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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吧 -> 武侠修真 -> 江湖奸杀令

第12章 姑姑我要做一张大大大大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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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要从姑姑那句\"我有个想法\"说起。最新发布地址www.&ltxsdz.xyz发布页Ltxsdz…℃〇M


    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竹影拉得老长。


    新床的骨架已经搭出来了——四根粗竹做腿,六根长竹做横梁,床板用劈开的竹片密密地排着,刨得光滑平整。


    一张正经的、结实的、能睡两个人的竹床,就差最后几道加固的工序。


    我蹲在地上削竹钉,姑姑蹲在床架旁边,手里拿着木槌,嘴里叼着一根竹片——她思考的时候喜欢叼东西,筷子、竹片、草茎,什么都行。


    然后她把竹片从嘴里拿出来,哼唧一声 ,眼睛忽然亮了。


    那种亮法我太熟悉了,每次她用这种眼神看我,接下来总会发生一些让我觉得很不好的事。


    \"小楼。\"


    \"……嗯。\"


    \"这床是不是小了点?\"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了看地上那张床。


    四根柱子撑起来的床架,横向大概三尺宽,纵向六尺长,比镇上家具铺子里卖的成品床还要大一圈。


    这是按姑姑的身量放了两寸余量的——她一个人睡绰绰有余。


    \"不小啊,比你原来那张还宽了半尺。\"


    \"嗯——\"她把那个\"嗯\"拖得很长,上挑的尾音像在伸懒腰,眼睛盯着床架,脑袋慢慢地从左歪到右,又从右歪到左。


    \"但是你想啊——好不容易做一张新床,为什么不做一张大的?\"更多精彩


    \"大的?\"


    \"超级大的。\"


    她把双臂展开,比了一个夸张的尺寸,\"大概这么宽——不对,这么宽——\"她又往两边退了半步,手臂完全伸开,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巨大的圆,\"能横着睡、竖着睡、斜着睡、打滚睡、五个人一起睡都不会挤的那种!\"


    \"五个人?\"


    \"对,五个人。\"


    她理直气壮地站起来,拿着竹片往空气中画了一圈,\"你想想——这么大的床,往上一躺,手脚全伸开,四面不靠边,那是什么感觉?那是——\"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足够气派的词。


    \"那是什么?\"


    \"那是自由。\"她郑重其事地说。


    我眼皮子挑了挑。\"你一个人睡,要五个人睡的床干什么?\"


    \"又不光是拿来睡的,以后下雨天,饭菜可以摆床上吃,冬天冷,被窝可以铺整床。再说了——\"她把竹片重新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大就是好,你不懂。\"


    \"可是我们已经快做完了。\"


    \"做完可以重做。\"


    \"姑姑——\"


    \"我这个想法是刚刚才产生的。\"她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说,\"灵感这东西不等人,刚才做的时候还没觉得小,现在做完了一看——不行,太小了,配不上我的手艺。\"


    你刚才全程就是用刨子推了几下好吗?我在心里说。


    嘴上没敢说。


    \"可是竹子不够了,这六根横梁都用完了,重新做大的话——\"


    \"再去砍几根呗。\"


    \"现在?\"


    \"不然呢?明天?\"姑姑歪头看我,\"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但明天的灵感和今天的灵感不是同一个,今天不做,明天我就忘了这茬,然后这张小破床凑合睡十年,你负责?\"


    \"你那张旧床也没睡十年——它塌了。\"


    \"这不就说明小床容易塌?大床就不一样了。\"


    \"而且。\"她补充道,语调忽然从严肃切换成了慈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你最近不是需要锻炼身体吗?砍竹子是最好的锻炼,锻炼完了晚上睡得香。\"


    \"我昨天晚上睡得挺好的——\"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睡得好?看来我那破床塌得正是时候。\"


    \"不是——我是说——\"


    \"行了,别废话,去吧。\"她把砍刀往我手里一塞,砍刀还是温热的,刀柄上沾着竹屑和她的掌温。


    \"再砍八根——不,多砍点,这次要做八尺宽的,可能需要十根,对了,玉相竹也要,挑最粗的砍,要做就做到位,别抠抠搜搜的。\"


    \"孙掌柜——\"


    \"让他来找我。\"姑姑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一个开粮油店的,还能跟我算那几根竹子的账?快去,我等你回来做晚饭。\"


    她说完就重新坐回地上,拿起刨子开始拆我们已经做了大半天的床,拆的动作非常利落——木槌敲一下,竹钉弹出来,再敲几下,横梁就下来了。最新地址Www.^ltxsba.me(


    那副拆东西的行云流水让我怀疑她是不是早就打算拆了,刚才的\"灵感\"只是一个借口。


    但已经来不及深想了,砍刀在我手里,竹篓在我背上,太阳正在西斜,山路等着我。


    我认命地再一次出门了。


    又爬了一趟山腰。


    又在竹林里对着孙掌柜在心里磕了三个头。


    又吭哧吭哧砍了十根竹子——这次姑姑点名要最粗的玉相竹,所以我基本把东边坡上那几根最显眼的竹子全祸害了一遍。


    砍到第六根的时候我已经麻木了,连道歉都懒得念了,只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孙掌柜,等我有钱了补偿你\"——虽然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钱。


    扛着十根粗竹子上山的时候,肩膀勒得生疼。


    我换了好几次肩,每换一次就骂一句姑姑的\"灵感\"。


    路上遇到一只松鼠蹲在路边啃松果,跟我对了一眼,那只松鼠的眼神——像是在同情我。


    太阳从西边山头往下掉的时候,我已经浑身是汗了。


    后背湿透了,头发贴在脑门上,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的腿在发抖,肚子在叫——中午只喝了粥,到现在粒米未进,饿得前胸贴后背。


    院子里,姑姑已经把之前做好的床架全部拆了,重新锯了竹材。


    地上铺满了竹片、刨花、锯末,还有她喝了一半的茶。


    她自己坐在一片狼藉中间,袖子卷得更高了——几乎卷到了肩膀——头发散了一半,竹筷子歪在耳朵边,整张脸被汗水浸得发亮,但眼睛亮得很。


    那双眼睛在夕阳里是金色的,正全神贯注地比对两根主梁的粗细。


    \"回来了?\"她没抬头。


    \"搁地上,然后帮我扶着这根——这根是主梁,八尺长,得直,你蹲那边,用手压住,别让它动。\"


    我把竹子放下,蹲到指定位置,按住那根比我腰还粗的玉相竹。


    姑姑开始在竹节的位置凿孔。


    她的凿子很稳,每一凿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点上,竹屑慢慢扩大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榫眼。


    院子上空飘着竹子的清香味,混着姑姑身上淡淡的梅花香。


    \"饿了。\"我说,肚子很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


    \"做完就能吃饭。\"


    \"你说了好几遍了。\"


    \"我说了就算数,这次是真快好了。\"


    她指着地上那个重新组装起来的框架——确实比原来大了很多,不,不是很多,是翻倍还多。


    这张床目测得有八尺宽,横竖基本上是个正方形,大到可以在上面翻跟头。


    \"这么大?\"


    \"大才舒坦。\"她得意地拍了拍那根主梁,\"这就是我刚才说的——灵感,你看到没?原来的设计太保守了,现在的设计才是真正的——嗯——床。最新?╒地★址╗  Ltxsdz.�ǒm\"


    我无言以对,不是因为她说得对,是因为我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了。


    接下来是漫长而折磨的精细活——削竹片做床板、打竹钉固定、调整每一根横梁的位置。


    八尺宽的床,光是床板就得铺好几十根竹片。


    我闷头削竹钉,削完一个递一个,姑姑接过去用木槌敲进榫眼里,院子里只剩下哐哐哐的敲击声和我偶尔肚子饿的配乐。


    太阳彻底落下去了。


    晚霞烧尽了最后一丝橙红,换成了一片幽蓝加一抹金星。


    姑姑点了油灯放在石桌上,灯火在夜风里晃,但她手里的活没停过。


    \"好了!\"她终于把最后一根加固竹条敲进床尾,站起来拍了拍手,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叉着腰俯视地上的巨床——晚霞落尽后的微光里,那张八尺宽的大床平躺在院子中央,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竹片编成的床板密不透风,四条粗壮的玉相竹腿稳稳地扎在青石板上,床尾还多了一根雕花横档——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刻上去的,雕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月亮和几片云。


    雕工不敢恭维,但能看出来她在上面花了好一会儿。


    \"大不大?\"


    \"大。\"


    \"好不好看?\"


    \"……还行。最新地址Www.ltxsba.me\"


    \"还行?\"姑姑拍了一圈床沿,像是拍自己的孩子,\"这是十年来我做的最满意的东西,你看这竹片的排列——均匀。你看这榫卯——严丝合缝。你看这——\"她顿住了,好像在想还有什么角度没有夸过。


    \"可以吃饭了吗?\"


    \"急什么,你过来摸摸这床沿,光滑不?我跟你说,我刨了六遍——\"


    \"姑姑,我饿了。\"


    \"好吧。\"她终于从她的杰作上移开目光,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脸上那副虚脱的表情让她良心发现了,然后她轻松地把那张巨床从地上举了起来。


    不是抬,是举,八尺宽的大床,好几十根玉相竹,光几根竹子就够我扛得半死不活,加上竹钉和加固层——少说也有一百多斤。


    她双手托着床底,像托一床棉被一样举过头顶,趿拉着布鞋往她的卧房走去。


    她走路的姿态和举着一百多斤的床完全不搭——晃晃悠悠的,懒洋洋的,像是在散步。


    嘴里甚至还在哼那首调子跑得七荤八素的小曲,床在她头顶上纹丝不动。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扛着床的背影消失在卧房门口——不对,是撞在卧房门口。


    咚。


    一声闷响。


    床沿磕在了门框上。


    姑姑往后退了一步,调整了一下角度,再次尝试——床斜着进去,先是一角过了门框,然后是另一角——卡住了。


    八尺宽的床在三尺宽的门框面前,就像一个胖子试图侧身挤进一扇窄门,无论怎么调整角度都是徒劳。


    \"嗯?\"


    姑姑把床退出来,换了个方向,从对角线的角度再来一次。


    床板退出门框外,她偏了一下,床沿斜着往里塞了一截,然后床腿又卡在另一头的门槛上。


    咚。


    又撞上了。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但里面开始滋生一种不太妙的情绪,不信邪地把床放下来,站在门口,看看门框,又看看床。


    门框大约三尺宽,床大约八尺宽。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两个数字。


    一个很简单的数学计算在脑子里浮上来——八减三,等于五。


    差了五尺,换句话说,要把一张八尺宽的床塞进三尺宽的门里,前提是门框不是木头做的,是水做的。


    姑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又换了一个角度试。


    这次她侧着把床立起来,让床脚先进,床面垂直于门框——但是床太宽了,床板立起来之后高度超过门框,又卡住了。


    她又把床放平,往后退了两步,从不同角度观察门和床之间的关系,表情越来越凝重。


    \"你把门拆了。\"她忽然转头对我说。


    \"啊?\"


    \"对,把门框拆了,床进去再装上。\"


    \"那是墙,门框连着墙,拆了门框等于拆墙。\"


    \"那就拆墙。\"


    \"姑姑,墙底是黄土夯的,拆了重新砌少说要半个月。\"


    她把嘴唇抿起来,眯起了眼睛。


    那是一种面对强敌时才会出现的神色——下巴绷着,整个人一动不动地盯着门框,空气安静了几息。


    然后她气哼哼地转身,大步走进屋里。


    我听见她在翻东西,竹箱子打开又合上的声响,然后是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声——某种锋利的、被收在鞘里很久的东西滑出来时特有的那种低吟。


    我心里一紧。


    \"姑姑——你要干什——\"


    话没说完,她提着剑出来了。


    一柄窄刃长剑。


    剑身漆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剑锷是普通的铁,没有任何花纹,剑柄上缠的绳子已经磨得起毛了,这柄剑平时收在她床底下的箱子里——她很少拿它出来,因为用不着,今天她拿出剑,只为了对着自己刚做好的床给一刀。


    \"你让开。\"


    我往旁边退了两步。


    姑姑把剑举过头顶——然后往下一劈。


    剑气。发布页LtXsfB点¢○㎡ }


    不是剑风,是剑气。


    一道很薄、很利、几乎是透明的东西从剑刃上飞出去。


    空气被它分开的时候发出了很细微的嘶嘶声,像热刀划过猪油。


    我能感觉到那道气贴着我的鼻尖前飞过去——脸上凉了一瞬,像被冬天的风刮了一下。


    然后床变成了两半。


    整整齐齐地、从左到右、正中间,一分为二。


    切面平滑得像是用刨子推过,竹节被齐齐斩断,连一丝毛刺都没有。


    竹片、竹钉、横梁、床板全部沿着一条笔直的中线裂开。


    裂口两边对称到了一种荒谬的地步——如果你把一半床拿起来用尺子量,切口边缘大概比木匠用墨线弹的还直。


    那张八尺宽的大床,现在变成了两张四尺宽的半拉小床。


    姑姑把剑往地上一插——剑尖戳进青石板缝里,剑身嗡嗡颤着,颤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弯腰,一手抱起一半床,轻松地从门口走了进去。


    我跟进去。


    卧房里,姑姑把两块半床并排搁在地上,蹲下来,从床腿的侧面抽出备用的加固竹条和竹钉——刚才在院子里她多削的那些——开始重新接合。


    她把两块床的切口对齐,先用竹片托住底部,再用长竹条横跨裂缝钉在床板上,每一根竹条都钉了三排竹钉,最后一排交错了方向。


    竹片底下又夹了一层油布——她说这样接缝不会咯吱响。


    加固了能有四层。


    每一层都是她亲手上钉,敲得砰砰响,声音在狭窄的屋子里回荡。


    敲完之后她站起来踩了踩床——床吱嘎一声,立刻被她白了一眼。


    她又在接缝处加了两根斜撑,踩上去又压了一遍,这才终于点点头。


    \"好了。\"她满意地盯着修复之后的床——从中间接起来以后实际上还是原来的宽度,只是横梁中央多了一条细微若不可见的接缝,被她用加固条盖住了。


    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你看什么笑什么?\"她忽然转过来,眉毛挑着。


    \"我没笑。\"但我的嘴角出卖了我。


    \"你笑了。\"她逼近一步,手指戳着我的胸口,\"你在笑话我。\"


    \"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我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刚才夸得那么好,结果回头就给它一刀劈了\"


    姑姑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她哼了一声,把头扭过去。


    \"不重要,重要的是——床做完了,能睡。\"


    她拍了拍床上那片刚接好的接缝处。


    ---


    院子里,我开始收拾那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竹子的残骸。


    锯末一堆一堆的,被风吹得满院子都是;


    刨花卷得跟花似的铺了一层,踩上去嘎吱响;


    竹片边角料堆了一地——长的短的,粗的细的,有的被姑姑锯了一半就扔了,有的被她嫌弃不够直随手撂在一旁。


    我蹲下来一根一根捡——玉相竹的边角料少说有几十根,有一半根本没碰过就已经躺在地上了。


    她挑料子的时候标准飘忽不定:太粗的嫌笨重,太细的嫌撑不住,颜色偏深的嫌难看,竹节不齐的嫌硌手。


    反正被她淘汰掉的竹子永远比用上去的多。


    其中有几根明明还能用,就是被她嫌弃\"长得不够好看\"就撇了。


    还有一个竹节被砍偏了半个指甲盖,她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到身后。


    最让我心疼的是有一整根完好的玉相竹只被她砍了一刀,第一刀偏了——\"哎,手滑了\"——第二刀犹豫了一下,然后就扔了。


    我把这些边角料一根一根码齐,用剩下的麻绳捆成一大捆。


    捆完以后我抱着这捆玉相竹站在月光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些竹子如果拿去做刀柄,够赵铁匠用好几年的,如果还种回土里——算了,种不回去了。


    我把边角料搬到院子角落堆好,又把刨花拢成一堆用竹筐兜着倒到屋后的沤肥堆里。


    锯末用扫帚清理干净。


    砍刀收回刀鞘挂回灶房墙上,多余的竹钉装进盒子里搁回架子上。


    做完这些之后整个院子终于恢复了干净,除了石桌上多了一层细密的竹屑——那些太轻了扫不干净,得等明天下场雨冲掉。「请记住/\邮箱:ltxsbǎ/@\Gmail.com \发任意内容找|回最新地址」


    月光已经洒满了整个院子,老槐树的影子铺在石桌上。


    回到卧房——然后发现我的那床被子也被姑姑铺在了新床上。


    八尺宽的大床,铺了两床褥子,两床被子并排摆着,枕头挨在一起。


    姑姑站在床边,弯着腰把被角掖好,两个枕头拍得蓬蓬松松的。


    退后一步又凑近了调整枕边的位置,她的被子和我的被子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掌宽。


    \"你那小破床今晚别睡了。\"她头也不回地说。


    \"那我睡哪?\"


    \"这儿。\"她拍了拍身边那个位置,理所当然地说,\"这么大一张床,睡一个人浪费,今晚让你体验体验什么叫真正的床——你那个小破板子睡了这么多年,骨头都睡硬了。\"


    \"可是——\"


    \"可是什么?又不是没一起睡过。\"她眉毛都不抬一下,\"再说了,你出了这么多力——砍竹子、扛竹子、削竹钉——怎么也得体验一回自己的劳动成果,今晚破例,让你享受享受。\"


    \"就今晚?\"


    \"不然呢?你还想天天睡?\"她转过身来,双手抱在胸前,歪头看我,\"这也是我辛辛苦苦做的床,要睡也是我睡,今天就让你体验一次,明晚滚回你的小破床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你要是表现好的话——可以再来体验一晚。\"


    \"什么算表现好?\"


    \"比如明天主动下山买蚊帐,八尺宽的床,蚊帐也得定做,你去扯几丈纱布回来,要细孔的、密的那种。\"她摆了摆手,\"行了,这个明天再说,你先去做饭,我饿了。\"


    \"你也知道饿?刚才谁说不急的?\"


    \"刚才不饿,现在饿了,快去。\"


    我被她推出了卧房。


    ---


    肚子又咕噜了一声,已经饿到不觉得饿了,但身体知道还没吃晚饭。


    我走进灶房,点上蜡烛,开始生火做饭。


    烛火在灶台上晃,把墙壁上的铁锅影子晃得一摇一摇的。


    我往锅里舀了两瓢水,盖上锅盖等它烧开。


    然后蹲在水盆边洗菜——蒜苔一把,翠绿的,根根饱满,掐一下脆生生的;


    水开了。我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两下,白色的面条在沸水里翻着跟头。


    另起一口锅,烧油,下肉片。滋啦一声响,五花肉在热油里卷起边,肥肉变成了透明的焦黄色,蒜瓣和姜丝下去,香味一下子就炸开了。


    蒜苔倒进去,铁锅翻了两翻,翠绿变得更翠,油亮亮的,盐,酱油,一点点糖。


    起锅。


    苦瓜炒蛋更简单,蛋液搅匀了倒进油锅,筷子划散,蛋花半凝固的时候下苦瓜片。


    苦瓜在热锅里慢慢变软,颜色从青绿变成深绿,混着嫩黄的蛋花,清香味和苦味一起往上窜。


    面条也好了。


    我捞出面条在凉水里过了一遍,沥干,卧在碗底。


    把蒜苔炒肉盖在面条上,红亮亮的肉片搭在翠绿的蒜苔上,油汁渗进面条里。


    把饭菜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


    姑姑还没出来。


    我走进卧房,发现她正趴在新床上打滚——真的是打滚,从左边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到左边,中途还故意伸了个懒腰,两条手臂完全摊开占了整张床,然后在八尺宽的广阔领土上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啊——这才是人睡的床。\"


    \"吃饭了。\"


    她从枕头里抬起脸,头发乱糟糟,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从床上滚下来——真的是滚的,侧身一翻,脚先落地,人就站起来了。


    \"做了什么?\"


    \"蒜苔炒肉,苦瓜炒蛋,面条。\"


    \"嗯——\"她趿拉着鞋走到院子里,往石桌边一坐,拿起筷子闻了闻,\"还行,没糊。\"


    我也坐下来,端起面碗。


    面条被蒜苔肉片的汤汁浸着,吸饱了咸香味,筷子一挑热气直冒。


    我埋头吃了一大口,饿过头以后的第一口热饭,那种满足感从舌尖一路暖到胃。


    院子里很安静。


    头顶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偶尔落下一片枯叶,落在石桌上,姑姑伸手拈起来随手丢到地上。


    月亮已经升到了正中央,又圆又亮,光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薄霜。


    竹林深处隐隐约约有鸟在叫。


    咕——咕——


    \"猫头鹰。\"姑姑头也不抬地说。


    \"在哪儿?\"


    \"那棵槐树顶上,你往左边看,最高的那根枝杈上蹲着一团黑的就是。\"


    我顺着她的筷子看过去,果然有一团圆滚滚的黑影蹲在最高的枝杈上,两只眼睛在月光下反着黄绿色的光,正歪着头往下看。


    视线跟我对上的时候,它把头歪到了另一个方向,似乎对桌上这两盘菜很不屑——猫头鹰不吃蒜苔炒肉。


    然后它扑棱棱展翅飞走了,消失在竹林深处,留下老槐树枝杈空晃了两下。


    我的目光收回来,落在石桌的角落。


    月光刚好照着那个月白色的信封。


    信封口朝下,金簪从封口里滑出来半截,簪头那朵兰花和翡翠在月光底下幽幽地亮着,檀木香和兰花香已经被风吹淡了,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凉味。


    姑姑顺着我的目光也看见了那个信封。


    她嘴里嚼着苦瓜,腮帮子鼓鼓的,盯着信封看了两息,然后把苦瓜咽下去。


    \"明天你下山。\"


    \"啊?\"


    \"买东西。\"她伸筷子又夹了一块肉,\"配蚊帐,顺便——\"


    她用筷子点了点桌上的信封。


    \"把这个簪子退回去。\"


    \"退回去?\"


    \"不然呢?留着给你当发簪?\"姑姑歪头看我,嘴角翘起来,\"你簪金簪出门,不怕被镇上的人笑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怎么退?他住在悦来客栈,我拿着这个去找他——\"


    \"对,你去。\"


    姑姑夹了一筷子面条,吸溜吸溜地吃进去,然后用筷子在空中画了个圈,\"到了悦来客栈,把这个往他面前一放,说——\''''青竹娘子说,信看了,诗也读了,发簪太贵重,不敢收,请阁下收回\''''。就这么说。\"


    \"他要是不收呢?\"


    \"那更好办。\"姑姑放下筷子,端起了茶杯。


    茶杯缺了个口,她喝水的时候嘴刚好对着那个缺口,喝完之后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朝我挤了一下眼。\"


    他要是不收,你就拿着发簪去孙掌柜那儿。\"


    \"孙掌柜?找他做什么?\"


    \"嗯哼。\"姑姑说,\"你别看孙掌柜开的是粮油店,他私底下也做些金银细软的生意,这个发簪够分量,纯金加翡翠,拿去死当的话能换不少银子,他要是问你这东西哪儿来的,你就说\''''家里头不要的\''''——反正也不算假话。\"


    她顿了顿,竖起三根手指。


    \"换来的钱,七成归我,三成归你,算你的跑腿费。\"


    我的筷子停住了。


    \"三成?\"


    \"三成,嫌少?\"


    \"不——不是——\"我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纯金发簪,簪身快有筷子粗,加上那颗绿豆大的翡翠——就算死当压价,怎么也能当个不小的数目。


    三成,那得是多少?


    我算了半天没算明白——我对金银没有太具体的概念,但我知道一件事:够买很多只烧鸡。


    不,不是烧鸡。


    还有芝麻糖,买五包——不,十包,还有马老头药铺隔壁那家点心铺子的桂花糕,每次下山我都贴着橱窗看一眼,从来没进去过。


    \"想什么呢?\"


    \"没什么。\"


    \"你眼睛都亮了。\"她托着腮,歪头看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刚才还苦着脸说\''''怎么退啊\'''',一听有钱拿马上就来劲了,小财迷。\"


    \"我——我是觉得——\"


    \"觉得什么?\"


    \"……三成挺合理的。\"


    姑姑噗嗤笑出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肩膀一抖一抖的,头发跟着晃。


    在月光下,她的笑容被洗得很干净——没有平时那种促狭和调侃,就是单纯被逗乐了。


    \"行吧,明天你就拿这个去退,不退就当钱,反正——\"她瞥了信封一眼,\"那个姓白的我也不认识。\"


    \"他信里写了那么多话——\"


    \"写话谁不会?\"姑姑站起来,把我面前空了一半的面碗端走,摞在她的盘子上,\"话本子我也看了十多年,哪本不比他写得好?那首诗——叫什么来着——\''''青竹山头云作纱\''''?啧,押韵都没押对。\"


    \"\''''不可遮\''''和\''''到天涯\''''确实不押韵。\"我帮她叠盘子。


    \"看吧,你都能听出来。\"她端着碗筷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碗你洗。\"


    \"今天床做得好,心情好,但心情再好也不能一次干太多活,碗归你,桌子归你,灶台也归你。\"她说完就消失在了灶房门口。


    ---


    收拾完锅碗,灶房的蜡烛也吹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姑姑卧房那扇透着烛光的窗户,又看了看自己那间小屋的方向。


    犹豫了一下。


    她说了,\"就今晚\"。


    体验一次,但今晚——今晚那张八尺宽的床确实摆在那儿,两床被子铺好了,两个枕头挨着,被太阳晒过的被窝大概还留着暖意。


    小屋里那张老床,床板硬邦邦的,褥子薄,翻身吱嘎响。


    我最终还是转身往姑姑的卧房走去。


    门虚掩着,我直接推开门。


    卧房里点着油灯。


    灯搁在床头矮几上,火苗被夜风扯得轻轻摇曳。


    姑姑把一顶旧蚊帐挂上了——是她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纱帐,有几个小洞,但够大,勉强能罩住八尺宽的床边边。


    纱帐在灯火里泛着乳白色的柔光,把整张床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


    姑姑在纱帐后面换衣服。


    隔着纱帐,她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洇过的画,不是清晰的,但每一笔都在。


    中衣已经褪到肩膀以下,肩膀窄窄的,肩胛骨的轮廓在纱帐后面若隐若现,像两片被纱蒙住的蝶翼。


    腰窝凹进去两个浅浅的窝,汗湿的发尾贴在腰窝上方,发梢卷着。


    中衣继续往下退,褪到肘弯,褪到手腕,然后整件中衣从指尖滑下来搭在床角。


    她抬起手臂去够干净中衣的动作,让整个侧面的曲线在纱帐后面完整地展开——从肩头穿过腋窝到腰身,流畅得像一笔写下来的。


    烛火晃了一下。


    纱帐上被照出来回摆荡的光纹,映在她身上,肚脐眼小小的圆圆的,两条白生生的小腿还露在衣服外头,在纱帐底下轻轻晃着。


    \"站那干嘛?上来。\"她一边系束带一边说,手在脑后盘头发,声音隔着纱帐传出来,带着一丝慵懒的回声。


    我吹了油灯。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比灯暗,但透过纱帐之后反而更柔和了,整张床被一层银色的薄纱笼罩着。


    脱了外衫,摸黑掀开蚊帐,爬上了床。


    八尺宽的床,躺在上面才知道什么叫大。


    手脚全伸开,还够不到边。翻身不用缩手缩脚,被子不会掉地上,枕头大得能把整张脸都埋进去。


    竹片厚实而有弹性,接缝处被姑姑的加固条撑得结结实实的,一点吱嘎都没有。


    被子蓬蓬的,晒过的棉花把阳光的热气锁在棉絮里,裹在身上暖融融的。


    姑姑侧过身,后背对着我。


    她的头发散开来,铺在枕头上,有几缕搭到了我的枕边。


    \"舒坦吧?\"她的声音陷在被子和枕头里,闷闷的。


    \"嗯。\"


    \"比你那小破床强一百倍。\"


    \"……也就强个三四十倍吧。\"


    \"嘴硬。\"她在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然后她打了个哈欠,声音越来越含糊,\"好好享受,仅限今晚。\"


    \"知道了。\"


    \"嗯。\"


    她的呼吸渐渐变慢了。


    猫头鹰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在槐树顶上闷闷地咕了一声,然后就安静了。


    姑姑的脊背隔着被子传来微微的体温,透过被褥,透过我的薄衫,很暖。


    大床,确实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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