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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吧 -> 都市言情 -> 由于家道中落,而被迫接受严厉性欲管理调教制度的大小姐,是否可以迎来幸福?

番外:IF线 糖玫瑰与塑料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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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篇讲的是如果一切都没发生,玲音正常度过那次成人礼后,剧情又会怎样进展?二人的爱情线又会如何发展?)


    落地窗外是东京的夜景。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寻╜回?发布页Ltxsdz…℃〇M灯火连成一片,像一层薄薄的金箔铺在黑夜上。


    客厅里没有音乐。


    只有低低的谈话声和香槟杯偶尔碰在一起的清脆声响。


    三十多个同龄人散落在沙发和吧台之间,手里端着酒,动作却带着刻意的小心。


    今天是九条重工株式会社千金——九条玲音的十八岁成人礼。


    但她站在窗前,用鞋尖戳着地毯,已经戳了快二十分钟了。


    (……好无聊啊。)


    她已经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的父亲还没来。


    玲音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男人。挺拔,深色西装,姿态笔挺。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阿澈。”


    神崎澈立刻抬头:“在。”


    “我爸到底来不来?”


    他看了眼没有新消息的屏幕:“还没有回复。小姐,要不要先切蛋糕?”


    “……再等五分钟。”


    她等了七分钟。


    宾客已经各自聊开,有人靠着吧台讨论春假,有人第三次向她举杯。玲音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仍旧没看见父亲,终于转身走向客厅中央。


    “算了,不管他了。切蛋糕。”


    那是一个半米高的纯白多层蛋糕,顶端用糖霜塑着一朵盛开的玫瑰。


    阿澈拿起银质蛋糕刀,刚要落下,玲音又想起什么似的敲了敲盘沿。


    “对了,最大的一块和上面那颗糖玫瑰都要给我。别切小了。”


    他的手顿了顿:“……小姐,医生上周才提醒过您,甜食吃太多对身体不好。”


    “今天是我生日。”玲音扬起下巴,“难道要我吃蔬菜沙拉庆祝?”


    阿澈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显然没有留出商量余地。他压住嘴角极淡的一点弧度,重新调整刀锋。


    “好的,小姐。”


    他切蛋糕时,玲音站在旁边看着。


    从她十二岁那年起,这个人就一直跟在她身边。比她大两岁,听话,稳重,偶尔会拿她没办法似的捉弄一句,却从不过线。


    她喜欢这种感觉。


    有人永远安静地站在身后,接受她的任性,也包容她的傲慢。


    像一把永远不会出鞘的刀。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玲音朝玄关看去:“这么晚还有谁?阿澈——”


    阿澈已经放下刀走了过去。


    但这一次,门没有被人从外面撞开。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二月夜里的冷气先涌进来,随后才是九条五郎那件沾着寒意的黑色大衣。


    他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拎着深蓝色礼盒,领带歪了半寸,额前的头发也被风吹乱了。


    身后没有冰冷的枪口,只有送文件上来的秘书站在电梯里,朝阿澈点头道了声晚安。


    五郎看见尚未落下的蛋糕刀,松了口气。


    “看来回来得正好。”


    玲音的眼睛先亮了一下,很快又板起脸。


    刚才想好的狠话,在看见父亲歪掉的领带和肩上还没散尽的寒气时,已经跑了大半。


    她朝他走了两步,嘴唇微微鼓着,声音里还留着等了一个小时的委屈:


    “……你还知道回来啊。”


    “知道啊。今天可是我宝贝女儿的十八岁生日。”五郎脱下大衣递给阿澈,回答得十分坦然,“董事会临时多了两个议题。散会以后,我可是一路闯着红灯赶回来的。”


    “你的司机敢闯红灯?”


    “那就是一路怀着闯红灯的心情赶回来的。”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玲音本来还想多气一会儿,五郎已经走到她面前,把礼盒递了过来,又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象征性地躲了半步,终究没有真躲开。


    “生日快乐,玲音。”


    这一次他没有开玩笑。


    玲音垂眼看着那条系得过分工整的缎带。盒子显然不是父亲亲手包装的,可他掌心还带着夜风的凉意。


    她接了过来,声音也跟着低了一点。


    “……嗯。”


    五郎的视线越过她,落到蛋糕顶端:“玫瑰给我留一片。”


    “想得美。我的。”


    “我为了它差点闯红灯。”


    “你刚才还说只是怀着那种心情。”


    “半片?”


    “没有。”


    父女两个隔着蛋糕讨价还价。阿澈握着刀耐心等着,仿佛糖玫瑰的归属也是需要董事长和继承人共同表决的重大事项。


    玲音先不耐烦了:“阿澈,切。最大的一块给我,一点也不许分给他。”


    “好的,小姐。”


    “阿澈,你到底听谁的?”五郎问。


    刀锋切开奶油,阿澈神情没有半点为难:“今天是小姐的生日。”


    五郎怔了一下,笑着摇头:“行。算你有道理。”


    香草与糖的甜味慢慢散开,刚才因等待而有些僵硬的气氛终于松动。玻璃杯重新碰在一起,窗外的东京仍旧亮得像一片不会熄灭的金箔。


    玲音如愿得到最大的一块,也得到了完整的糖玫瑰。


    她先咬下一片花瓣。糖霜在舌尖碎开,甜得有些过分,她却没舍得立刻咽下去。


    父亲真的回来了。


    她也真的吃到了蛋糕。


    明明都是理所当然的事,那一刻却让她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满足,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本来不该错过的东西。


    “小姐,慢一点。”


    “糖又不会跑。”玲音嘴上顶了一句,目光却落在阿澈空着的手上。


    他刚替最后一位客人分好蛋糕,自己面前什么也没有。


    玲音用叉子从玫瑰上掰下一片,递到他面前。


    “张嘴。”


    阿澈看了看叉尖,又看了看周围:“我稍后再吃。”


    “现在。”


    几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转过来。他迟疑片刻,终于俯下身,把那片糖含进嘴里。


    叉尖从他唇边退开。


    “甜吗?”


    “很甜。”


    “那当然。”玲音满意地收回叉子,“是我分给你的。”


    五郎端着一块四四方方的边角料站在几步外,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玲音发现后皱起眉:“看什么?”


    “没什么。只是刚知道,在我女儿这里,亲爹得排在管家后面。”


    “谁让你迟到。”


    “哎~老父亲没人爱了。”


    五郎真就低头吃起边角料,没再讨。玲音看着他眼下没藏住的疲色,叉子举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她拿过一只干净盘子,在第二层蛋糕前挑了半天。


    切面要完整,奶油不能被刀带歪,顶上的草莓也得最大。


    阿澈看懂她的意思,替她落刀,切出全桌最漂亮的一块。


    玲音端走五郎手里的边角料,把新盘子塞给他。


    “糖玫瑰不给。蛋糕给你最好的一块。”


    五郎低头看了眼,故意问:“刚才是谁说一口都不给?”


    玲音握住盘沿,作势往回拿:“你再问?”


    “不问。”


    五郎立刻护住盘子,叉起一口。


    玲音等了一会儿,还是问:“甜吗?”


    “很甜。”


    “废话。”她重新拿起叉子,嘴角却有一点没压住,“我亲自挑的。”


    ………………


    蛋糕吃到一半时,一个男人向玲音的方向走过来。


    他比玲音高一届,是东京都立橘花高中的高三学生。


    丰田集团长子、学生会前副会长、连续两年拿下全国高中生政策辩论赛个人奖——无论哪一个头衔,都足以让旁人在他身边主动让出半圈距离。


    何况丰田集团本就是全日本排得上前几的财团,与九条重工往来多年。


    去年校内跨年级课题汇报,玲音当着四位评审的面指出他那组的数据模型没有纳入原材料价格波动。


    换作别人,大概会先顾忌一下丰田这个姓氏;她却把演算页投上屏幕,用三分钟拆完了整套结论。


    丰田没有摆大少爷的架子。只是会后找她要走演算过程,第二天便把改好的报告放到了她桌上。


    “生日快乐,九条小姐。”


    他递来一只窄长盒子。里面是一支黑色钢笔,笔帽内侧刻着她名字的罗马音。


    玲音看了一眼便合上:“挺有品位。比送我一座写着丰田集团名字的金像要强。”


    “本来订了那座,但后来又怕你不喜欢,只能改成钢笔。”


    玲音笑了一声。


    丰田也笑了,却没有顺势说那些没营养的客套话。他把酒杯放到路过侍者的托盘上,认真下来。


    “三月二十日,学校和校友会为毕业年级办纪念舞会。你知道吧?”


    “听说了。”


    “我缺一位舞伴。”


    附近的谈话声不约而同地低了一些。


    玲音捏着钢笔盒抬眼看他:“丰田少爷缺舞伴,排队的人应该能从这里站到楼下。”


    “所以我不是来招聘的。”


    “那你想说什么?”


    丰田直视着她。


    “我想邀请你。”


    客厅很静。几步之外,蛋糕刀碰上瓷盘的声音都听得格外清楚。


    玲音没有回头:“为什么是我?”


    “去年你说我的报告像一栋地基没打完,就急着挂招牌的楼。”丰田唇边有了一点笑,“那以后,我很难再对只会夸我的人产生兴趣。”


    “你这是记仇。”


    “可能有一点。”


    他说得坦然,反倒让玲音找不到地方损他。


    “我只邀请你跳一支舞。至于舞会以后——如果你不讨厌我,我希望能有正式追求你的机会。”


    丰田没有提两家的合作,也没有把她当成一张等父亲签字的合同。态度坦荡,退路也留得足够。玲音沉吟片刻,合上手里的礼盒。


    “我只能答应一支舞。这不代表别的。”


    “足够了。”


    丰田伸出手。玲音与他轻轻握了一下,掌声和起哄声立刻散在客厅各处。瑶隔着两张沙发拼命朝她挤眼睛,她只当没看见。


    抽回手后,玲音终于转过头。


    阿澈正在把蛋糕放进托盘。切口依然整齐,他垂着眼,像什么也没听见。


    “阿澈。”


    他立刻抬头:“小姐?”


    “我的茶。”


    杯子很快被端来,温度正好,杯柄朝着她惯用的方向。仍旧无可挑剔。


    玲音抿了一口。


    茶里没有糖。


    明明蛋糕已经甜得过分,她却忽然觉得嘴里一点味道也没有。


    ………………


    客人全部离开时,已接近十一点。


    五郎被司机送回老宅。临走还在遗憾那朵糖玫瑰一片都没吃到,玲音嫌他贪,却在电梯门合上前替他把被风吹歪的围巾重新掖进大衣领口。


    佣人很快收走杯盘。礼物整齐地堆在窗边,玲音踢掉高跟鞋,赤脚窝进沙发,拆了几个盒子便没了兴致。


    阿澈放好最后一只空杯,却没有立刻离开。


    “小姐,还有一件生日礼物。”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很小的木盒。盒子旧得不像新买的,四角已经磨白,盖上连品牌也没有。


    玲音接过来:“你送我的?”


    “本来就是小姐的东西。”


    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粉红色的塑料戒指。


    接缝粗糙,正中间嵌着一颗透明塑料做的心形“宝石”。颜色已经褪了不少,在暖黄灯光下显得廉价又孩子气。


    玲音盯着它,记忆没经过允许便翻了出来。


    九条家的旧宅在清晨总是安静得过分。


    宽阔的木质走廊被阳光投下长长的影子,空气里混着淡淡檀香和陈年木头的气味。推拉门偶尔被风吹得轻响。


    十四岁的阿澈刚来九条家做见习管家,穿着别人留下的制服,袖口长了一截,遮住半边手背。


    他站在走廊转角,努力维持刚学会的规矩,安静得像只要没人叫他,便能一直站在那里。


    十二岁的玲音从另一头跑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把人拖进客厅。


    她用毯子和垫子围出一个“家”,坐上两只垫子拼成的沙发,抱起手臂,学着大人的口吻宣布:


    “阿澈,我要你当我的丈夫!”


    少年愣了一下,只当是小姐临时想出的游戏,下意识笑了笑。


    玲音立刻不高兴了:“你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你不想娶我?”


    “小姐,我只是您的管家。”


    “那有什么关系?”她忽然凑近,呼吸里还带着早餐糖的奶香,“我以后就当阿澈的新娘吧!”


    说完,她才想起结婚应该有戒指。那枚糖果盒附送的塑料玩具被她从裙子口袋里摸出来,抓过阿澈的左手往无名指上套。


    戒圈卡在第一个指节。


    玲音不信邪地推了两下,仍旧没能套进去,只好把戒指放进他掌心,替他合拢手指。


    “你的手怎么这么大……算了,先收着。不许弄丢。”


    对她而言,那场过家家在毯子被拆掉时便结束了。她很快又有了别的事做,再没问过那枚戒指。


    原来在他这里。


    “你还留着?”


    “嗯。”


    “为什么?”


    阿澈看着木盒,没有看她:“小姐给的东西,不能随便丢。”


    玲音取出戒指。塑料被他的体温捂得微温。


    “那现在还给我干什么?”


    “小姐已经十八岁了。”阿澈停了一下,“这个也该物归原主了。”


    丰田邀请她时,他就站在三步以外。


    玲音把戒指往左手无名指上套。戒圈卡在第二个指节,再也推不下去,在皮肤上勒出一道浅红的印子。


    阿澈的目光在那道红痕上停了一瞬。


    “已经不合适了,小姐。”


    这句话再合乎情理不过。


    可那枚被他保存了六年的戒指,偏偏在她答应别人邀请的夜里被完好无损地送回来,玲音胸口那点从丰田离开后便没散开的东西,忽然变得尖锐。


    她拔下戒指,却没放回盒里。


    “戴不上而已。谁说就得还?”


    “我没有别的意思。”


    “最好没有。”玲音抬头看他,语气仍硬,握着戒指的手却慢慢松开。


    “下次想和我划清什么,先问我一声。”


    她抱起木盒往卧室走。走了几步,又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回过头。


    “还有,蛋糕给你留了一块。在冰箱。”


    阿澈怔了怔:“……好。”


    房门在身后合上。


    玲音靠着门站了一会儿,低头看无名指上的红印。片刻后,她从首饰盒里翻出一条细银链,将塑料戒指穿进去。


    粉红色的小东西落在她锁骨下,碰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一声。


    镜子里的她穿着酒红色长裙,妆还没有卸,十八岁,已经到了会被人认真追求、会被问起未来婚姻的年纪,胸前却挂着十二岁时送出去的玩具。


    怎么看都不合适。


    玲音把戒指塞进衣领。


    “……本来就是我的。”


    也不知道是在解释给谁听。


    ………………


    星期一早上,瑶在看见玲音的第一秒便扑了过来。


    “玲音~你居然答应丰田少爷了!”


    “只是一支舞。”


    玲音把书包放下,顺手从瑶桌上抽走一张写得乱七八糟的数学练习。她扫了两眼,在第三行圈出一个负号。


    “从这里开始就错了。难怪你算了两页。”


    瑶低头看题,又抬头看她:“你能不能先关心一下自己的世纪联姻?”


    “这是两个高中生参加毕业年级的学校舞会。”玲音把练习塞回去,“还有,我是高二。别把我也说毕业了。”


    由纪子从前排转过来,手里还转着自动铅笔:“所以你喜欢丰田?”


    “不讨厌。”


    “那就是不喜欢。”


    玲音刚坐下,班主任便从后门进来,把上周的统一测验放到她桌角。卷首鲜红的满分下面,年级名次仍是那个毫无悬念的“一”。


    瑶看见后安静了两秒,默默把自己的练习本往玲音那边推了推。


    “晚上有空吗?”


    “刚才不是让我先关心世纪联姻?”


    “联姻不急,补考急。”


    由纪子没忍住笑了一声。她的视线从卷面移到玲音领口:“阿澈什么反应?”


    玲音翻书的动作顿了半拍。


    “他能有什么反应。茶没凉,蛋糕没切歪,还把我小时候送他的玩具戒指还给我了。”


    话说完,她才意识到漏了什么。


    瑶缓缓睁大眼睛:“什么戒指?”


    “老师来了。”


    “老师还在讲台上整理教案。”由纪子提醒。


    “那就预习。”


    瑶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戴着吗?”


    玲音下意识碰了下制服领口。


    瑶眼睛一亮。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玲音已经合上课本,朝她露出一个十分和善的笑。


    “今天的数学还想不想听?”


    瑶立刻坐直:“我什么都没看见。”


    由纪子看了眼教室后门。|最|新|网|址|找|回|-ltxsba)@gmail.com}


    阿澈正站在那里,把玲音忘在车里的文件袋交给班主任。晨光落在他肩上,他与老师说完话,朝教室里看了一眼,视线准确地找到玲音。


    玲音低头翻开试卷,像忽然对一道自己已经做对的选择题产生了浓厚兴趣。


    “还真是一副完美男友的样子。”由纪子评价。


    “他是管家。”


    “我知道。”


    “知道就别乱说。”


    衣领下的塑料戒指随着呼吸贴着皮肤,不疼,却比首饰盒里任何一件珠宝都有存在感。


    午休前,丰田来到她们班,把一张烫金请柬放在玲音桌上。


    “正式邀请函。舞会七点开始。”


    “我会准时到。”


    “六点半我去接你?”


    玲音拿起请柬:“不用。阿澈送我。”


    丰田的目光越过她,落向走廊尽头。阿澈正替班主任搬一摞升学资料。


    “好。那我在会场等你。”


    他答得干脆,转身前又问:“开场舞是华尔兹。没问题吧?”


    玲音当然不能说有问题。


    她幼年身体不好,连续运动的课程大多被免除;十五岁以后恢复得差不多,礼仪课却早被她以“又不是要去欧洲当公主”为由推掉了一半。


    舞步看过,真要在几百个人面前跳完整支,大概只能保证不把丰田的脚踩断。


    “当然。”


    丰田点头离开。


    玲音盯着请柬上“正装舞会”四个字。瑶从后面探出脑袋:“你会跳吗?”


    “会。”


    由纪子用笔尾轻轻点了点桌面:“看着我说。”


    “……不太会。”


    “三周。”由纪子往走廊抬了抬下巴,“现成的老师。”


    阿澈正朝这里走来。导航地址www.01BZ.cc


    玲音看了他两秒,把请柬扣在桌上。


    “你会华尔兹吗?”


    “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至少不会踩到舞伴。”


    “今晚教我。”


    阿澈看见请柬封面,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东西,快得像走廊玻璃上映进来的云影。


    “为了毕业舞会?”


    “不然呢?”


    他没有多问,只替她把压在请柬下的一角试卷抽出来盖在上面。


    “好。我会准备。”


    ………………


    晚上八点,客厅的地毯被撤开一半。


    阿澈在木地板上贴了四个浅色标记,音响里流出节拍清楚的圆舞曲。他脱掉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口折到小臂。


    玲音看了看地上的胶带:“你是教我跳舞,还是准备建机场?”


    “小姐对自己的方向感有信心吗?”


    “当然。”


    “上周您在商场停车场找了十五分钟的车。”


    “那是你停得偏。”


    “车在电梯出口正对面。”


    玲音面无表情地朝他伸出手:“开始。”


    阿澈忍着笑,把手机放下,掌心朝上。


    平时他也会替她拉车门,扶她下台阶,在拥挤处用手臂隔开人群。可那些接触总是一触即离,不像现在,需要她主动把手交给他。


    玲音迟疑了两秒。


    “小姐?”


    “催什么。”


    她把手放上去。


    阿澈的手指收拢,另一只手落在她腰侧。隔着居家裙柔软的布料,温度清楚得有些不讲理。


    玲音肩膀一僵。


    “放松。”


    “我很放松。”


    “您的背快比墙还直了。”


    “仪态好也有错?”


    “没有。但华尔兹不是罚站。”


    他向前迈了一步。玲音下意识后退,鞋跟准确落在他脚背上。


    音乐仍旧优雅地流着。


    两个人一起低头。


    玲音先开口:“你刚才不是说不会被踩?”


    “我低估了小姐。”


    她抬头瞪过去,正好抓住他没来得及收干净的笑。


    “阿澈!”


    “抱歉。”


    “你明明还在笑。”


    “没有。”


    “我现在就去换细跟鞋。”


    “那我先给我的脚买保险。”


    第二脚比第一脚更重。


    玲音记步子很快。十二分钟后,她已经能把方步的次序一遍不差地说出来,甚至指出阿澈贴的右后方标记偏了两厘米。


    可知道该往哪里走,不等于习惯把重心交给另一个人。


    她一抢拍,阿澈便把她带回来;她转身过急,那只扶在腰侧的手就稍稍收紧。


    地上的标记很快没了作用。


    她算错的每一段距离,都被他稳稳接住。


    音乐换成一支更慢的曲子。


    “看舞伴。”阿澈提醒。


    玲音原本盯着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闻言抬眼。


    距离比想象中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投下的淡影,也能看清那双眼睛里映着灯光,以及一个很小的、正被他抱在怀里的自己。


    她漏了一拍。


    阿澈将她往怀里带了半步,避开桌角:“小姐。”


    “干什么?”


    “您又错了。”


    “你靠这么近,我怎么看得清脚下?”


    “华尔兹本来就是这个距离。”


    “丰田也会靠这么近?”


    阿澈停了一拍,才回答:“会。”


    玲音右脚绊住左脚,整个人朝前栽去。阿澈一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护住她后脑。她撞进他胸前,银链也从衣领里滑了出来。


    粉红色的玩具戒指在两人之间晃了两下。


    阿澈的呼吸停了一瞬。


    “小姐……”


    玲音没有把戒指藏回去,只从他怀里抬起脸:“看够了吗?”


    “抱歉。”


    “有什么好道歉的。”


    扶在她腰间的手没有松,也没有再收紧。


    玲音捏住戒指,故意问:“你不是说不合适?”


    “戒指确实戴不上了。”


    “所以我挂着。”她重新把手搭回他肩上,“有意见?”


    “没有。”


    “那继续。”


    下一段旋律正好开始。


    阿澈带她迈出第一步,低声提醒:“小姐,往后。”


    这一次她没踩错。


    可接下来的整支曲子里,全校第一的九条玲音再也没敢直视老师的眼睛。


    第二天,玲音换了双软底舞鞋。


    阿澈低头看了一眼,她先发制人:“地板很贵。”


    “我什么也没问。”


    “那就别笑。”


    之后一周,练舞成了每天晚上的固定项目。


    玲音第三天便不再踩脚,第五天已经能离开标记转完一圈。


    她对节拍和步序学得快,真正难学的是靠近,是把重心暂时交给另一个人。


    阿澈握她的手,扶她的腰,带她在客厅里一圈圈转过去,始终叫她“小姐”。


    动作明明一天比一天默契,那声敬称却一直横在两人中间,像一条被他们共同装作没看见的细线。


    第六天,音乐结束,阿澈松开她。


    “今天先到这里。您已经能跳完整支了。”


    玲音的手还虚搭在他肩膀的位置。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就这样?”


    “基本没有问题。丰田少爷舞步很好,正式场合会带您。”


    “你还查过他?”


    阿澈弯腰去撕地上的胶带:“确保小姐的舞伴不会在正式场合失礼,是我的工作。”


    又是工作。


    玲音看着他的侧脸:“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成绩、家教、人品都没有明显问题,丰田集团与九条重工也有长期合作。”阿澈把撕下的胶带叠好,语气平稳,“各方面都很适合小姐。”


    玩具戒指在衣领下轻轻碰了一下。


    “我问的是你想不想。”


    阿澈抬起头。


    玲音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究竟在问什么,索性逼着他听明白:“我和丰田去跳舞。你想不想?”


    他握着那团胶带,停顿了一瞬。


    “应该由小姐决定。”


    玲音看了他两秒,拎起沙发上的外套。


    “你和我爸一样。问什么都只会给最正确的答案。”


    她上楼时步子很快。阿澈留在客厅,地上的胶带还剩最后一条,音乐却已经停了。


    ………………


    第二天午休,玲音把丰田发来的消息推到瑶和由纪子中间。


    【舞会结束后,如果时间允许,可以一起吃晚餐吗?不用现在答复。】


    瑶捂住嘴:“这是约会吧?”


    “只是吃饭。”


    “先跳舞再吃饭就是约会。”瑶掰着手指数,“穿什么、聊什么、他牵你怎么办、冷场怎么办……”


    “停。”


    玲音把手机扣回桌面。由纪子转着笔,看了她一会儿:“你和男生单独出去过吗?”


    “除了阿澈的话……没有。”


    “那就先练一次。”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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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瑶没有回答,只朝窗外努了努嘴。


    阿澈站在教学楼下,正低头确认她下午体检的预约。几个经过的女生回头看他,他毫无察觉。


    玲音顺着那道目光看了两秒:“……不行。”


    “为什么?”


    “他是阿澈。”


    “所以才合适。”由纪子将笔扣上,“认识六年,不会占你便宜,也不会让你尴尬。就当模拟考试。”


    瑶点头:“而且他看起来比你更像第一次约会的人。”


    玲音本想反驳,却想起阿澈那份精确到分钟的日程表。


    当天晚上十点,她敲开了他的房门。


    “周六有空吗?”


    阿澈正坐在书桌前核对下周的家庭账目。他拿起手机看了眼:“十点以后没有安排。小姐想去哪里?”


    “约会。”


    房间静了足足三秒。


    玲音抱起手臂,把后四个字补得格外清楚:“练习约会。丰田约我舞会后吃饭,我没去过,不想临场出丑。你陪我练一次。”


    阿澈把手机放回桌上:“我也没有经验。”


    “正好。谁都别笑谁。”


    “可这种事……”


    “舞都教了,再多练一天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阿澈没有说出口,神情却写得很清楚。


    玲音靠着门框,语气软下来一点:“我不想和一个不熟的人第一次约会时,连该做什么都不知道。你陪我,我比较安心。”


    说完她便别开脸,像是多看他一秒,就会把刚才难得的坦率收回去。


    阿澈沉默片刻:“几点结束?”


    “晚上九点。从十点到九点,不许拿日程表敷衍我,也不许每句话都说工作。九点一到,练习终止,谁也不准拿那天发生的事说事。”


    “为什么是九点?”


    “十点太晚,八点太早。”


    “很严谨。”


    “你到底答不答应?”


    他看着她,最终点头:“答应。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约会对象不许低头。”


    阿澈重新抬眼。


    “好,小姐。”


    玲音握着门把的手紧了一下。


    “……周六别穿西装。”


    门合上后,阿澈在原处坐了很久,那本摊开的账簿再没翻过一页。


    ………………


    周六上午十点整,玲音从房间里出来。


    阿澈站在玄关,穿着深灰色薄针织衫和黑色长裤。


    没了西装与领带,柔软衣料削弱了他平日过分端正的轮廓,终于显出二十岁年轻人的样子。


    平日那份从礼仪手册里裁出来的端正,也跟着淡了几分。


    玲音在最后一级台阶停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勉强合格。”


    阿澈看了看她身上的浅色连衣裙,耳后慢慢浮起一点红:“您今天也很好看。”


    这句话显然排练过,语气稍显僵硬,却让玲音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这个可以保留。”


    阿澈递来一张折好的纸:“今天的安排。”


    玲音展开。十点十五出发,十点三十二乘车,十一点二十抵达横滨,参观美术馆、午餐、自由交谈,连每一段步行时间都被分得清清楚楚。


    她看完便把纸折好,塞进自己的包。


    “没收。”


    “至少要确定返程时间。”


    “九点以前回来就行。今天听我的。”


    玲音朝他摊开手,本想要车钥匙。阿澈却看着那只手,迟疑了一瞬,握了上去。


    掌心相贴,手指穿过她的指缝。


    玲音忘了钥匙的事。


    最后两个人坐了电车。


    周末的车厢渐渐拥挤。玲音被人流推到门边,阿澈站在她外侧,一只手拉着吊环,肩膀替她隔开晃动的背包和手肘。


    列车转弯时,她没站稳,额头撞上他胸口。


    “还好吗?”


    “你为什么不扶我?”


    “您说今天不能把您当工作。”


    玲音抬头瞪他:“约会对象就能看着我摔?”


    阿澈想了想,松开吊环,重新握住她的手。


    “这样?”


    “……还行。”


    两个人的手垂在身侧,被她的风衣挡住。玲音把脸转向车窗,玻璃映出他低头护着她的样子,也映出她怎么压都压不平的嘴角。


    到了横滨,他们只沿原定路线走了十分钟。


    玲音被街角面包店的黄油香勾走,又在古董店门前停了片刻。阿澈第三次看表时,她直接按住了他的手腕。


    “不许看时间。”


    “九点也是时间。”


    “九点可以。现在不行。”


    阿澈无奈地放下手。两个人继续往前,经过一家模型店时,他的脚步却慢了半拍。


    只慢了半拍。


    若不是玲音一直牵着他的手,根本不会发现。


    橱窗里陈列着几台大比例高达模型。


    最中央是蓝白色的能天使,透明展示盒里的刻线与水贴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阿澈没有说话,只比平时多看了几秒。


    那眼神与他看工作文件时不同,也与他看她时不同。


    玲音认识他六年,知道他会做十几种早餐,知道他撒谎前会先看向左边,却不知道他喜欢高达。


    她拉开模型店的门。


    “进去。”


    阿澈站着没动:“只是路过。”


    “我知道。”玲音转身看他,“我问你,喜欢吗?”


    他习惯性地想否认,在她的目光里停了停,最后摸了下后颈。


    “以前看过一些动画。”


    “这不叫回答。”


    阿澈又看了一眼橱窗,终于承认:“喜欢。”


    玲音满意了。她让店员取下那盒能天使,听见价格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直接刷卡并留下送货地址。


    阿澈站在柜台边:“小姐,这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我不能让您花钱买这种——”


    “我送约会对象一件礼物,需要写申请吗?”


    他被堵得说不出话。


    玲音接过票据,折好塞进他掌心:“约会规则第一条,看见喜欢的东西要说。否则别人怎么知道?”


    “谁定的规则?”


    “我。”


    “那您喜欢什么?”


    玲音的目光从模型移到他脸上,又立刻错开。


    “我喜欢的东西多了。今天说不完。”


    阿澈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走出店门后,他没有回到她斜后方。他与她并肩走在一起。


    玲音注意到了,却没有提醒。╒寻╜回?╒地★址╗ шщш.Ltxsdz.cōm


    午餐晚了半个小时。


    他们在海边一间不大的咖啡馆找到靠窗位置。草莓千层端上来时,玲音切下一角,递到阿澈嘴边。


    “张嘴。”


    他看着叉子,略带疑惑:“小姐这是?”


    “约会的时候互相喂东西不是很正常?”


    “谁说的?”


    “瑶。”


    “她有经验?”


    “……不知道。”


    手已经伸出去了,收回来显得很没面子。玲音抬了抬叉子,阿澈只好俯身吃掉。


    一点奶油沾在他唇角。玲音下意识伸出拇指替他擦掉,指腹碰到嘴唇时,两个人同时顿住。


    窗外海鸥掠过水面,身后有人拉动木椅,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玲音先收回手,拿起纸巾擦了擦指腹。


    “这个也算练习。”


    “嗯。”


    阿澈低头喝咖啡,耳朵又红了。


    结账时,年轻店员把小票递给他,笑着夸了一句:“您女朋友很可爱。”


    “不是——”


    阿澈才说两个字,玲音便在桌下踩了他一下。


    “谢谢。”她对店员说。


    出了门,阿澈才问:“小姐为什么不解释?”


    “我们今天本来就在练习。”


    “店员不需要参与。”


    “可你否认得也太快了。”


    玲音加快脚步,走出十几米后,阿澈在身后提醒:“美术馆在另一个方向。”


    她停下来回头瞪他。


    阿澈终于没忍住笑。


    刚才那点不快被笑散了一半。玲音踢了下他的鞋尖:“不去美术馆了。你想个地方。”


    阿澈看向街对面:“那间店?”


    橱窗里摆着一枚深蓝色领带夹,金属边缘像海面被切开的一线光。玲音方才路过时确实多看了两眼。那个颜色很适合他。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您看了两次。”


    玲音推门进去,让店员取出领带夹。阿澈看着她刷卡,忍不住提醒:“今天第二件了。”


    “高达是纠正你不会给自己买东西的毛病。这个才是约会纪念品。”


    “我应该回礼。”


    “那就以后再回。”


    “以后?”


    玲音把纸袋塞进他手里,目光飘向别处:“正式约会总不可能只练一次。”


    话出口后,两个人谁也没接。店员低着头整理包装纸,嘴角却很职业地弯着。


    下午四点,春雨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阿澈从包里拿出折叠伞。伞面不大,两个人要靠得很近才遮得住。走了几步,玲音发现伞一直朝自己倾斜,他右肩已经湿了一片。


    “过来点。”


    “已经很近了。”


    “还不够。”


    她抓住他手臂往自己这边拉。距离骤然缩短,手臂挽在一起,像真正的情侣共用一把伞。


    阿澈脚步乱了半拍。


    “你也会走错?”玲音挑眉。


    “地滑。”


    “借口。”


    雨点在伞面敲出细密声响。瑶恰好发来消息追问进度,玲音举起手机,对着两个人拍了一张。


    照片只拍到半张伞和挨在一起的肩膀。阿澈转头看她,神情来不及整理;她的头发被风吹乱,笑得也不够端庄。


    玲音却莫名喜欢。


    “发给我。”阿澈说。


    “你不是怕人误会?”


    “我们自己看。”


    她把照片传过去,随后才发现自己手快,先发进了三个人的群聊。


    【瑶】:!!!!!!


    【瑶】:这是练习???


    【由纪子】:构图不错。


    玲音迅速撤回,可是已经无济于事。


    “不许笑。”


    “我没笑。”


    “你肩膀在动。”


    雨幕里,他终于笑出了声。玲音也没忍住,差点踩进路边积水,被阿澈一把拉回来。


    那天剩下的安排彻底作废。


    他们在没有预约的小店分吃一锅寿喜烧,坐错了一班慢车,又在车站买了两杯热牛奶。八点多,电车驶进东京,窗外的灯一盏盏向后退。


    玲音靠着座椅,肩膀挨着他:“今天怎么样?”


    “行程完成率不到三成。”


    “所以?”


    阿澈侧过头:“我很开心,小姐。”


    列车穿过隧道,车窗变成镜子。玩具戒指贴在玲音胸口,她看着倒影里靠在一起的两个人,轻声说:


    “我也是。”


    ………………


    回到家时,阿澈将湿鞋放好,又把伞撑在门外沥水。


    动作都与往常一样。


    那声“小姐”今天从未消失,玲音却第一次发现,同一个称呼也能被他说出不同的距离。


    玲音站在楼梯前:“还有六分钟。”


    “嗯。”


    “你准备怎么用?”


    阿澈走到她面前。雨水的气味也跟着靠近,针织衫右肩还留着一片深色水痕,额前的头发微湿,不再像平日那么整齐。


    “规则是您定的。”


    “约会对象不能什么都让我决定。”


    玲音抬手替他拨开一绺头发:“今天为什么答应我?”


    “您想练习。”


    “就因为这个?”


    阿澈没有回答。


    客厅里的老座钟发出细微的齿轮声。八点五十七。


    玲音忽然不想听见九点钟。


    “约会最后一般做什么?”她问。


    两个人都知道答案不止一种。


    阿澈的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玲音的手从他耳侧落到衣领,只要再往前半步,他们之间便不会剩下任何距离。


    他真的低下了头。


    呼吸近得交错在一起。玲音攥紧他的衣领,没有躲。


    阿澈的嘴唇停在离她不到一指的地方。


    “接吻也在练习范围里吗?”


    声音有些哑。


    玲音脑子里空了一下:“……不知道。”


    阿澈闭了闭眼,额头轻轻抵住她的。


    “那就不能练。”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把它当成假的。”


    座钟敲响第一声。


    九下。每一下都隔着同样的距离,端正、冷静,不为任何人的心情快一点或慢一点。


    最后一声落下,阿澈退开半步。


    刚好回到一个管家应当站的位置。


    他抚平被她攥皱的衣领,重新垂下眼。


    “练习结束了,小姐。”


    和平时一模一样,语气已经回到公事公办。雨里的伞、车窗上的倒影和险些发生的吻,全被隔在了另一边。


    “您明天照这样做,丰田少爷应该会很高兴。”


    玲音看了他很久,最后笑了一下。


    “你真是个合格的管家。”


    她上楼时没有回头。


    进了卧室,玲音才发现那张没收的日程表仍攥在手里。纸皱得不像样,最底下那一行却清清楚楚:


    21:00 练习结束,送小姐回家。


    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十秒后,又弯腰捡了回来。


    “……烦死了。”


    玲音把纸压平,和玩具戒指一起放进床头柜最上层。


    ………………


    星期一,学校论坛出现了一张照片。


    拍摄者离得很远。


    春雨把画面弄得模糊,只能看见横滨海边的一把黑伞,以及伞下挽着手臂的两个人。


    玲音的侧脸被围巾挡住一半,阿澈却很好认——学校里没有第二个人会在休息日也站得那么直。


    帖子下面议论不算难听,直到一条回复被顶到最上面:


    【就算真在交往也不可能结婚。九条家不会让继承人嫁给一个管家,玩玩而已。】


    玲音盯着最后四个字,指尖一点点收紧。


    由纪子抽走手机:“已经举报了,午休前会删。”


    “删了,他们就没说过?”


    玲音本想回复,打出一长串又全部删掉。


    说那只是一场练习约会?


    这句话原本是真的,可看到“玩玩而已”以后,再用练习替自己撇清,忽然显得和那些人没什么不同。


    教室门口传来轻微骚动。


    阿澈来了。


    他显然也看见了帖子。平时会直接走到玲音桌边,今天却停在门口,请前排同学代为转交她落在车上的便当袋。


    玲音站起身,自己穿过几排桌椅走过去。


    “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避免给小姐添麻烦。”


    语气没有起伏,称呼也端正得过分。九点以后,他像真的把那一天从身上摘了下来。


    玲音从同学手里接过便当袋,仍站在他面前:“照片里是你,也是我。我都没躲,你躲什么?”


    教室里不少人低头假装看书。


    阿澈看了眼那些视线:“下午我在地下车库等您。”


    “不要。校门口。”


    “可能还会被拍。”


    “那就让他们拍清楚。”玲音抱紧便当袋,“你又没做错事。”


    她本来还想问,那句“不知道怎么当成假的”究竟算什么。可这里人太多,最后只皱着眉问:“你自己的午饭呢?”


    “稍后再吃。”


    “又是稍后。一点以前吃掉,我会问。”


    阿澈眼底那层过分端正的疏离终于松了一点。


    “知道了。”


    他转身离开。玲音看着他的背影。原先最刺眼的是“玩玩而已”,等他走远,另一句话却扎得更深:


    【管家就该有管家的分寸。】


    他正想照做。


    而她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从那条分寸线后面拉了回来。


    午休结束前,丰田约她去了天台。


    风很大。他替她按住被吹起一角的请柬,没有绕弯子:“周六的照片,我看见了。”


    玲音靠着栏杆:“丰田少爷的意思是?”


    “你有正在交往的人吗?”


    “没有。”


    答案很快,也很准确。她和阿澈没有交往,九点以前的一切被事先声明为练习,九点以后他又站回了身后。


    丰田看着她:“有喜欢的人?”


    玲音张了张嘴,手指无意识地碰到制服下的银链。


    “……不知道。”


    “不知道?”


    “他一直在。”玲音望向操场,眉心轻轻皱着,“像每天拉开窗帘就会有光。谁会没事先问自己喜不喜欢光?”


    直到那个人把戒指还给她,直到九点钟把他带走,她才第一次意识到,理所当然也会失去。


    丰田沉默片刻:“舞会呢?”


    “照旧。我答应了你一支舞。”


    “晚餐?”


    “对不起……先不答应。”


    他点了点头,松开请柬:“好。”


    走到门口时,丰田又停下来。


    “九条小姐,我确实想追求你,不是为了配合两家计划,但我也不打算当谁故事里的道具。”


    玲音抬眼看他。


    “所以那支舞以后,如果你发现自己看的人不是我,直接告诉我。”


    “我会。”


    丰田推门离开。玲音第一次觉得,那么多人喜欢他,的确不全是因为姓氏。


    论坛帖子很快被删了,阿澈却没有恢复原样。


    他仍旧接送、准备早餐、记得她周三要交升学志愿表,却不再进教室,也不再陪她练舞。


    玲音把舞鞋留在客厅,第二天鞋被擦净收回柜子;她吃饭时故意把玩具戒指露在衣领外,他看见了,也只替她添了茶。


    周四晚,玲音终于把人堵在书房门口。


    “今晚继续练舞。”


    阿澈抱着一摞文件停下来:“小姐已经不需要练习。我联系了专业老师,明天下午会到。”


    “我不要。”


    “论坛的事刚平息,继续由我陪您,可能会引起误会。”


    玲音没有让路:“对你来说是不必要的误会?”


    阿澈沉默。


    “你怕他们误会什么?”她向前一步,压低声音,“误会你喜欢我,还是误会我喜欢你?”


    他的眼睫动了一下。


    只有一下,玲音看见了。


    “小姐,这种话不能拿来赌气。”


    “我没赌气。”


    “您答应了丰田少爷。”


    “我只答应他一支舞,又没把自己签给他。”玲音胸口那团火终于烧了起来,“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影响是我不想要的?”


    阿澈朝空荡的走廊看了一眼,把文件放到一旁。再面对她时,声音低了许多。


    “论坛没什么可怕的。”


    “那你怕什么?”


    “我自己。”


    这句话已经越过那条线。他说完便退开,玲音却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我让你停下。”


    阿澈停下来。


    她手指攥得很紧,语气却软了:“我只是想听你说一句真话。有这么难吗?”


    “对现在的我来说,很难。”


    他没有抽走衣袖,只将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再给我一点时间。”


    掌心停了两秒,才慢慢松开。


    阿澈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声沿走廊远去,和九点钟那晚一样,没有回头。


    玲音留在原地,手背还残着他的温度。


    这次她没有踢门框,只低低骂了一句:


    “……笨蛋。”


    周五晚上,玲音回了九条家老宅。


    五郎正坐在长桌一头吃荞麦面。桌边堆着文件,领带搭在椅背上,面前那碟炸虾只剩最后两只。


    他看见女儿,先瞥了眼挂钟:“这个时间回来?和阿澈吵架了?”


    “谁跟他吵架。”


    玲音拉开椅子坐下,顺手夹走一只炸虾。


    “那就是吵了。”五郎护住最后一只,“这个不许动。”


    “你胆固醇高。”


    “你甜食额度也超了。”


    玲音盯着那只虾。五郎与她对视几秒,叹着气分了一半给她。


    “说吧。”


    “说什么?”


    “你总不会半夜回来抢我半只炸虾。”


    玲音咬掉虾尾,在灯下安静了一会儿。


    “爸,你觉得丰田少爷怎么样?”


    “不错。聪明,家教好,惹人喜欢,目前也没查出什么混账事。”


    “如果我和他交往?”


    “你喜欢就交往。”


    “那阿澈呢?”


    五郎端碗的动作停在半空。他慢慢把碗放下:“这两个问题跨度是不是太大了?”


    “随便问问。”


    “那我随便答,阿澈也不错。”


    玲音抬眼:“就这样?”


    五郎把文件推远一些,终于认真起来。


    “站在九条家家主的位置,丰田更省事。门第相当,产业互补,他本人也拿得出手。你们真走到一起,董事会大概会集体鼓掌。”


    玲音捏着筷子的手紧了一点。


    “站在父亲的位置,”五郎看着她,“我更了解阿澈。”


    餐厅里只剩暖气管偶尔发出的轻响。


    “六年前,他父母刚出事,我把人接回来时,他不说话,也不提要求。给什么就接什么。谁见了都夸他懂事,我听着只觉得难受。他那时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麻烦别人。”


    玲音记得。十四岁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制服,袖口盖住半边手背,站在旧宅走廊下,像一场雨后忘了被人收进去的影子。


    “我让他跟着你,是因为你肯拉他说话。他在你身边,才慢慢不像个借住的客人。”五郎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六年前的我哪会算到今天,更没想过培养一个十四岁的女婿。我没那么会算,也没那么缺德。”


    “那你更看好谁?”


    “女儿,婚姻不是投标。”五郎靠回椅背,“公司要合作,在合同桌上谈。你的婚事不在合同里。”


    玲音垂下眼:“我又没说要结婚。”


    “那你耳朵红什么?”


    “暖气太热。”


    “恒温二十二度。地址发、布邮箱 Līx_SBǎ@GMAIL.cOM”


    她把剩下半只炸虾也夹走:“爸!”


    “好,不说。”


    五郎笑了笑,目光落在她领口露出的银链上。


    “戒指是他还给你的?”


    玲音猛地抬头:“你知道?”


    “他十四岁那年找我要过一个木盒。我看见里面是什么。”五郎顿了顿,嘴角又有了笑,“你第二天就把那场过家家忘了。他倒好,拿软布擦了三遍,还问我塑料会不会生锈。”


    玲音鼻子莫名有点酸,立刻低头喝水。


    “他就是傻。”


    “是有一点。”


    “你别说他。”


    五郎看着她,终于笑出了声:“行。只能你说。”


    ………………


    玲音去楼上取旧课本时,司机刚把阿澈接来。


    她抱着书经过二楼转角,听见五郎的声音从没有合严的书房门里传出来。


    “论坛的事,你处理得没错。但是你躲着她,处理得很蠢。”


    门内安静了几秒。


    五郎又问:“准备躲到什么时候?”


    “等小姐作出选择。”


    “她不知道你也在选项里,怎么选?”


    阿澈许久没有出声。


    再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我不该在选项里。住处、教育、工作,我的一切都是九条家给的。如果利用小姐对我的信任——”


    “神崎澈。”


    五郎很少连名带姓叫他。


    “我收留你,只希望你好好活下去。九条家那点恩情,用不着你拿一辈子来还。你对玲音好,究竟因为职责,还是因为愿意,你自己分清。”


    “老爷,我——”


    “玲音选谁是她的事。你敢不敢让她知道,你也想被她选,是你的事。”


    门内再没声音。


    玲音站在昏暗的走廊,抱紧怀里的书。


    她忽然明白,阿澈一次次说“由小姐决定”时都在强撑。他从来不肯把自己的愿望放到她面前,仿佛只要想要什么,便是对九条家的冒犯。


    六年前,她随口给过他一个“以后”。


    六年后,他连问她讨一个答案都不敢。


    可现在推门进去,直接说“那我选你”,玲音也做不到。


    她还没分清,自己究竟是在舍不得一个陪了六年的人,还是在喜欢一个男人。


    两件事离得很近,却并不完全一样。


    她答应过丰田一支舞,也不愿拿任何人当一时冲动的答案。


    玲音悄悄退回楼梯。


    舞会还有一天。


    她要先把那支舞跳完。


    ………………


    三月二十日傍晚,阿澈替玲音合上礼服背后的最后一枚暗扣。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深红色长裙。裙摆没有夸张的蓬度,只在走动时像一层缓慢流动的酒。长发被盘起,银链藏在领口下,玩具戒指正落在心口。


    阿澈的手指碰到她颈后的皮肤,又立即离开。


    “好了,小姐。”


    这是练习约会后,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


    玲音从镜子里看他。黑色礼服、白衬衣、规整的领结。她送的深蓝色领带夹不适合领结,他却把它别在胸前手帕内侧,只露出一线蓝。


    “谁让你这么戴的?”


    阿澈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今晚用不上领带。”


    “所以就乱别?”


    “我想带着。”


    玲音准备好的挖苦堵在喉咙里。她拿起一只耳环递给他:“帮我。”


    阿澈替她戴好。指腹不可避免地擦过耳垂,两个人都从镜中看见那一点皮肤迅速红了起来。


    “明明练习时什么都做过了。”玲音低声嘟囔,“现在装什么陌生。”


    “那是练习。”


    “我知道。”


    房间静了一瞬。


    另一只耳环也戴好后,阿澈退回原来的距离。玲音转过身:“今晚站哪儿?”


    “会场边侧。您需要时能看见。”


    “还是我身后?”


    “嗯。”


    “就不能站到旁边一次?”


    阿澈望着她:“小姐今晚有舞伴。”


    “你又来了。”


    玲音走到他面前,裙摆扫过地毯。


    “昨晚我爸说的话,你都白听了?”


    阿澈眼神微变:“您听见了?”


    “门没关严。”她看着他,“我最后问一次。你希望我今晚和丰田跳舞吗?”


    沉默持续得太久。


    久到玲音以为,他仍会交出那份最正确的答案。


    “不希望。”


    声音很低,却没有躲。


    玲音心里像有根绷了许久的线,被这三个字轻轻拨响。


    “为什么?”


    “您说只问一次。”


    “我现在多问一次。”


    阿澈却拿起披肩,替她搭在肩上。


    “……”


    玲音瞪着他。


    他替她理好披肩,手指停在肩头:“但我会站在您看得见的地方。无论最后选谁。”


    这一次,玲音听懂了那点被压得很深、却终于没有完全藏回去的私心。


    她转身向门口走:“最好别乱跑。”


    ………………


    毕业纪念舞会设在荒坂大厦50层的宴会厅。


    水晶灯把大厅照得明亮。


    弦乐四重奏在靠窗一侧演奏,毕业生、家长、受邀的低年级学生与校友散在长桌之间,西装与礼裙交织成一片深色而克制的海。


    玲音挽着父亲入场。


    五郎今天难得提前十分钟到,一路提醒女儿记住这历史性时刻。


    “你再说一遍,我就告诉大家,你是被秘书从会议室赶出来的。”


    “至少结果是准时。”


    “靠外力完成的不算。”


    父女低声争论着走过入口。五郎把她送到等候在前方的丰田面前,视线却越过两人,朝后方看了一眼。


    阿澈停在离玲音三步远的位置。


    已经走出了她身后。


    离身边却还差一点。


    丰田穿着白色礼服外套,胸前别着毕业生徽章。他朝玲音伸出手:“你今天很美。”


    “谢谢。你也比穿校服顺眼。”


    “这算夸奖?”


    “九条式的。”


    “那我收下。”


    舞会开始前,丰田给她取了一杯无酒精香槟。


    他记得她不喜欢过甜,谈及毕业后的计划,也只说自己将进入东京大学经济学部,没有顺势把她放进同一张时间表。


    他做得很好。


    越是这样,玲音越不能把接下来的舞当成一项随便应付的承诺。


    七点三十分,灯光稍稍暗下。


    第一支华尔兹响起。


    丰田向她伸手:“九条小姐,可以吗?”


    “当然。”


    他们滑入舞池。


    丰田的舞步稳、准、进退有度。每次转身都提前给出提示,扶在腰间的手也始终保持礼貌距离。


    玲音没踩错一步。


    第一圈,第二圈。


    她像练习时那样抬头,像所有人期待的那样,与丰田集团的长子站在水晶灯中央。


    四周有人拍照,两家的长辈在场边交谈。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们都很合适。


    这支曲子渐渐退到耳外。


    留在她耳边的,全是鞋跟踩上阿澈脚背的闷响、雨点落在伞面的声音,还有九点钟整齐落下的九声钟响。


    丰田带她转过半圈。玲音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


    阿澈站在舞池外。


    人群不断从他面前经过,他的位置却没有变。胸前那线深蓝在灯下时隐时现。


    于是每一次转身,她都能重新找到他。


    音乐进入尾声,丰田忽然低声问:“舞是神崎先生教的吧?”


    玲音脚下没乱:“怎么看出来的?”


    “你每次准备转身,都会先往我右肩后面看。”


    最后一个音落下。两人停在舞池中央,依礼互相致意,掌声从四周响起来。


    丰田松开她的手,却没有马上离场。


    “你和我跳舞时,一直在看教你跳舞的人。”


    语气很平静,只在陈述事实。


    玲音垂下眼:“对不起。”


    “这句我收下。”丰田笑得有点无奈,“说不介意是假的。我本来想让你看见我,现在看来晚了一点。”


    “你不用对我这么大度。”


    “我没有。”他朝阿澈的方向看了一眼,“但你只答应我一支舞,这支已经跳完了。”


    丰田后退一步,为她让开路。


    “我不会陪你走过去,也不会替你说话。九条小姐,我不是负责退场后,把你推向男主角的npc。”


    “我知道。”


    “那就好。”


    玲音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抬起眼:“毕业快乐,丰田少爷。”


    “谢谢你来。”他笑了笑,“九条玲音。”


    丰田转身离开舞池,很快被其他同学围住。背影挺直,淡定且从容,没有狼狈,也没有回头。


    玲音留在原地。


    阿澈仍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向她走来。


    这一次,她也没有等。


    玲音提起裙摆,自己穿过舞池。谈话声从近处一层层低下去,五郎端着酒站在人群后方,目光追着女儿,却没有出声。


    她停在阿澈面前,朝他伸出手。


    “陪我跳一支。”


    阿澈看了看她的手:“这是命令吗?”


    玲音怔了下。


    如果说是命令,管家服从小姐再正常不过。可一个男人是否接受一个女人的邀请,是另一回事。


    她把手抬得更高,直视着他。


    “没有命令。神崎澈,我在问你。愿不愿意?”


    周围很安静。


    阿澈望着她伸来的手,像隔着六年,再次看见旧宅里那个把塑料戒指塞进他掌心的小女孩。


    这一次,没有命令,也没有债需要偿还。


    他终于抬手。


    “我愿意。”


    掌心相触。玲音握紧他的手,把他带进舞池。


    ………………


    第二支华尔兹比第一支慢。


    阿澈的右手落到她腰间,周围隐约响起议论。玲音没有看别人,只踩出第一步,鞋尖故意擦过他的鞋面。


    “故意的?”他低声问。


    “证据呢?”


    “小姐——”


    “还叫?”


    阿澈的舞步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他带她转身,深红裙摆在灯下展开。


    “玲音。”


    敬称消失了。这里也不再是空无一人的客厅。


    这两个字落在真正的舞会、真正的目光和真正的选择里。


    玲音抬眼看他:“再叫一次。”


    “玲音。”


    她笑了。


    方才那道礼貌得体的弧度彻底散开。她笑得眼睛微微眯起,连脚下都快了一拍。阿澈不得不收紧手臂,把她从错误的转身里捞回来。


    “你刚才还说我学会了。”


    “刚才会,现在忘了。”


    “为什么?”


    “舞伴不一样。”


    阿澈看着她,眼里那些藏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没有完全退让。


    “那你就跟着我。”


    这支舞不如前一支完美。


    玲音错了两次方向,阿澈也差点撞到身后的客人。


    他们靠得太近,交握的手也太紧,像谁先松开,谁就会被九点钟重新带走。


    可玲音第一次真正听见音乐。


    阿澈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抢拍,知道她的重心习惯偏向哪一边,也知道她会在第几个小节抬头看他。


    论技巧,丰田或许更合适。


    可阿澈最了解她。


    一个转身时,银链从领口滑出来。粉红色塑料戒指落在红色礼服上,轻轻晃动。


    阿澈看见了:“今晚也带着?”


    “怕你后悔,拿回去扔了。”


    “不会。”


    “谁知道。”


    玲音没再把戒指藏回去。那件与整座宴会厅格格不入的廉价玩具,就这样随着舞步一次次碰到心口。


    音乐结束,两个人仍没立刻放手。


    最先鼓掌的是瑶,拍得太用力,由纪子不得不替她接住险些掉下去的手包。五郎站在人群后看了一会儿,也慢慢抬手,拍了两下。


    玲音朝露台方向扬了扬下巴:“出去透气。”


    “命令?”


    他居然学会了。


    玲音瞪他:“邀请。”


    “那我接受。”


    他们牵着手离开舞池。


    ………………


    露台上的夜风带着初春凉意,宴会厅的音乐隔着玻璃变得很远。


    玲音扶着栏杆,等心跳慢下来。阿澈站在她身侧。


    终于和她并肩。


    她能在四位评审面前拆掉一份报告,也能穿过整座舞池邀请阿澈,却不知道该怎么给刚才那支舞起名字。


    最后还是从最早的地方说起。


    “十二岁那次,是过家家。”


    阿澈看向她胸前的戒指:“嗯。”


    “前几天也是我逼你练习。”


    “嗯。”


    “你除了嗯还会不会说别的?”


    “我在听。”


    玲音抓住戒指。塑料边缘硌着掌心,让她稍微镇定了一点。


    “可我刚才和丰田跳舞时才发现,跟他跳才像在演。”


    阿澈的呼吸静了。


    玲音望向露台外,不肯看他:“你还戒指,我生气。你说他适合我,我也生气。九点钟你往后退的时候……”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来。


    “我不想让你退回去。”


    夜风掀起她额边一缕碎发。阿澈伸手替她拨到耳后,这次没有立刻收回。


    “我也不想教你怎么和他约会。”


    玲音终于看他:“那你还教?”


    “我以为喜欢小姐,就该让小姐选择最好的人。”


    “你怎么知道自己不会是最好的人?”


    阿澈的手停在她脸侧:“我只是你的管家。九条家给了我——”


    “九条家给你的那些都算我爸头上,跟我没关系。”玲音打断他,“真要还债,你找他还。少拿我的人生抵。”


    阿澈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


    “还有,不要再替我决定什么最好。”


    “玲音。”


    “现在知道叫名字了?”


    她明明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嘴上却一句也不肯软。


    阿澈看了她很久,从领口里取出一条细绳。绳结被磨得发亮,原本挂在上面的东西已经不在。


    “戒指以前挂在这里。”


    玲音怔住:“为什么不戴?”


    “十四岁时就戴不进去。”


    “那还留六年?”


    “因为那是父母去世以后,第一个有人给我的‘以后’。”


    他说得平静。玲音却像看见十四岁的少年独自站在雨里,把一句小孩子的玩笑握在手心,当成了真正会到来的明天。


    “对你来说是过家家。”阿澈垂下眼,笑得有点自嘲,“对我来说,我确实当真了。很傻吧?”


    玲音鼻尖发酸:“是挺傻。”


    她解下银链,把玩具戒指放进两人交叠的掌心。


    “它戴不上,和合不合适没有关系。”


    “什么?”


    “是因为我们长大了。”


    玲音抬起脸。心跳快得让声音都有些发颤。


    “所以小时候的话不算。过家家不算,练习约会也不算。”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来:


    “神崎澈,你愿不愿意做我男朋友?”


    阿澈看着她。


    “我现在要的是你的答案。”玲音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练习和小姐的身份都放到一边。这次是真的。”


    宴会厅内恰好换了一支曲子,隔着玻璃,掌声像远处的潮声一样涌来又落下。


    阿澈收拢手指,把戒指与她的手一起握住。>Ltxsdz.�ǒm.com</>


    “我愿意。”


    玲音等了两秒:“然后呢?”


    “……然后?”


    “男朋友确认关系以后,只会站着?”


    阿澈难得露出真正茫然的神情:“我没有经验。”


    “我也没有。”


    “那……”


    “你话怎么这么多。”


    玲音抓住他的领口,踮起脚吻了上去。


    第一下没对准,鼻尖撞在一起,甚至有点疼。她刚要退,阿澈的手已经扶住她后颈。


    第二个吻慢下来。


    没有钟声,也没有划定的练习范围。他像确认一般轻轻碰她的唇,直到玲音攥紧衣襟,主动把距离拉近。


    夜风很凉,他的掌心却很暖。


    分开时,两个人呼吸都有些乱。玲音把额头抵在他肩上,过了半天才评价:“技术一般。”


    “抱歉。”


    “哪有人为这个道歉?”


    “那下次努力。”


    玲音耳朵一热:“……学得倒挺快。”


    阿澈笑了。他重新替她戴好银链,扣项链时,指尖在她颈后轻轻发抖。


    玲音感觉到了,没有揭穿。


    “阿澈。”


    “嗯?”


    “再叫一次。”


    他低头看她。


    “玲音。”


    这一次,不用赶在九点以前。


    ………………


    五郎在会场旁的小休息室等他们。


    玲音推门进去时,仍牵着阿澈的手。五郎先看两个人,再看墙上的挂钟。


    “透气需要四十分钟?”


    “外面空气好。”


    “东京市中心酒店二楼的空气,确实珍贵。”


    玲音懒得绕,直接举起两人交握的手:“我们交往了。”


    阿澈肩膀明显绷紧:“老爷,我……”


    “先别急着请罪。”五郎抬手打断,“只是谈个恋爱,用不着一副来交辞呈的样子。”


    他分别看了两人一眼:“想清楚了?”


    “嗯。”玲音点头,“这和论坛无关,我也没想气谁。”


    “你呢,阿澈?”


    阿澈看向身边的人:“我想得很清楚。”


    “想了多久?”


    “……六年。”


    五郎按了按眉心:“你还真有耐心。”


    “耐心只是顺带,他就是笨。”玲音说。


    “刚交往就开始替男朋友定性?”


    “事实。”


    五郎看着两个人,最后笑着叹了口气。


    “我没意见。不过阿澈,以前你是管家,她说往东,你哪怕觉得西边安全,也会先把东边的路铺好。现在是男朋友,该说不的时候就说不。她错了要告诉她,生气了也不能只站着挨骂。”


    玲音皱眉:“你站哪边?”


    “站正常人这边。”


    “我哪里不正常?”


    “你问他。”


    阿澈谨慎地保持沉默。


    五郎指了指他:“看见没有?这毛病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玲音想反驳,自己却先笑了。


    五郎的语气认真了一些:“还有,你不欠九条家一辈子。喜欢她,就好好喜欢。别把感情也记进报恩的账里。”


    阿澈慢慢点头:“我明白。”


    “真明白才行。”五郎看了眼他们始终没松开的手,“在外面怎么称呼随你们。私下还叫小姐,我就当你没学会。”


    玲音立刻赞同:“听见没有?”


    阿澈转头看她。


    “玲音”已经在舞池里叫过两次,可到了只剩家人的房间里,那两个字忽然又显得规矩。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指节,迟疑了片刻,才试着叫了一声:


    “听见了……小玲。”


    玲音一时没有反应。


    九条、小姐、玲音,她都听惯了。


    这个爱称从阿澈口中落下来,却像把她的名字收进一个只有他们两人进得去的地方,连最后一点能用来躲藏的距离也跟着没了。


    热意从耳根一路烧到颈侧。她握着阿澈的手骤然收紧,嘴上还要强撑:“谁准你这么叫的?”


    “不喜欢?”


    玲音避开父亲兴味盎然的目光,过了好几秒才低声说:“……只准私下。还有,只准你叫。”


    阿澈眼里慢慢有了笑:“好,小玲。”


    她在他掌心掐了一下,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五郎端起茶杯挡在嘴边,也没挡住扬起来的嘴角。


    ………………


    回到住处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玲音脱掉高跟鞋,身高立刻矮了一截。阿澈把鞋摆好,习惯性问:“要温牛奶吗?”


    “不要。”


    “卸妆水在梳妆台左边。”


    “知道。”


    “明早——”


    玲音在楼梯上回头:“阿澈,你刚当上男朋友,就要变回日程表?”


    阿澈闭上嘴。


    她向他伸手。


    “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是否命令。


    卧室只开着床头灯。


    阿澈半跪在她面前,替她解开高跟鞋在脚踝留下的细带,又取下耳环与发间固定针。


    长发落在玲音肩上,她从镜里看着身后的人,忽然想起十八岁以前的六年里,他一直在那里。


    可今晚不一样。


    玲音转身抱住他。


    阿澈迟疑片刻,手臂环上她的腰。两个人安静地抱了一会儿,只听见彼此同样快的心跳。


    过了很久,他松开她:“很晚了。你该休息。”


    阿澈准备起身,衣袖却被抓住。


    “今天九点以后,你已经退回去一次了。”玲音抬头看他,手指攥得很紧,“我不想你现在又走。”


    “小玲,你确定吗?”


    “确定。”


    “舞会已经过去了。你还确定?”


    “你再问,我就要生气了。”


    阿澈没有被这句威胁糊弄过去,仍看着她,直到玲音主动解下银链,把玩具戒指放到床头柜上。


    “我现在很清醒,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说,“这次听明白了吗?”


    阿澈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你随时可以让我停下。”


    玲音点头。


    他起身关上卧室门。


    门锁合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那一声过后,房间忽然安静得过分。


    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玲音站在床边,手还垂在身侧。


    阿澈站在门边,像被那声锁响钉在了原地。


    露台上的冲动退潮以后,剩下的全是真实的紧张。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你傻站着干什么。”


    声音有点抖。


    阿澈走过来。步子很慢,像在给自己留退路。他停在她面前,抬手,指尖碰到她肩头,又缩了回去。


    “你碰一下又缩回去,是什么意思?”


    “我怕——”


    “怕什么?”


    阿澈看着她,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怕弄疼你。”


    玲音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肩上:“你还没弄,怎么知道会疼。”


    “……小玲。”


    “别叫了,先做事。”


    她嘴上凶,耳朵却红得滴血。阿澈低下头,吻住她。


    这个吻比露台上那个慢得多。


    两个人都没什么技巧,牙齿磕在一起,呼吸乱成一团,却谁也没有先退开。


    玲音攥紧他胸前的衣料,踮起脚回应,直到他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问:


    “可以吗?”


    “你都亲了才问?”


    “……我问的是接下来的事。”


    玲音把脸埋进他颈窝,过了两秒:“可以。”


    阿澈的手绕到她背后,去解那排暗扣。


    舞会前,是他替她合上的。那时他的手指稳得像在完成一份报表。现在却抖得厉害,解了三下,第二枚扣子还卡在锁眼里。


    “阿澈,你到底行不行。”


    “马上。”


    又解了两下,还是没解开。


    玲音等得不耐烦,自己反手往后探——她的手指也笨,拨了两下才把扣子拨开。


    剩下的几枚,她解一枚,阿澈解一枚,磕磕绊绊,总算让裙子顺着肩膀滑下去,堆在脚边。


    她只剩内衣,本能地想抬手挡一下,又硬撑着没有挡。


    阿澈的视线落下来,又移开,又落回来。


    “……玲音。”


    “看什么看。”


    “好看。”


    玲音耳根烧起来,伸手去解他的衬衫:“你刚才解扣子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利索。”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他的衬衫纽扣,她指尖一挑一个,一挑一个,从左到右,三两下全解开了。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解完,两个人都愣住。


    玲音低头看自己的手,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解他扣子的时候会如此熟练,就像做过了好多次一样。


    念头一闪就没了。


    衬衫敞开着,二十岁的年轻人肩背线条干净利落,左侧锁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股熟悉感再次涌上来,但她不知道来由。


    “这里怎么来的?”


    “小时候。”他没说细节,低头吻她,把话题吞掉。


    这个吻沿着她的下颌落到耳后,落到颈侧。


    玲音的肩膀轻轻颤起来。


    他吻到后颈时,她的身体忽然给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回应——仰起头,腰塌下去,一声轻哼从喉咙里溢出来,柔媚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两个人都愣住了。


    阿澈的呼吸停了一瞬:“……疼吗?”


    “不疼。”玲音的脸烧得厉害,声音发虚,“你……继续。”


    他继续。动作却更轻,玲音攥着他敞开的衣领,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


    她偷偷查过的那些东西在这一刻全变成了浆糊。


    明明背过流程,真到了这一步,脑子里只剩下他嘴唇的温度和他手指的触感。


    阿澈也一样笨拙,吻到一半停下来看她,手落下去又抬起来,每一步都像在问:这样可以吗?


    玲音被他看得又羞又急:“你看着我干什么,你继续啊!”


    “我怕你不舒服。”


    “你不试怎么知道我不舒服。”


    阿澈低下头,吻在她心口的位置。


    银链已经不在了,那里只剩一片光滑的皮肤和雪白的乳肉。


    他的嘴唇很热,玲音的呼吸乱起来,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不知道是想推开还是想按近。


    她感觉到他起了变化,隔着西裤抵在她腿侧,又硬又烫。她的脸烧得更厉害,却还是伸手,去解他的皮带。


    阿澈握住她的手:“小玲。”


    “怎么?”


    “你确定吗?”


    “你再问,我就生气了。”


    他松开手。


    阿澈把腕表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枚塑料戒指并排。


    玲音看了一眼,没说话,解开他的皮带、拉链,把衬衫从他肩头褪下来。


    他半跪在她面前,两个人身上都只剩最后一点布料。


    玲音把他按坐在床边,自己跪在他面前,伸手去够床头柜的抽屉,她记得昨晚他往里面放过什么。


    阿澈拦住她:“你——”


    “我看见你放进去了。”


    抽屉拉开,里面躺着一只深蓝色的盒子。避孕套。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上周?!那时候不是还……”


    “以防万一。”他别开脸,耳朵红透了,“我查过,第一次……要用。”


    玲音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堵在喉咙里。她把盒子拆开,抽出一枚,撕包装。


    撕了两下,没撕开。


    又撕了一下,还是没撕开。


    阿澈伸手:“我来。”


    “我帮你。”她拍开他的手,低头跟那层铝箔较劲,指甲抠了半天,终于撕开一道口子。


    取出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软软的一圈,她捏着,一时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个,怎么弄。”


    阿澈也愣住:“我……看过说明书。”


    “那你倒是说啊。”


    “先……捏住顶端。”


    玲音照做,指尖刚碰到他,他就倒吸了一口气。她抬头瞪他:“你别动。”


    “我没动。”


    “你抖了。”


    “你也抖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看见对方红透的耳朵。


    玲音咬着嘴唇,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把它往他顶端套。


    方向不对,卡住;她调整了一下,又卡住。


    她额头上冒出汗来,气急败坏:“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难!”


    阿澈忍笑忍得很辛苦:“……反过来。”


    “你怎么不早说!”


    “我刚想说。”


    她把它翻过来,重新套上去,一寸一寸往下捋。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手撑在床沿,玲音把它捋到底,指尖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她整个人烧起来,一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半张脸。


    “……好了。”


    “嗯。”阿澈的声音有点哑,“谢谢。”


    “闭嘴。”


    他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吻她。这个吻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深。玲音被他放倒在床上,长发散在枕头上,他覆上来,膝盖分开她的腿。


    灯光在她头顶,他的影子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罩住。


    阿澈撑在她上方,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又重又乱:“会疼。我尽量慢一点。”


    “我知道。”


    “要是疼得受不了,就告诉我,我马上停。”


    “你话真多。”


    “……小玲。”


    “在呢。”她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来吧。”


    他试着进入。第一次没对准,滑开了,两个人都有些狼狈。第二次,顶端抵住她,温热的、陌生的触感让她浑身一僵。


    玲音攥紧床单,指甲掐进掌心。


    他一点一点往里推。那种被撑开的胀痛比想象中清晰得多,她咬着嘴唇,吸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呜……”她弓起背,声音碎在喉咙里,“呜嗯……疼……”


    阿澈立刻停住:“疼吗?”


    “……呜。”她眼泪掉得更凶,嘴上还硬,“不疼。你敢停试试。”


    “你在哭。”


    “我高兴。”


    阿澈低头吻掉她眼角的泪,动作却没有再继续。他撑在她上方,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额角的汗滴下来,落在她颈窝里。


    “小玲,”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要是真的不行——”


    “行。”玲音吸了吸鼻子,伸手搂住他的腰,“你慢一点就好。”


    他重新动了。动作极慢。退一点,进一点,每一下都带着试探。玲音感觉到那层薄薄的阻碍,然后是撕裂一样的疼。


    “咿——!”她弓起背,指甲掐进他后背,在他皮肤上留下浅浅的月牙。


    他完全进入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没有再动。


    她浑身是汗,腿在发抖,眼角挂着泪。他在她身体里,又硬又烫,两个人贴得没有一丝缝隙。


    “……好了吗?”他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玲音说不出话,只呜咽着点了点头:“呜……嗯……”


    他退出来一点。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腿间淌下去。


    阿澈低头,看见床单上那一点殷红,整个人都慌了:“流血了!我去拿医疗箱!”


    他翻身下床,动作太急,被床脚绊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玲音本来疼得眼泪汪汪,看见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眼泪还没干,先笑出了声。


    “你跑什么,这是正常现象。”


    阿澈已经拉开浴室门,抓了点医用棉回来,跪在床边,笨手笨脚地替她擦。动作放得很轻,像怕碰碎她。


    “对不起。”他说。有声


    “你又没做错,道什么歉。”


    “我弄疼你了。”


    玲音看着他那副样子——头发乱了,耳朵红着,眼睛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忽然觉得刚才那点疼也没那么疼了。


    “……阿澈。”


    “嗯?”


    “你过来。”


    他俯下身。玲音抬手,替他拨开额前汗湿的头发:“我没怪你。第一次,疼是正常的。”


    “我知道。”


    “知道还道歉。”


    “因为是你。”


    玲音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别开脸,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继续。”


    “你确定?”


    “我确定。你进来的时候……慢一点。”


    这句话脱口而出,又轻又软,像说过许多次。说完她自己愣住了。


    阿澈没有追问。他只是俯下身,重新覆上来,吻了吻她的眉心,然后极慢地、重新进入她。


    这一次,疼痛退去以后,另一种感觉慢慢升了上来。


    陌生的、酥麻的,从他与她相连的地方一圈一圈漾开。玲音攥紧他的肩膀,呼吸碎成一片一片。


    “嗯……”她咬着嘴唇,声音还是从鼻子里漏出来。


    阿澈动了一下。她浑身一颤,又一声“咿”没忍住,碎在唇齿间。她立刻抬手捂住嘴,他却低下头,用嘴唇把她的手从唇边吻开。


    “别捂。”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想听。”


    玲音的脸烧得能滴出血来:“……你、你变态。”


    骂归骂,那只手却真的没有再抬起来。于是声音再也挡不住了。他每动一下,她就漏出一声,又短又碎,带着她自己都没听过的软。


    “嗯……啊……”她咬着嘴唇,“呜……阿澈……”


    “疼吗?”他问。


    “不、不疼……”她喘着气,声音抖得厉害,“就是……嗯……好奇怪……”


    “哪里奇怪?”


    “不知道……啊——!”他不知顶到哪一处,她猛地弓起腰,惊叫出声,又慌忙捂住嘴,“呜……你、你别问……”


    阿澈的动作从生涩里慢慢找出了节奏。


    玲音能感觉到他的克制,明明自己也绷得厉害,却始终记着她那句“慢一点”,不敢太快。


    可她自己却渐渐失了章法,腿不知不觉缠上他的腰,指甲掐进他后背,在他耳边喘。


    “哈啊……嗯……”她的呼吸越来越碎,“阿澈……你、你慢一点……嗯……不是……不是让你停……”


    “到底慢还是不停?”


    “呜……不知道……”她急得快要哭出来,“你、你自己看着办……”


    房间里渐渐响起黏腻的水声。玲音听见了,羞得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还是漏出来:“呜……别听……”


    “我在听。”阿澈低头吻她的耳垂,“很好听。”


    玲音的脸埋得更深了。


    可身体却比嘴诚实得多,他每一下都顶到深处,她的腰就不由自主地迎上去,又缩回来,再迎上去,嘴里断断续续地漏出不成调的音节。


    “嗯啊……呜……好、好奇怪……”


    陌生的感觉越积越高,像潮水涨到某个看不见的刻度。


    接近顶点的时候,她的腰忽然自己动了一下,像是身体自己会的一样,恰到好处地迎向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疑惑的念头还没成形,就被更强烈的感觉冲散了。


    “啊——!”她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呜嗯……阿澈……我、我好像……”


    他停下来,声音哑得厉害:“怎么了?”


    “别停……”她急得踢他,声音又软又碎,“呜……你别停……”


    他重新动起来。这一次他也不再守着什么“慢一点”,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重。玲音的声音被撞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串串短促的音节。


    “呜……嗯……啊……哈啊……??”


    她到了。


    身体绷成一弓,颤了很久,才慢慢松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软,像哭又像喘:“呜……嗯啊……??”


    阿澈也到了。他埋在她肩窝里,呼吸又重又乱,过了很久,才慢慢平息下来。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玲音躺在床上,浑身像被拆过一遍。


    床单皱成一团,沾着血和汗,她头发散在枕头上,腿还在发抖。


    她动了一下,腿间酸软得厉害,忍不住嘶了一声。


    阿澈立刻撑起来:“疼吗?”


    “……你每次都问这句。”


    “那我下次不问。”


    “你敢。”


    他看着她,慢慢笑了。那点笑让玲音脸上挂不住,她抬脚踢他:“你笑什么。”


    “不知道。”


    “笑还分知道不知道?”


    阿澈没回答,翻身下床,把用过的套子小心地卷好,用纸巾包起来扔进垃圾桶。


    动作认真得近乎郑重,像在处理什么了不得的事务。


    玲音躺在床上看着,忍不住又想笑。


    “你扔垃圾扔出仪式感了。”


    “第一次,要处理好。”


    “……你还真是。”


    他重新回到床边,这次没有急着躺下,从浴室接了一盆温水,拧了毛巾,替她把腿间的血迹和汗意擦干净。动作很轻,很慢。


    玲音躺着,看着他跪在床边的样子。床头灯在他脸上投下暖黄的影子。


    “阿澈。”


    “嗯?”


    “你以后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他抬起头,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会努力。”


    “努力什么?”


    “努力配得上你。”


    玲音鼻子一酸,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拽上来。


    他跌在她身边,两个人挤在一起,她的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你已经很好了。笨蛋。”


    阿澈搂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床头柜上,那枚粉红色的塑料戒指静静地躺在台灯光里。玲音看着它,忽然轻声说:


    “……这一次,没有钟声了。”


    阿澈没听懂:“什么?”


    “没什么。”她闭上眼睛,“睡吧。”


    他没有追问。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熄了灯。


    黑暗里,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窗外是初春的夜风,东京的灯火在很远的地方亮着,像一捧不会熄灭的碎金。


    第二天早晨,窗帘缝里的光落到床头柜上。


    粉红色塑料在晨光里近乎透明。旁边放着耳环、银链,还有阿澈那块总快五分钟的腕表。


    玲音动了一下,搭在腰间的手臂便跟着收紧。


    “醒了?”


    身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玲音转过去。阿澈头发乱得不像样,眼睛也没完全睁开,和平日六点半准时起床、连衬衫扣子都不会系错一颗的神崎澈简直是两个人。


    她看了几秒,没忍住笑:“你像被人抢劫了。”


    “作案的人还在现场。”


    “你说谁?”


    “没说你。”


    阿澈笑着把她抱近一点:“早安,小玲。”


    同一句早安,她听过不知多少次。只有这次没有隔着卧室门,没有制服,也没有“小姐”两个字。


    玲音把脸埋进他肩窝:“……早安,阿澈。”


    安静没维持多久,门铃忽然响了。


    两个人同时睁眼。


    玲音摸到手机。十点四十二,群聊里躺着瑶从九点半开始发来的二十七条消息。


    【瑶】:十一点复盘舞会!别装睡!


    【瑶】:我和由纪子买了早餐。


    【瑶】:你为什么不回?


    【瑶】:玲音???


    门铃又响了一遍。


    阿澈猛地坐起来:“我去开门。”


    “等等,你衣服——”


    他已经抓起衬衫出了卧室。


    五分钟后,瑶坐在客厅沙发上,目光牢牢盯着阿澈扣错位置的最下面一颗纽扣。


    再看刚出来的玲音。


    再看阿澈。


    “你们昨晚……”


    玲音拿起一个三明治塞进她嘴里:“我们正式交往了。”


    瑶含着三明治发出一串无法辨认的尖叫。由纪子把早餐袋放到桌上,平静地取出手机。


    “三月二十一日上午十点五十一分。”


    玲音警觉地看她:“记时间干什么?”


    “瑶赌你们会拖到大学。我赌升高三以前。”


    瑶咽下三明治,立刻抗议:“舞会把进度拉这么快,这不公平!”


    “你们拿我打赌?”


    “重点在后面。”瑶扑到玲音旁边,“谁先告白?谁先亲?五郎叔叔同意了吗?阿澈现在叫你什么?还有昨晚……”


    玲音又拿起一只三明治。


    瑶识趣地捂住嘴。


    阿澈把咖啡放到玲音手边,习惯性开口:“小姐,小心烫。”


    瑶立刻抓住了:“怎么还叫小姐?”


    阿澈看向玲音。


    “学校和工作场合你说你要照旧,私下叫小玲。”玲音走到他面前,替他把扣错的纽扣解开,重新扣好,“但现在显然没有工作。”


    动作亲密得根本不需要解释。


    瑶捂着心口倒向由纪子:“太甜了。我不行了。”


    由纪子往旁边挪了一点:“别倒我身上。”


    玲音脸热,手上却故意慢条斯理地替阿澈理好衣摆。


    “好了。”


    “谢谢。”阿澈低下声音,只让她听见,“小玲。”


    她抬眼瞪他,嘴角却先弯了。


    真正的第一次约会在春假第二个周末。


    阿澈仍准备了一张日程表。玲音接过来,发现这次只有三行:


    上午,去看你想看的展。


    下午,陪我去模型展。


    晚上,一起吃饭。


    最下面原本写过结束时间,又被黑色墨水仔细涂掉了。


    玲音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九点呢?”


    “没有九点。”


    “返程时间?”


    “你想回去时。”


    “如果我不想回?”


    阿澈耳后慢慢红起来:“那就不回。”


    玲音满意地折好日程表,主动牵住他的手。


    上午,他们补上了横滨那次错过的美术馆。


    下午的模型展里,阿澈在一排完成品前停了很久,能说清每一种水贴的区别,也知道哪种消光漆更适合她送的那台能天使。


    玲音抱着手臂站在旁边:“你对这个比对公司报表熟。”


    “小时候看得多。”


    “既然喜欢,为什么以前一台都没买?”


    阿澈想了想:“没觉得有必要。”


    “喜欢本身就是必要。”玲音从货架上取下一套工具递给他,“爱好又不一定非得变成职业,更不用写进人生规划。”


    阿澈接住盒子,低头看了一会儿。


    “我以前确实没想过以后要做什么。”他说,“父母走后,只想把眼前的事做好,别给老爷添麻烦。后来照顾你成了工作,也就更没想过。”


    “现在呢?”


    “先把你送的那台拼完。”


    玲音挑眉:“伟大的梦想。”


    “然后买个能放很多模型的柜子。”


    “更伟大了。”


    阿澈看向她,眼里带着笑:“再以后,和女朋友商量。”


    玲音被这一句堵得耳根发热,转身便走:“谁要管你的柜子。”


    走出几步,她又把手伸到身后。


    阿澈握住。


    那天他们在九点以后才回家。


    ………………


    高三这一年过得比任何一张日程表都快。


    玲音仍旧稳稳占着年级第一。


    她替瑶补过三轮数学,把由纪子错了一处的竞赛解法贴在课桌上公开嘲笑了两天,也在升学志愿第一栏填下工学部。


    她没有十八岁就坐进九条重工的会议室。五郎只让她假期旁听过几次项目会,出来以后问她听懂多少。


    “七成。”玲音说。


    “剩下三成?”


    “你们废话太多。”


    五郎把会议纪要卷起来敲她脑袋:“先去把高中念完。”


    阿澈仍以贴身管家的身份接送她。


    公开场合叫“小姐”,独处时叫“小玲”。


    最开始偶尔会叫错,后来他只要望向她,似乎便知道此刻站在面前的究竟是需要照料的九条家继承人,还是会抢走他工具、把高达零件藏到背后的女朋友。


    有时两者都是。


    ………………


    一年后的毕业典礼,樱花刚开。


    玲音穿着校服站在礼堂台阶下,毕业证书筒抱在怀里。瑶哭得妆都花了,由纪子一边嫌弃,一边递给她第三张纸巾。


    上一届优秀毕业生代表刚结束致辞,从礼堂另一侧走来。


    丰田家的少爷已经脱下高中制服,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


    进入东京大学一年后,他比从前更沉稳一些,胸前仍别着橘花高中校友会的银灰徽章。


    “毕业快乐,九条。”


    “谢谢。你的发言比高中时的报告有进步。”


    “至少地基打完了?”


    “勉强。”


    丰田笑了一声,目光越过她,望向校门。


    阿澈站在那里,已经等了二十多分钟。察觉玲音回头,他远远点了下头。


    “还在一起?”丰田问。


    “不然呢?”


    “确认一下。毕竟去年有人为了他,差点把我的毕业舞会变成公开告白现场。”


    玲音咳了一声:“舞会那天,谢谢你。”


    “不用。我退场,只因为不想输得不明不白。”


    “那现在认输?”


    丰田想了想:“输得比较明白。”


    他向她伸出手。这次没有邀请,也没有未说完的追求,只是一场干净利落的告别。


    “前程似锦,九条小姐。”


    玲音与他握了一下:“你也是,丰田少爷。”


    两人各自松手。


    玲音穿过飘落的樱花走向校门。阿澈在她靠近时接过毕业证书筒。


    “谈完了?”


    “嗯。你吃醋?”


    “有一点。”


    玲音停下脚:“最近是不是坦率过头了?”


    “约会规则第一条,看见喜欢的东西要说。”


    “这和吃醋有什么关系?”


    “道理相同。”


    阿澈牵住她的手。


    四周都是毕业生和家长。没人再把他们当成一张值得偷拍的新闻,玲音也没有把手藏进制服袖子。


    校门上方的横幅被风吹得鼓起来。


    他们一起走出了高中。


    ………………


    四月,玲音进入东京大学工学部。


    大学第一年,她的理论课仍旧轻松得让同学怀疑人生。


    控制算法提前两周写完,微积分卷面几乎找不到扣分处;可第一次小组制作机械臂,成品在展示当天卡死,连桌上的塑料杯都没抓起来。


    同组成员盯着她,谁也不敢先说话。


    玲音卷起袖子钻到实验台下:“程序没问题。查线路。”


    “要不要联系九条重工的人?”一名学长试探着问。


    “一只教学机械臂也找九条重工,我爸会把我从家谱里划掉。”


    凌晨一点,她终于找到那枚压接不牢的端子。阿澈也在这时拎着饭盒进了实验室。


    “小姐,先吃东西。”


    “最后一根线。”


    “四十分钟前也是最后一根。”


    玲音没抬头。阿澈等了十秒,直接拔掉她手边的电源。


    整张实验台暗下来。


    玲音从桌下缓缓抬头:“你胆子大了。”


    “连续十一小时不吃正餐,是原则问题。”


    “你拔我电源也是原则问题。”


    “先吃十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


    “……成交。”


    旁边几名同学屏住呼吸,第一次看见九条家的管家公然忤逆九条家的千金。


    玲音坐到一旁拆开饭盒,嘴角却悄悄翘起来:“没办法。现在管得更多。”


    当晚两点,机械臂终于抓起塑料杯。玲音第一时间回头,阿澈已经靠在实验室后排睡着,膝上摊着一本模型喷涂入门,手边是空饭盒。


    她走过去,把外套披到他身上,又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


    大学第二年暑假,玲音第一次以见习生身份进入九条重工横滨工厂。


    她穿着和其他实习生相同的工作服,戴白色安全帽,胸牌上只有“九条玲音”四个字。


    没人敢当面刁难老板的女儿,也没人真敢把她当普通学生。车间主任客气得过分,介绍每道流程前都要先问“九条小姐是否已经了解”。


    听到第三次,玲音摘下护目镜。


    “我不了解。”


    主任愣住。


    “我来这里就是学的。您什么都默认我知道,我只能学会点头。”


    下午再进车间,对方终于不再照着宣传册讲。


    玲音被问了三个现场问题,只答对一个;拆旧阀门时沾了满手机油;离开前还因为安全鞋太硬,磨破了脚后跟。


    阿澈在工厂门口等她。


    玲音一上车便把脚抬到他腿上:“疼。”


    “早上是谁说不用防磨贴?”


    “现在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阿澈取出药箱,替她清理伤口:“第一天怎么样?”


    “他们还是把我当社长女儿。”


    “你本来就是。”


    “可我不想只当这个。”


    纱布贴好,阿澈抬头看她:“那就慢慢让他们看见别的。”


    玲音靠着椅背,没受伤的脚尖轻轻碰了碰他手臂。


    “你呢?还只想当我的管家?”


    阿澈把药品收回箱子:“我喜欢这份工作。”


    “因为我?”


    “有一部分。”


    “另一部分?”


    “我喜欢把混乱的事整理好,喜欢每天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扣好药箱,“以前觉得是在还老爷。现在是我自己选的。”


    玲音看了他一会儿,点头:“那就好。”


    阿澈握住她不安分的脚踝:“模型也会继续拼。”


    “你第一台能天使的水贴贴歪了一张。”


    “某人在旁边晃桌子。”


    “证据?”


    “监控。”


    玲音眯起眼,脚尖在他手臂上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


    “删掉。”


    “不行。”


    “你是我的管家。”


    “也是男朋友。”


    “男朋友更该删。”


    “逻辑不成立。”


    司机识趣地升起隔板。夕阳从厂区钢架之间照进车内,把两个人争论的影子映在座椅上。


    他们还是会吵架。


    区别是阿澈不再把每一次退让都当作爱,玲音也渐渐明白,喜欢一个人,也该容许他走出身后的位置。


    有时该让他走在前面。


    有时并肩。


    ………………


    四年并不总由重要日子组成。


    更多时候,是玲音期末周趴在书桌上睡着,醒来发现演算到一半的草稿被阿澈按页码排好;是阿澈给模型勾线时把颜料蹭到鼻尖,玲音笑了半天才肯告诉他;是两个人第一次真正吵架,玲音摔门后在楼梯坐了二十分钟,阿澈也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道歉,只端着两杯热茶坐到她旁边。


    “这次我还是不觉得自己错了。”他说。


    玲音抢走他那杯茶:“那你来干什么?”


    “想和你一起生气。”


    她没忍住笑,架便吵不下去了。


    从十八岁那年起,玲音给自己添了个规矩:往后的生日蛋糕,口味随便换,顶端一定要有糖玫瑰。


    她说,这是为了纪念那个晚上。


    五郎赶回来了,阿澈吃了她递过去的花瓣,她也终于吃到了等了很久的蛋糕。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玲音自己也一直这样认为。


    可每次下单,她仍会把“糖玫瑰”确认两遍。


    切开蛋糕后,第一片花瓣也一定要由她亲口吃掉。


    糖霜在舌尖碎开,那件从早上便隐隐悬着的事才会落稳。


    仿佛少掉这一步,那一晚圆满的记忆便会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缺上一角。


    有一年酒店误做成了巧克力花。


    阿澈赶在她看见以前,照着旧照片学做了一朵歪歪扭扭的糖玫瑰。


    玲音嘴上嫌弃它丑,吃第一片时却慢得格外珍惜。


    剩下的花瓣,她和阿澈一人一半;五郎照例讨不到花瓣,得到的蛋糕却总是切口最整齐、草莓最大的一块。


    那枚玩具戒指不再天天挂在玲音颈间。


    它与银链一起收在原来的木盒里,放在两人卧室的抽屉中。


    偶尔打开,塑料宝石已经多出细小划痕,却没有再褪色多少。


    阿澈也没再说它不合适。


    ………………


    玲音大学毕业那天,阿澈带她回了九条家老宅。


    “庆祝会不是晚上?”她问。


    “还有时间。”


    “我爸呢?”


    “在公司。”


    “神神秘秘的。”


    阿澈没有解释,只牵着她沿木质长廊往里走。经过花园入口时,他拉开旧客厅的推拉门。


    老宅翻修过两次,这间仍保留着从前的样子。日光斜落进来,空气里有陈年木头和淡淡檀香的气味。


    客厅一角放着两只垫子。


    没有搭毯子,也没有把童年的“家”刻意重现。两只垫子只是并排摆着,中间矮桌上放着一只新的木盒。


    玲音脚步慢下来:“阿澈。”


    他松开她的手,站到她面前。


    二十五岁的神崎澈已经不会再因为一句玩笑便不知所措。可此刻,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盒盖时手仍有些抖。


    里面是一枚真正的戒指。


    细窄的白金戒圈托着一颗切割干净的钻石,内侧刻着两个人姓名的首字母,以及今天的日期。


    阿澈单膝跪下。


    “十二岁那枚已经不合适了。”他说,“这一枚,是为长大后的你做的。”


    玲音眼眶发热,嘴上却立刻抓住那句话:“你又说不合适。”


    “这次只是尺寸。”


    “最好是。”


    阿澈抬眼望着她。


    “过去两次都由你先开口。”阿澈望着她,“这次换我。铃音,你愿意嫁给我吗?”


    玲音原本想过许多漂亮的回答。真到这一刻,却一句也想不起来。


    “你问晚了。”她吸了下鼻子,“我十二岁就说过。”


    “那时候不算。”


    “凭什么?”


    “你自己说的,小时候的话不算。”


    “这种事记得倒清楚。”


    阿澈仍跪着,眼里有紧张,也有笑。


    玲音把左手伸给他:“那现在算。”


    她顿了一下。


    “我愿意。”


    戒指沿着无名指缓缓推下去。


    不松,也不紧。


    刚好停在属于它的位置。


    阿澈低头吻她手背。玲音却把他拉起来,抱住他的脖子。


    推拉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相机快门。


    两个人同时回头。


    五郎躲在长廊转角,手里举着手机。旁边还站着笑得快憋不住的瑶,以及面无表情替他们捧花的由纪子,以及其他的亲朋好友们。


    玲音脸上的感动瞬间没了:“你不是在公司?”


    “公司哪有这个重要。”


    “什么时候来的?”


    “就从‘为长大后的你做的’……”


    阿澈咳了一声。


    五郎识趣地停下,把花递给女儿,又拍了拍阿澈的肩。


    “恭喜。”


    阿澈神情郑重起来:“谢谢老爷。”


    五郎的手停在他肩上:“你叫我什么?”


    阿澈整个人僵住。


    玲音抱着花站在旁边,忽然比求婚时还期待:“快叫。”


    “老爷?”


    “出了这个门,你叫我老爷,我不挑你的理。”五郎略带笑意的看着阿澈。


    “你现在都要娶我女儿了,你说你该叫我什么?”


    五郎也等着。瑶已经掏出手机准备录像,被由纪子按了下去。


    阿澈从十四岁起叫了十一年“老爷”。如今要换成另一个称呼,他张了两次口,才终于发出声音。


    “……爸。”


    五郎侧了侧耳:“什么?”


    “你明明听见了。”玲音拆台。


    “年纪大,听力不好。”


    阿澈耳朵红得厉害,却还是重新叫了一次。


    “爸。”


    五郎这才笑起来看着玲音说道:“这小子不傻。”


    只是一句话。


    阿澈眼里却像有什么轻轻晃了一下。他很快低下头,五郎已经伸手抱住他,在背上重重拍了两下。


    “欢迎回家。”


    玲音站在旁边,鼻子又开始发酸。她把花塞给瑶,也抱了上去。


    “还有我。”


    “你每天都在。”五郎被两个人挤在中间,“轻点,我腰不好。”


    “刚才偷拍时挺灵活。”


    “那是作为父亲的潜能。”


    走廊另一头,瑶终于哭出了声。


    由纪子默默递给她纸巾。


    ………………


    婚礼定在当年秋天。


    没有国外城堡,也没有邀请半个产业界来见证两人“结合”。玲音选了老宅花园,只请亲友、同学,以及真正熟悉他们的人。


    仪式开始前下过一阵很短的雨。草叶上的水还没干,阳光便从云后落下来。入口边的小桌上,那只磨白四角的旧木盒安静地敞着。


    粉红色玩具戒指与银链躺在里面。旁边是横滨雨天的照片——伞面只拍到一半,两个人肩膀挨在一起,谁也没来得及看镜头。


    “好像有点傻。”玲音站在门后说。


    五郎替她整理头纱:“十二岁时更傻。”


    “你到底会不会在婚礼前说好话?”


    “会。”


    音乐恰好响起。


    花园尽头,阿澈正在等她。


    今天他穿着一套剪裁简洁的黑色礼服,管家西装留在了衣柜里。


    胸前别着那枚深蓝色领带夹——当年那场练习约会里,玲音送他的第一件纪念品。


    玲音挽着父亲走过花园。


    她曾习惯阿澈站在身后,后来学会穿过人群走向他。现在他站在路的另一端,也正朝她伸出手。


    五郎把女儿的手放进他掌心:“我家玲音,托付给你了。”


    阿澈握紧她:“爸,您放心。”


    这一次,他叫得很自然。


    玲音却立刻皱眉:“别说得像在交接贵重物品。我自己会走。”


    她主动向前一步,站到阿澈身边。


    宾客席响起笑声。五郎也笑着退开:“行。你自己走。”


    婚礼誓词很短。


    阿澈没有说“永远服从”,玲音也没有保证“永远不任性”。


    他们只答应,当一个人想往前走时,另一个人会问清方向;如果有人走错,也不会留在后面看着。


    交换戒指时,玲音低声问:“以后又戴不下怎么办?”


    “改尺寸。”


    “为什么不换一枚?”


    “小姐给的东西,不能随便丢。”


    阿澈故意用了旧称呼。


    玲音眼睛一热,嘴上仍不肯饶他:“油嘴滑舌。”


    他俯身吻她。


    花园里响起掌声。瑶哭得比求婚那天更厉害,由纪子这次提前准备了一整包纸巾。五郎站在第一排,一面鼓掌,一面悄悄擦了下眼角。


    婚宴蛋糕也是纯白色,顶端只有一朵糖霜玫瑰。定稿前,玲音亲自确认过三遍:花瓣要能一片片掰开。


    玲音熟练地划走最大的一块。


    “今天还吃最大块?”阿澈问。


    “今天我结婚。”


    “医生上个月——”


    “闭嘴。”


    她照旧咬下第一片花瓣。熟悉的甜味在舌尖碎开,心里那一点执拗才安静下来。


    随后,她把余下的糖玫瑰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盘里,另一半递到他嘴边。


    “张嘴。”


    阿澈低头吃掉。


    “甜吗?”


    “很甜。”


    “那当然。”玲音笑起来,“是我分给你的。”


    ………………


    六年后。


    落地窗外仍是东京夜景。灯火连成一片,像一层薄薄的金箔铺在黑夜上。


    客厅却比多年前吵得多。


    彩色气球挤在天花板下,一个看起来不大的小女孩戴着一顶歪歪扭扭的纸王冠,在沙发和蛋糕桌之间跑来跑去,裙摆后还跟着一只同样兴奋的黑色小猫。


    “不准跑!”玲音在后面喊,“刚拖的地!”


    “妈妈,什么时候切蛋糕?”


    “等外公。”


    “外公又迟到?”


    “遗传性缺点。”


    阿澈从厨房出来,把小盘放到桌上:“不能把所有缺点都算在爸那边。”


    “那算你的?”


    “我很准时。”


    “你求婚晚了十多年。”


    “从十二岁开始算不合理。”


    “怎么不合理?”


    两个人正争,小姑娘从书房跑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旧木盒。


    “妈妈,这是什么?”


    玲音一眼认出来。


    孩子小心地打开盒盖,取出粉红色塑料戒指,套上自己短短的无名指。


    竟然刚好合适。


    “妈妈,这是谁的?”


    玲音蹲下来:“爸爸的。”


    女儿看看粉色戒指,又看看阿澈:“爸爸为什么戴粉色?”


    “因为妈妈小时候送给他的。”


    “那你们小时候就结婚了吗?”


    “没有。”玲音一本正经地说,“你爸爸磨蹭了好多年。”


    阿澈把盘子摆正:“明明是你说完就忘。”


    “你还敢顶嘴?”


    孩子听不懂大人的旧账,只盯着戒指:“可以给我吗?”


    玲音与阿澈对视一眼。


    “暂时借你。”阿澈说,“等长大戴不下时,要还回来。”


    “为什么?”


    “因为这是妈妈第一次向爸爸求婚的戒指。”


    “我没有求婚。”玲音纠正,“那是过家家。”


    小姑娘郑重地点头,显然一个字也没信:“妈妈先求婚。”


    “阿澈。”


    阿澈转过脸,笑得十分无辜。


    门铃在这时响了。


    女儿眼睛一亮,顶着纸王冠冲向玄关:“外公!”


    阿澈跟过去开门。二月夜里的冷气从门缝涌进来,九条五郎抱着一个几乎挡住脸的礼盒站在门外,头发已经白了不少。


    “看来还不算太迟。”


    阿澈接过礼盒:“爸,您又迟到了。”


    “路上堵车。”


    玲音抱起手臂:“你司机敢堵车?”


    五郎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那就是一路怀着不堵车的心情来的。”


    “外公快点!”小姑娘拉住他的手,“我要切蛋糕!最大的一块和上面那朵玫瑰都给我!”


    “那外公吃什么?”


    “旁边的。”


    “一片花瓣也不给?”


    “不给。”


    “不愧是你妈妈教的。”


    一家人围到蛋糕桌边。阿澈拿起银色蛋糕刀,女儿踮着脚指挥从哪里下刀。五郎趁外孙女不注意,偷偷伸手去掰糖玫瑰,被玲音一巴掌拍开。


    笑声落进客厅每一个角落。


    蛋糕刀切开柔软奶油,甜味慢慢散出来。


    小姑娘得到最大的一块,也得到了完整的糖玫瑰。她先掰下一片放进嘴里,甜得眯起眼,又把第二片递给外公,第三片递给妈妈。


    最后一片,她高高举到阿澈面前。


    “爸爸,张嘴。”


    阿澈俯下身。


    玲音站在他身边,看着那片粉色糖霜从女儿小小的叉子上消失,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的夜晚。


    父亲回来了。


    她吃到了那块蛋糕。


    那枚戴不下的戒指没有被扔掉。


    而那个曾经只肯安静站在她身后的人,此刻就在她伸手便能碰到的地方。


    她说不清为什么。每年都要亲口吃下第一片花瓣的执拗,在这一刻悄悄松开。仿佛有一个等了很久的自己,也终于借着这场生日尝到了那份甜。


    那念头一闪便散,只剩一阵久违的熟悉。像无论从哪一扇门走进来,走过多少弯路,最后都还是会看见同一个人。


    “甜吗?”女儿问。


    阿澈看向玲音。


    “很甜。”


    窗外灯火连成一片。


    玲音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也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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