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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一家人的约会其二 水月料亭和水城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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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器城的灯火渐渐被抛到车后。記住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车厢里开着恒温空调,听不见多少外面的喧闹。


    小月大概是逛累了,整个人软绵绵地偎在我右边,怀里还抱着下午抽到的灰猫玩偶,一只手却始终牢牢挽着我的胳膊,仿佛生怕稍不留神,这场属于她的约会便会被谁抢走。


    沙罗坐在另一侧,腿挨着我的腿,偶尔随着车辆转弯轻轻贴过来。


    椿和风香则坐在对面的长椅上。


    椿依旧是那副恬静从容的模样,垂眼看着手机里料亭发来的确认信息;风香却抱着双臂,时不时朝我这边瞥上一眼,也不知道还在介意下午没能抢到我身旁的位置,还是在介意别的什么。


    我正低头回复雪村发来的消息,小月忽然仰起脸。


    “哥哥,薰姐姐也会来吃饭吗?”


    “会。”我看了一眼时间。“国见老师那边结束以后,三木会直接过去。”


    “哦……”小月拖长声音应了一声,重新靠回我肩上。


    我感觉只是平常的对话,却不知触动了风香哪根神经。她原本望着窗外,闻言忽然转过脸来。


    “说起来,你准备喊她‘三木’喊到什么时候?”


    “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抬头看向她。“什么叫喊到什么时候?”


    “就是字面意思。”风香微微蹙眉,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你只是失忆以后和薰不熟,才喊她三木。想着等你适应家里的生活,慢慢就会改回来。”


    她说着,竖起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我。“可你回来都这么久了,怎么还一口一个三木?”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下意识想要反驳,话还没说完,椿便放下了手机。


    “真。”她的声音不重,却让我本能地停住。“是薰让你这么称呼她的吗?”


    “那倒没有。”这个问题甚至不需要思考。“我只是听大家都——”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椿平日里叫她薰。


    沙罗也叫她薰。


    小月从来都是一口一个薰姐姐。就连风香,平时再怎么与她拌嘴,喊的也一直是名字。


    真正称呼她“三木小姐”或者“三木前辈”的,似乎只有宅邸里那些年轻侍女。


    对了,我是为什么一开始就叫她“三木”的?


    最初的确没什么奇怪。


    可这么长时间过去,我已经习惯了家里的每一个人,唯独对她的称呼始终隔着一层。


    脑海中原主传给我的仅有的一点记忆只有她是侍女的信息,所以我主观认为二人不过是主仆关系。


    现在看来似乎那并不是失忆后的生疏,而是一道原本就横在我们之间的界线。


    我只是恰好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继续站在了界线的这一边。


    “看吧,你自己也发现了。”风香见我不说话,抱在胸前的双臂稍稍收紧。“而且你该不会一直在故意冷着她吧?”


    “我什么时候冷着她了?”


    “你自己当然感觉不到。”风香毫不客气地瞪了我一眼。


    “我不止一次看见她捧着你的衣服发呆。还有每次你从她旁边走过去,她明明像是想叫住你,最后却又什么都不说,只会摆出那张公事公办的脸。”


    “……”


    “那明明就是被喜欢的人疏远以后,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表情。”风香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点。


    她别开视线,望向车窗上映出的自己。“毕竟拜某个人所赐,那种心情我可是很清楚。”


    我张了张嘴,最终没有替失忆前的自己辩解。


    风香过去也曾与我十分亲近。后来,却被那个“我”毫无征兆地推开。直到上次水族馆约会,我们之间那道僵了许久的关系才重新松动。


    那么三木呢?


    她每次替我准备衣物、整理房间,甚至面对更加亲密的接触时,都表现得过于平静。


    她会脸红,会慌乱,也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流露出依恋;可只要我望向她,她便会立刻退回女仆长的位置,把一切归入所谓的职责。


    以前我只当那是她性格认真。如今再想,那些恭敬和克制,或许并不是因为我们不曾亲近。也许,恰恰可能是因为曾经太过亲近。


    “阿真,这件事大概也不能全怪你。”沙罗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借机取笑我,只是将一只手轻轻搭在我的膝上。说到这里,她抬眼看向椿。


    二人的视线在车厢中短暂交汇。


    没有人开口,我却清楚地感觉到,她们知道些什么。


    片刻后,椿轻轻点了点头。“如果实在在意,就亲自去和薰聊聊吧。”


    “找个时间单独约她出去?”我本来只是半开玩笑,没想到沙罗竟认真地应了一声。


    “那样也不错。”


    “哈?”风香立刻转过头。她看看沙罗,又看看我,嘴唇抿了半天,最后重新把双臂抱回胸前,气呼呼地靠上椅背。“哼,这次就便宜薰了。”


    她话音刚落,车厢前方的扬声器里便传来绫小路平稳的声音。“夫人,少爷,水月到了。”


    窗外的景色已经完全变了。


    刚才还随处可见的商店招牌与路灯不知何时被甩在身后,黑色轿车正沿着一条幽静的长街缓缓减速。


    车灯扫过道路两旁,照亮了一片连绵不断的竹墙。


    那些竹子被劈成宽窄一致的细片,密密实实地编成高墙,又以颜色更深的横竹一层层压住。


    车子向前驶了好一会儿,竹墙仍没有到头。


    我隔着车窗朝两边看了看,估摸着左右各自延伸了上百米。


    墙顶垂着几簇细长的竹叶,被晚风一吹,影子便轻轻扫过墙面。也不知道是真的从里面生长出来,还是特意做成了以假乱真的装饰。


    一整段路上,除了竹墙,什么也看不见。


    直到车子拐过一道弯,一座低调的木造门楼才出现在视野里。


    屋檐铺着沉黑的旧瓦,檐角没有夸张的雕饰,只在门旁悬着一块颜色深沉的木匾。两盏灯笼分列左右,暖黄的光恰好映出“水月”两个字。


    车子停稳。


    冰见刚刚打开车门,我一只脚才踏到外面,整齐的问候声便已经落了下来。发布地\址Www.④v④v④v.US(


    “恭迎东云夫人、东云少爷。”


    声音不高,却整齐得几乎听不出先后。


    我循声望去,只见门前立着三名身穿和服的女人。


    中央的老妇人满头银灰,年纪看上去已经快赶上国见老师,腰背却挺得笔直。


    她身后的两名女子则年轻得多,一左一右侍立在门柱下,竟生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容貌。


    都是一头垂至腰际的黑色长直发。


    发丝被打理得乌亮顺滑,只在耳侧各别着一支样式不同的细簪。左边是冷白色的银簪,右边则缀着一粒颜色温润的红珊瑚。


    两人的身形也十分相似。


    端正交叠的和服衣襟被胸前丰润的曲线微微撑起,宽阔的腰带又将腰身收束得纤细利落。


    只是明明有着同样的眉眼,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左侧女子神情清冷,视线安静地垂在身前,连唇角都没有多少弧度,像一轮隔着薄云的月亮。


    右侧女子的眉眼则柔和许多。她望向我时,唇边已经先一步浮起浅浅的笑意,尚未开口,便让人感觉到了恰到好处的亲近。


    我还在分辨她们究竟是不是双胞胎,三个人已经同时深深弯下腰。


    那已经不是普通的点头致意。她们的上身压得极低,腰身几乎折成了直角,却连衣袖垂落的幅度都像经过反复练习,没有半点凌乱。


    我本能地想回礼,手臂却被随后下车的沙罗轻轻碰了一下。


    “等姐姐。”她低声提醒。


    我这才注意到,三人虽然是在欢迎我们,等待的却并不是我的回应。


    椿最后从车里下来。


    她双脚落稳,稍稍整理了一下和服袖口,这才望向中央的老妇人。


    “许久不见了,千代女士。”


    “夫人仍旧如此康健,实在令人安心。”


    被称作千代的大女将这才缓缓直起身。她先向椿露出端庄的笑意,随后将目光转到我身上。


    她身后的双胞胎也一同抬起头。


    清冷的那位只与我短暂对视,便重新垂下眼睛;另一位却仍带着柔软笑意,目光在我脸上多停留了短短一瞬。


    椿显然与她们相识。


    “澪,汐音,你们也长大了。”


    左侧女子规整地欠身。


    “承蒙夫人挂念。”


    “夫人还能记得我们,实在令人高兴。”


    右侧女子也跟着行礼,声音果然如神情一般温软。


    原来一个叫澪,一个叫汐音。


    听椿这熟稔的口吻,过去显然没少见她们。神情清冷的是澪,眉眼温软的则是汐音。


    千代看了两个女儿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慈爱,很快又重新恢复了大女将的从容。


    随后,她将目光转向我,郑重地欠身问候:“东云少爷,贵安。”


    她的语气熟稔而不失分寸,显然过去也曾与我打过不少交道。


    可我对她毫无印象,也懒得在门口节外生枝,便只照着礼数点了点头。“千代女士贵安。”


    千代明显地愣了一瞬间,随即立刻又面带微笑,带着两个女儿一同侧身,让出门后的道路。


    “外面风重,请诸位先入内吧。”


    跨过门槛,一股带着水汽与草木气息的凉意迎面而来。


    门后并不是想象中宽阔平直的庭院,而是一条向林木深处延伸的石板路。


    路面由颜色深浅不一的长石铺成,边缘覆着厚厚的青苔。


    低矮的松枝从一旁探出,半遮着一只石灯笼;另一侧则传来细微水声,一线清流绕过庭石,又悄无声息地没入竹林深处。


    仅从大门外看,根本想不到里面还藏着这样一片天地。


    我们沿着石路绕过一块长满苔痕的古旧庭石,才看见树木之间逐渐显露出的白色土壁与深色木格。


    低矮的屋檐向两侧舒展开来,檐下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暖光穿过纸门,将回廊映得柔和而安静。地址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


    建筑并不高大,却向庭园深处延伸得看不见尽头。


    一间间客室仿佛散落在林间的独立茶室,又被带顶回廊悄然连在一起。


    更远处还有池水映着灯火,一座小木桥横在水面上,只露出被树影遮住的一半。


    然而,真正让我停住脚步的,还不是庭园。


    通往玄关的石路两侧,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全是女人。


    她们穿着颜色淡雅的和服,从二十岁上下到四十岁左右,发髻、腰带乃至双手交叠的位置都整齐得近乎一致。


    象牙白、浅青、藕荷与灰蓝的衣料被檐下灯光柔柔照亮,远远望去,像两列安静盛开的花。


    我们每向前走过一段,身侧对应的两名仲居便同时俯身行礼。


    等我们经过,她们才重新直起腰。


    于是那道无声的礼仪便沿着石路一段段向前递去,宛如一层缓慢荡开的波纹,一直延伸到主屋玄关。


    我内心直呼我滴乖乖。


    原以为门外那三个人已经够夸张了,没想到真正的排场还在里面。


    小月显然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她抱着玩偶贴在我身边,起初还努力摆出乖巧端庄的模样,走了没几步,眼睛便控制不住地朝左右乱转。


    经过第五对仲居时,她终于忍不住凑到我耳边。


    “哥哥,她们是在比赛谁弯腰弯得更整齐吗?”


    我险些笑出声,连忙抬手挡在嘴边。


    “嘘。”


    风香走在另一侧,闻言白了我们一眼,自己嘴角却也跟着动了动。


    沙罗早已恢复了从容。


    她步伐不快不慢,偶尔有人向她单独问候,她便轻轻颔首回应。


    椿则始终走在最前面,与千代大女将低声交谈,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安排。>ltxsba@gmail.com</>


    到了玄关,早有仲居跪坐在地,替众人依次收好鞋子。


    我看着摆放整齐的室内履,正好六双。


    “薰还没有到吗?”椿也注意到了。


    一名仲居立即俯身回答:“尚未见到三木小姐。不过已经收到来电,三木小姐乘坐的车辆正在接近。”


    “那你们先进去吧。”我转身看向门外。“我去等她。”


    “哥哥干嘛要去?”小月刚换好鞋便重新站起来,一副想要跟上的模样。


    我俯身揉了揉她的头。


    “我不是说三木不来,我们就不开始。总不能自己先躲进屋里吧。”


    “那小月也——”


    “真只是去接薰,很快就会回来。”椿轻轻按住小月的肩,目光却落在我身上。


    她没有阻止,只微微一笑。“去吧。别让她一个人慌慌张张地找进来。”


    我原路返回。方才沿途站立的仲居已经悄然退去,偌大的庭园重新恢复了安静。灯笼一盏盏亮在树影之间,石路旁的细流仍发出轻柔的水声。


    等我重新来到外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千代大女将也不在门前,只有两盏灯笼守着空荡荡的门楼。晚风从长街尽头吹过来,竹叶彼此摩擦,发出细碎而连续的沙沙声。


    我站在屋檐下,看了眼手机。六点二十一分。距离约好的时间只剩九分钟。


    其实谁也不会真的怪她迟到。椿已经让料亭将开席时间往后留出了余裕,我那句“不来就不开始”,多少也带着几分不容她推辞的玩笑。


    可我不想让她觉得那只是玩笑。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车辆关门的轻响。


    只能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声音很轻,落在石板路上却密得厉害,期间还夹杂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很快,一道身影从竹垣尽头转了出来。


    是薰。


    她穿着一身深青色和服,外面披着薄薄的灰白羽织。


    大概是国见老师替她检查礼仪时换上的,衣领与腰带原本都整理得一丝不苟,此刻却因为一路小跑稍稍乱了。


    几缕头发从耳边散落下来,随着急促的步子轻轻晃动。


    和服限制着步幅,她只能踩着细碎的小步快步赶来。一只手按着胸前的羽织,另一只手还提着随身的小包。


    她显然也看见了我。脚步骤然慢了一拍。“少爷?”


    那双平日总显得沉静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掠过一丝错愕。“您怎么会在——”


    大概是只顾着看我,她没有注意脚下石板微微凸起的边缘。木屐在上面磕了一下,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带着尚未收住的惯性直直向前扑来。


    我连忙迎上去。


    下一刻,一团温热柔软的身体撞进怀里。


    她的额头抵在我肩侧,急促的呼吸一下下拂过颈边。


    隔着和服与羽织,我仍能感觉到她跑得发热的身体。


    清淡的熏香里混进一点夜风与薄汗的气息,并不难闻,反倒莫名真实。


    我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


    “小心。”


    “对、对不起……”


    薰像是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想站直。木屐才刚挪动,我便低头看向她的脚。


    “扭到了吗?”


    “没有,只是踩空了一下。”


    “确定?”


    “真的没有。”


    她试着站稳,又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证明自己并未受伤。


    我这才放下心,抬手替她将垂到脸侧的发丝拨回耳后。她的脸本就因为跑动而泛红,被我碰到以后,那层红晕便迅速漫到了耳根。


    “怎么跑成这样?”


    “出租车不能驶进私道。我怕让夫人和少爷久等,所以……”


    她说到一半,忽然抬眼看我。“您还没有回答,为什么会在这里?”


    “等你啊。”


    “等我?”


    “不是说了吗?”我替她拉平肩头微微滑落的羽织,语气尽量说得平常。“你不来,我们就不开始。”


    薰怔住了。


    她像是想说些什么,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方才还因奔跑而紊乱的呼吸,反倒在这一刻彻底停了一拍。


    过了几秒,她才垂下眼睛。“少爷没有必要为了我……”


    “有没有必要,由我决定。”我没让她把后面的话说完,径直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掌心还带着一路赶来留下的热意。


    起初只是普通地牵着,迈出两步以后,我的手指顺着她的指缝挤了进去,与她一根根扣在一起。


    薰的脚步顿时停住。


    她低头看看我们交握的手,又抬头看我,脸上的红晕比刚才更深。“少爷。”


    “嗯?”


    “这样……不合规矩。”她试着往回抽了一下。


    我没有松手。“哪里不合规矩?”


    “会被别人看见的。”


    “这里的人从我们进门开始就一直在看。”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薰显然回答不出来,只能又轻轻挣了一下。她的力气远不如我,那只手依旧被牢牢扣在掌心里。


    我看着她既慌乱又不敢大声抗议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想笑。


    “我在门口等了这么久,总该收点利息吧。”


    “哪有这样的利息……”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发布页LtXsfB点¢○㎡


    声音很轻,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坚持。


    我们重新沿石路向庭园深处走去。


    最初,她的手仍有些僵硬,指尖也只是被动地夹在我的指缝间。经过第一盏石灯笼时,她还下意识看了一眼前方,似乎担心忽然撞见什么人。


    可走过竹林以后,那点挣扎便渐渐消失了。


    她的肩膀慢慢放松,脚步也从起初的拘谨变得与我一致。


    直到即将踏上回廊,我忽然感觉到掌心传来一丝极轻的力道。


    薰的手指悄悄弯了起来。不是挣脱。而是几乎难以察觉地,回扣住了我的手。


    我没有低头,也没有拆穿,只将她牵得更紧了一点。


    回廊上的仲居看见我们回来,立即跪坐行礼。她的视线始终恭敬地落在榻榻米边缘,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和薰交握的手。


    薰却紧张得连耳尖都红透了。


    她一路低着头跟在我身边,直到用膳大厅的纸门在面前缓缓拉开。


    房间里,其他人已经各自入席。


    宽大的掘式暖桌上摆好了六套餐具,前菜与酒器却原封未动。显然从我们离开到现在,谁也没有提前开始。


    小月一看见我,立刻高高举起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坐垫。“哥哥,这边!”


    她脸上刚露出灿烂的笑容,目光便沿着我的手臂一路向下,落在了我与薰十指相扣的手上。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眨了两下。小嘴随即一点点鼓了起来。


    风香也看见了。她双臂抱在胸前,先看向我们的手,又抬眼瞥了瞥薰,鼻腔里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哼声,仿佛早已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沙罗倒是毫不掩饰唇边的笑意。


    只有椿没有取笑我们。


    她安静地坐在对面,目光从我与薰之间轻轻掠过,最后落在那个自始至终空着的位置上。


    “薰。”椿温声开口。“别站着了,坐吧。”


    她大概还是不习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与我牵着手,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想在跨进房间以前悄悄抽出去。


    我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牵着她来到桌边以后,我直接拉开自己左侧的座椅,示意她坐下。


    “少爷,我坐在这里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这是夫人替家人准备的席位,我作为随侍——”


    “薰。”椿温和地打断了她。“今晚没有谁需要你随侍。”


    薰抬起头。


    “你若是作为随侍过来,水月自然会在旁边另设位置。既然这里摆了你的餐具,便说明今晚你是来与我们一起吃饭的。”


    “可是……”


    “薰姐姐来晚了,应该受罚!”小月忽然在旁边插嘴。


    她还惦记着我牵着薰进门的事,小脸微微鼓着,眼珠却已经滴溜溜地转了起来。


    薰果然紧张地望向她。“非常抱歉,小月小姐。您希望我接受什么处罚?”


    “罚你今晚不许工作。”小月一本正经地宣布。


    “不许端菜,不许替哥哥夹东西,也不许饭吃到一半就跑掉。要老老实实坐在这里,把自己的那份全都吃完。”


    薰显然没有料到会是这种惩罚,一时愣在那里。


    风香托着脸,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那算哪门子处罚。”


    “当然算。对薰姐姐来说,不让她干活就是最严重的处罚。”


    沙罗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出来。


    就连椿的眼角也弯了一下。“既然小月都这样说了,薰就好好接受处罚吧。”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薰再也找不到推辞的理由。


    她低声应了一句,终于在我身旁坐了下来。


    我们的手仍旧牵在一起。


    直到薰要在桌下放好双腿,我才稍稍松开。


    她原本可以顺势把手收回去,却没有立刻离开。


    温热的指尖从我掌心缓慢滑过,停顿了短短一瞬,才若无其事地收进自己的衣袖。


    右边的小月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立刻挪了挪身子,将自己的坐垫朝我这边拖近几分,一把抱住我的胳膊。“哥哥坐小月这边。”


    “我不就坐在你旁边吗?”


    “还要再近一点。”她不由分说地往我身上贴,像是非要把下午建立起来的优势重新巩固一遍。


    “好好好。”我笑着将她搂过来。


    左边的薰垂着眼睛,像是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动静。可我分明看见,她原本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攥了一下和服。


    风香同样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刚想说些什么,一旁的沙罗已经先一步夹起一颗装饰用的小酸橘,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风香也想坐过去?”


    “谁想了!”


    “那就吃东西。”


    “这又不能直接吃!”


    几句话的工夫,纸门重新合拢。


    庭园里的水声被隔在外面,房间里一下子静了许多,只剩下器皿偶尔相碰的细微轻响。


    直到此时,我才有余裕仔细打量这间用膳厅。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却没有为了彰显气派而显得空旷。


    脚下铺着颜色清淡的榻榻米,中央嵌着一张边角圆润的深色长桌,桌下挖出足以舒展双腿的空间。


    靠近庭园的一整面纸门已经被打开,外侧只隔着一道细密竹帘。


    透过帘子,正好能够看见方才经过的池水与半座木桥。


    另一侧的床之间里挂着一幅水墨山景。


    画上没有题字,只有云气从两座山峰之间缓缓漫出来。


    下方摆着一只颜色近乎墨黑的细口花器,里面仅插了一枝仍带露水的桔梗与几茎秋草。


    除此以外,再无多余装饰。最新地址Www.^ltxsba.me(


    可无论是桌面上薄得近乎没有重量的漆器,还是每个人面前那只颜色略有差异的酒杯,都显然经过精心挑选。


    六套餐具并不完全相同,放在一起却像原本就该如此,没有一件突兀。


    跪坐在门边的仲居向众人行了一礼。“让各位久等了。”她的话音落下,另外几名仲居同时上前,依次揭开我们面前的器皿。


    第一道料理被盛在一只浅青色的小钵里。


    去了皮的无花果切成恰到好处的大小,外面覆着一层细腻的白和酱,旁边只点缀了两粒翠绿的毛豆与一小片形如枫叶的胡萝卜。


    分量不过三四口,颜色却清爽得让人舍不得立刻动筷。


    小月低头看了半天。“这个能吃饱吗?”


    “不能。”我认真回答。


    “所以后面应该还有很多。”


    “有多少?”她立刻看向仲居。


    对方显然受过极好的训练,面对这种问题依旧神情不变,只温声答道:


    “今晚一共准备了十一道。若小月小姐最后仍觉得不够,厨房还可以另外准备饭团。”


    听见“十一道”,小月顿时睁大眼睛,郑重其事地重新拿起筷子,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顿晚饭,而是一项必须认真完成的艰巨任务。


    椿举起面前的小杯。“今天大家都辛苦了。难得一家人在外面聚餐,今晚不必拘束。”


    我与风香喝的是气泡清酒,杯中的液体清亮,细小的气泡贴着杯壁缓缓上升。


    小月面前则是一杯颜色浅淡的苹果汁。


    她非要学着大人端杯子的姿势,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来。


    杯沿轻轻相碰。清脆的一声,很快融进了庭园的流水声中。


    我刚刚放下杯子,左侧的薰便习惯性地拿起酒壶。


    “少爷,我替您——”她的话说到一半,便察觉到桌上几个人同时望了过来。


    小月第一个鼓起脸。“薰姐姐……”


    薰端着酒壶的手僵在半空。


    我从她手中接过酒壶,却没有替自己添酒,而是将壶嘴转向她面前的杯子。


    “你跑了那么远才赶过来,先喝一点。”


    清亮的酒液沿着细窄的壶口缓缓注入杯中。


    “这次换我照顾你。”


    薰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似乎想说自己不渴,或者还要继续守什么规矩。可迎上我的视线以后,那些话最终都没有出口。


    她双手捧起酒杯,低头喝了一小口。


    大概喝得太急,酒液刚刚入口,她便轻轻呛了一下。脸颊原本已经褪去的红晕顿时又漫了回来,也不知道究竟是被酒呛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慢点。”我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桌对面的沙罗将下巴支在手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风香则低头戳了戳碟子里的无花果,像是忽然觉得本来应该清甜的东西有些发酸。


    接下来的料理一道道送了上来。


    先是盛在薄胎漆碗里的清汤。


    碗盖揭开时,一缕热气携着松茸特有的清香缓缓升起。


    汤中只有一块处理得雪白细嫩的海鳗、两片松茸和一小片柚子皮,看似清淡,入口却鲜得让人下意识停住呼吸。


    随后是切得如同薄玉一般的鲷鱼刺身。


    盛放鱼片的器皿并不是普通瓷盘,而是一块边缘仍保留天然纹理的深色岩板。


    岩面铺着碎冰,青紫苏叶与黄色食用菊夹在其中,鱼肉的淡粉色在灯下透着近乎透明的光。


    等刺身撤下,仲居连我们面前的筷架也一并换了。


    不同料理使用不同器皿,甚至连酒杯都随着酒的种类更换。


    所有动作都发生得悄无声息。


    往往只是与身边人说了几句话,再低下头时,桌上的摆设便已经换了一轮。


    盐烤香鱼被送上来时,风香终于暂时忘记了吃醋。


    鱼身弯成跃出水面的形状,下面铺着烧热的黑石与细盐。


    淡淡的炭火香从鱼皮上散出来,筷尖轻轻一碰,焦脆的表皮便裂开一道细纹,露出里面洁白而滚烫的鱼肉。


    小月学着我的样子夹了一块,才刚放进口中,眼睛便亮了起来。


    “哥哥,好吃!”


    “慢点,小心刺。”


    “已经没有刺了。”


    她得意地把鱼肉咽下去。


    “刚才那位姐姐帮小月拆掉了。”


    我这才发现,她那条鱼的骨架已经被仲居完整抽出,鱼身外观却几乎没有受到破坏。


    这服务未免细致得有些过头了。


    料理进行到一半,房间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些。


    并非真正熄灭,只是庭园一侧原本亮着的几盏灯笼被悄然移走,池面因此沉入更深的夜色。唯有一轮月亮映在水中,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纸门外传来三味线低柔的拨弦声。


    那声音起初极轻,像从庭园最深处飘来。紧接着,横笛加入其中,一道清亮悠长的笛音越过水面,将桌边的交谈一点点压了下去。


    斜对面的几扇纸门依次拉开,露出一间稍稍抬高的座敷。


    隔着半透明的纸屏风,只能看见几名乐师端坐其后的模糊影子。


    灯光从她们背后照来,将三味线与横笛的轮廓投在纸面上。


    回廊尽头,两道身影同时出现。


    是刚才在门前迎接我们的水城姐妹。


    二人已经换下迎宾时的和服。


    姐姐澪穿着近乎月白色的长袖和服,衣摆绣着极淡的银灰流水;妹妹汐音则是一袭深青,袖间散落着细小的淡金秋草。


    三味线轻轻拨出第一声重音。


    姐妹二人同时俯身。再抬起时,动作却开始有了差异。


    澪的步伐很稳。每一次抬手、转腕、停顿,都清晰得仿佛早已刻在乐声里。月白色衣袖从身前展开时,像一线从云间落下的月光。


    汐音则围绕着她缓缓移动。她的动作更柔,也更连贯,深青色衣摆沿着回廊轻轻拖过,像水面承接住那束月光,又将它化成一层层流动的波纹。


    二人有时相对,有时错身。


    分明是同一张脸,映入眼中时却又像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澪转身时,衣袖在半空停住,眼神恰好向我这边掠来。那道视线仍然淡而冷静,短暂相触以后便随着舞步移开,仿佛方才只是无意。


    下一刻,汐音已经从姐姐身后旋出。她的长袖在身侧画过一道柔软的弧线,转到正对我的位置时微微抬眼,唇边浮起与门前相同的温暖笑意。


    这一次,我很确定她是在看我。


    直到笛音逐渐低下,澪与汐音才重新并肩站到一起。月白与深青的长袖交叠着垂落,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容同时朝向席间。


    她们缓缓俯身。


    三味线最后一声余韵,也恰好在这一刻消失。


    房间里安静了数息,我才跟着椿抬起手,为两人鼓掌。


    “好厉害……”小月看得连面前的料理都忘了吃,两只手拍得格外响亮。


    “少爷似乎很喜欢。”千代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她不知何时已经走进房间,在纸门旁规整地跪坐下来。


    “确实很好看。”我没有掩饰自己的欣赏。“舞也很特别。一个像月亮,一个像水。”


    千代眼中浮起一丝满意。“少爷能看出其中的意思,是小女二人的荣幸。”


    她转头看向两个女儿。“澪,汐音。既然少爷喜欢,你们便留在这里,替少爷斟酒吧。”


    “是,母亲。”姐妹二人没有进入桌边的正式座席,而是沿着桌外绕到我身后,分别在左右两侧跪坐下来。


    澪位于左后方。她拿起酒壶时,先以一只手轻轻压住宽大的衣袖,另一只手才托起壶身。酒液沿着细窄的壶口落入杯中,恰好停在八分的位置。


    “少爷,请。”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右侧的汐音则将下一道酒肴送到我面前。她靠近时,身上带来一缕极浅的熏香,像雨后盛开的白花。


    “少爷,这道以白身鱼和山椒调味,与姐姐刚刚替您斟的酒很相配。”


    “那我尝尝。”我依言夹起一块。味道果然清淡,山椒的香气却在咽下以后才慢慢浮现出来。我点了点头,汐音脸上的笑意便又深了些。


    千代始终安静地观察着。


    椿没有阻止姐妹留在我身边,沙罗也只是稍稍扬起眉梢,并未说什么。


    唯有坐在我左侧的薰,从水城姐妹靠近以后便忽然安静下来。


    她面前的酒杯原本已经端到唇边,最后却没有喝,只重新放回桌上。杯底与木桌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我转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道菜很好。”


    她夹起面前的料理,小口吃了下去,神情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当汐音替我调整碟子的位置,身体稍稍靠近时,薰握着筷子的手指明显收紧了一瞬。


    原来她也会在意。


    我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千代已经向椿俯下身去。


    “东云夫人,老身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椿将手中的杯子放回桌面。“请说。”


    “少爷既然不嫌弃小女二人的技艺,不知家宴结束以后,可否让澪与汐音暂居东云府上?”


    沙罗抬起眼睛。椿放在杯边的手也停了一下。


    千代继续说道:“就当是水月派往府上的常驻艺伎。平日可为少爷演奏歌舞。”


    我看了看千代,又看向跪坐在自己身后的姐妹。


    澪依旧神情平静,垂在衣袖下的手却悄悄握紧;汐音唇边的笑意也淡了一些。显然,她们早已知道母亲会在今晚提出这件事。


    椿没有立即回答。


    她当然明白,所谓常驻艺伎绝不只是偶尔唱歌跳舞那么简单。


    尤其千代送来的还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一旦澪与汐音住进东云府,她们便等于正式进入了我的身边。


    “千代女士何出此言啊。”椿安静地望着对方,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千代轻轻叹了口气。“前些时日,南宫家的人来过水月。”


    听见南宫二字,沙罗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她们还带来了几名男子。那几人全都披着宽大的兜帽斗篷,从进门到离开,一句话也没有说过。老身甚至未曾看清他们的面容。”


    “他们来做什么?”我问。


    “其间发生了些事情,老身不便在诸位面前细说。”


    千代的神情第一次真正沉了下来。


    “只是临行以前,南宫家的人替他们开口,说几位贵客十分中意澪与汐音,希望小女二人前去做他们的贴身下人。”


    “贴身下人?”


    风香皱起眉。


    千代没有解释。有些事情,也根本不需要解释。


    澪始终垂着眼睛。汐音原本放松搭在膝上的双手也已经紧紧交握在一起,方才舞动时那点温暖从容的笑意,此刻半点也看不见了。


    “老身以小女二人已经受命在五世家家宴上献艺为由,暂时回绝了。”千代说道。


    “可家宴一旦结束,这个理由便不能再用。届时南宫家恐怕还会再次前来索人。”


    “所以你想让她们进入东云家。”椿终于开口。


    “是。”千代没有否认。


    “老身知道,此举有借东云家之势庇护小女的私心。可老身今日亲眼见到,少爷会在门外等候迟归的随侍,也会让她以家人的身份同席,亲自为她斟酒。”


    薰大概没有料到话题会突然落到自己身上,手指轻轻一颤。


    千代的视线从她身上掠过,又看向椿、沙罗与风香。


    “少爷身边的女子,无论身份如何,皆神采明亮,对少爷也都是发自内心地亲近。”


    “所以老身相信,澪与汐音若能随侍少爷左右,不但可以平安,也不会受到亏待。”


    她稍稍停顿,脸上的神情依旧端庄郑重,接下来的话却坦率得让我差点被酒呛到。


    “若能得到少爷疼爱,小女二人往后无论是幸福,还是女人应有的性福,想来都不会有所欠缺。”


    房间里骤然安静。


    椿的脸颊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沙罗原本已经拿起酒杯,闻言又慢慢放了回去,第一次以近乎重新审视的目光打量水城姐妹。


    风香则直接瞪向我。那眼神活像水城姐妹明天便会搬进家门,而我已经背着她答应了什么。


    小月压根没听懂。她正忙着研究碟子里那块雕成兔子形状的蔬菜,抬头看看突然沉默的大人,又低头继续戳了戳兔子的耳朵。


    薰没有看我。


    她只是垂下眼睛,将自己的酒杯端正地向前挪了一点。那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情绪。


    千代重新转向两个女儿。“澪,汐音。这终究是你们自己的事。将你们的心意,也说给夫人与少爷听吧。”


    澪率先俯下身。“若夫人与少爷愿意收留,我愿一辈子随侍少爷左右。”


    她的声音仍然冷静,只有紧紧按在榻榻米上的指尖,暴露出这份平静并没有看上去那么轻松。


    汐音也跟着低下头。“我也愿意。”她再次抬眼时,神情已经恢复些许柔和,只是脸颊带着一点明显的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椿身上。


    椿没有立刻接受,也没有拒绝。“首先,薰是我们的家人。”


    “其次,这不是席间几句话便能决定的事。”她看了看姐妹二人。


    “你们也不是可以被谁随意索取、转送的物件。至于是否让你们进入东云府,我需要再做安排,也会在家宴以前给千代女士答复。”


    千代眼中没有失望。因为椿紧接着说出了后面的话。“不过,在我给出答复以前,你不必独自承担这件事。”


    她转头看向沙罗。“明天由我亲自联络中御门,请她们正式确认澪与汐音作为家宴献艺者的身份。”


    “北条那边,也请她们暂时派些人过来,加强水月周围的警戒。”


    沙罗点头。“我今晚便先整理情况。”


    “还有那几名男子的事。”椿声音仍旧温和,语气却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会一并向中御门反映的。”


    千代静静听完。


    她没有再请求椿当场收下两个女儿,只带着澪与汐音一同俯下身,额头几乎触到榻榻米。


    “有夫人这句话,老身便能安心了。”


    椿尚未正式答应。


    可真正在意的事情,显然已经有了结果。


    千代重新直起身时,紧绷许久的肩膀终于稍稍放松。


    澪藏在衣袖里的手也慢慢松开,汐音则轻轻呼出一口气,再次望向我的时候,那抹笑容里已经不再只有待客的礼貌。


    千代没有让这份沉重继续停留在席间。


    “方才扰了诸位的雅兴。”


    她示意门外的仲居送来下一道料理,自己则亲手捧起一只漆盘,来到我面前。


    盘中放着一只不大的深口瓷碗,里面盛着色泽清淡的炊合物。


    “这是厨房今日特意为少爷准备的。”


    “为我?”


    “少爷幼时来水月,每次吃到最后,都会提前问土锅饭什么时候好。”


    千代脸上重新浮起一点怀念。


    “可真等到饭端上来,又总是吃不了几口。因此先代女将想了个办法,在饭前替少爷准备一小碗炊合物,哄您说吃完以后,米饭便会立刻送到。”


    我看着面前的小碗,没有半点记忆。


    “我小时候这么好骗?”


    “少爷并不好骗。”


    千代含笑说道。


    “只是明知道我们在哄您,仍旧愿意配合罢了。”


    桌边重新响起几声轻笑。


    刚才凝滞的气氛终于随着这一句话慢慢散开。


    我有些无奈地拿起筷子,余光却看见薰低下了头。


    她也在笑。


    不是面对客人时恰到好处的礼貌,也不是被我逗弄以后无可奈何的羞涩。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熟悉的怀念,仿佛千代所说的画面,她曾经亲眼见过。


    我正想问她,薰却已经察觉我的目光,先一步端起酒杯,掩住唇边还未来得及收起的弧度。


    与此同时,土锅的盖子被仲居缓缓揭开。


    新米与松茸的香气随着热雾升起,将方才残留在房间里的最后一丝沉重,也轻轻冲散了。


    米粒吸足高汤,却依旧颗颗分明。


    锅底还结着一层薄薄的焦壳,被仲居轻轻铲起,分到每个人碗中。


    焦香混在松茸与银杏之间,甚至不需要配菜,便让人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小月最终吃了满满两碗。


    先前信誓旦旦要挑战十一道料理的人,到了甜点送上来时,已经撑得只能靠在我胳膊上,小声哼哼。


    最后一道是透明玻璃盏里的葡萄与梨。


    冰凉的果肉洗去了口中残留的油脂,下面还藏着一层微酸的紫苏冻。


    分量不多,恰好让整顿饭停在仍有一点留恋的位置。


    墙边那座造型古朴的座钟已经悄悄走过了九点。一顿晚饭竟吃了将近三个小时。


    负责离馆的资深仲居来到门边,跪坐下来行了一礼。


    “夫人,少爷。离馆已经收拾妥当,浴池也备好了热水。各位随时可以移步休息。”


    我愣了一下。“离馆?”


    “是。”


    “我们今晚还要住在这里?”我下意识看向椿。


    椿神情平静地擦了擦唇角,仿佛早就料到我会这样问。


    “难得全家一起出来,明早再回去也不迟。”


    “可你打电话的时候,不是只说了六个人吃饭吗?”


    “因为水月知道该准备什么。”她说得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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