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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吧 -> 都市言情 -> 狠角儿

第4章 银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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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雨飘摇,落叶纷飞。<var>m?ltxsfb.com.com</var>ltx sba @g ma il.c o m


    沈恪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


    四周的景物仿佛开始发软,变形,色彩一层层剥落。


    记忆有如泛黄的胶片,一帧帧倒映出沈氏庄园的沧桑变迁。


    洋楼盖了拆,拆了盖,墙面从黑灰到白灰,又刷成红色的标语,最终又被岁月捂回原色,无声覆盖。


    蝉鸣渐歇,秋声渐起,唯有庭院里那株千年银杏,从他记事起就站在这里,在每一年的十月里满树金黄,看惯了这座宅邸的兴衰荣辱。


    记忆逆着时光往回跑,越跑越快,最终定格在他初见她的那一天。


    沈恪蹲在后花园的草丛里。


    草叶尖戳着他的胳膊肘,痒痒的,他仿佛感觉不到。


    左手的放大镜举在眼前,镜片把一株株野草的叶脉放大到纤毫。


    他屏着呼吸,右手的笔在草稿纸上描摹着,专心致志,像是谁都打扰不了他。


    沈家二少爷是个神童,燕京一片都知道。


    别的少爷在学爬,他已经能趴在地上研究蚂蚁搬家。


    别的少爷学认字,他已经开始花园里临摹植物叶片的形状,从深秋画到盛夏。


    他自幼便对自然万物充满好奇,习惯用画笔记录着,池畔垂柳如何在盛夏舒展,又在深秋凋零;草尖露珠如何凝结,又如何消散;蒲公英的种子如何乘风远行,散落天涯……一页一页,他全画下来,蜡笔磨秃了好几盒。


    那天,他从《圣经》中读到,四叶草是夏娃从伊甸园里带出来的,每一万株三叶草中才能到找到一株四叶草,每一片叶子都是神的祝福。导航地址www.01BZ.cc


    他便在后院找了整整一早上,拨开一丛又一丛,手指头被草汁染绿了,指甲缝里全是泥。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更多精彩


    沿着蕨丛一路寻觅,草叶从脚踝没到小腿,露水洇湿了他的裤腿。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他直起腰的时候,头顶忽然暗了下来。


    那棵千年银杏遮住了半边天,巨大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金伞。


    秋风簌簌,金叶纷飞,如蝶舞,如雪落,铺就一地璀璨。


    他弯腰拾起一片落叶,对着太阳举起来。


    阳光从叶脉的纹理间漏下来,把整片叶子烧成一团半透明的金箔。


    他踮起脚尖,手臂向上伸,再伸,想把它举得更高——


    一双红色绣花鞋。


    悬在他头顶上方一尺的地方。


    放大镜从手里滑脱,磕在树根上,啪嗒一声脆响。


    男孩仰起头,脖子一寸一寸往后折。


    先是鞋底,绣着苗疆特有的缠枝纹,针脚细密,红线已经脏污发暗。


    然后是猩红的裙摆,被风吹得一荡一荡,宛若一朵凋零的曼珠沙华。www.ltx?sdz.xyz


    再往上,是青紫色的脖颈,下颌,然后是脸。


    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皮肤泛着死灰的青紫,嘴唇乌黑,眼白上翻,充血的眼球凸出来,直直瞪着一个方向。


    脖子上勒着一条麻绳,另一端拴在银杏最粗的那根横枝上,已经深深陷进了皮肉里。


    银杏树上,吊死了个女人!


    沈恪站在那里,仰着头,一动不动。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他从来没见过死人,更没见过这样死在半空中的人。


    他的大脑像是忽然不转了,只剩下眼睛还在忠实地接收画面。


    然后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救——救命!快来人——!”


    他踉跄着跑向墙角,拖了一张高凳过来。


    凳子比他的人还高,他死命搬,凳腿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放稳了,他爬上去,刚站稳凳子就开始晃,树根处的泥土被雨泡松了,四条凳腿不在一个平面上。


    他一只手抱着树干,另一只手去够那个绳结……指尖离麻绳还差一寸,两寸,怎么也够不到。


    树干太粗,他臂展不够,整个人贴在树皮上。


    凳子猛地晃了一下。


    他一把抱住树干,脚下一滑,差点连人带凳子翻下去。


    “来——来人!帮帮我……”


    嗓子喊劈了,声音碎在风里。


    “阿妈已经死了很久了。”


    一道稚嫩的女声,从背后幽幽地飘过来。


    沈恪猛地回头。


    银杏树的另一侧,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女孩。


    扎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褪了色的蓝布条。


    她穿一身苗疆蓝裙,裙摆沾着泥点子,像是走过很远的路。lтxSb a.Me


    颈间的银饰在风中泠泠作响,极轻极细。


    脸是瓷白的,白得不像活人,衬得那双杏眼格外黑,黑得纯粹,黑得空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墨色的发丝被风撩起来,黏在嘴角上,没有拨开。


    她仰着头,看着树上悬挂的尸体,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默剧。


    不,比平静更空。


    那张小脸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惊讶。


    一个孩子,站在母亲尸体前,安静的近乎诡异。


    “你——”男孩的嘴唇在哆嗦,“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歪过头,两条麻花辫滑到肩前。


    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杏眼眯成月牙,可那笑意只停在嘴皮上,眼睛里还是什么都没有,让人感到说不出的森意,“你是谁?”


    “……沈恪。”


    “好呀,沈恪。”她伸出五指,停在半空,“我叫蒋烟婉。以后,你就是我在西京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了。”


    男孩僵在凳子上。


    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窜上后颈,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见过不怕死的孩子,见过不懂事的孩子,可没有哪个孩子会在亲娘吊在头顶上的时候,还会笑着跟一个陌生人说交朋友。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庭院那头忽然炸开了锅。


    脚步声,喊叫声,灯笼火把的光亮从回廊那头涌过来,家丁们举着竹竿和长梯一路狂奔,跑在最前头的是沈家的司机黄师傅。


    “老婆——老婆你怎么了!”


    男人冲到树下,抬头看见那张青紫的脸,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最|新|网|址|找|回|-ltxsba@gmail.cCOM


    膝盖磕在石板上,闷闷的一声,他顾不得疼,爬起来又跌跌撞撞往前扑,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像是想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扯回来。


    终于,他抓住了女儿的胳膊,铁钳一样箍着,十根手指陷进女孩上臂的软肉里。


    “烟婉!你阿妈怎么会自杀?!为什么!”


    他拼命摇,女孩的脑袋被摇得前后晃,麻花辫甩来甩去,颈间的银饰哗啦啦地响。


    女孩缓缓抬起眼。


    她看着男人,黑色的瞳仁一动不动地定住,像是把焦距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重新对上了眼前这张扭曲的脸。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为什么自杀呀……”她顿了一下,“阿爸不是最清楚吗?”


    男人的哭嚎像被一刀切断。


    他箍在女孩胳膊上的手停下,脸刷地白了——


    血一下子全退下去,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滚出几个含混的气音。


    “你……你知道什么?”他弯下腰,把脸凑到女孩面前,声音极力压低,低到发抖,“她死前跟你说了什么?”


    “她什么也没说呀。”


    可男人没松手。


    他盯着女孩那双空洞的眼睛,面部肌肉一根一根抽起来,嘴角往上扯,眉头往中间挤,把整张脸拧成一个狰狞又滑稽的形状。


    他的手指从她胳膊上移到了肩胛骨,指甲隔着薄薄的蓝布掐进去:“你真不知道?敢说谎看我不弄死你!”


    家丁们围过来了。


    人越聚越多,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浮起来,像蚊子嗡嗡地绕着尸体和活人打转。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伸长脖子往里看,有人把竹梯哐当一声靠在树干上,却没人敢往上爬。


    就在这时,沈恪看见小烟婉脸上的神情忽然变了。


    她的嘴角一点一点往下撇,眉心一点一点皱起来,那双空洞的杏眼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怯生生的,水汪汪的,是被吓坏了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她抬起两只小手捂住耳朵,肩膀往内缩,蓝布裙摆瑟瑟发抖,然后哇的一声,从喉咙里挤出了哭声……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只小兽的幼崽一般,很容易让人心生怜悯。


    “真不知道——”她抽抽搭搭地说,上气不接下气,小脸皱成一团。


    男人吐出一口长气,肩膀塌了下去。


    对,从小跟阿妈住在苗疆大山里,没上过学,字都不认得,这么小的一个娃娃,能懂什么?


    他松开手,转身扑回那具已经僵硬的尸体上。


    可那死去的女人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青紫的面孔上凝固着一个狰狞阴森的表情,那双暴突的眼珠子死不瞑目的瞪着他。


    男人被她瞪得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愣是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只能扯着嗓子干嚎,越嚎越虚,越嚎越假。


    “烟婉想起来啦!”


    女孩清脆的童稚的声音再次从他背后响起。


    男人猛地回头。


    小烟婉站在银杏树下,歪着头,一根手指点在下巴上,像是在回想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的嘴角弯着,杏眼里还挂着泪花,亮晶晶的,可那底下的东西……那些空洞,又回来了。有声


    “阿妈走之前,好像真的说过一句话呢。”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扎进男人后颈。


    他立刻停止了干嚎,眼珠不安地转动起来。


    恐惧又从他脸上漫上来,一层一层,把那点假惺惺的悲伤全淹没了。


    他张开嘴,声音粗的像砂纸擦过喉咙:


    “什么话?”


    “她不让我告诉别人呢。”


    男人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他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嘴角不自然地往上提,整张脸努力摆出一个好人面,试图诱供:


    “乖女儿,告诉阿爸,阿爸给你买糖吃。买好多好多糖。”


    “真的吗?”女孩小脸上瞬间仿佛写满了天真的期盼,两只手合在胸前,像是在迎接一个已经到手礼物。


    “当然,要多少买多少。”男人一把钳住她瘦弱的肩膀,十根手指箍得紧紧的,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只要,你跟阿爸说实话。”


    “那好吧,阿爸要说话算话哦。”


    于是,她转过身,背对着围观的人群,慢慢凑近男人的耳朵。


    男人弯着腰,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出。


    就在两人距离最近的瞬间,那个奶声奶气的、童稚的声线,在贴到他耳朵的一瞬间忽然变了质地。


    明明声音很轻,却像平静的海面下底下忽然浮出一块冰,而这之下,更有甚不见底的冰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海底深渊捞上来的,裹着让人发毛的笑意。


    “阿妈说——”


    她顿了一下,阴冷的气流从男人最脆弱的颈后拂过,他整个人像过了电一样猛地绷紧,想往后退,可肩膀被女孩的另一只小手瞬间按住了:


    “要拉着你们一起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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