笑的地步。


    天底下即将永别的夫妻,哪有说"哭花了脸不好看"这种话的?


    但郭靖就是郭靖。


    他一辈子嘴笨。


    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说感人肺腑的话,不会像那些风流才子一样用锦绣文章表达衷肠。


    他能说的,就是"别哭了,哭花了脸不好看"。


    这就是他最深的温柔了。


    也是他这辈子给这个女人的,最后的温柔。


    黄蓉哭得更厉害了。


    但抬起了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那张满是伤痕和灰尘的脸。


    "靖哥哥,你……你都知道了?"


    这句话问得很含糊。


    "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什么?


    黄蓉自己都不确定自己在问什么。


    或者说,什么都在问。


    知道钱枫吗?


    知道帅帐竹林地窖吗?


    知道那些深夜的偷情吗?


    知道避子汤吗?


    知道芙儿和襄儿也……?


    知道自己即将带着两个女儿跟别的男人走吗?


    什么都在问。


    又什么都不敢问清楚。ht\tp://www?ltxsdz?com.com


    郭靖没有立刻回答。


    擦泪的手停了一下,从黄蓉的脸上移开了,垂在了身侧。


    目光越过黄蓉的头顶,看向了远处蒙古大营的火光。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黄蓉以为不会有回答了。


    然后郭靖说话了。


    "蓉儿。"


    "嗯。"


    "我知道你要走。"


    六个字。


    平平淡淡的。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黄蓉的身体僵了一瞬。


    虽然在第1章的夜里,已经从那个"好"字中确认了郭靖知情,但此刻面对面地听到这句话,感觉完全不同。


    "你……"黄蓉张了张嘴。


    "带着芙儿和襄儿。"郭靖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沉,那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好好活着。"


    黄蓉的眼睛瞪大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郭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


    是苦笑。


    黄蓉从未在郭靖脸上见过苦笑。


    愤怒见过。


    悲痛见过。


    沉默见过。


    但苦笑,从来没有。


    郭靖这个人,一辈子坦坦荡荡,要么笑要么不笑,从来不会苦笑。


    今天苦笑了。


    "靖哥哥,你是怎么知道的……"黄蓉的声音颤得几乎听不清了。


    郭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血渍的手。


    然后抬起头,看着黄蓉的眼睛。


    "蓉儿,我虽然木讷。"


    顿了一下。


    "但不是瞎子。"


    七个字。


    轻飘飘的。


    像是一片落叶被风吹过城墙。


    但砸在黄蓉心上的重量,比白天所有回回炮的石弹加在一起都重。


    "你……"黄蓉的嘴唇在抖。"你都知道……从什么时候……"


    "不重要了。"郭靖打断了她,不是粗暴地打断,而是温和地、疲惫地打断了。"蓉儿,有些事情,我不想知道,知道了也没有用。"


    黄蓉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你恨我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细得像蚊子。


    郭靖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


    长到城墙上的风都换了一个方向。


    然后郭靖摇了摇头。


    "不恨。"


    "怎么可能不恨!"黄蓉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城头上回荡,惊得远处一个打盹的守兵猛地抬起了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又慌忙低下了头。


    "我做了那种事……我对不起你……你应该恨我……你应该打我骂我……你怎么能不恨我……"黄蓉的声音越来越碎,到最后已经不成句子了,只剩断断续续的字眼夹杂着抽噎。


    郭靖抬起手,轻轻按在了黄蓉的肩膀上。


    力气很轻,但那只手很沉。


    "蓉儿。"


    "我这辈子,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学武功的时候想不明白,打仗的时候想不明白,守城的时候想不明白。"


    "但有一件事,我从来都想得很明白。"


    "你和芙儿、襄儿,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黄蓉的哭声停了一瞬。


    抬起泪眼看着郭靖。


    那张方正的、布满伤痕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怨恨,没有嫉妒,没有鄙夷。


    只有一种极其朴素的、不加修饰的、笨拙到了极点的深情。


    "靖哥哥……"


    "我守不住襄阳了。"郭靖说,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接受了的事实。"三天也好,五天也好,内城一定会破,到那天,我会和襄阳一起死在这城头上。"


    黄蓉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布&6;邮箱 Ltxs??ǎ @ GmaiL.co??』


    虽然早就知道这个结局。


    从第1章的那个夜晚就知道了。


    但从郭靖嘴里亲口说出来,和自己在心里预演过一万遍,完全是两回事。


    "你不许说这种话!"黄蓉扑上去抓住了郭靖的手臂,指甲掐进了那层血渍斑斑的布条里。"你不许死!你答应我你不许死!"


    郭靖低头看着黄蓉掐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那双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不像他的手那样粗糙布满老茧。


    这双手曾经为他下过厨,绑过伤口,在无数个夜晚搁在他的胸口上入睡。


    "蓉儿。"郭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有些事,我选不了。"


    "你选得了!你可以……你可以跟我们一起……"


    话到一半,自己就停了。


    因为知道说不出口。


    "跟我们一起走"这六个字,从黄蓉的嘴里说出来,太残忍了。


    让一个守了十年城的大侠,丢下满城百姓和将士,跟着妻子逃走?


    那就不是郭靖了。


    郭靖之所以是郭靖,之所以是天下第一大侠,之所以值得所有人敬重,就是因为他不会走。


    打死都不会走。


    明知道是死,也不会走。


    这就是郭靖。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走……"黄蓉松开了掐在郭靖手臂上的手,声音彻底碎了。"我知道你不会走……但我……我舍不得你死啊靖哥哥……"


    郭靖伸出手,又一次擦去了黄蓉脸上的泪水。


    这一次没有用拇指,而是用掌心,整个手掌覆在了黄蓉的右脸上,把那张哭得面目全非的脸托在了手心里。


    "蓉儿。"


    "嗯。"


    "这二十年,辛苦你了。"


    黄蓉的眼泪流进了郭靖的掌心里。


    "守城的事忙,顾不上家里,你一个人操持帅府、带两个孩子、管丐帮的事,还要帮我想军机,受了多少委屈我都知道。"


    "我不委屈……"


    "你委屈。"郭靖的声音温和得不像他。"你是黄药师的女儿,从小聪明伶俐,什么样的日子没见过,跟了我之后,困在这座城里十年,每天担惊受怕,我又不会说话,不会哄你开心,你心里的苦,我不是不知道。"


    黄蓉的嘴唇咬得发白。


    这些话,她等了多少年?


    多少个夜晚躺在那张冰冷的大床上,身边的男人已经沉沉睡去,鼾声如雷,而自己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心里想的就是这些话。


    你知不知道我的苦?


    你知不知道我的委屈?


    你知不知道我想要的不是一座城,不是一个"侠之大者"的名号,不是天下苍生的敬仰,我想要的只是你多看我一眼,多陪我说说话,多抱抱我?


    等了二十年。


    今天终于听到了。


    在这座即将崩塌的城墙上。


    在这个即将永别的夜晚。


    "你早……你早怎么不说这些……"黄蓉哭着锤了郭靖胸口一拳,力气很小,打在那副残破盔甲上,连个响声都没有。


    郭靖没有躲。


    "我说不出口。"郭靖说。"我这个人,嘴笨,有些话知道该说,站在你面前就说不出来了。"


    "你笨死了……"


    "嗯,我笨。"


    "你笨得要命……"


    "嗯。"


    "你笨了二十年……二十年都不知道跟我说一句好听的话……现在要死了才说……晚了……都晚了……"


    郭靖没有接话。


    因为确实晚了。


    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说再多也补不回来。


    他守住了襄阳十年,却没有守住自己的妻子。


    他挡得住金轮法王的龙象般若功,却挡不住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偷走了自己枕边人的心。


    不是因为那个年轻人武功高。


    是因为自己不够好。


    郭靖心里很清楚。


    秋风又吹了过来,比刚才更冷了。


    黄蓉打了一个寒颤,身上的月白色披风在风里翻飞。


    郭靖伸出手臂,把黄蓉拢进了怀里。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拥抱一件易碎的东西。


    残破的盔甲硌得黄蓉的脸生疼,铁锈的腥味和汗味混在一起扑鼻而来,但黄蓉把脸埋进了那片冰冷坚硬的铁甲里,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嵌进去。


    "靖哥哥……"


    "嗯。"


    "芙儿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这句话问得很小声,小声到几乎被风吹散了。


    郭靖的手臂紧了一下。


    沉默了几息。


    "芙儿最近看那个人的眼神不对。"郭靖的声音变得更沉了。"芙儿从小骄纵,看谁都是往下看的,但看那个人的时候,是往上看的,我虽然木讷,但女儿的变化还是看得出来。"


    黄蓉的身体在发抖。


    "你恨他吗?"这次问的不是"恨我",是"恨他"。


    郭靖又沉默了。


    比之前所有的沉默都长。


    长到黄蓉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跳的声音。


    "恨。"


    一个字。


    吐出来的时候,郭靖的胸腔震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裂了。


    "恨,但是……"


    又停了。


    "但他今天在南门杀了达尔巴,守住了南城,四百人守五千人,一整天,那小子身上的伤不比我少。"


    黄蓉的眼泪滴在了郭靖的盔甲上,发出了极细微的"叮"的一声。


    "他不是为了襄阳。"郭靖说。


    黄蓉的身体僵了。


    "他守的是南门。"郭靖继续说,声音变得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南门有一条密道,通往城外,我知道。"


    黄蓉整个人都僵住了。


    连呼吸都停了。


    密道的事……郭靖也知道?


    "我是襄阳守将。"郭靖像是看穿了黄蓉的震惊。"这座城里每一条暗道每一个出口我都清楚,三天前那条密道被人清理过痕迹,我派人查了,没查出是谁干的,但不用查也知道。"


    黄蓉说不出话了。


    彻底说不出话了。


    郭靖什么都知道。


    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密道、逃走、计划,全部知道。


    但什么都没有说。


    什么都没有阻拦。


    "靖哥哥……"黄蓉的声音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轻得随时会碎。"你为什么不阻拦……"


    "拦了有用吗?"郭靖反问了一句。


    不是反诘,不是讽刺。


    是真的在问。


    拦了有用吗?


    拦住了密道,拦得住人心吗?


    拦住了妻子的身体,拦得住妻子的心吗?


    襄阳三天到五天就破了。


    拦住她们,是让她们留下来一起死吗?


    "我恨那个人。"郭靖说,声音很平。"但那个人今天守了南门,杀了达尔巴,救了我南门四百弟兄的命,功是功,过是过。"


    停了一下。


    "而且……他能带你们活下去。"


    这句话说完,郭靖的嘴角又扯了一下。


    还是苦笑。


    今天夜里的第二次苦笑。


    一个守了十年城的大侠,武功盖世,一生正直,到最后发现自己连妻女的命都保不了,只能把她们托付给一个偷了自己老婆睡了自己女儿的年轻人。


    因为那个年轻人至少能带她们活着离开这座死城。


    这是什么样的苦涩?


    大概只有郭靖自己知道。


    "靖哥哥!"黄蓉猛地抬起头,双手抓住了郭靖的衣襟,泪眼里全是血丝。"你跟我们一起走!求你了!你跟我们一起走!我不要你死在这里!"


    "蓉儿。"


    "你走了谁守襄阳?你这辈子为襄阳流了多少血?够了!够了!你不欠这座城的了!"


    "蓉儿。"郭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和,温和得像是在哄一个哭闹的孩子。"你知道我不会走的。"


    "我


    知道……"黄蓉的力气卸了,双手从郭靖的衣襟上滑了下来,整个人软在了郭靖怀里。"我知道……我就是知道你不会走……所以才更心疼……"


    郭靖低下头,下巴搁在了黄蓉的头顶上。


    感觉到了发丝上淡淡的脂粉气。


    二十年了。


    这个气味二十年都没有变过。


    从太湖边的少女,到襄阳城里的帅夫人,不管经历了多少风霜战火,这个女人身上的味道一直没有变。


    "蓉儿。"


    "嗯。"


    "替我跟芙儿说,别太骄纵了,吃亏的是自己。"


    "嗯。"黄蓉闷在郭靖怀里点了点头,泪水浸湿了那件棉布内衬。


    "跟襄儿说,她答应过回来给爹爹收骨的,我等着她。"


    "嗯。"


    "还有……"郭靖的声音顿了一顿。"跟那个人说……"


    黄蓉的身体绷紧了。


    "不许让她们受委屈,受了委屈的话,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黄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大概两样都有。


    "好,我替你带到。"


    城墙上安静了很久。


    只有秋风的声音,和远处蒙古大营里偶尔传来的马嘶声。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角楼的残墙下面,抱在一起。


    一个即将赴死的男人,和一个即将离去的女人。


    二十年的夫妻,在这座千疮百孔的城墙上,完成了最后一次拥抱。


    郭靖的手臂环在黄蓉的腰间,力道很轻,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黄蓉的脸埋在郭靖的胸口,泪水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抽噎。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


    在生死离别面前,时间变得毫无意义。


    最后是郭靖先松开了手。


    双手握住了黄蓉的双肩,轻轻把她推开了半步。


    低下头,看着那张泪痕斑斑的脸。


    额头上磕头留下的小伤口还渗着血丝,眼睛哭得红肿,鼻尖泛红,嘴唇被咬得发白。


    但还是那么好看。


    二十年了,还是那么好看。


    郭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苦笑了。


    是一个很浅的、很淡的、带着无限温柔和不舍的微笑。


    "去吧。"


    两个字。


    黄蓉的泪水又涌出来了。


    "别回头。"


    又三个字。


    一共五个字。


    这五个字比降龙十八掌的任何一招都重。


    重到了天地之间再也承受不住。


    黄蓉看着郭靖的眼睛。


    看了很久。


    像是要把这双眼睛刻进骨头里,带到下辈子去。


    然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转过了身。


    披风被风吹得翻卷起来。


    没有回头。


    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城墙。


    脚步声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地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最后消失在了城墙内侧石阶的尽头。


    郭靖站在角楼的残墙边,目送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站了很久。


    一动不动。


    像一座石像。


    远处蒙古大营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只贪婪的眼睛盯着这座奄奄一息的城池。


    风吹过城头,旗帜猎猎作响。


    郭靖慢慢坐了回去。


    背靠着碎裂的墙根,双腿伸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和黄蓉来之前一模一样的姿势。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那双一直沉稳如山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水光。


    只有一瞬。


    然后被秋风吹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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